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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不傳傳百變 無敵敵千招 袁承志睡到日上三竿,這才起身。焦宛兒親自捧了盥洗 用具和早點進房,袁承志連忙遜謝。洪勝海便在旁服侍。 剛洗好臉,木桑道人拿了棋盤,青青拿著棋子,兩人一 齊進來。青青笑道:"貪睡貓,到這時候才起身,道長可等得 急壞了,快下棋,快下棋。"袁承志向著她瞧了一眼,忽然一 笑。青青笑道:"笑甚么?"袁承志笑道:"道長給你甚么好處? 你這般出力給他找對手。"青青笑道:"道長教了我一套功夫。 這功夫啊,可真妙啦。別人向你拳打腳踢,你卻只管跟他捉 迷藏,東一溜,西一晃,他再也別想打到你。" 袁承志心里一動,偷眼看木桑道人時,見他拿了兩顆白 子、兩顆黑子,放在棋盤四角,手中拈著一顆黑子,輕輕敲 擊棋盤,發出丁丁之聲,嘴角邊露出微笑。袁承志心想:"今 晚二師哥、二師嫂雨花台之約,那是非去不可的。瞧二師嫂 的神氣,只怕不能不動手,我又不能跟他們真打。二師哥號 稱神拳無敵,我全力施為,尚且未必能勝,如再相讓,非受 重傷不可,真有差池,只怕連命也送了。道長傳授她武功,似 乎別有深意。"便道:"要我下棋,倒也可以,可是你得把這 套功夫轉教給我。"青青笑道:"好哇,這叫做見者有份,你 跟我講起黑道上的規矩來啦。"兩人說笑了几句,袁承志就陪 木桑下棋。 午飯后,袁承志和崔秋山談起別來情由。一個知道闖王 勢力大張,不久就要大舉入京﹔另一個見舊時小友已英武如 斯,藝成品立,均覺喜慰。談了一陣,又說到崔希敏和安小 慧失金奪金之事。青青不住向袁承志打手勢,叫他出去。崔 秋山笑道:"你小朋友叫你呢,快去吧!"袁承志臉一紅,不 好意思便走。 崔秋山笑著起身走出。青青奔了進來,笑道:"快來,我 把道長教的功夫跟你說。他教的時候我壓根兒就不懂。他說: '你硬記著,將來慢慢兒就懂了。'我怕再過一陣就全給忘了。" 當下連比帶划,把木桑所授的一套絕頂輕功"神行百變"說 了出來。 木桑道人輕功與暗器之朮天下獨步,這套"神行百變"更 是精微奧妙,當年在華山之時,袁承志所學尚淺,無法領會 修習,是以沒有傳他。青青武功雖不甚精,但記性極好,人 又靈悟,知道木桑傳她是賓,傳袁承志是主,只是不明白為 甚么要自己轉言,當時生吞活剝的硬記了下來,這時把口訣、 運氣、腳步、身法等項一一照說。只聽得袁承志心花怒放,喜 不自勝。他習練木桑所傳的輕功已歷多年,這套"神行百 變"只不過更加變化奧妙,須以更深內功作為根底,基本道 理卻也與以前所學的輕功無別。此時他武學修為大進,一聞 要訣,便即領悟。青青有几處地方沒記清楚,袁承志一問,她 答不上來,便又奔進去問木桑道人。等到二次指點,袁承志 已盡行明白,當下在廳中按式練了一遍。 但覺這套輕功轉折滑溜,直似游魚一般,與人動手之際, 若是但求趨避自保,敵人兵刃拳腳萬難及身,這才明白木桑 的用意。然他知二師哥武功精絕,當年師父曾說:"你大師哥 為人滑稽,不免有點浮躁。二師哥卻木訥深沉,用功尤為扎 實。"由此可知,二師哥的功力多半在大師哥之上,這套功夫 新練未熟,以之閃避抵擋,只怕未必能成。 他凝思良久,忽然想起師父初授武功之時曾教過一套十 段錦,當時自己出盡本事,也摸不到師父一片衣角,其中確 是妙用無窮。木桑道人的"神行百變"功夫雖然輕靈已極,但 似嫌不夠沉厚,始終躲閃而不含反擊伏著,對方不免無所顧 忌,如和本門輕功混合使用,豈非并兼兩家所長?他獨自在 書房中閉目尋思,一招一式的默念。旁人也不去打擾。 到得申牌時分,袁承志已全盤想通,但怕沒有把握,須 得試練一番。于是請焦宛兒約了十多位師兄弟,各人提了一 大桶水,在練武場四周圍住,自己站在中心,一擺手,各人 便舀水向他亂潑,他竄高伏低,東躲西避,等到十桶水潑完, 只有右手袖子與左腳上濕了一灘。各人紛紛上前道喜,賀他 又練成一項絕技。 木桑道人卻一直在房中呼呼大睡,全不理會。 晚膳過后,袁承志便要去雨花台赴約。焦公禮、焦宛兒 父女想同去解釋,青青要隨伴助陣,袁承志都婉言相卻。青 青撅起了嘴很不高興。 袁承志道:"他們是我師哥師嫂,今晚我只是挨打不還手, 你瞧著一定生氣,豈不是壞了我的事?"青青道:"你讓他們 三招也就是了,干么老不還手?"袁承志道:"我要用你教我 的功夫,瞧他們打不打得著我。"青青拍手笑道:"那我更要 去瞧瞧,親眼看我乖徒兒大顯身手。你怕我得罪你師哥師嫂, 我一句話不說就是。"袁承志笑道:"你肯裝啞巴?"青青點頭 道:"好,就裝啞巴。"袁承志拗不過她,只得讓她同去。進 去向木桑告辭,只見他向著里床而睡,叫了几聲不醒,崔秋 山卻已不知去向。 兩人向焦家借了兩匹健馬,二更時分,已到了雨花台畔。 見四下無人,便下馬相候,等了半個時辰,只見東邊兩人奔 近,跟著輕輕兩聲擊掌。袁承志拍掌相應。 一人說道:"袁師叔到了么?"聽聲音是劉培生。袁承志 道:"我在這里等候師哥師嫂。"眼見劉培生和梅劍和走近,遠 處一個女子聲音叫道:"好啊,果然來了!" 語聲剛畢,兩個人影便奔到跟前。青青一驚,心想這兩 人來得好快。梅劉二人往外一分,那兩個人影倏地竄出,正 是歸辛樹和歸二娘夫婦。遠處又有一個人奔來,袁承志見她 身形,知是飛天魔女孫仲君。她功夫可就和師父師娘差得遠 了,奔了好一陣才到跟前。她手中抱著一個小孩,是歸氏夫 婦的孩子。 歸二娘冷冷的道:"袁爺倒是信人,我夫婦還有要事,別 耽擱辰光,這就進招吧。"袁承志躬身行禮,恭恭敬敬的道: "小弟今日是向師哥師嫂陪罪來的。小弟折斷師嫂的寶劍,實 是事前未知。冒犯之處,還請師哥師嫂瞧在師父面上,大量 包容。"歸二娘冷笑道:"你是不是我們師弟,誰也不知,先 過了招再說。"袁承志只是推讓,不肯動手。 歸二娘見他一味退縮,心想若非假冒,何必如此膽怯氣 餒?忽地左掌提起,斜劈下來。袁承志疾向后仰,掌鋒從鼻 尖上急掠而過,心中暗驚:"瞧不出她女流之輩,掌法如此凌 厲了得。"歸二娘一擊不中,右拳隨上,使的正是華山派的破 玉拳。袁承志對這路拳法研習有素,成竹在胸,當下雙手下 垂,緊貼大腿兩側,以示決不還手,身子晃動,使開融會了 "神行百變"和十段錦的輕功,在歸二娘拳腳的空隙中穿來插 去。歸二娘連發十余急招,勢如暴風驟雨,都被他側身避開。 歸辛樹在旁瞧得凜然心驚,暗想這少年怎地如此了得,他 的輕功有些確是本門身法,但大半卻又截然不同,莫非這少 年是別派奸徒,不知如何,竟偷學了本門的上乘功夫去?當 下全神注視,只怕妻子吃虧。 歸二娘見袁承志并不還手,心想你如此輕視于我,叫你 知道歸二娘的厲害!雙拳如風,越打越快,她既知對方并不 反擊,便把守御的招數盡數擱下,招招進襲。 袁承志暗暗叫苦,想不到二師嫂將這路破玉拳使得如此 勢道凌厲,加之只攻不守,威力更是倍增,心想當真抵擋不 住之時,說不得,也只好伸手招架了。 孫仲君見袁承志雙手下垂,任憑師娘出手如何迅捷,始 終打不中他一招,越看越惱,斜眼間見青青站在一旁,看得 興高采烈,滿臉笑容,當即將小師弟往梅劍和手中一送,拔 出長劍縱身而前,向青青胸口刺去。 青青吃了一驚,疾忙側身避開。她受袁承志之囑,此行 不帶兵刃,被孫仲君刷刷數劍,逼得手忙腳亂。她武功本就 不及,更何況赤手空拳,數招之后,立即危險萬狀。 袁承志聽她驚呼,便想過去救援,但被歸二娘緊緊纏住 了無法脫身。 歸辛樹向孫仲君喝道:"別傷人性命。"孫仲君道:"此人 是金蛇郎君的兒子。這輕薄少年,正是罪魁禍首。"歸辛樹曾 聽江南武林中人言道金蛇郎君心狠手辣,并非善良之輩,也 就不言語了。孫仲君見師父已然默許,劍招加緊,白光閃閃, 眼見青青便要命喪當地。 袁承志見局勢緊迫,忽地雙腿齊飛,兩手仍是貼在胯側, 但兩腿左一腳右一腳,連環六腳,都是快要踢到歸二娘身上 時倏地收回,然而已將她逼得連退六步。袁承志就此擺脫,縱 身躍起,空中轉身前扑,左手雙指點向孫仲君后心,要奪落 她手中長劍,忽聽身旁一聲長嘯,一股勁風猛向腰間襲來。 他不暇攻敵,先拆來招,右掌勾住來人手腕一帶,哪知 來人絲毫不動,自己卻被他反力推了出去。袁承志自下山以 來,從未遇到勁力如此深厚之人,知道必是二師兄出手,不 由得一驚:"我原知二師哥武功非同小可,沒料到他身材瘦瘦 小小,竟具如此神力。" 他落下地后,身子便如木樁般猛然釘住,毫不搖晃。叫 道:"二師哥,小弟得罪!"叫聲未歇,歸辛樹左掌已到身前。 袁承志這次有了提防,左肩微側,來掌打空,正是今日學會 的"神行百變"身法。 歸辛樹適才跟他一帶一推,已察覺他內勁全是本門混元 功,招式可以偷學,內力卻須親傳,只這一推之間,便知他 確是師父新收的小徒弟。第二招出手如電,眼見一掌便可打 到他肩頭,生怕打傷了他,師父臉上須不好看,手掌將到時 潛力斜回,只使了三成力,哪知道對方滑溜異常,在間不容 發之際竟爾躲開,不覺也是一驚,喝道:"好快的身法!"拳 隨聲落,呼呼數招。他拳法與歸二娘一模一樣,但功力之純, 收發之速,實已臻爐火純青之境,袁承志既驚且佩,心想怪 不得二師哥享名如此之盛,他几個徒兒出來,武林中一般好 手都對之恭敬異常,原來他手下也當真了得。這時哪里還敢 有絲毫怠忽?"神行百變"的身法初學乍練,尚頗生疏,對付 歸二娘綽綽有余,用來與二師哥過招只怕躲不過他的十拳,于 是也展開師門所授絕藝,以破玉拳法招架。 二人拳法相同,諸般變化均是了然于胸,越打越快,意 到即收,未沾先止,可說是熟極而流。袁承志心想:"我在華 山跟師父拆招,也不過如此。"但與師父拆招,明知并無凶險, 二師哥卻是拳掌沉重,萬萬受不得他一招,雖知青青命在頃 刻,竟無余暇去瞧她一眼,霎時之間,背上冷汗直淋。他急 欲去救青青,出招竭盡全力,更不留情,心想:"青弟若是喪 命,就算你是師哥,我也殺了你!" 這邊孫仲君見袁承志被師父絆住,心中大喜,劍法更見 凌厲。劉培生與梅劍和同時叫道:"師妹不可傷人……"叫聲 未歇,孫仲君挺劍猛向青青胸口刺到。青青難以閃避,急向 后仰,打個滾逃開。孫仲君反劍橫削,青青一低頭,頭巾登 被削落,長發四散,下垂披臉。孫仲君見她原來是個女子,一 呆之下,挺劍又刺。 忽聽得頭頂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好狠的女娃子!"樹 頂一團黑影直扑下來,起腳將她長劍踢飛。孫仲君大吃一驚, 退了兩步,月光下見那人道裝打扮,須眉俱白,擋在青青身 前。她與梅、劉二人不知這老道是誰,歸二娘卻認得他是師 父的好友木桑道人,便即過來見禮。木桑笑道:"別忙行禮, 且瞧他哥兒倆練武。" 歸二娘回頭看丈夫時,只見兩條人影夾著呼呼風聲,打 得激烈異常。歸辛樹力大招沉,袁承志身手快捷。一個熟嫻 本門武功,一個兼收三家之長,當真各擅勝場,難分高下。 袁承志初時挂念青青的安危,甚是焦急,待見木桑道人 到來相救,這才全神與師兄拆解,招數中形同拚命的狠辣之 勁,卻也收了。兩人越斗越緊,本門的伏虎掌、劈石拳、破 玉拳、混元掌等等上乘功夫全都使上了。袁承志畢竟功力較 淺,修習沒歸辛樹之久,斗到近千招時,便漸落下風。 歸二娘見丈夫越來越是攻多守少,心中暗喜,但見袁承 志本門功夫如此純熟,也已毫不懷疑他確是師弟,于他拳朮 造詣之精,也不禁暗暗佩服。 又拆得數十招,袁承志突然拳法一變,身形便如水蛇般 游走不定。這是金蛇郎君手創的"金蛇游身拳",系從水蛇在 水中游動的身法中所悟出。不過這套掌法中所有陰毒擊敵的 招數,袁承志此時都舍棄不用,卻加上"神行百變"輕功。但 見他倏進倏退,忽東忽西,旁觀各人眼都花了。歸辛樹拳法 雖高,卻也看不明白他的身法,竟無下手之處,不由得心下 焦躁,尋思:"我號稱神拳無敵,可是和這個小師弟已拆了一 千招以上,兀自奈何他不得。我這個外號,可有點名不副實 了。" 袁承志橫趨斜行,正自急繞圈子,歸辛樹忽地跳開,叫 道:"且住!"袁承志疾忙站定,說道:"是!"心想:"他打我 不到,雙方就算平手。各人顧住面子,也就算了。" 卻見歸辛樹向空中一揖,說道:"師父,你老人家也來啦。" 袁承志吃了一驚,只見一株大樹上連續縱下四人,當先一人 正是恩師穆人清。 袁承志大喜,搶上拜倒,站起身來時,見師父身后是崔 秋山和大師兄銅筆鐵算盤黃真,最后一人竟是啞巴。 袁承志忽遇恩師故人,欣喜異常,和啞巴打了几個手勢, 心想自己終究閱歷太淺,只顧與二師哥過招,沒留神四下情 勢,要是樹上躲著的不是師父而是敵人,豈不是中了他人的 暗算?二師哥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江湖上的大行家畢竟 不同,不由得心中欽佩。 穆人清摸摸袁承志的頭頂,微笑道:"你大師哥說了你在 浙江衢州的事,做得不錯。"隨即臉色一沉,道:"少年人為 甚么不敬尊長,跟師哥、師嫂動起手來?"袁承志低頭道: "是弟子不是,下次決計不敢啦。"走過去向歸辛樹夫婦連作 了兩個揖,說道:"小弟向師哥師嫂賠罪。" 歸二娘性子直爽,對穆人清道:"師父,你倒不必怪師弟 動手,那是我們夫婦逼他的。我們怪他用別派武功,來折辱 我們這几個不成器的徒弟。"說著向梅劍和等三人一指。 穆人清道:"說到門戶之見,我倒看得很淡。喂,劍和, 過來,我問你,你袁師叔跟師兄動手,是他不好。你們三人 卻怎么又跟師叔過招了?咱們門中的尊卑之分,大家都不管 了么﹛A提到孫仲君斷人臂膀之事,只說"跟焦公禮 的一名徒弟動了手",就此輕描淡寫的一言帶過。他言語中所 著重的,卻是袁承志踩斷了歸二娘賜給孫仲君的長劍。 青青忍不住插口道:"這位飛天魔女孫仲君,好沒來由的, 一劍就把人家一條臂膀削了下來。那個人只不過奉了師父之 命送封信來,是個老老實實的好人。袁大哥說,他華山派門 人不能濫傷無辜,他既見到了,若是不管,要給師父責罰的, 無可奈何,只得出頭管上這樁事。他說無意中得罪了師哥、師 嫂,心里難過得很,可又沒有法子。"她知道袁承志不擅言辭, 一切都代他說了。 穆人清臉如嚴霜,問道:"真的么?"歸氏夫婦不知此事, 望著孫仲君。梅劍和低聲道:"孫師妹當時認定他是壞人,是 以手下沒有容情,而今已很是后悔,請師祖饒恕。" 穆人清大怒,喝道:"咱們華山派最大的戒律是不可濫傷 無辜。辛樹,你收這徒兒之時,有沒教訓過她?" 歸辛樹從來沒見過師父氣得如此厲害,急忙跪倒,說道: "弟子失于教誨,是弟子不是。請師父息怒,弟子一定好好責 罰她。"歸二娘、梅、劉、孫四人忙都跟著跪在歸辛樹之后。 穆人清怒氣不息,罵袁承志道:"你見了這事,怎么折斷了她 的劍就算了事?怎么不把她的臂膀也砍下來?咱們不正自己 門風,豈不被江湖上的朋友們恥笑?" 袁承志跪下磕頭,說道:"是,是,弟子處置得不對。" 穆人清道:"這女娃兒,"說著向青青一指,對孫仲君道: "又犯了甚么十惡不赦的惡行,你卻連使九下狠招殺著,非取 她性命不可?你過來。" 孫仲君嚇得魂不附體,哪敢過去?伏在地下連連磕頭,說 道:"徒孫只道她是男人,是個輕薄之徒……" 穆人清怒道:"你削下她帽子,已見到她是女子,卻仍下 毒手。再說,是男人就可濫殺嗎?單憑你'飛天魔女'這四 字外號,就可想見你平素為人。你不過來嗎?"歸二娘知道師 父要將她點成廢人,卸去全身武功,只得磕頭求道:"師父你 老人家請息怒,弟子回去,一定將她重重責打。"穆人清道: "你砍下她的肩膀,明兒抬到焦家去求情賠罪。"歸二娘不敢 作聲。袁承志道:"徒兒已向焦家賠過罪,又答應傳授一門武 功給那人,因此焦家這邊是沒事了。"穆人清哼了聲,道: "木桑道兄幸虧不是外人,否則真叫他笑死啦。究竟是他聰明, 吃了本門中不肖子弟的虧,一生不收徒弟,也免得丟臉嘔氣。 都起來吧!"眾人都站了起來。 穆人清向孫仲君一瞪眼,孫仲君嚇得又跪了下來。穆人 清道:"拿劍過來。"孫仲君心中怦怦亂跳,只得雙手捧劍過 頂,獻了上來。 穆人清抓住劍柄,微微一抖,孫仲君只覺左手一痛,鮮 血直流,原來一根小指已被削落。穆人清再將劍一抖,長劍 斷為兩截,喝道:"從今而后,不許你再用劍。"孫仲君忍痛 答道:"是。徒孫知錯了。"她又羞又驚,流下淚來。 歸二娘撕下衣角,給她包裹傷處,低聲道:"好啦,師祖 不會再罰你啦。" 梅劍和見師祖隨手一抖,長劍立斷,這才知袁承志接連 震斷他手中長劍,確是本門功夫,心想原來本門武朮如此精 妙,我只學得一點兒皮毛,便在外面耀武揚威,想起過去的 狂妄傲慢,甚是惶恐慚愧,又怕師祖見責,不禁汗流浹背。 穆人清狠狠瞪了他一眼,卻不言語,轉頭對袁承志道: "你答允傳授人家功夫,可得好好的教。你教甚么呀?"袁承 志臉上一紅,道:"弟子未得師父允准,不敢將本門武功妄授 別人,只想傳他一套獨臂刀法。那是弟子無意中學來的雜學。" 穆人清道:"你的雜學也太多了一點呀,剛才見你和你二 師哥過招,好似用上了木桑道長的'神行百變'功夫。有這 位棋友一力幫你,二師哥自然是奈何你不得了。"說罷呵呵大 笑。木桑道人笑道:"承志,你敢不敢跟你師父撒謊?"袁承 志道:"弟子不敢。"木桑道:"好,我問你,自從離開華山之 后,我有沒有親手傳授過你武功?聽著,我有沒親手傳授?" 袁承志這才會意,木桑所以要青青轉授,原來是怕師父及二 師哥見怪,這位道長機靈多智,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于是 答道:"自下華山之后,道長沒親手教過我武功,這次見面, 就只下過兩盤棋。"又想:"這話雖非謊言,畢竟用意在欺瞞 師父,至少是存心取巧。但這時明言,二師哥必定會對道長 見怪,待會背著二師哥,須得向師父稟明實情。" 木桑笑道:"這就是了,你再跟師兄練過。我以前教過你 的武功,一招都不許用。"袁承志道:"二師哥號稱無敵神拳, 果然名不虛傳。弟子本已抵擋不住,只有躲閃避讓,正要認 輸,請二師哥停手,哪知他已見到了師父。一過招,弟子就 再沒能顧到旁的地方。"穆人清笑道:"好啦,好啦。道長既 然要你們練,獻一下丑又怕亮 "我們錯了請師父指點。"兩人重又放對。 這一番比試,和剛才又不相同。歸辛樹在木桑道人、師 父、大師兄及眾徒弟之前哪能丟臉?只見他攻時迅如雷霆,守 時凝若山岳,名家身手,果真不凡。袁承志也是有攻有守,所 使的全是師門絕技,拆了一百余招,兩人拳法中絲毫不見破 綻。 穆人清與木桑在一旁捻須微笑。木桑笑道:"真是明師門 中出高徒,強將手下無弱兵。看了你這兩位賢徒,我老道又 有點眼紅,后悔當年不好好教几個徒兒了。"說話之間,兩人 又拆了數十招。 歸辛樹久斗不下,漸漸加重勁力,攻勢頓驟。袁承志尋 思,打到這時,我該當讓他一招了。但歸辛村招招厲害異常, 只要招架不用全力,立即身受重傷,要讓他一招,實是大大 的難事,斗到分際,忽想:"聽師父剛才語氣,對我貪多務得, 研習別派雜學,似乎不大贊可。先前我單使本門拳法,數百 招后便居劣勢,直至用上了木桑道長與金蛇郎君的功夫,才 稍微占了一點上風,現下又單使本門武功,仍只能以下風之 勢打成平手,這豈不是說別派武功勝過本門功夫了?我得以 別派武功輸了給他。道長不許我用他所傳的功什K承志突然連續四記 怪招,歸辛樹吃了一驚,回拳自保。袁承志緩了一口氣,運 氣于背。歸辛村見他后心突然露出空隙,見虛即入,武家本 性,當下毫不思索,一掌扑擊對方背心。袁承志早已有備,身 子向前一扑,跌出四五步,回身說道:"小弟輸了。"歸辛樹 一掌打出,便即懊悔,只怕師弟要受重傷,忙搶上去扶,哪 知他茫然未覺,甚是驚疑。原來袁承志既已先運氣于背,乘 勢前扑時再消去了對方大半掌力,又有木桑所賜的金絲背心 保護,雖然背上一陣劇痛,卻未受傷。 袁承志回過身來,眾人見他長衣后心裂成碎片,一陣風 過去,衣片隨風飛舞。青青極為關心,忙奔過來問道:"不礙 事了嗎?"袁承志道:"你放心。" 穆人清向歸辛樹道:"你功夫確有精進,但這一招使得太 狠,你知道么?"歸辛樹道:"是,袁師弟武功了得,弟子很 是佩服。"穆人清道:"他本門功力是不及你精純,還差著這 么一大截。"頓了一頓,說道:"前些時候曾聽人說,你們夫 婦縱容徒弟,在外面招搖得很是厲害。我本來想你妻子雖然 不大明白事理,你還不是那樣的人,但瞧你剛才這樣對付自 己師弟,哼!"歸辛樹S說師父偏心。"穆人清道:"你性子向來梗直,三十年來專 心練武,旁的事情更是甚么也不愿多想。可是天下的事情,并 非單憑武功高強便可辦得了的。遇上了大事,更須細思前因 后果,不可輕信人言。"歸辛樹道:"是,弟子牢牢記住師父 的教訓。" 穆人清對袁承志道:"你和你這位小朋友動身去北京,打 探朝廷動靜,但不得打草驚蛇,也不能傷害皇帝和朝中權要, 若是訪到重大消息,就去陝西報信。"袁承志答應了。 穆人清道:"我今晚要去見七十二島盟主鄭起云和清涼寺 的十力大師。聽說十力大師剛接到五台山清涼寺住持法旨,派 他接任河南南陽清涼下院的住持,一來向他道喜,二來要跟 他商量商量河南武林中的事情。道兄,你要去哪里?"木桑笑 道:"你們是仁人義士,憂國為民,整天忙得馬不停蹄。貧道 卻是閑云野鶴,我想耽擱你小徒弟几天功夫,成么?"穆人清 笑道:"反正他答應教人家武功,在南京總得還有几天逗留。 你們多下几盤棋吧。你還有多少本事,索性一股腦兒傳了他 吧。" 木桑卻似意興闌珊,黯然道:"這次下了這几局棋,也不 知道以后是不是還有得下。"穆人清一愕,道:"道兄何出此 言?眼下民怨如沸,闖王大事指日可成。將來四海宴安,天 下太平,眾百姓安居樂業,咱們無事可為。別說承志,連我 也可天天陪你下棋。" 木桑搖頭道:"未必,未必!舊劫打完,新劫又生,局中 既有白子黑子,這劫就循環不盡。"穆人清笑道:"多日不見, 道兄悟道更深。我們俗人,這些玄機可就不懂了。"哈哈一笑, 拱手道別。黃真和崔秋山都跟了過去。 那啞巴卻站住不動,大打手勢,要和袁承志在一起。穆 人清點頭允可,笑道:"好吧,你記挂你的小朋友,就跟著他 吧。"啞巴大喜,奔過來將袁承志抱起,將他擲向空中,待他 落下,伸手接住,那是袁承志幼時他二人在華山常干的玩意。 青青嚇了一跳,月光下見他臉有喜色,才知他并無惡意。 啞巴跟著從背上包袱中抽出一柄劍來,交給袁承志,正 是那柄金蛇劍。原來他上次隨袁承志進入山洞插回金蛇劍,此 次離山,見穆人清示意要去和袁承志相會,心想山上無人,這 把寶劍可別讓人偷了去,于是進洞去拔了出來,藏在包袱之 中,卻連穆人清也不知道。袁承志心想:"此劍是青弟父親的 遺物,我暫且收著使用,日地同家人朋友走了,去甚么地方卻不知道。 袁承志和青青取出金蛇郎君遺圖與房子對看,見屋中通 道房舍雖有不少更動,但大局間架,若合符節。兩人大喜,知 道這座"魏國公賜第"果然便是圖中所指,按著圖上藏寶記 號尋索,原來是在后花園的一間柴房之中。 這天下午,焦宛兒派了人來幫同打掃布置,還撥了兩名 婢女服侍青青,其他廚子、門公、花匠、侍仆、更夫、馬夫 一應俱全,洪勝海便做了總管。袁承志道:"這位焦姑娘年紀 輕輕,想得倒真周到。"青青抿嘴笑道:"若能請得到她來這 大宅子親主家務,那就一定周到之極啦!我可……我可 ……"臉上一紅,下面的話可不便說了。袁承志一怔,隨即 明白,心想她甚么都好,就是小心眼兒,一笑之下,不再接 口。 當晚二更過后,袁承志叫了啞巴,二人搬出柴房中柴草, 拿了鐵鍬,挖掘下去。青青仗劍在柴房外把風。挖了半個時 辰,只聽得錚的一聲,鐵鍬碰到了一塊大石,鏟去石上泥土, 露出一塊大石板來。兩人合力將石板抬起,下面是個大洞。 青青聽得袁承志喜叫,奔進來看。袁承志道:"在這里啦。" 取了兩捆柴草,點燃了丟在洞里,待穢氣驅盡,打手勢叫啞 巴守外面,與青青循石級走下去,火把光下只見十只大鐵箱 排成一列。鐵箱都用巨鎖鎖住,鑰匙卻遍尋不見。 袁承志再取圖細看,見藏寶之處左角邊畫著一條小小金 龍,靈機一動,拿起鐵鍬依著方位挖下去,挖不了几下,便 找到一只鐵盒,盒子卻沒上鎖。他記起金蛇郎君的盒中毒箭, 用繩縛住盒蓋上的鐵環,將鐵盒放得遠遠的,用繩拉起盒蓋, 過了一會,見無異狀,移進火把看盒中時,見盒里放著一串 鑰匙,還有兩張紙。 取起上面一紙,見紙上寫道:"吾叔之叛,武臣無不降者。 魏國公徐輝祖以功臣世勛,忠于社稷,殊可嘉也。內府重寶, 倉皇不及攜,魏公為朕守之。他日重光宗廟社稷,以此為資。 建文四年六月庚申御筆。" 袁承志看了不禁凜然,心想這果然是燕王篡位之時建文 帝所遺下的重寶。 原來明朝開國,大將軍徐達功居第一。他和明太祖朱元 璋是布衣之交。朱元璋做了皇帝后,還是稱他為"徐兄"。徐 達自然不敢再和皇帝稱兄道弟,始終恭敬謹慎。 有一天,明太祖和他一起喝酒,飲酒中間,說道:"徐兄 功勞很大,還沒安居的地方,我的舊邸賜了給你吧。"(《明 史﹒徐達傳》原文是:"徐兄功大,未有寧居,可賜以舊邸。") 所謂舊邸,是太祖做吳王時所居的府第,他登極為帝之后,自 然另建宮殿了。徐達心想:太祖自吳王而登極,自己若是住 到吳王舊邸之中,這個嫌疑可犯得大了。他深知太祖猜忌心 極重,當下只是道謝,卻說甚么也不肯接受。 太祖決定再試他一試,過了几天,邀了徐達同去舊邸喝 酒,不住勸酒,把他灌醉了,命侍從將他抬到臥室之中,放 在太祖從前所睡的床上,蓋上了被。徐達酒醒之后,一見情 形,大為吃驚,急忙下階,俯伏下拜,連稱:"死罪!"侍從 將情形回奏,太祖一聽大喜,心想此人忠字當頭,全無反意, 當即下旨,在舊邸之前另起一座大宅賜他,親題"大功"兩 字,作為這宅第所在的坊名。那便是南京"大功坊"和"魏 國公賜第"的由來。 據筆記中載稱,徐達雖然對皇帝恭順,太祖還是怕他造 反。洪武十八年,徐達背上生疽。據說生背疽之人,吃蒸鵝 立死。太祖派人慰問,附賜蒸鵝一只。徐達淚流滿面,當著 使者把一只蒸鵝吃個干淨,當夜就毒發而死。生背疽而吃了 蒸鵝,未必便死,但朱元璋賜這蒸鵝朝見。 成祖派官吏審問,徐輝祖寫了"我父開國功臣,子孫免死"十 個大字回報。成祖見了大怒,但他初即帝位,要收拾人心,饒 了他不殺。徐輝祖對建文帝忠心耿耿,始終在圖謀復辟。他 后人世襲魏國公,一直統帶守衛南京的部隊,直至明亡。明 朝南京守備府位尊權重,南京百姓只知"守備府徐公爺",卻 不知魏國公,是以袁承志和青青打聽不著。 成祖感念徐增壽為己而死,追封他為定國公。因此徐達 的子孫共有魏國公和定國公兩個公爵。兩位公爵的后裔一居 南京,一居北京。徐輝祖得罪了成祖,他子孫不敢再在大功 坊的賜第居住,另行遷居。大功坊賜第數度易手,經過二百 四十多年,后人再也不明這座舊宅的來歷。這中間的經過,袁 承志和青青自然不知。 袁承志看第二張紙時,見寫的是一首律詩,詩云: "牢落西南四十秋,蕭蕭白發已盈頭。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 長樂宮中云氣散,朝元閣上雨聲收。 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哭未休。" 筆跡與另一信一模一樣,只是更見蒼勁挺拔。原來此詩 是建文帝在閩粵川滇各地漫游四十年后,重還金陵所作。他 經歷永樂(成祖)、洪熙(仁宗)、宣德(宣宗)、正統(英 宗)各朝之后,已是六十余歲,復位之想早已消盡,回來撫 視故物,不禁感慨無已,從此飄然出世,不知所終。此中過 節,袁承志和青青自然猜想不到。袁承志不懂詩中說些甚么, 青青更急欲察看箱中物事,對詩箋隨意一瞥,便放在一旁。 袁承志取出鑰匙,將鐵箱打開,一揭箱蓋,只覺耀眼生 花,一大箱滿滿的都是寶玉、珍珠,又開一箱,卻是瑪瑙、翡 翠之屬,沒一件不是價值巨萬的珍物。青青低聲驚呼,不由 得臉上變色,又驚又喜。抄到底下,卻見下半箱疊滿了金磚, 十箱皆是如此。 袁承志道:"這些寶物是明太祖當年在天下百姓身上搜刮 而來,咱們用來干甚么?"青青和他相處日久,明白他心意, 知道只要稍生貪念,不免遭他輕視,便道:"咱們說過,尋到 財物,要助闖王謀干大事,自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袁 承志大喜,握住她手,說道:"青弟,你真是我的知己。" 袁承志自幼即知父親盡瘁國事,廢寢忘食,非但不貪錢 財,連家庭中的天倫之樂、朋友間的交游之娛,也難以得享。 當年應松教他讀書,曾教過袁崇煥自敘心境的一篇丑A不由得熱血沸騰,早就 立志以父為榜樣。袁崇煥為人題字,愛寫"心朮不可得罪于 天地,言行要留好樣與兒孫"兩句,袁承志所存父親遺物,也 只有這一幅字而已。這時他見到無數金銀財寶,所想到的自 然是如何學父親的言行好樣,如何將珍寶用于保國衛民。 青青卻出身于大盜之家,向來見人逢財便取,管他有主 無主,義與不義。何況這許多價值連城的珠寶,都是憑她父 親遺圖而得,若不是她對袁承志鐘情已深,豈肯不據為己有? 聽袁承志稱自己為"知己",不由得感到一陣甜意,霎時間心 頭浮起了兩句古詩:"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袁承志道:"有了這許多資財,咱們就可到北京去大干一 番事業。明朝皇帝搜刮而來,咱們就用來相助闖王,推倒明 朝皇帝。"青青笑道:"這叫做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袁承志笑道:"不錯。你掉書包的本事可了不起。" 次日下午,袁承志命洪勝海到焦家去把羅立如叫來。他 斷臂傷勢還很沉重,聽得袁承志見招,立即命人相扶,喜氣 洋洋的到來,見面后便要行拜師之禮。 袁承志堅辭不受,叫他坐著,將一套獨臂刀法細細說了 給他聽。羅立如武功本有根底,袁承志又一招一式的教得甚 是仔細,連續教了五天,羅立如已牢牢記住,只待臂傷痊了, 就可習練。袁承志這套刀法得自《金蛇秘笈》,與江湖上流傳 的左臂刀法大不相同,招招險,刀刀快,實是厲害不過。羅 立如雖斷一臂,卻換來了一套足以揚名江湖的絕技,可說是 因禍得福,心里歡喜不盡。 袁承志了結這件心事后,雇了十多輛大車,預備上道赴 京。焦公禮父女及眾門徒大擺筵席,殷勤相送。袁承志請焦 公禮送信給閔子華,將大功坊宅第仍然交還。焦公禮應承辦 理。太白三英等漢奸則送交官辦。 這日秋高氣爽,金風送暑,袁承志、青青、啞巴、洪勝 海一行人別過木桑道人,將十只鐵箱裝上大車,向北進發。焦 公禮父女及眾弟子同過長江,送出三十里外,方才作別。江 北一帶仍是金龍幫的地盤,焦公禮事先早已派人送訊,每個 碼頭都有人殷勤接送。 行了十多日,來到山東界內。洪勝海道:"相公,這里已 不是金龍幫的地界。從今日起,咱們得多留一點兒神啦。"青 青道:"怎么?有人敢來太歲頭上動土嗎?"洪勝海道:"方今 天下盜賊如毛,山東強人尤多。最厲害的是兩幫。"青青道: "一幫是你們渤海派了。"洪勝海笑道:"渤海派專做海上買賣, 陸上的東西,就算黃金寶貝丟在地下,我們也是不撿的。"青 青笑道:"原來貴派不算,那么是哪兩幫?"洪勝海道:"一幫 是滄州千柳庄褚紅柳褚大爺的手下。"袁承志道:"我也曾聽 師父說起過褚紅柳以朱砂掌馳名江湖。"洪勝海道:"正是。另 一幫在惡虎溝開山立柜,大當家陰陽扇沙通天武功了得,手 下人多勢眾。"袁承志點頭道:"咱們以后小心在意,每晚一 人輪流守夜。" 走了兩日,正當中午,迎面鸞鈴響處,兩匹快馬疾奔而 來,從眾人身旁擦過。洪勝海說道:"那話兒來啦。"他想袁 承志武功極高,自己也非庸手,几個毛賊也不放在心上。過 不一個時辰,那兩乘馬果然從后趕了上來,在騾車隊兩旁掠 了過去。青青只是冷笑。洪勝海道:"不出十里,前面必有強 人攔路。"哪知走了十多里地,竟然太平無事。當晚在雙石鋪 宿歇。洪勝海嘖嘖稱奇,道:"難道我這老江湖走了眼了。" 次日又行,走不出五里,只見后面四騎馬遠遠跟著。洪 勝海道:"是了,他們昨兒人手還沒調齊,今日必有事故。"中 午打過尖后,又有兩A車輪印痕、行車聲響、揚起的塵土等等都不相同。別說 十只大鐵箱易看得很,便是你小慧妹妹的二千兩黃金,當日 也給我這小強人看了出來。常言道得好:'隔行如隔山。'你 自然不懂的。"袁承志笑道:"佩服,佩服!"洪勝海心想: "小姐這樣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難道從前也是干我們這一行 的?" 說話之間,又是兩乘馬從車隊旁掠過,青青冷笑道:"想 動手卻又不敢,騎了馬跑來跑去,就是瞎起忙頭。這般膿包, 人再多也沒用!"洪勝海正色道:"小姐,好漢敵不過人多。咱 們雖然不怕,但箱籠物件這么許多,要一無錯失,倒也得費 一番心力。"袁承志道:"你說得不錯,咱們今晚就在前面的 石膠鎮住店,少走几十里吧。" 到了石膠鎮上,揀了一家大店住下。袁承志吩咐把十只 鐵箱都搬在自己房中,與啞巴兩人合睡一房。剛放好鐵箱,只 見兩條大漢走進店來,向袁承志望了一眼,對店伙說要住店。 店伙招呼兩人入內,前腳接后腳,又有兩名粗豪漢子進來。 袁承志暗暗點頭,心下盤算已定,晚飯過后,各人回房 睡覺。 睡到半夜,只聽得屋頂微微響動,知道盜伙到了。他起 身點亮了蠟燭,打開鐵箱,取出一把把明珠、寶石、翡翠、瑪 瑙,在燈下把玩。奇珍異寶在燈下燦然生光,只見窗櫺之邊、 門縫之中,不知有多少只貪婪的眼睛在向里窺探。 洪勝海聽得聲音,放心不下,過來察看,他一走近,十 余名探子俱各隱身。洪勝海微微冷笑,在袁承志房門上輕敲 數下。袁承志道:"進來吧!" 洪勝海一推門,房門呀的一聲開了,原來竟沒關上。他 一進房,只見桌上珠光寶氣,耀眼生輝,不覺呆了,走近看 時,但見有指頭大小的渾圓珍珠,有兩尺來長的朱紅珊瑚,有 晶瑩碧綠的大塊祖母綠,此外貓兒眼、紅寶石、藍寶石、紫 玉,沒一件不是無價之寶。 洪勝海本不知十只鐵箱中所藏何物,只道都是金銀,這 才引起群盜的貪心,哪知竟有如許珍品。他在江湖多年,見 多識廣,但這么多、這么貴重的寶物卻從未見過,袁相公卻 從何處得來,倒真令人不解了。他走到袁承志身邊,低聲道: "相公,我來收起了好么?外面有人偷看。"袁承志也低聲道: "正要讓他們瞧瞧。反正是這么一回事。"拿起一串珍珠,大 聲問道:"這串珠子拿到京里,你瞧賣得多少銀子?" 洪勝海道:"三百兩銀子一顆,眼 見袁承志向洪勝海擺擺手,笑著睡了,燭火不熄,珠寶也不 收拾,攤滿了一桌,只把群盜引得面紅耳赤,不住干咽唾涎。 袁承志自發覺群盜大集,意欲劫奪,一路上便在盤算應 付之策,正如洪勝海所說:"好漢敵不過人多。箱籠物件這么 許多,要一無錯夫,倒也得費一番心力。"自然而然的便想: "要是金蛇郎君遇上這件事,他便如何對付?"跟著想到:金 蛇郎君為溫氏五老及崆峒派諸人所擒,以寶藏巨利引得雙方 互相爭奪,溫氏五老出手殺了所邀來的崆峒派朋友,他由此 而乘機逃脫﹔又想到:那晚石梁派的張春九和江禿頭偷襲華 山,見到有毒的假秘笈,連師兄弟也都殺了﹔龍游幫和青青 為了爭奪闖王黃金而相爭斗。足見大利所在,見利忘義之人 非互相殘殺不可。"群盜人多,若是你殺我,我殺你,人便少 了。"想明白了此節之后,便在客店中故意展示寶物,料想財 寶越是眾多,群盜自相斫殺起來便越加的激烈。 又行了兩日,已過濟南府地界,掇著車隊的盜寇愈來愈 多。洪勝海本來有恃無恐,但見群盜遲遲不動手,不知安排 下甚么奸謀,不由得惴惴不安起來,力勸袁承志改步海道,說 用這批珠寶來結交天下英雄好漢,就是散盡了也不打緊。錢 財是身外之物,咱們講究的是仁義為先。"洪勝海聽他如此說, 也就不便再勸。 這天到了禹城,投了客店。青青便邀袁承志出去玩耍。但 袁承志心想此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注視著這批珍寶,只要稍 一托大,立即出事,便跟她說明原由,要她獨自去玩,自己 與啞巴、洪勝海留在店中看守。 過了一個多時辰,青青喜孜孜的回來,手里提著兩只小 竹籠,籠里各放著一只促織,嗤嗤嗤的叫個不停。她把一只 送給袁承志,說道:"四文錢一只,你夜里挂在帳子里,才教 好聽呢!"袁承志笑著接過,笑問:"你在街上遇到誰了?"青 青一愣,道:"沒有呀?"袁承志笑道:"背上怎么給人做了記 號啦?" 青青忙奔回自己房里,脫下外衣一看,果見后心畫著個 白粉圈,想是買促織時高興得忘了別的,畫圈之人又很機靈, 竟沒發覺。 她又羞又惱,回來對袁承志道:"快去給我把那人抓來, 打他一頓。"袁承志笑道:"卻到哪里找去?"青青道:"你也 去街上逛逛,假裝傻里傻氣的不留神……"袁承志笑道:"就 像你剛才那副模樣,自然有人來背上畫圈了,是不是?"青青 笑道:"對啦,快去。"袁承志拗她不過,只得囑咐她與洪勝 海小心在意,獨自出店。 那禹城是個熱鬧所在,雖將入夜,做買賣的、趕車的、挑 擔子的還是來去不絕。袁承志一出店房,行不數步,便察覺 身后有人暗中跟隨,心想:"好哇,你們越來越猖狂啦,不但 釘住了貨色,還瞧著我們每一個人。可是在青弟后心畫個白 粉圈,又是甚么用意?豈非打草驚蛇,讓我們有了提防?"當 下不動聲色,徑往人多處行去,后面那人果然跟來。 袁承志走到一家鐵鋪面前,觀看鐵匠鑄刀,等那人走到 臨近,突然反手伸出,扣住了他手腕脈門。那人麻了半邊身 子,被袁承志輕輕一拉,身不由主的跟他走入了一條小巷。 袁承志問道:"你是誰的手下?"那人早已痛得滿頭大汗, 給袁承志手上微一用勁,更是難當,忙道:"相公快放手,別 捏斷了我骨頭。"袁承志笑道:"你不說,我連你頭頸骨也扭 斷了。"左手伸出,在他頸里一摸。那人忙道:"我說,我說。 小人叫做黃二毛子,是惡虎溝沙寨主的手下。"袁承志道: "你想在我背上畫個圈,是不是?"黃二毛子道:"是沙寨主吩 咐小人畫的,下……下次再也不敢了。"袁承志道:"干么要 畫個圈?"黃二毛子道:"沙寨主說,這是我們惡虎溝的貨色, 先做上記號,叫別家不可動手。" 袁承志又好笑,又好氣,問道:"沙寨主呢?他在哪里?" 黃二毛子東張西望的不敢說。袁承志指力稍重,黃二毛子腕 骨登時格格作響,生怕給捏斷了,忙道:"沙寨主叫小人…… 叫小人今晚到城外三光寺去會齊。"袁承志道:"好,你帶路。" 黃二毛子不敢不依,領著他來到三光寺。這時天色尚早, 廟中無人。袁承志見那廟甚為破敗,也不見廟祝和尚,前前 后后查了一遍,將黃二毛子點了啞穴,擲在神龕之中。等了 一會,聽得廟外傳來說話之聲。 袁承志閃身躲在佛像之后,只聽得數十人走進廟來,在 大殿中間團團坐下。一個尖細的聲音說道:"嚴老四、嚴老五, 你哥兒倆帶領四名弟兄四下望風,屋上也派兩人。"那兩人應 聲出去,不久便聽得屋上有腳步之聲。袁承志暗笑:"饒你仔 細,我卻已先在這里恭候了。"過得一陣,廟外又陸續進來多 人,大家鬧哄哄的稱兄道弟,客氣了一陣。袁承志聽眾人稱 呼,原來是山東八大山寨的寨主在此聚會,倒也不敢大意,當 下"這次咱們合伙做買賣,可不能傷了 綠林中的義氣。大伙兒總要公公道道。惡虎溝有几千兄弟,殺 豹崗和亂石寨都只有三百來人,難道拿同樣的份兒?我說嘛, 這樁買賣,當然請沙寨主領頭,他老人家多得十萬兩銀子的 珠寶。殺豹崗最先看上這票貨色,他殺豹崗多得一萬兩。余 下的平分九份,惡虎溝拿兩份,余下七寨各拿一份。"群盜一 來不敢跟惡虎溝相爭,二來也覺此言有理,便都贊同了。沙 寨主道:"既是如此,明兒就動手。咱們在張庄開扒,大伙兒 率領兄弟去張庄吧!"眾人轟然答應,紛紛出廟。 袁承志見他們倒分得公道,自己定下的計策似乎不管事, 不免多了層憂心。尋思:"我想得到的事,這些老奸巨滑的強 盜當然早想到了。青弟從前是他們的行家,她的主意定然比 我的在行。"當下也不理會那黃二毛子,徑自回店,把探聽到 的消息對青青說了,問她道:"盜賊勢大,打不完,殺不盡, 那怎么辦?" 青青道:"事到臨頭之時,咱們先沉住氣,待得認出了盜 魁,你一下子把他抓住,小嘍羅們就不敢動了。"袁承志大喜, 笑道:"擒賊先擒王,這主意最好。" 次日上路,一路上群盜哨探來去不絕,明目張膽,全不 把袁承志等放在眼里。洪勝海道:"相公,瞧這神氣,過不了 今天啦。"袁承志道:"你只管照料車隊,別讓騾子受驚亂跑。 強人由我們三人對付。"洪勝海應了。袁承志打手勢告訴啞巴, 叫他看自己手勢才動手,專管捉人。啞巴點頭答應。 行到申牌時分,將到張庄,眼前黑壓壓一大片樹林,忽 聽得頭頂嗚嗚聲響,几只響箭射過,鑼聲響處,林中鑽出數 百名大漢,一個個都是青布包頭,黑衣黑褲,手執兵刃,默 不作聲的攔在當路。眾車夫早知情形不對,拉住牲口,抱頭 往地下一蹲。這是行腳的規矩,只要不亂逃亂闖,劫道的強 人不傷車夫。又聽得□哨連連,蹄聲雜沓,林中斜刺里沖出 數十騎馬來,擋在車隊之后,攔住了退路,也都是肅靜無嘩。 袁承志昨天在三光廟中沒見到群盜面目,這時仔細打量, 只見前面八人一字排開。一個三十多歲的白臉漢子越眾而出, 手中不拿兵刃,只搖著一柄折扇,細聲細氣的道:"袁相公請 了!"袁承志一聽聲音,就知他是惡虎溝的沙寨主,見他腳步 凝重,心想這人果然武功不弱,手持鐵骨折扇,多半擅于打 穴,當下一拱手道:"沙,考來考去,始終落第,只好去納捐行賄, 活動個功名,因此肚里墨水不多,手邊財物不少,哈哈,慚 愧啊慚愧。"沙寨主笑道:"閣下倒很爽直,沒有讀書人的酸 氣。" 袁承志笑道:"昨天有位朋友跟我說,今兒有一位姓沙的 沙寨主在道上等候,可須小心在意。還有殺豹崗、亂石寨等 等,一共有八家寨主。兄弟歡喜得緊,心想這一來可挺熱鬧 了。我一路之上沒敢疏忽,老是東張西望的等候沙寨主,就 只怕錯過了,哪知果然在此相遇。今日一見,三生有幸。瞧 閣下這副打扮,莫不是也上京么?咱們結伴而行如何?一路 上談談講講,飲酒玩樂,倒是頗不寂寞。"沙寨主心中一樂, 暗想原來這人是個書呆子,笑道:"袁相公在家納福,豈不是 好,何必出門奔波?要知江湖上險惡得很呢。" 袁承志道:"在家時曾聽人說道,江湖上有甚么騙子痞棍, 強盜惡賊,哪知走了上千里路,一個也沒遇著。想來多半是 欺人之談,當不是真的。這許多朋友們排在這里干甚么?大 伙兒玩操兵么?倒也有趣。" 那七家寨主聽袁承志半痴半呆的嘮叨不休,早已忍耐不 住,不停向沙寨主打眼色,要他快下令動手。沙寨主笑容忽 斂,長嘯一聲,扇子倏地張開。只見白扇上畫著一個黑色骷 髏頭,骷髏口中橫咬一柄刀子,模樣十分可怖。 青青見了不覺心驚,輕聲低呼。袁承志雖然藝高膽大,卻 也感到一陣陰森森的寒氣。沙寨主磔磔怪笑,扇子一招,數 百名盜寇齊向騾隊扑來。 袁承志正要縱身出去擒拿沙寨主,忽聽得林中傳出一陣 口吹竹葉的尖厲哨聲。沙寨主一聽,臉色陡變,扇子又是一 揮,群盜登時停步。 只見林中馳出兩乘馬來,當先一人是個須眉皆白的老者, 后面跟著一個垂髻青衣少女,一瞥之間,但見容色絕麗。兩 個來到沙寨主與袁承志之間,勒住了馬。 沙寨主瞪眼道:"這里是山東地界。"那老者道:"誰說不 是啊!"沙寨主道:"咱們當年在泰山大會,怎么說來著?"老 者道:"我們青竹幫不來山東做案,你們也別去北直隸動手。" 沙寨主道:"照呀!今日甚么好風把程老爺子吹來啦?"那老 者道:"聽說有一批貨色要上北直隸來,東西好像不少,因此 我們先來瞧瞧貨樣成色。"沙寨主變色道:"等貨色到了程老 爺子境內,你老再瞧不遲吧?"那老者呵呵笑道:"怎么不遲? 那時貨色早到了惡虎溝你老弟寨里,老頭兒怎么還好意思前 來探頭探腦?那可不是太不講義氣了嗎?" 袁承志和青青、洪勝海三人對望了一跟,心想原來河北 大盜也得到了消息,要來分一杯羹,且瞧他們怎么打交道。 只聽山東群盜紛紛起哄,七嘴八舌的大叫:"程青竹,你 蠻不講理!""他媽的,你若講義氣,就不該到山東地界來。" "你不守道上規矩,不要臉!" 那老者程青竹道:"大伙兒亂七八糟的說些甚么?老頭兒 年紀大了,耳朵不靈,聽不清楚。山東道上的列位朋友們,都 在贊我老頭兒義薄云天嗎?" 沙寨主折扇一揮,群盜住口。沙寨主道:"咱們有約在先, 程老爺子怎么又來反悔?無信無義,豈不是見笑于江湖上的 英雄好漢?" 程青竹不答話,問身旁少女道:"阿九啊,我在家里跟你 說甚么了?"那少女道:"你老人家說,咱們閑著也是閑著,不 如到山東逛逛,乘便就瞧瞧貨樣。" 青青聽她吐語如珠,聲音又是柔和又是清脆,動聽之極, 向她細望了几眼,見她神態天真,雙頰暈紅,年紀雖幼,卻 是容色清麗,氣度高雅,當真比畫兒里摘下來的人還要好看, 想不到盜伙之中,竟會有如此明珠美玉一般俊極無儔的人品。 道:"好啊,這才 夠義氣。程老爺子遠道而來,待會也分一份。" 程青竹不理他,又向阿九道:"阿九啊,咱們在家又說甚 么來著?"阿九道:"你老人家說貨色不少,路上若是失落了 甚么,咱們可吃虧不起,要是讓人家順手牽了羊去,咱們的 臉就丟大了。"程青竹道:"嗯,要是人家不給面子,定要拿 呢?"阿九道:"你老人家說,咱們在北直隸黑道上發財,到 了山東,轉行做做保鏢的,倒也新鮮。倘若有人要動手,咱 們無可奈何,給人家逼上梁山,也只好出手保護了。" 程青竹笑道:"年輕人記性真不壞,我記得確是這么說過 的。"轉頭對沙寨主道:"老弟可明白了吧?我們不能在山東 做案,哪一點兒也沒錯,可是青竹幫要轉行干保鏢的。泰山 大會中,我可沒答應不走鏢啊。" 沙寨主鐵青了臉,道:"你不許我們動手,等貨色進了北 直隸地界,自己便來伸手,是不是?"程青竹道:"是啊!泰 山大會上的約定,總是要守的,一回到北直隸,我們本鄉本 土,做慣了強人,不好意思再干鏢行,阻了老鄉們的財路。" 群盜聽他一番強辭奪理、轉彎抹角的說話,說穿了還不 是想搶奪珍寶,無不大怒,欺他兩人一個老翁,一個幼女,當 場就要一擁而前,亂刀分尸。 阿九將手中兩片竹葉放到唇邊,噓溜溜的一吹,林中突 然擁出數百名大漢,衣服各色,頭上卻都插著一截五寸來長、 帶著竹葉的青竹。 沙寨主一驚:"原來這老兒早有布置。他這許多人馬來到 山東,我們的哨探全是膿包,竟沒探到一點消息。"折扇一揮, 七家寨主連同惡虎溝譚二寨主率領八寨人馬,列成陣勢,眼 見就是一場群毆惡斗。人數是山東群盜居多,但青竹幫有備 而來,挑選的都是精壯漢子,爭斗起來也未必處于下風。 袁承志和青青相視而嘻。青青低聲笑道:"東西還沒到手, 自伙里先爭了起來,真是好笑。"袁承志道:"咱們來個漁翁 得利,倒也不壞。"只見山東群盜預備群毆,卻留下數十人監 視車隊,以防乘亂逃走。 袁承志向洪勝海招招手,待他走近,問道:"那青竹幫是 甚么路道?"洪勝海道:"北直隸地界全是青竹幫的勢力,那 老頭程青竹就是幫主。別瞧他又瘦又老,功夫可著實厲害。" 青青道:"那女孩子呢?是他孫女兒么?"洪勝海道:"聽說程 青竹脾氣怪得厲害,一生沒娶妻,該沒孫女兒。難道是干孫 女兒?"青咿뼊湖上朋友們笑話么?"沙寨主道:"褚庄主,你倒來評評這個 理看。"當下把青竹幫要越界做案的事簡略說了。程青竹只是 冷笑,并不插嘴。 洪勝海對袁承志道:"相公,那沙寨主沙天廣綽號陰陽扇, 和這褚庄主褚紅柳,是山東省內的兩霸。"青青道:"喂,早 先你說的就是這兩個人。"袁承志道:"怎么他又是甚么庄主?" 洪勝海道:"沙天廣開山立柜,在線上開扒。那褚紅柳卻安安 穩穩的做員外,造了一座庄子,前前后后共有千來株柳樹,稱 為千柳庄。其實他是個獨腳大盜,出來做買賣常常獨來獨往, 最多只帶兩三個幫手。"青青心道:"原來這人跟我石梁五個 公公是同行,做的是一路生意。小妹從前也是你的行家,諒 來你這大胖子就不知道了。" 只聽褚紅柳道:"程大哥,這件事說來是老哥的不對了。 當年泰山大會,承各位瞧得起,也邀兄弟與會。大家說定不 能越界做案呀!"程青竹道:"我們又不是來做案,青竹幫不 過玩玩票,改行走一趟鏢。大明朝的王法,可沒不許人走鏢 這一條啊。褚老哥,你訊息也真靈通,哪里有油水,你的煙 袋兒就伸到了那里來。" 褚紅柳呵呵大笑,向身后兩,這次讓了,下次山東的兄弟還有飯吃么?"褚紅柳道: "程大哥怎么說?" 程青竹道:"我們難得走一趟鏢,沙寨主一定不給面子, 那有甚么法子?大家爽爽快快,刀槍上見輸贏吧。"褚紅柳轉 頭道:"沙老弟你說呢?"沙天廣道:"咱們山東好漢,不能讓 人家上門欺侮。"這話明明是把褚紅柳給拉扯在一起了。 程青竹道:"咱們大伙齊上呢,還是一對一的較量?沙寨 主划下道兒來,在下無不從命。"沙天廣陰陽扇倏地張開,嘿 嘿連聲,問褚紅柳道:"褚庄主你怎么說?" 褚紅柳自得淮陰雙杰報信,本想獨吞珍寶,但得訊較遲, 已然慢了一步,他人手單薄,這時只想厚厚的分得一份。他 知青竹幫中好手不少,幫主程青竹享名多年,決非庸手,也 不愿開罪于他,便道:"既然這樣,比划一下是免不了的啦。 群毆多傷人命,大家本來無冤無仇,又何必傷了和氣?讓兄 弟出個主意怎樣?"程青竹和沙天廣齊聲道:"褚庄主請說。" 褚紅柳提起煙袋,向十輛大車一指,說道:"這里有十口 箱子。咱們山東北直隸各派十個人,一共比試十場,點到為 止,不可傷害人命。勝一場,取一口箱子,最是公平不過。咱 們就算閑著無事,練練武功,印証觀摩。得到箱子,那是彩 頭。得不著,反正不是自己東西,也不傷脾胃。兩位瞧著怎 樣?" 程青竹覺得此法甚佳,首先叫好。沙寨主心中對程青竹 頗為忌憚,瞧了他青竹幫有備而來的聲勢,部勒嚴整,遠勝 于山東群盜的烏合之眾,若是決戰,實無必勝把握,又想: "我叫每寨派人上陣,勝了是他們本事,那本是要分給他們的, 敗了也跟本寨無關。我和譚老二出陣,那是決不會敗的,總 可奪到兩箱。另一箱讓褚庄主自己去取。"當下也答允了。 雙方收隊商量人選。褚紅柳命人在鐵箱上用黃土寫上了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個大字號碼。袁承志和青青由得群 盜胡搞,毫不理會。程青竹見兩人并無畏懼之色,倒有些奇 怪,不由得向他們望了几眼。群盜圍成了一個大圈子,褚紅 柳在中間作公証。 第一陣山東群盜先派人出陣,雙方比拳。兩人都身材粗 壯,膂力甚大,砰砰蓬蓬的打了好一陣。北直隸那人一不小 心,腳下被對方一勾,扑地倒了,站起身來待要再打,褚紅 柳搖手止住,在"甲"字號的鐵箱上寫了個"魯"字。山東 勝了第一陣,群盜歡聲雷動。 第二陣北直隸派人出來。沙天廣識得他是鐵沙掌好手,但 己方譚二寨主還勝他一籌,心想機不可失,忙叫譚二寨主上 陣。兩人掌法家數相差不遠,譚二寨主功力較深,拆了數十 招,一掌打在對方臂上,那人臂膀再也舉不起來,山東又勝 了一陣。 山東群盜正自得意,哪知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四陣 全輸了,四只鐵箱上部寫了一個"直"字。第七陣比兵刃,殺 豹崗寨主提了一柄潑風九環刀上陣,威風凜凜,果然一戰成 功,把對方的手臂砍傷了。 褚紅柳心想眼前只剩下三只鐵箱,再不出馬,給雙方分 完了,自己豈非落空?第八陣由青竹幫派人先出,自己便作 為魯方人馬出戰,拿到一只鐵箱再說,于是對沙天廣道:"沙 老弟,對方越來越厲害了,下一陣我給你接了吧。"沙天廣知 他絕不能空手而歸,就道:"全仗褚庄主給咱們山東爭面子。" 只見對方隊中出來一人,褚紅柳不覺一呆。 原來出來的竟是那少女阿九,她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手 里也沒兵刃,只握著兩根細細的竹杆。褚紅柳心想我是武林 大豪,豈能自失身分,去跟這小姑娘□拚,本已跨出數步,當 下又退了回來,對沙天廣道:"老弟,你另外派尹茼p風,迅捷 之極。秦棟使判官筆,自然熟悉穴道,這一下大吃一驚,左 筆一架,眼見對方左手竹杆又到,百忙中一個打滾,這才避 開,但已滿頭灰土,一身冷汗。山東群盜見阿九小小年紀,武 功竟如此了得,都感驚詫。袁承志和青青也大出意外,互相 對望了几眼。 只見阿九手中竹杆使的是雙槍槍法,竹杆性柔,盤打挑 點之中,又含著軟鞭與大杆子的招數,百忙中還找敵人穴道。 秦棟心想連一個小小女娃子也拾奪不下,哪里還能在山東道 上立足?心中焦躁,判官雙筆愈使愈緊。阿九突然左手杆在 地下一撐,身子飛起,右手竹杆在地下一撐,又再躍起,左 手杆居高臨下,俯擊敵人。秦棟不知如何抵御,不住倒退,一 個疏神,被阿九一杆點在"肩貞穴"上,左臂一麻,判官筆 落地,滿臉通紅,敗了下去。 阿九正要退下,褚紅柳大踏步出來,叫道:"姑娘神技, 果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待我領教几招如何?"阿九笑道: "我正玩得還沒夠,褚伯伯肯賜教,那是再好沒有。褚伯伯使 甚么兵刃?"褚紅柳笑道:"大人跟小孩兒玩耍,還能用兵刃 嗎?就是空手接著。" 原來他在一旁觀戰,心想這小女孩兒已如此厲害,下面 兩陣,對方一定更有高手,夜長夢多,不如攔住她打一陣,先 贏一只鐵箱再說。青竹幫眾人覺得阿九連斗兩陣,未免辛苦, 早有三人躍出,均要接替。阿九年少好勝,說道:"我已答應 褚伯伯啦。"那三人只得退下。 程青竹向阿九招招手,阿九縱身過去。程青竹在她耳邊 囑咐了几句。阿九點頭答應,回進場子,彎了彎腰行個禮,雙 杆飛動,護住全身,卻不進擊。 褚紅柳腳步遲緩,一步一步的走近,突然左掌打出,攻 她右肩。阿九雙杆一撐,飛身避開,手回杆出,右杆方發,左 杆隨至,攻勢猶如狂風驟雨,一片青影中一杆已戳進褚紅柳 肩胛骨下。青竹幫幫眾齊聲喝采。褚紅柳卻渾若不覺,臉上 的朱砂之色直紅到脖子里,仍是一步一步的攻將過去。阿九 身手輕靈,飄蕩來去,只要稍有空隙,便是一陣急攻。褚紅 柳身子粗壯,只是護住要穴,四肢與肩背受了几杆,竟漫不 在意。 袁承志對青青道:"這人年紀一大把,卻去欺侮小姑娘。 瞧著,這就要下毒手啦。"青青急道:"我去救她。"袁承志笑 道:"兩個都是要奪咱們財物的,救甚么?"青青道:"這小姑 娘怪討人喜歡的&| 點程青竹的穴道。 程青竹揮杆格開。褚紅柳冷笑道:"點到為止,固然不錯, 嘿嘿,可是還沒點到呢。"加緊催動掌力。程青竹想救阿九, 但被沙天廣纏住了無法分身,只得凝神接戰。阿九滿頭大汗, 左右支撐,眼見便要傷于褚紅柳掌底。 袁承志忽然大叫:"啊喲,啊喲,不得了。救命呀,救命 呀!"騎著馬直沖進場中。 程青竹與沙天廣倏地往兩旁跳開。只見袁承志在馬上搖 來晃去,雙手抱住馬頸,忽然翻到了馬肚之下,跟著又翻了 上來,雙腳亂撐,狼狽之極。那馬直沖向阿九身旁,在她和 褚紅柳之間站定了。袁承志氣喘喘的爬下馬來,一個踉蹌,又 險險跌倒,大叫:"危乎險哉,真是死里逃生。畜生,畜生, 你這不是要了大爺的命么?"這么一阻,阿九暗叫慚愧,抹了 抹額頭汗水,收杆退回。褚紅柳心中雖然不甘,可也不敢追 入對方隊伍之中。 程青竹道:"沙寨主,老夫還要領教你的陰陽寶扇。"沙 天廣道:"正是,最后這一箱,便由咱倆來決勝負吧。"兩人 剛才交手十余招,未分高下,二次交鋒,各不容情,齊下殺 手。程青竹雙杆甚長,招朮精奇,沙天廣一柄鐵扇始終欺不 近身。 這時紅日西斜,歸鴉聲喧,一陣陣在空中飛過。再戰數 十招,沙天廣漸落下風,腳步已見虛浮。褚紅柳叫道:"雙方 勢均力敵,難分勝敗。這一箱平分了吧。"程青竹一聲長笑, 竹杆著地橫掃。沙天廣忙躍起閃避。程青竹雙手急收急發,連 戳數杆。沙天廣身子凌空,難以閃避,左腿窩里六杆早著,落 下來站立不穩,扑地倒了。程青竹拱手道:"承讓!"收杆回 頭。 沙天廣一咬牙,一按扇上機括,向程青竹背后扇去,五 枚鋼釘疾射而出。程青竹待得聽到風聲,已然不及避讓,五 枚鋼釘一齊打在背心,只覺一陣酸麻,知道不妙,迸住氣一 言不發,縱身躍近,兩杆疾出,點中了沙天廣小腹。這兩下 含憤而發,使足了勁力,沙天廣登時暈了過去。 山東群盜各挺兵刃扑上相救,尚未奔近,程青竹也已支 持不住,仰天一交摔倒,五枚鋼釘在地下一碰,又刺進了一 截。阿九急奔上前扶回。 青竹幫幫眾見幫主生死不明,無不大憤,四隊人馬一齊 扑上,與山東群盜混戰起來。這時已非比武,片刻間各有死 傷,鮮血四濺。 褚紅柳抓住惡虎溝譚二寨主的手臂,叫道:"快命弟兄們 停手。"譚二寨主拿出號角,嘟嘟嘟的一吹,山東群盜退了下 來。那邊竹哨聲響,青竹幫人眾也各后退。原來阿九見程青 竹醒轉,知道混戰不是了局,見對方收隊,也就乘機約束幫 眾。 褚紅柳站在雙方之間,高聲叫道:"大家別傷了和氣,咱 們把鐵箱分了,這層過節慢慢再算。"譚二寨主道:"最后一 箱是我們的。"青竹幫的人叫道:"要不要臉哪?輸了施暗算, 還逞甚么好漢?"雙方洶洶叫罵,又要動手。 褚紅柳道:"這箱打開來平分吧。"雙方均見首領身受重 傷,不敢拂逆褚紅柳之意,反正已得到不少珍寶,也已心滿 意足,當下便派人來搬。 阿九叫道:"第八箱是我贏的,我不要,留給那位客人。 誰也不許動他的。"褚紅柳道:"干么呀?"阿九道:"要不是 他的馬發癲,我早傷在你老伯掌下了,留一箱酬謝他。"褚紅 柳笑道:"小妞倒也恩怨分明。好吧,大伙兒搬吧。箱上寫著 字,可別弄錯了。" 群盜正要動手去搬鐵箱,袁承志忽道:"各位剛才是練武 功嗎?倒也熱鬧好看,勝過了江湖上賣藝的。現下又要干甚 么了?" 阿九噗哧一笑,道:"你不知道么?我們要搬箱子。"袁 承志道:"這個可不敢當,我已雇了大車。各位如戌U位要把我箱子 搬到哪里去?"阿九道:"咱們各回各的家呀。"袁承志道: "那么我呢?"阿九笑道:"你這人呆頭呆腦的,還是乖乖的也 趕快回家吧,別把小性命也在道上送了。"袁承志點頭道: "姑娘此言有理,我這就帶了箱子回家。" 剛才被踢了一交的那大漢心下惱怒,伸手向他肩頭猛力 推去,喝道:"滾你媽的!"一聲未畢,后心已被袁承志抓住, 一揚手處,那大漢當真是高飛遠走,在空中划了個弧形,落 在七八丈外一株大樹頂上,拚死命抱住樹干,大叫大嚷。一 群烏鴉從樹上驚飛起來,聒噪不已,在他頭頂亂兜圈子。這 一來,群盜方知眼前這少年身懷絕藝,這一副公子哥兒般的 酸相,全是裝出來開玩笑的,然而自恃人多勢眾,也沒將他 放在心上。 這時程青竹背上所中五枚鋼釘已由部屬拔出,自知受傷 不輕,運氣護住傷口,只待分到贓物后立即退走,忽見袁承 志露了這一手,實是高深已極的武功,眼前無一人是他敵手, 不由得大驚,忙招手叫阿九過來,低聲道:"此人不可輕敵, 務須小心。" 阿九點頭答應,又驚又喜,料不到這樣一個秀才相公竟 會是武學高手,又想到他適才縱馬解圍,并非無心碰巧,實 是有心相救,不禁暗暗感激。 只聽袁承志高聲說道:"你們打了半天,又在我箱上寫甚 么甲乙丙丁,山東直隸,現下玩夠了吧?哈哈,我可要擦去 啦!"隨手抓起身旁一條大漢,打橫提在手中,繞著鐵箱奔跑 一周,便把他當抹布使,把箱上"甲乙丙丁"及"直魯"等 字擦得干干淨淨,雙手一送,那大漢又飛到了樹頂之上。 山東盜幫中十余人大聲吶喊,手執兵刃扑上。袁承志拳 打足踢,但見空中兵刃和大漢齊飛,驚呼共鴉鳴交作,片刻 之間,十余名大漢都被他先后抓起,摔上四周樹巔。 山東群盜和青竹幫都是一陣大亂,到這時方始心驚。程 青竹和沙天廣各受重傷,群盜齊望著褚紅柳待他作主。 褚紅柳哼了一聲,朗聲說道:"閣下原來也是武林一脈, 要請教閣下的萬兒,是何人的門下?"袁承志道:"晚生姓袁, 我師父是嘰哩咕嘰老夫子。他老人家是經學大師,對《禮 記》和《春秋》是最有心得的了。還有一位李老夫子,他是 教我八股時文的,講究起承轉合……" 褚紅柳道:"這時候還裝甚么蒜?你把武學師承說出來, 要是我們有甚么淵源,大家也不是不講交情義氣的人。"是 這個,那是你們兩個串通的,有甚么稀奇?青弟,來,咱們 也來練一招。"青青笑嘻嘻的從地下撿起一柄單刀,作勢向袁 承志砍來,砍到臨近,放慢了勢頭,輕輕推將過去。袁承志 雙手毛手毛腳抓住刀背。青青假意用力掙扎,亂跳一陣,始 終沒能掙開,大叫:"啊喲,好厲害的蟹鉗功!" 阿九見兩人作弄褚紅柳,不禁格格嬌笑。直魯群盜也忍 不住放聲轟笑。 褚紅柳縱橫山東,一向頤指氣使慣了的,哪容得兩個后 生小輩戲侮于他?挾手奪過侯寨主的九環刀,橫托在手,對 袁承志道:"你來劈我一刀試試。那總不是串通了吧!"他見 袁承志手執群盜,武功甚高,若和他動拳腳比兵刃,未必能 勝,自己這門"蟹鉗功"練了數十年,極有把握,這少年不 識貨,正可憑此猛下毒手。 袁承志道:"劈死了人可不償命!你也不能報到官里去。 要打官司,咱們就不干。"褚紅柳愈怒,已起殺心,黑起了臉 道:"不論誰死,都不償命!" 袁承志叫道:"小心,刀來啦!"忽地反手橫劈一刀。 褚紅柳萬料不到這一刀竟會從這方位劈來,大吃一驚,急 忙低頭,帽子已被削了下來,群盜又是一陣轟笑。 袁承志笑道:"釣ㄔ穻滿I"袁承志反 手擲出大刀,攀在樹頂的那大漢正往下爬,這刀飛將過去,恰 好割斷了他落腳的樹枝,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 眾人亂叫聲中,袁承志吸一口氣,已運起了混元功,提 起十只鐵箱,隨手亂丟,一只接一只的疊了起來,几達三丈, 說道:"比就比!可是我不大放心。你們這些人賊頭賊腦的, 別乘我打得起勁之時,偷了箱子去。"踴身一躍,跳上箱頂, 大叫道:"上來比吧。" 褚紅柳見他把一口口沉重的箱子越擲越高,已自驚駭于 他的神力,待見他輕飄飄的一躍而上,輕功造詣尤其不凡,更 是吃驚。他自知輕功不成,哪敢上高獻丑,喝道:"你有種就 下來!"袁承志在上面高叫:"你有種就上來!" 褚紅柳踏步上前,抱住下面几只鐵箱一陣搖動,只見袁 承志頭下腳上,倒栽下來。 群盜一陣歡呼,卻見袁承志跌到褚紅柳頭頂時,倏地一 招"蒼鷹搏兔",左掌凌空下擊。褚紅柳一驚,揮起右掌反擊。 袁承志一伸手,已扣住他脈門,待得雙足著地,喝一聲:"起!" 把褚紅柳一個肥肥的身軀揮了起來,剛落在一疊鐵箱之頂。十 口箱子本就疊得東歪西斜,這樣一個大胖子加了上去,登時 一陣搖晃。褚紅柳在上面雙手亂舞,十分狼狽,到后來情不 自禁,俯下身來,抱住了箱蓋。群盜又是吃驚,又是好笑。 青青叫道:"你有種就下來!"阿九想起褚紅柳剛才的說 話,不禁抿嘴微笑。 褚紅柳的武功深得"穩、狠、准、韌"四字訣中精要,適 才與阿九比武,就十足顯示了這四字訣的長處。他身材肥胖, 素不習練輕功,自來以穩補快,以狠代巧,掌法由拙見功,現 下突然登高,正是犯了他的大忌,雖然一身武功,卻弄得手 足無措。適才袁承志見他出手,看出了他的短處,故意布置 這個陷阱來跟他為難。 群盜誰也不敢去移動鐵箱,只怕一動,上面箱子倒將下 來,不但摔壞了褚紅柳,還會壓死多人。當下都站得遠遠地。 僵持了一陣,沙天廣低聲道:"譚賢弟,圍攻那小子,先 干掉他。"一言提醒了譚二寨主,當即吹動號角,山東群盜拔 出兵刃,齊向袁承志沖來。 啞巴、青青、洪勝海一齊站到袁承志身邊。青青持劍,洪 勝海用刀,舞動殺砍。袁承志和啞巴卻是空手,抓住了人亂 丟亂擲。群盜出道以來,從未見過這樣的打法。二人所到之 處,群盜紛紛走避。袁承志數躍之間,已奔到沙天廣身旁。他 臥在地下,兩名盜首在旁照料,忽見袁承志沖來,一個舉刀 砍擋,另一個背起沙天廣避讓。袁承志頭一低,從刀下鑽過, 抓住前面盜首的頭一扭,那人痛得大叫,撒手把沙天廣丟下。 袁承志伸手接住,縱身跳上一輛大車,叫道:"你們要不要他 性命?"群盜見首領被擒,一時倒呆住了,不敢動手。 袁承志向啞巴一打手勢,啞巴徑往青竹幫沖去。青竹幫 幫眾本來袖手觀戰,忽見啞巴如猛虎般沖來,各舉兵刃攔阻。 但啞巴追隨神劍仙猿穆人清多年,武功已非尋常武師所能敵, 只見他頭頂刀槍亂飛,赤手空拳的沖到程青竹身旁。 袁承志在高處相望,見啞巴即將得手,正自欣喜,忽見 阿九撫著程青竹的身子,伏地大哭,這一下倒大出他的意料 之外,倘若程青竹死了,要對付群龍無首的青竹幫就頗為不 易,忙縱聲大叫:"勝海,快叫啞巴老兄回來。" 洪勝海撇下對手,沖到啞巴跟前,打手勢叫他回來。啞 巴回頭向站在大車頂上的袁承志一望。袁承志招招手,啞巴 隨即退回。 袁承志把手中半死不活的沙天廣交給啞巴,縱身入圍,問 道:"怎么?"阿九哭著叫道:"我師父死啦!" 袁承志俯身一探程青竹的鼻息,果然已無呼吸,再摸他 胸膛,一顆心卻還在微微跳動,翻過他的身子,只見背上五 個小孔,雖然血已止住,但五孔都在要穴,饒是程青竹武功 精湛,也已抵受不住。袁承志運起混元功,在他的"天府 穴"和足底"涌泉穴"各點一指。內力到處,程青竹血脈流 轉,悠悠醒來,睜開了眼睛。阿九大喜,高叫:"師父,師父!" 程青竹點了點頭。袁承志道:"放心!你師父的傷治得好。"阿 九明艷的臉蛋上兀自挂著几滴淚珠,清澈的大眼卻已充滿了 喜色,說道:"嗯,多謝你啦。" 這時青青、啞巴、洪勝海三人挾著沙天廣,已退入青竹 幫的圈子。山東群盜見首領被擒,要闖進來救人,青竹幫幫 眾出手攔阻。雙方亂喝,混亂中交起手來,登時乒乒乓乓打 得十分激烈,頃刻間雙方各有數十人死傷。 青青道:"再打半個時辰,雙方都死得差不多啦!"袁承 志微笑。 突然之間,站在鐵箱頂上的褚紅柳揚臂大呼:"不好啦, 官兵來啦,總有几千人,大家快退……不,有上萬人,扯呼, 扯呼!"他站得高,是以首先瞧見。眾人都是一驚,刀槍齊停。 只見三騎馬急奔而來。兩騎是山東盜幫放出的卡 -- ★ 發信站: 白色情迷 (140.122.77.49) 來自: happ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