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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破陣緣秘笈 藏珍有遺圖 石梁派諸人見過袁承志的武功,還不怎樣。龍游幫的黨 徒素來把呂七先生奉若天神,這時見一個年輕小伙子隨手將 他打得大敗而走,都不禁聳然動容。 這些人中最感奇怪的卻是黃真。他見袁承志在呂七脅下 這一戳,確是華山派絕技"鐵指訣",然而他繞著對方游走、 以及袖子兜接金條的身法,卻與自己所習迥然不同,除了反 手抓奪煙管這一招之外,余下這几下小巧變幻,又帶著三分 詭秘之氣,決非華山派武功以渾厚精奇見長的家數,自不是 師父晚年別創新招而傳授了這小師弟,一時也想不明白,當 下在鐵算盤上一撥,說道:"剛才那位老爺子說過,只要動了 三根金條,全部黃金奉還,兄弟在這里謝過。"雙手一拱,對 崔希敏道:"都撿起來吧。" 崔希敏俯身又要去拾金條。榮彩眼見黃澄澄的許多金條 便要落入別人手中,心下大急,明知有袁承志這等高手在側, 憑自己功夫絕不能討得了好去,可是江湖上的規矩"見者有 份",龍游幫為這批黃金損折人命,奔波多日,就算分不到一 半,也得分上三成,多多少少也得捧几根金條回家,欺崔希 敏武功平平,當即搶上前來,橫過左臂在他雙臂上一推。崔 希敏退出數步,怒道:"怎么?你也要見過輸贏是不是?" 黃真眼看榮彩身法,知道徒兒不是他對手,喝道:"希敏, 退下!"搶上來抱拳笑道:"恭喜發財!掌柜的寶號是甚么字 號?大老板一向做甚么生意?想必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 茂盛達三江。"他是商賈出身,生性滑稽,臨敵時必定說番不 倫不類的生意經。 榮彩怒道:"誰跟你開玩笑?在下姓榮名彩,忝任龍游幫 的幫主。還沒請教閣下的萬兒。"黃真道:"賤姓黃,便是 '黃金萬兩'之黃,彩頭甚好。草字單名一個真字,取其真不 二價、貨真價實的意思。一兩銀子的東西,小號決不敢要一 兩零一文,那真是老幼咸宜,童叟無欺。大老板有甚么生意, 請你幫襯幫襯。" 榮彩聽他說個沒完,越聽越怒,眼見他形貌萎瑣,也不 放在心上,喝道:"拿家伙來。"龍游幫的兄弟,當即遞過一 杆大槍。榮彩接槍一送,一個斗大槍花,勢挾勁風,迎面刺 出。黃真倒踩七星步,倏然拔起身子,向左跳開,叫道:"啊 喲,咱們做生意的,金子可不能不要。"將算盤和銅筆往懷里 一揣,俯身就去撿金條。 溫氏五兄弟見他身法,知是勁敵,榮彩絕非對手。溫方 義、溫方悟兩人同時扑上,叫道:"要拿金子,可沒那么容易。" 黃真見二人來勢猛惡,向右斜身避開,左手"敬德挂鞭",呼 的一聲,斜劈下來。溫方義、方悟兩人一出手走的就是五行 陣路子,一招打出,兩人早已退開。溫方達、溫方山兄弟搶 了上來。溫方山右手往上一擋,架開黃真一招,溫方施左拳 已向他后心擊到。 黃真雖然說話詼諧,做事卻是小心謹慎,加之武功高強, 一生與人對敵,極少落于下風,這時陡然陷入五行陣之中,數 招一過,溫氏兄弟此去彼來,你擋我擊,五個人就如數十人 般源源而上,不由得大吃一驚,心想這是甚么陣法,怎地如 此復雜迅捷,當下抱元守一,見招拆招,不敢再行進攻。 榮彩見黃真陷入包圍,只見勉力招架,無法還手,心頭 大喜,只道有便宜可撿,使開楊家槍法,一招"靈蛇博擊", 疾往黃真后心刺去。 小慧吃了一驚,大叫:"黃師伯留神。"黃真是穆人清的 開山大弟子,武功深得華山派真傳,溫氏五兄弟若非練就這 獨門陣法,就是五人齊上,也不是他的敵手。區區榮彩,豈 能奈何了他?耳聽得背后鐵槍風聲,黃真反手一撈,已抓住 槍頭,這空手入白刃的手法,正與袁承志剛才抓住呂七煙管 如出一轍,只是黃真以數十年的功力,更加迅捷厲害,順手 將榮彩拉了過來,同時左掌"單掌開碑",拍開溫方山打來的 一拳,右腿踏上半步,讓去了溫方義從后面□上來的一腳。 只聽得"啊喲"一聲,大槍飛起,榮彩跟著從六人頭頂 飛了出來,摔在地下。龍游幫的弟兄們忙搶上扶起。龍游幫 副幫主、榮彩的大弟子、二弟子見幫主失手,當即一起搶入, 不數招,三人接二連三的被黃真摔了出來。副幫主更是折斷 了右臂,身受重傷。這樣一來,龍游幫無人再敢加入戰團。 黃真叫道:"大老板、二老板,見者有份,人人有份摔上 一交,決不落空!" 他力斗溫氏五老,打到酣處,只見六條人影往來飛舞,有 時黃真突出包圍,但五人如影隨形,立即裹上。黃真心里暗 暗著急,大叫:"本小利大,黃老板一個人做五筆生意,可有 點兒忙不過來啦!"溫氏兄弟也不勝駭異,心想瞧不出這土老 兒模樣的家伙,居然門戶守得如此嚴密。 黃真見敵手越打越急,五個人如穿花蝴蝶般亂轉。有時 一人作勢欲踢,豈知突然往旁讓開,他身后一人猛然發拳打 到﹔有時一人雙手合抱,意欲肉搏,他往后面退避,后心有 腳剛好踢到,湊得再合拍也沒有。眼見敵招變化無窮無盡,黃 真竟是倏遇凶險,全仗武功精純,這才避過,于是長嘯一聲, 從懷中取出銅筆鐵算盤,心想你們五個打我一個,已非公平 交易,黃老板先使兵刃,算不得壞了童叟無欺的規矩。當下 以攻為守,算盤旁敲側擊,銅筆橫掃斜點,兵刃所指之處,盡 是五老的要穴。 溫方達□哨一聲,溫正和溫南揚等將五人兵刃拋了過來。 五兄弟或挺雙戟,或使單刀,或舞軟鞭,或揮鋼杖,長短齊 上,剛柔并濟,偶而還夾著几柄飛刀。這番惡斗,比之剛才 拳腳交加,又多了几分凶險,黃老板這樁買賣,眼看是要大 蝕而特蝕了。 崔希敏見師父情勢危急,明知自己不濟,卻也管不得了, 虎吼一聲,拔出單刀,直向五行陣中縱去。剛跨出兩步,忽 見眼前人影一晃,有人舉掌向自己肩頭按來。崔希敏橫刀便 砍。那人這一按快極,倏然間已搭上他肩頭。崔希敏身子登 如萬斤之重,再也跨不出步去,大駭之下,只聽得那人說道: "崔大哥,你不能去。"才看清那人原來是袁承志。剛才袁承 志點倒呂七先生,他還不怎么佩服,心想不過是一時僥幸,可 是此刻被他一掌輕輕搭在肩頭,自己半邊身體竟絲毫使不出 勁,才知人家武功比自己高得太多,那就當真奇了。 袁承志放開了手,說道:"你師父還可抵擋一陣,別著急。" 他見六人又斗了一陣,忽然想起一個難題,眉頭微蹙,一時 拿不定主意。 安小慧走到他身前,說道:"承志大哥,你快去幫黃師伯 啊。他們五個人打他一個,多不要臉。"袁承志不答,揮手叫 她走開。小慧討了個沒趣,撅起了小嘴走開。青青看在眼里, 芳心暗喜。 只見六人越打越快,黃真每次用鐵算盤去鎖拿對方兵刃, 五老總是迅速閃開,六人打得雖緊,卻絲毫不聞金鐵交并之 聲,大廳中但聽得兵刃揮動和衣衫飛舞的呼呼風聲。 袁承志忽地躍起,走到小慧跟前,說道:"小慧妹妹,你 別怪我無禮。剛才我在想一件事出了神,現下可想通啦。"小 慧忽道:"這當口還道甚么歉啦,快去幫黃師伯呀。"袁承志 笑道:"我想通了就不怕了。"小慧道:"你這人真是的,也不 分個輕重緩急。有甚么為難的事,打完了再想不成么?"袁承 志笑道:"我想的就是怎樣破這陣法。你有沒看出來,這五個 老頭兒的兵器,從來沒跟師哥的銅筆鐵算盤碰過一下?"小慧 道:"我也覺得奇怪。" 崔希敏這時對袁承志已頗有點佩服,問道:"小師叔,那 卻是甚么道理?"袁承志道:"這陣勢圓轉渾成,不露絲毫破 綻,雙方兵器一碰,稍有頓挫,就不免有空隙可尋。破陣之 道,在于設法憂亂五人的腳步方位,只得引得五個老頭兒中 有一人走錯腳步,或是慢得一慢,這陣就破了。"崔希敏搖頭 道:"他們是熟練了的,包管閉了眼睛也不會走錯。" 袁承志點頭道:"他們練得當真熟極。"轉頭對小慧道: "你的發釵請借我一用。"小慧把插在頭發上的玉簪拔了下來 遞給他。這玉簪清澄晶瑩,發出淡淡碧光,袁承志接了過來, 突然高聲叫道:"大師哥,戊土生乙木,踏乾宮,走坎位。" 黃真一怔,尚未明白,溫氏五老卻已暗暗駭異:"怎么我 們這五行陣的秘奧,給這小子瞧出來了?"袁承志又叫:"丙 火克庚金,走霸宮,出離位!" 黃真纏斗良久,不論強攻巧誘,始終脫不出五老的包圍, 他早想到,這陣勢既叫五行陣,必含五行生克變化之理,然 五老穿梭般來去,攻勢凌厲,只得奮力抵御,毫無絲毫余暇 去推敲陣法,忽聽袁承志叫喊,心想:"試一試也好。"立時 走震宮,出離位,果然見到了一個空檔。 他閃身正要穿出,急聽袁承志大叫:"走乾位,走乾位!" 但乾位上明明有溫方山、溫方施二人擋著,黃真知道機不可 失,不及細想,猛向二人沖去,剛搶近身,兩人已分開從兩 側包抄,而填補空檔的溫方達和溫方悟還沒補上,黃真身手 快極,銅筆右點,鐵算盤左砸,已然直竄出來,站在袁承志 身旁。 溫氏五老見他脫出了五行陣,這是從所未有之事,不禁 駭然,五人同時退開,排成一行。溫方達道:"你能逃出我們 的五行陣,身手也自不凡。閣下是華山派的嗎?與穆人清老 前輩怎樣稱呼?" 黃真武功精純,不似袁承志的駁雜,五老只跟他拆得十 余招,便早認出了他的門派。 黃真身脫重圍,登時又是嬉皮笑臉,說道:"穆老前輩是 我恩師。怎么,我這徒弟丟了他老人家的臉么?"溫方達道: "'神劍仙猿'及門弟子,自然高明。"黃真道:"不敢當!不 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咱們貨比貨比過了。姓黃的小老板 沒能打倒溫家五位大老板,各位也沒能抓住區區在下。算是 公平交易,半斤八兩。這批金子怎么辦?"轉頭對榮彩道: "掌柜的,你的生意是蝕定啦,這批金子,沒你老人家的份兒。" 榮彩自知功夫與人家差得太遠,可是眼睜睜的瞧著滿地 黃金,實在心疼,只得說几句門面話遮羞:"姓黃的你別張狂, 總有一天數你落在我手里。"黃真笑道:"寶號有甚么生意,盡 管作成小號,吃虧便宜無所謂,大家老賓東,價錢可以特別 商量。" 榮彩明知斗他不過,那姓袁的又跟他是師兄弟,呂先生 尚且鎩羽而去,何況自己?當下帶了徒弟幫眾,氣憤憤的走 了。臨出門口,忍不住又向滿地黃金望了一眼,心中突然大 悔:"剛才他們六人惡斗之時,我怎地沒偷偷在地上撿上一兩 條,諒來也不會給人發見。" 溫方達也不去理會龍游幫人眾的來去,對黃真道:"閣下 這一身武功,也算是當世豪杰。這樣吧,這批金子瞧在你老 哥臉上,我們奉還一半。"他震于華山派的威名,不愿多結冤 家,頗想善罷。 黃真笑道:"這批金子倘使是兄弟自己的,雖然現今世界 不太平,賺錢不大容易,不過朋友們當真要使,拿去也沒有 關系。須知勝敗乃兵家常事,賺蝕乃商家常事。和氣生財,生 意不成仁義在。可是老兄你要明白,這是闖王的軍餉呀。我 這個不成材的徒兒負責運送,給老兄的手下撿了一半去,我 怎么交代呀?" 溫方義道:"要全部交還,也不是不可以,但須得依我們 兩件事。"黃真道:"有價錢開出盤來,就好商量。你不妨漫 天討價,我可以著地還錢。請你開出價錢來,咱們慢慢來討 價還價。"溫方義道:"這沒有價錢好講。第一,你須得拿禮 物來換金子,禮物多少不論。這是我們的規矩,到了手的財 物,決不能輕易退還。" 黃真知道這句話不過是為了面子,看來對方已肯交還金 子,既然如此,也不必多結冤家,當下收起嬉皮笑臉,正色 道:"溫爺吩咐,兄弟無有不遵。明兒一早,兄弟自去衢州城 里,采辦一份重禮送上,再預備筵席,邀請本地有面子的朋 友作陪,向各位道謝。" 溫方義聽他說話在理,哼了一聲,道:"這也罷了。第二 件事,這姓袁的小子可得給我們留下。" 黃真一愣,心想你們既肯歸還金子,我也給了你們很大 面子,又何必旁生枝節?有我在此,這個師弟豈容你們欺侮? 他可不知袁承志和他們之間的牽涉甚多。他既得悉金蛇郎君 與溫儀之間的隱事,五老已是必欲殺之而后甘心,而尤其要 緊的,是要著落在他身上,找到金蛇郎君那張寶藏地圖。五 老雖知他武功極強,但自信五行陣奧妙無窮,定可制他得住。 黃真笑道:"我這師弟飯量很大。你們要留他,本是一件好事, 只是一年半載吃下來,就怕各位虧蝕不起。" 溫方達冷笑道:"這位老弟剛才指點你走出陣勢,定是明 白其中關訣。那就請他來試試如何?" 原來溫氏五行陣共有五套陣法,適才對付黃真,只用了 乙木陣法,還有甚多奇妙的招朮變化未用。溫方達心想適才 你已左支右絀,雖然僥幸脫出包圍,卻未損得陣勢分毫,你 這師弟旁觀者清,才瞧出了一些端倪,當真自身陷陣,也不 免當局者迷了,是以他有恃無恐,向袁承志叫陣。 黃真領略過這陣法的滋味,心想憑我數十年功力,尚且 闖不出來,師弟雖然出言點撥了几下,但顯是在旁靜心細觀, 忽有所見,真要過手,五敵此去彼來,連綿不斷,他如何對 付得了?便道:"你們陣法很厲害,在下已領教過了。我這個 小師弟還沒有你們孫子的年紀大,老頭子何必跟他為難?要 是真的瞧著他不順眼,你們隨便哪一位出來教訓教訓他就是 啦。"這話似乎示弱,其實卻是擠兌五老,要他們單打獨斗, 想來以師弟點倒呂七先生的身手,一對一的動手,還不致輸 了。 溫方山冷笑道:"華山派名氣不小,可是見了一個小小五 行陣,立刻嚇得藏頭縮尾,從今而后,還是別在江湖上充字 號了吧!" 崔希敏大怒,從黃真身后搶出,叫道:"誰說我們華山派 怕了你?"溫方山笑道:"你也是華山派的嗎!嘿嘿,厲害,厲 害!那么你來吧。" 崔希敏只道他說自己厲害,縱出去就要動手。袁承志一 把拉住,低聲道:"崔大哥,我先上,我不成的時候,你再來 幫手。"崔希敏點頭道:"好!你要我幫忙時,叫一聲'希 敏',我就上來,用不著甚么崔大哥、崔二哥的客氣。"袁承 志點點頭。小慧在旁突然噗哧一笑。崔希敏雙眼一瞪,問道: "你笑甚么?"小慧笑道:"沒甚么,我自己覺得好笑。" 崔希敏還待再問,袁承志已邁步向前,手拈玉簪,說道: "石梁派五行陣如此厲害,晚輩確是生平從所未見。" 溫方義道:"你乳臭未干,諒來也沒見識過甚么東西,別 說我們的五行陣了。" 袁承志點頭道:"正是,晚輩見識淺陋,老爺子們要把我 留下,晚輩求之不得,正可乘此機會,向老爺子們討教一下 五行陣的秘奧。" 崔希敏急道:"小師叔,他們哪是好心留你?你別上當。" 小慧又是噗哧一笑。袁承志向崔希敏道:"他們老人家不會欺 侮咱們年輕人,崔大哥放心好啦。"轉頭對五老道:"晚輩學 藝未精,華山派的武功只是粗知皮毛,請老爺子們手下容情。" 眾人見他言語軟弱,大有怯意,但神色間卻是滿不在乎, 都不知他打得是甚么主意。黃真暗自著急,卻又不便阻攔師 弟,心中只說:"唉,這筆生意做不過。" 溫氏五老試過他的功力,不敢輕忽,五人一打手勢,溫 方義、溫方山向右跨步,溫方施、溫方悟向左轉身,陣勢布 開,頃刻間已將他圍在垓心。 袁承志似乎茫然不覺,抱拳問道:"咱們這就練嗎?"溫 方達冷冷的道:"你亮兵器吧!" 袁承志平伸右掌,將玉簪托在掌中,說道:"各位是長輩, 晚輩哪敢無禮動刀動槍?便用這玉簪向老爺子們領教几招!" 此言一出,眾人又各一驚,都覺得這人實在狂妄大膽,這玉 簪只怕一只甲虫也未必刺得死,一碰便斷。怎能經得起五老 手中鋼杖、刀劍等物砸撞?如此胡鬧,豈不是自速其死?青 青心中憂急,只是暗叫:'那怎……怎生是好?" 黃真知道這時已難于勸阻,心想這小師弟定是給師父寵 慣了,初涉江湖,不知天高地厚,只得緊緊抓住銅筆鐵算盤, 一待他遇險,立即竄入相救,低聲囑咐崔希敏和小慧:"敵人 太強,咱們寡不敵眾,非蝕本不可。待會我喝令你們走,你 二人立即上屋向外沖出。我和袁師弟斷后,不論如何凶險,你 們千萬不可回頭幫手。"崔希敏和小慧答應了。 黃真思忖自己和袁承志要設法脫身,總還不是難事,只 要崔安兩人不成為累贅,那就好辦得收欞舋堣s派五位高手,同時攻打五行陣,定 可破了。那時才教這五個老頭兒知道華山派是否浪得虛名。他 心中預計的五人,除自己外,是二師弟歸辛樹夫婦、自己的 大弟子"八面威風"馮難敵,再加上師父穆人清親自主持,只 須將溫氏五老分別纏住,令五人各自為敵,不能分進合擊,五 行陣立即破去,論到單打獨斗,溫氏五老可不是自己對手。黃 真面子上嬉皮笑臉,內里卻是深謀遠慮,未思勝,先慮敗,定 下了眼前脫身之策,又籌划好了日后取勝之道。他破五行陣 的人選中,還不把袁承志計算在內,料想小師弟功力尚淺,遠 不及自己的得意門徒馮難敵。 只聽得袁承志道:"老爺子們既然誠心賜教,怎么又留一 手,使晚輩學不到全套?" 溫方達一怔道:"甚么全套不全套?"袁承志道:"各位除 了五行陣外,還有一個輔佐的八卦陣,何不一起擺了出來,讓 晚輩開開眼界?"溫方義喝道:"這是你自己說的,可教你死 而無怨。"轉頭對溫南揚道:"你們來吧!" 溫南揚手一揮,帶同十五人一齊縱出。溫南揚一聲吆喝, 十六人便發足繞著五老奔跑,左旋右轉,穿梭來去。這十六 人有的是溫家子侄,有的是五老的外姓徒弟。都是石梁派二 代的好手,特地挑選出來練熟了這八卦陣的。 黃真見了這般情勢,饒是見多識廣,也不禁駭然,心道: "袁師弟實在少不更事,給自己多添難題。單和五老相斗,當 真遇險之時,我還可沖入相救,現下外圍又有十六人擋住,所 有空隙全被填得密密實實,只怕雀鳥也飛不進去了。自己明 明本錢短缺,怎地生意卻越做越大?頭寸轉不過來,豈不糟 糕?" 袁承志右手大拇指與中指拈了玉簪,左手輕揚,右足縮 起,以左足為軸,身子突然轉了四五個圈子。他身形一動,溫 氏五老立即推動陣勢,凝目注視他的動靜。但袁承志只是如 一個陀螺般在原地滴溜溜的旋轉,并不移步出手。 原來金蛇郎君當日與五老交手,中毒被擒,得人相救脫 險之后,躲在華山絕頂反復思量昔日惡斗的情境,自忖其時 縱使不服"醉仙蜜",筋骨完好,內力無滯,終究也攻不破五 行陣,只不過多支撐得一時三刻而已。 他將五老的身法招朮逐一推究,終于發見這陣法的關竅, 在于敵人入圍之后,不論如何硬闖巧閃,五老必能以厲害招 朮反擊,一人出手,其他四人立即綿綿而上,不到敵人或死 或擒,永無休止。五老招數互為守御,步法相補空隙。臨敵 之際,五人猶似一人。金蛇郎君于五老當日所使的招朮,心 中記得清清楚楚,越想越覺這陣勢實是不可摧破,窮年累月 的苦思焦慮,各種各樣古怪的方法策略都想到了,但推究到 終極,總覺難以收效。 他自然也曾想到暗殺下毒,只須害死五老中的一人,五 行陣便不成其為五行陣了。但他心高氣傲,自不屑行此無賴 下策。何況他筋脈已斷,武功全失,縱使想出破陣之法,此 陣也不能毀于自己親手。既說是破陣,就須堂堂正正,以真 實本領將其攻破。 一日早晨,他在山間閑步,忽見一條小青蛇在草叢游走, 聽得人聲,立即蜷盤成圈,昂起了頭,略不動彈。 他所以得了金蛇郎君這外號,固因他行事滑溜,狠毒凶 險,卻也因他愛養毒蛇,擠取毒液來調制暗器藥箭。當年溫 氏兄弟中溫方祿的妻子中他藥箭立時斃命,箭頭上所喂的便 是蛇毒。他熟知蛇性,知道打圈昂首,便是等敵人先行動手 進攻,然后趁虛而入,從敵人破綻中反擊,敵人若是不動,蛇 類極少先攻。蛇身蜷盤成團,系隱藏己身所有弱處,昂首蓄 勢,系以己身最強的毒牙伺機出擊。如果貿然竄出噬敵,蛇 身極長,弱點甚多,不免為敵所乘。此乃蛇類自保的天性。這 些行動,金蛇郎君往昔也不知見過几百次了,從來不以為意, 但此刻他正潛心思索攻破五行陣的訣竅,突然之間,腦海中 靈光一閃,登時喜得大叫大跳,破五行陣的策略就此制定,那 就是:"后發制人"四字。 武學中本來講究的是制敵機先,這"后發制人"卻是全 然反其道而行。根本方略一定,其余手段迎刃而解,不到一 個月功夫,已將摧破五行陣的方法全部想定,詳詳細細的寫 入了《金蛇秘笈》。 他明知這秘笈未必能有人發現,即使有人見到,說不定 也在千百年后,那時溫氏五老尸骨早已化為塵土。只是他心 中一口怨氣不出,又想那五行陣總要流傳下來,要是始終無 人能破,豈非讓石梁派稱霸于天下?他將殫心竭慮所想出來 的破法寫在秘笈之中,因在他內心,破陣之法既已想出,五 行陣便算已經破了。若真能以此法摧破五行陣,自然再好不 過,可是那畢竟渺茫之極,他從來沒有想要收一個徒弟來為 己完成心愿。 袁承志當下持定"后發制人"的方略,轉了几個圈子,已 將五行陣與八卦陣全部帶[,越奔越快,功力稍差的人已額角見汗,微微 氣喘。五老也真耐得,仍不出手。 袁承志心想:"虧你們這批老家伙受得了這口氣。"忽地 一個翻身,背脊向上,把臉埋在手里,呼呼打起鼾來。自來 武林中打斗,千古以來,從未有過這項姿勢,后心向上而臥, 豈非任人宰割? 崔希敏、小慧、青青、溫儀等人又是好笑,又是代他擔 心。黃真先見他坐下臥倒,已悟出了他對敵的方略,不禁佩 服他聰明大膽,這時見他肆無忌憚的翻身而臥,暗叫不妙,覺 得此舉未免過份,五老若向他背后突襲,卻又如何閃避?招 徠生意,可不能用苦肉計。 溫方達眼見良機,大喜之下,左手向右急揮,往下一按, 溫方施四柄飛刀快如閃電,已向袁承志背心插去。這下發難 又快又准,旁觀眾人驚叫聲中,白光閃處,四把明晃晃的飛 刀一齊斬在袁承志背上。 溫儀、青青、和小慧都是神搖心悸,轉頭掩面。石梁派 眾人歡聲雷動。八卦陣的十六弟子也有七八人停了腳步。 便在此時,袁承志忽地躍起,背上四把飛刀立時震落。他 身動如箭,斜射而出,啪的一掌,正打在溫南揚后心。溫南 揚一口鮮血尚未噴出。已被袁承志了屋頂,又撿回來 了。"口中說話,手上絲毫不緩,順手一拉,將一名石梁派弟 子拖過來向他杖頭擋去。 溫方山大駭,這一杖雖沒盼能打中敵人,但估計當時情 勢,他前后無法閃避,除了以兵器擋架之外,更無別法,然 而他使的卻是一枚脆細的玉簪,只要鋼杖輕輕在玉簪上一擦, 就把簪子震為粉碎。哪知他竟拖了一名本門弟子來擋,這一 杖上去,豈不將他打得筋斷骨折?總算他武功高強,應變神 速,危急中猛然踏上一步,左手在杖頭力扳,叫道:"大哥, 留神!"鋼杖余勢極大,准頭偏過,猛向溫方達砸去。他知大 哥盡可擋得住這一杖,果然溫方達雙戟一立,只聽得當的一 聲大響,火星四濺,鋼杖和短戟各自震了回來。 袁承志卻已乘機向溫方悟疾攻。他左掌猛劈,右手中的 玉簪不住向他雙目刺去。溫方悟連連倒退,揮動皮鞭想封住 門戶,但袁承志已欺到身前三尺之地,手中皮鞭只嫌太長,所 謂"鞭長莫及",此時卻另有含義了,霎時之間,被玉簪連攻 了六七招。溫方悟見玉簪閃閃晃動,不離自己雙目,連續兩 次都已刺到眼皮之上。嚇得魂飛天外,此時方知玉簪的厲害, 最后一次實在躲不過了,丟開皮鞭,雙手蒙住眼睛,倒地接 連打了几個滾,這才避開,但后心已中了重重一腳,痛徹心 肺。他當年以一條皮鞭在溫州擂台上連敗十二條好漢,威風 遠震,數十年盛名不衰,哪知今日在這少年人手中的一枚碧 玉簪下敗得如此狼狽,站起身來固是羞憤難當,旁觀眾人也 皆駭然。 黃真見小師弟如此了得,出手之怪,從所未見,驚喜之 余,心想就是師父也不會這些功夫,"他這家寶號貨色繁多, 五花八門,看來不是我華山派一家進的貨。他生意的路子可 廣得很啊。"崔希敏狂叫喝采。小慧抿著嘴兒微笑。溫儀與青 青心中竊喜。 袁承志摧破堅陣,精神陡長,此時勝券在握,著著進逼, 左手使的是華山派的伏虎掌法,右手玉簪使得卻是《金蛇秘 笈》中的金蛇錐法。這身法便是神劍仙猿穆人清親臨,金蛇 郎君夏雪宜復生,也只識得一半,溫氏五老如何懂得?他打 退溫方悟后,轉向溫方義攻擊,也是連施險招,逼得他手忙 腳亂。 溫方達見情勢緊急,□哨一聲,突然發掌把一名弟子推 了出去。溫方山也手腳齊施,把陣中弟子或擲或踢,一一清 除。練武廳中人數一少,五行陣又推動起來。但袁承志逼住 了溫方義毫不放松,使五人無法連環邀擊。酣斗中溫方義左 肩中掌,溫方山鋼杖一招"李廣射石",筆直向袁承志后心搗 去,同時溫方達雙戟向左攻到,溫方義左肩雖痛,仍按照陣 法施為。這時八卦陣已破,五行陣也已打亂,但五老仍是按 照陣法,并力抵御。 溫儀瞧著袁承志在五老包圍中進退趨避,身形瀟洒,正 是當年金蛇郎君在五行陣中的模樣,又看一會,只見自己朝 思夜想的情郎,白衣飄飄,正在陣中酣戰,不由得心神激蕩, 站起身來,叫道:"夏郎,夏郎,你……你終于來了。"邁步 便向廳心走去。 青青忙拉住她手臂,叫道:"媽,你別去。"溫儀眼睛一 花,凝神看清楚陣中少年身形仿佛,面目卻非,登時身子一 晃,倒在青青的懷中。 便在此時,袁承志忽地躍起,右手將玉簪往頭上一插,左 手已挽住了廳頂的橫梁,翻身而上。 五老斗得正緊,忽然不見了敵人,一怔之際,便覺頭頂 風生,數十件暗器從空中撒將下來,知道不妙,待要閃避,溫 方山與溫方施已被錢鏢分別打中穴道,跌倒在地。 溫方達俯身去救,袁承志又是一把銅錢撒了下來。溫方 達雙戟"密云欲雨",在潛運內力施治,卻全無功效,心知袁承志的點穴 法另有怪異之處,可是慘敗之余,以自己身分,實不愿低聲 下氣的相求,轉頭瞧著青青,嘴唇一努。 青青知他要自己向袁承志求懇,故作不解,問道:"大爺 爺,你叫我嗎?"溫方義暗罵:"你這刁鑽丫頭,這時來跟我 為難,等此事過了,再瞧我來整治你們娘兒倆。"低聲道: "你要他給四位爺爺解開穴道。" 青青走到袁承志跟前,福了一福,高聲道:"我大爺爺說, 請你給我四位爺爺解開穴道。這是我大爺爺求你的,可不是 我求你啊!" 袁承志道:"好。"上前正要俯身解治,黃真忽然在鐵算 盤上一撥,說道:"袁師弟,你實在一點也不懂生意經。奇貨 可居,怎不起價?你開出盤去。不怕價錢怎么俏,人家總是 要吃的。" 袁承志知道大師兄對石梁派很有惡感,這時要乘機報復。 他想師父常說:"得饒人處且饒人",青青又已出言相求,金 子既已取回,雖不愿再留難溫氏五老,但大師兄在此,自然 一切由他主持,便道:"請大師哥吩咐。" 黃真道:"溫家在這里殘害鄉民,仗勢橫行,衢州四鄉怨 聲載道,我這兩天已打聽得清清楚楚。我說師弟哪,你給人 治病,那是要落本錢的,總得收點兒診費才不蝕本,這筆錢 咱們自己倒也不用要了,若是去救濟給他溫家害苦了的庄稼 人,這樁生意做得過吧?" 袁承志想起初來石梁之時,見到許多鄉民在溫家大屋前 訴怨說理,給溫正打得落花流水,又想起石梁鎮上無一人不 對溫家大屋恨之入骨,俠義之心頓起,道:"不錯,這里的庄 稼漢真是給他們害苦啦。大師哥你說怎么辦?" 黃真在算盤上滴滴篤篤的撥上撥下,搖頭晃腦的念著珠 算口訣,甚么"六上一去五進一"、"三一三十一,二一添作 五"說個不停,也不知算甚么帳。 崔希敏和小慧見慣黃真如此裝模作樣。袁承志對大師兄 很是恭敬,見他算帳算得希奇古怪,卻不敢嬉笑。石梁派眾 人滿腔氣憤,哪里還笑得出?只有青青卻嗤的一聲笑了出來。 黃真搖頭晃腦的道:"袁師弟,你的診費都給你算出來啦! 救一條命是四百石白米。"袁承志道:"四百石?"黃真道: "不錯,四百石上等白米,不許攙一粒沙子秕谷,斤兩升斗, 可不能有一點兒搗鬼。"也不問溫方達是否答允,已說起白米 的細節來。 袁承志道:"這里四位老爺子,那么一共是一千六百石 了?"雅禸陛A穴道自解,只不過損耗些內力而已,不必受他如此敲 詐勒索。"黃真已猜中了他心思,說道:"其實呢,你我都是 行家,知道過得几個時辰,穴道自解,這一千六百石白米,大 可省之。只不過我們華山派的點穴功夫有點兒霸道,若不以 本門功夫解救,給點了穴道之人日后未免手腳不大靈便,至 于頭昏眼花,大便不通,小便閉塞,也是在所難免,內力大 損,更是不在話下。好在四位年紀還輕,再練他五六十年,也 就恢復原狀了。" 溫方達知道此言非虛,咬了咬牙,說道:"好吧,明天我 發米就是。"黃真笑道:"大老板做生意真是爽快不過,一點 也不討價還價。下次再有生意,要請你時時光顧。"溫方達受 他奚落了半天,一言不發,拂抽入內。 袁承志向溫儀和青青施了一禮,說道:"明天見。"他知 石梁派現下有求于己,決不敢對她們母女為難。師兄弟等四 人提了黃金,興高采烈的回到借宿的農民家里。 這時天才微明。小慧下廚弄了些面條,四人吃了,談起 這場大勝,無不眉飛色舞。 黃真舉起面碗,說道:"袁師弟,當時我聽師父說收了一 位年紀很輕的徒弟,曾對你二師哥歸辛樹夫婦講笑,說咱們 自己的弟子有些年紀都已三十開外了,師父忽然給他們添上 了一位小師叔,只怕大伙兒有點尷尬吧。哪知師弟你功夫竟 這么俊,別說我大師哥跟你差得遠,你二師哥外號神拳無敵, 大江南北少有敵手,但我瞧來,只怕也未必勝得過你。咱們 華山派將來發揚光大,都應在師弟你身上了。這里無酒,我 敬你一碗面湯。"說罷舉起碗來,將面湯一飲而盡。 袁承志忙站起身來,端湯喝了一口,說道:"小弟今日僥 幸取勝,大師哥的稱贊實在愧不敢當。" 黃真笑道:"就憑你這份謙遜謹慎,武林中就極為難得, 快坐下吃面。"他吃了几筷,轉頭對崔希敏道:"你只要學到 袁師叔功夫的一成,就夠你受用一世了。" 崔希敏在溫家眼見袁承志大展神威,舉手之間破了那厲 害異常的五行陣,心里佩服之極,聽師父這么說,突然跪倒, 向袁承志磕了几個頭,說道:"求小師叔教我點本事。"袁承 志忙跪下還禮,連說:"不敢當,我大師哥的功夫,比我精純 十倍。" 黃真笑道:"我功夫不及你,可是要教這家伙,卻也綽綽 有余,只是我實在沒有耐心。師弟若肯成全這小子,做師哥 的感激不盡。" 原來黃真朴M 詳加指點。崔希敏雖因天資所限,不能領會到多少,但比之 過去,卻已大有進益了。 次日一早,黃真和袁承志剛起身,外邊有人叫門,進來 一名壯漢,拿了溫方達的名帖,邀請四人前去。黃真笑道: "你們消息也真靈通,我們落腳的地方居然打聽得清清楚楚。" 四人來到溫家,只見鄉民云集,一擔擔白米從城里挑來, 原來溫方達連夜命人到衢州城里采購,衢州城是浙東大城,甚 是富饒,但驟然要采購一千六百石米,卻也不大容易,米價 陡起,使溫家又多花了几百兩銀子。溫方達當下請黃真過目 點數,然后一斗斗的發給貧民。四鄉貧民紛紛議論,都說溫 家怎么忽然轉了性。 黃真見溫方達認真發米,雖知出于無奈,但也不再加以 譏誚,說道:"溫老爺子,你發米濟貧,乃是為子孫積德。有 個新編的好歌,在下唱給你聽聽。"放開嗓子,唱了起來:   "年來蝗旱苦頻仍,嚼嚙禾苗歲不登, 米價升騰增數倍,黎民處處不聊生。 草根木葉權充腹,兒女呱呱相向哭﹔ 釜甑塵飛爨絕煙,數日難求一餐粥。 官府征糧縱虎差,豪家索債如狼豺。 可憐殘喘存呼吸,魂魄先歸泉壤埋。 骷髏遍地積如山,業重難過飢餓關。 能不教人數行淚,淚洒還成點血班? 奉勸富家同賑濟,太倉一粒恩無既。 枯骨重教得再生,好生一念感天地。 天地無私佑善人,善人德厚福長臻。 助貧救生功勛大,德厚流光裕子孫。" 他嗓子雖然不佳,但歌詞感人,聞者盡皆動容。 袁承志道:"師哥,你這首歌兒作得很好啊。"黃真道: "我哪有這么大的才學?這是闖王手下大將李岩李公子作的歌 兒。"袁承志點頭道:"原來又是李公子的大作。他念念不忘 黎民疾苦,那才是真英雄、大豪杰。" 袁承志也不待一千六百石白米發完,便給溫氏四老解開 穴道,推宮過血。四老委頓了半夜,均已有氣無力,臉色氣 得鐵青。袁承志向五老作了一揖,說道:"多多得罪,晚輩萬 分抱歉。" 黃真笑道:"你們送了一千六百石米,不免有點肉痛,但 石梁溫家的名聲卻好了不少。這樁生意你們其實是大有賺頭, 不可不知。"五老一言不發,掉頭入內。 黃真見發米已畢,貧民散去,說道:"咱們走吧!" 袁承志心想須得與青青告別,又想她母女和溫家已經破 臉,只怕此處已不能居,正待和師哥商議,忽見青青抱著母 親,哭叫:"承志大哥!"快步奔了出來。 袁承志一驚,忙問:"怎么?"猛聽得颼颼風聲,知道不 妙,忙急躍而前,伸手一抄,抓住了四柄射向青青背心的飛 刀。只見人影閃動,溫方施避入了門后,跟著砰的一聲,大 門合上,將六人關在門外。 青青哭道:"四爺爺下毒手殺……殺了我媽。"轉過手中 母親的身子,只見溫儀背心上插了一柄飛刀,直沒至柄。 袁承志驚怒交集,伸手要去拔刀。黃真把他手一擋,道: "拔不得,一拔立時就死!"眼見溫儀傷重難救,便點了她兩 處穴道,使她稍減痛楚。 溫儀臉露微笑,低聲道:"青兒,別難受。我……我去…… 去見你爸爸啦。在你爸爸身邊,沒人……沒人再欺侮我。"青 青哭著連連點頭。 溫儀對袁承志道:"有一件事,你可不能瞞我。"袁承志 道:"伯母要知道甚么事?晚輩決不隱瞞。"溫儀道:"他有沒 有遺書?有沒提到我?"袁承志道:"夏前輩留下了些武功圖 譜。昨天我破五行陣,就是用他遺法,總算替他報了大仇,出 了怨氣。"溫儀道:"他沒留下給我的信么?"袁承志不答,只 緩緩搖了搖頭。 溫儀好生失望,道:"他喝了那碗蓮子羹才沒力氣,這碗 ……這碗蓮子羹是我給他陴亂,雙手慢慢垂了下來,忽然 心念一動,想起了《金蛇秘笈》中那張"重寶之圖",其中提 到過溫儀的名字,忙從懷里取出來,道:"伯母,你請看!" 溫儀雙目本已合攏,這時又慢慢睜開,一見圖上字跡,突 然精神大振,叫道:"這是他的字,我認得的。"低聲念著那 几行字道:"得定之人……務請赴浙江衢州石梁……尋訪溫 儀,……尋訪溫儀,那就是我呀……酬以黃金十萬兩。"又見 到那兩行小字:"此時縱聚天下珍寶,亦焉得以易半日聚首, 重財寶而輕別離,愚之極矣,悔甚恨甚。"她滿臉笑容,伸手 拉住袁承志的衣袖,道:"他沒怪我,他心里仍然記著我,想 著我……而今我是要去了,要去見他了……"說著慢慢閉上 了眼。 袁承志見此情景,不禁垂淚。溫儀忽然又睜開眼來,說 道:"袁相公,我求你兩件事,你一定得答應。"袁承志道: "伯母請說,只要做得到的,無不應命。"溫儀道:"第一件, 你把我葬在他身邊。第二件……第二件……"袁承志道:"第 二件是甚么?伯母請說。"溫儀道:"我……我世上親人,只 有……只有這個女兒,你……你們……你們……"手指著青 青,忽然一口氣敏也躍上牆頭,輕輕握住她左臂,低聲道:"青弟, 他們果然狠毒。不過,終究是你的外公。" 青青一陣氣苦,身子一晃,摔了下來。袁承志忙伸臂挽 住她腰,卻見她已昏暈過去,大驚之下,連叫:"青弟,青弟!" 黃真道:"不要緊,只是傷心過度。"取出一塊艾絨,用 火折點著了,在青青鼻下熏得片刻,她打了一個噴嚏,悠悠 醒來,呆呆瞧著母親尸身,一言不發。 袁承志問道:"青弟,你怎么了?"她只是不答。袁承志 垂淚道:"你跟我們去吧,這里不能住了。"青青呆呆的點了 點頭。袁承志抱起溫儀尸身,五人一齊離了溫家大屋。 袁承志走出數十步,回頭一望,但見屋前廣場上滿地白 米,都是適才發米時掉下來的,數十頭麻雀跳躍啄食。此時 紅日當空,濃蔭匝地,溫家大屋卻緊閉了大門,靜悄悄地沒 半點聲息,屋內便如空無一人。 黃真對崔希敏道:"這五十兩銀子,拿去給咱們借宿的農 家,叫他們連夜搬家。"崔希敏接了,瞪著眼問師父道:"干 么要連夜搬家呀?"黃真道:"石梁派的人對咱們無可奈何,自 然會遷怒于別人,定會去向那家農家為難。你想那几個庄稼 人,能破得了五行陣嗎?"崔希敏點頭道:"那可破不了!"飛 奔著去了。 四人等他回來,繞小路離開石梁鎮,行了十多里,見路 邊有座破廟。黃真道:"進去歇歇吧。廟破菩薩爛,旁人不會 疑心咱們順手牽羊、偷雞摸狗。"崔希敏道:"那當然!" 走進廟中,在殿上坐了。黃真道:"這位太太的遺體怎么 辦?是就地安葬呢,還是到城里入殮?"袁承志皺眉不語。黃 真道:"如到城里找靈柩入殮,她是因刀傷致死,官府查問起 來,咱們雖然不怕,總是麻煩。"言下意思是就在此葬了。 青青哭道:"不成,媽媽說過的,她要和爸爸葬在一起。" 黃真道:"令尊遺體葬在甚么地方?"青青說不上來,望著袁 承志。袁承志道:"在咱們華山!"四人聽了都感詫異。 袁承志又道:"她父親便是金蛇郎君夏前輩。" 黃真年紀與夏雪宜相仿,但夏雪宜少年成名,黃真初出 道時,金蛇郎君的威名早已震動武林,一聽之下,登時肅然 動容,微一沉吟,說道:"我有個主意,姑娘莫怪。"青青道: "老伯請說。" 黃真指著袁承志道:"他是我師弟,你叫我老伯不敢當, 還是稱大哥吧。"崔希敏向青青直瞪眼,心想:"這樣一來,我 豈不是又得叫你這小妞兒作姑姑?"青青向袁承志望了一眼, 竟然改了稱呼,道:"黃大哥的話,小妹自當遵依。"崔希敏 暗暗叫苦:"糟糕,糟糕,這小妞居然老實不客氣的叫起黃大 哥來。" 黃真怎想得到這渾小子肚里在轉這許多念頭,對青青道: "令堂遺志是要與令尊合葬,咱們總要完成她這番心愿才好。 但不說此處到華山千里迢迢,靈柩難運,就算靈柩到了華山 腳下,也運不上去。"青青道:"怎么?"袁承志道:"華山山 峰險峻之極,武功稍差一些的就上不了。運靈柩上去是決計 不成的。"黃真道:"另外有個法子,是將令尊的遺骨接下來 合葬。不過令尊遺體已經安居吉穴,再去驚動,似乎也不很 妥當。" 青青見他說得在理,十分著急,哭道:"那怎么辦呢?"黃 真道:"我意思是把令堂遺體在這里火化了,然后將骨灰送上 峰去安葬。"說到這件事,他可一本正經,再不胡言亂語了。 青青雖然下愿,但除此之外也無別法,只得含淚點頭。 當下眾人收集柴草,把溫儀的尸體燒化了。青青自幼在 溫家頗遭白眼,雖然溫正等几個表兄見她美貌,討好于她,卻 也全是心存歹念,只有母親一人才真心愛她,這時見至愛之 人在火光中漸漸消失,不禁伏地大哭。 袁承志在破廟中找了一個瓦罐,等火熄尸銷,將骨灰撿 入罐中,拜了兩拜,暗暗禱祝:"伯母在天之靈盡管放心,小 侄定將伯母骨灰送到華山絕頂安葬,決不敢有負重托。" 黃真見此事已畢,對袁承志道:"我們要將黃金送到江西 九江去。闖王派了許多兄弟在江南浙贛一帶聯絡,以待中原 大舉之時,南方也豎義旗響應,人多事繁,在在需錢。袁師 弟奪還黃金,功勞真是不小。" 青青道:"小妹不知這批金子如此事關重大,要不是兩位 大哥到來,可壞了闖王大事。"崔希敏道:"也要你知道才好。" 青青在口頭上素不讓人,說道:"此后如不是黃大哥親自護送, 多半路上還要出亂子。"崔希敏急道:"甚……甚么?你又要 來搶嗎?" 黃真眼睛一橫,不許他多言,說道:"袁師弟與溫姑娘如 沒甚么事,大家同去九江如何?"袁承志道:"小弟想念師父, 想到南京去拜見他老人家,還想見見崔叔叔。大師哥以為怎 樣?"黃真點頭道:"師父身邊正感人手不足,他老人家也想 念你得很。師弟,你這一次在石梁開張大發,賺了個滿堂紅。 今后行俠仗義,為民除害,盼你諸事I"行禮告別,追上黃真 和崔希敏,向西而去。 她一面走,一面轉頭揮手。袁承志也不停揮手招呼,直 至三人在山邊轉彎,不見背影,這才停手。 -- ★ 發信站: 白色情迷 (140.122.77.49) 來自: happ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