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嗟乎興聖主
亦復苦生民
袁承志回房假寐片刻。天將明時,洪勝海匆匆走進房來,
叫道:"相公,沙寨主拿住了太監王相堯,已率人打開了宣武
門!"袁承志一躍而起,問道:"義軍進城了么?"洪勝海道:
"劉宗敏將軍已帶隊進來了。"袁承志道:"好極了,咱們快去
迎接。"
兩人走到廳上。何惕守道:"師父,你放心,我會照顧她
們。"袁承志點了點頭。這時程青竹、沙天廣與鐵羅漢出外未
歸,袁承志帶領啞巴、胡桂南、洪勝海,四人往大明門來。
只見陰云四合,白雪微飄,街道上潰兵敗卒,四散奔逃。
有人大呼而過:"正陽門,齊化門,東直門都打開啦!"走了
一陣,敗兵漸少。眾百姓在門上貼了"永昌元年大順王萬萬
歲"的黃紙,門口擺了香案,有的還在門口放了酒漿勞軍。袁
承志對胡桂南道:"人心如此,闖王哪得不成大事?"
又走一陣,前面號角齊鳴,數百人快步過來,當先正是
沙天廣與鐵羅漢。兩人率領北京城內的豪杰截殺明兵,見了
袁承志都大聲歡呼起來。鐵羅漢叫道:"闖王就要來啦!"一
言方畢,前面數騎急奔而至。一名大漢舉著一面大旗,上面
寫著"大順制將軍李"六個大字。李岩身穿青衫,縱馬馳來。
袁承志大喜,叫道:"大哥!"躍到馬前。
李岩一怔,當即翻身下馬,喜道:"兄弟,你破城之功,
甚是不小!"袁承志道:"闖王大軍到處,明兵望風而降,小
弟有何功勞?"兩人執手說了几句話,以前在聖峰嶂見過的劉
芳亮、田見秀等人一時俱到。眾人執手言歡。
突然號角聲響,眾軍大呼:"大王到啦,大王到啦!"
袁承志等閃在一旁,只見精騎百余前導,李自成氈笠縹
衣,乘烏駁馬疾馳而來。
李岩過去低語几句。李自成笑道:"好極了!袁兄弟過來。"
李岩招招手,袁承志走到兩人馬前。李自成笑道:"袁兄弟,
你立了大功!你沒馬么?"說著一躍下地,把坐騎的馬□交給
了他。袁承志連忙拜謝。
李自成走上城頭,眼望城外,但見成千成萬部將士卒正
從各處城門入城,當此之時,不由得志得意滿。闖軍見到大
王,四下里歡聲雷動。
李自成從箭袋里取出三支箭來,扳下了箭簇,彎弓搭箭,
將三箭射下城去,大聲說道:"眾將官兵士聽著,入城之后,
有人妄自殺傷百姓、奸淫擄掠的,一概斬首,決不寬容!"城
下十余萬兵將齊聲大呼:"遵奉大王號令!大王萬歲、萬歲、
萬萬歲!"
袁承志仰望李自成神威凜凜的模樣,心下欽佩之極,忍
不住也高聲大叫:"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下得城頭,換了一匹馬,在眾人擁衛下走向承天
門。他轉頭對袁承志笑道:"你是承父之志,我是承天!"彎
弓搭箭,嗖的一聲,羽箭飛出,正中"天"字之下。他膂力
強勁,這一箭直插入城牆,眾人又是一陣歡呼。
來到德勝門時,太監王德化率領了三百余名內監伏地迎
接。李自成投鞭大笑,對袁承志道:"你去年在陝西見到我時,
可想到會有今日?"袁承志道:"大王克成大業,天下百姓早
都知道了。只是萬想不到會如此之快。"李自成拊掌大笑。
忽有一人疾奔而來,向李自成報道:"大王,有一個太監
說,見到崇禎逃到煤山那邊去了。"李自成轉頭對袁承志道:
"你快帶人去拿來!"袁承志道:"是!"手一擺,率領了胡桂
南等人馳向煤山。
那煤山只是個小丘,眾人上得山來,不禁一驚。只見大
樹下吊著兩人,隨風搖晃。一人披發遮面,身穿白夾短藍衣,
玄色鑲邊,白綿綢背心,白□褲,左腳赤裸,右腳著了綾襪
與紅色方頭鞋。袁承志披開他頭發一看,竟然便是崇禎皇帝。
他衣前用血寫著几行字道:
"朕登極十七年,致敵入內地四次,逆賊直逼京師,雖朕
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
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尸,勿傷百
姓一人。"
袁承志拿了這張血詔,頗感悵惘,二十年來大仇今日得
報,本是喜事,但見仇人如此淒慘下場,不禁惻然久之,心
想:"你話倒說得漂亮,甚么勿傷百姓一人。要是你早知愛惜
百姓,不是逼得天下飢民無路可走,又怎會到今日這步田地。"
洪勝海道:"袁相公,那邊吊死的是個太監。"袁承志道:
"這皇帝死時只有一個太監相陪,真叫做眾叛親離了。把尸首
抬了去,別讓人侵侮。"洪勝海應了。袁承志馳回稟報。
這時李自成已進皇宮。守門的闖軍認得袁承志,引他進
宮。只見李自成坐在龍椅之上,身旁站著十几名部將從官,一
個衣冠不整的少年站在殿下。
李自成見袁承志進來,叫道:"好!皇帝呢,帶他上來吧。"
袁承志道:"崇禎自縊死了。"李自成一呆,接過崇禎的遺詔
觀看。
旁立的少年忽然伏地大哭,几乎昏厥了過去。李自成道:
"那是太子!"袁承志扶了他起來。李自成問道:"你家為甚么
會失天下,你知道么?"太子哭道:"只因誤用奸臣溫體仁、周
延儒等人。"李自成笑道:"原來小小孩童,倒也明白。"隨即
正色道:"我跟你說,你父皇又胡涂又忍心,害得天下百姓好
苦。你父皇今日吊死,固然很慘,但他在位一十七年,天下
百姓被逼得吊死的又不知有几千几萬,那可更慘得多了。"太
子俯首不語,過了一會道:"那你快殺我吧。"袁承志見他倔
強,不禁為他擔心。
李自成道:"你還是孩子,并沒犯罪,我哪會亂殺人。"太
子道:"那么我求你几件事。"李自成道:"你說來聽聽。"太
子道:"求你不要驚動我祖宗陵墓,好好葬我父皇母后。"李
自成道:"當然,那何必要你求我?"太子道:"還求你別殺百
姓。"李自成呵呵大笑,道:"孩子不懂事。我就是老百姓!是
我們百姓攻破你的京城,你懂了么?"
太子道:"那么你是不殺百姓的了?"李自成倏地解開自
己上身衣服,只見他胸前肩頭斑斑駁駁,都是鞭笞的傷痕,眾
人不禁駭然。李自成道:"我本是好好的百姓,給貪官污吏這
一頓打,才忍無可忍,起來造反。哼,你父子倆假仁假義,說
甚么愛惜百姓。我軍中上上下下,哪一個不吃過你們的苦頭?"
太子默然低頭。李自成穿回衣服,道:"你下去吧。念你是先
皇的太子,我封你一個王,讓你知道我們老百姓不念舊惡。封
你甚么王?嗯,你父親把江山送在我手里,就封你為宋王吧。"
太監曹化淳站在一旁,說道:"快向陛下磕頭謝恩。"太
子怒目而視,忽地回手一掌,啪地一聲,曹化淳面頰上登時
起了五個手指印。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好,這種不忠不義的奸賊,打得
好。來呀,帶下去砍了!"曹化淳嚇得臉如土色,咕咚一聲,
跪在地下連磕響頭,額角上血都碰了出來。李自成一腳把他
踢了個筋斗,喝道:"滾出去,以后你再敢見我的面,把你剮
了!"太子隨后昂首走出。
李自成對袁承志道:"這小子倒倔強。我喜歡有骨氣的孩
子。"袁承志道:"是。"
丞相牛金星道:"主上大事已定。明朝人心盡失,但死灰
復燃,卻也不可不防。這孩子十分倔強,決計不肯歸順聖朝,
只怕有人會借用他的名頭作亂。不如除了,以免后患。"李自
成躊躇道:"這也說得是。這件事你去辦了吧。"轉頭對身后
的矮子軍師宋獻策道:"聽說皇帝還有個公主,卻不知在哪
里。"
袁承志接口道:"皇帝把她砍去了一條臂膀,是我接了公
主在家里養傷。待她傷愈,再帶她來叩見大王。"李自成笑道:
"好好!你功勞不小,我正想不出該賞你甚么,這公主就賞了
你吧。"袁承志窘道:"不,不,那……倒是那個太子,還求
大王饒了他性命。"牛金星笑道:"袁兄弟,害甚么臊?究竟
是英雄出在少年。劉將軍他們功勞雖大,大王也只賞他們几
名宮娥呢。你駙馬爺還沒做,倒愛惜起小舅子來啦。"
袁承志聽他話中有刺,頗為不快,心想:"太子這小小孩
童,何必殺他?"
李自成道:"袁兄弟,我部下武官,分為九品。劉宗敏是
一品權將軍,你義兄李岩是二品制將軍。我封你為三品果毅
將軍吧。"袁承志躬身道:"多謝大王。袁承志誓死為大王效
力,不愿為官。"
牛金星微笑道:"袁兄弟是七省武林盟主,是不是嫌這三
品將軍職位太低了呢?大王一統天下,率土之民,莫非王臣。
甚么七省盟主、八省盟主這些私相授受的名號,自今而后,都
是要嚴加禁止的了。"
李自成聽他言語太重,拍拍袁承志的肩頭,微笑道:"你
還年輕得很,功勞雖是不小,終究隨我時日還短,以后升遷,
還怕沒機會嗎?"袁承志道:"屬下決非為了職位高低,實因
草莽匹夫,做不來官。"李自成呵呵大笑,朗聲道:"我難道
不是草莽匹夫了?連皇帝都要做呢。"袁承志不便再說,辭了
出去。
當下回正條子胡同來,一進胡同,就聽得兵刃相交、呼
喝斥罵之聲,隨見數十名闖軍手執兵刃,急奔出來。袁承志
心想:"這許多闖軍在這里干甚么?"加快腳步,走到門口,只
見何惕守揮鉤亂殺,把十多名困在屋里逃不出來的闖軍打得
東奔西竄。袁承志叫道:"住手,住手!都是自己人!"何惕
守叫了聲:"師父。"閃在一旁。
眾闖軍忽見有路可逃,蜂涌而出。一名軍官奔到袁承志
跟前,一呆之下,說道:"你……你不也是我們大王手下的嗎?"
袁承志道:"正是。大家誤會,老兄莫怪。"那軍官憤憤的道:
"誤會!哼,你瞧,你徒兒殺了我們這許多弟兄。"說著一指
地下的七八具尸首。
鐵羅漢奔了出來,罵道:"入你娘的!你們一進屋來,伸
手就搶東西,又說不交金銀,就放火燒屋子。見到何姑娘美
貌,登時動手動腳,說她是奸細,要帶了走。混帳王八蛋,你
們跟明朝的官兵有甚么分別了?"說著一拳揮出,砰的一聲,
把那軍官打得直飛出去。
袁承志走進廳中。程青竹、胡桂南等人都氣憤憤的述說
市上所見,說道闖軍入城之后,占住民房,奸淫擄掠,無所
不為。袁承志心下吃驚,說道:"如此做法,民心大失。我親
眼見到大王在城頭射了三箭,嚴禁殺人擄掠,定是大王尚不
知情。我這就去稟報,請他下令禁止。"程青竹勸道:"盟主,
闖王部下有許多本是盜賊出身,來到這帝王之都,花花世界,
哪有不放肆一番的?且過得几天,再向大王進言吧。"袁承志
道:"不成,過得几天,北京城里老百姓都給他們害苦了。救
民如救火,怎能等得?"
正說話間,忽然外面喊聲大震。袁承志等吃了一驚,奔
到門外,只見無數人馬擁在正條子胡同出口。先前給鐵羅漢
打走的那軍官騎在馬上,手執大刀,叫道:"袁承志,權將軍
叫你去說話。"袁承志道:"當真是權將軍吩咐嗎?"另一名軍
官取出一支令箭,道:"有權將軍的令箭在此。"
袁承志心想:"我若不去,傷了兄弟間的和氣。見到權將
軍,正可勸他約束部屬,不可胡作非為。"便點頭道:"好!我
同你去便是。"那軍官喝道:"綁了!"便有七八名士兵擁上前
來,取出繩索要綁。袁承志微微一笑,也不抵拒,反手在背
后,任由綁縛。鐵羅漢、沙天廣等齊聲呼喝:"誰敢動手?"沖
上去便要打人。袁承志叫道:"大家不可動粗,我見了權將軍
自有分辯。"
那軍官指著何惕守道:"這人是崇禎皇帝的公主,斷了一
只手的。權將軍指明要這人,把她帶了去。"眾軍士便向何惕
守奔來。
何惕守金鉤一划,阻住眾軍士近前,笑問:"權將軍要我
去干甚么?"那軍官道:"打破北京,權將軍功勞第一。崇禎
的公主,自然歸權將軍所有。快乖乖的來吧,以后一生富貴,
包你享用不盡。"何惕守笑道:"那倒妙得很。要是我不肯跟
你去呢?"那軍官喝道:"哪有這么多*□唆的?帶了去!"何惕
守叫道:"師父,那個權將軍要搶我去做小老婆呢。你說我去
是不去?"
袁承志倒是難以回答。但見几名士卒擁上去向何惕守便
拉。何惕守只是格格嬌笑,并不動手,突然之間,拉她的士
卒仰天便倒,稍一扭動,便均斃命。原來何惕守衣衫之上,盡
是劇毒。那軍官大驚之下,叫道:"反了,反了。前明余孽,
抗拒義軍,殺啊!"刀槍紛舉,向鐵羅漢等人頭上砍落。
群雄到此地步,豈有束手待斃之理?搶過刀槍,反殺過
去,一陣格斗,闖軍官兵亂成一團,擁在胡同中進退不得。
袁承志叫道:"你們去回報權將軍,大家同到大王跟前,
分辯是非曲直。"雙臂一振,綁在他手腕上的繩索登時斷了,
縱身而起,雙手抓住兩名軍官,扯下馬來,叫道:"當官的留
著,士兵都回營去。"眾兵見長官被擒,不敢再斗,推推擁擁
的走了。
袁承志長嘆一聲,搖了搖頭,命胡桂南和洪勝海押了兩
名軍官,去見李自成。
進得宮來,只見殿上設了盛宴,李自成正在大宴諸將,絲
竹盈耳,酒肉流水價送將上來。李自成已喝得微醺,見到袁
承志,喜道:"好,袁承志,你也過來喝一杯!"袁承志躬身
道:"是!"走近去接過李自成手中酒杯,一飲而盡。
坐在李自成左側的一名將軍霍地站起身來,喝道:"袁承
志,你好大的膽子,仗了誰的勢力,敢殺我部屬?"袁承志見
這人滿臉濃髯,神態粗豪,想來便是權將軍劉宗敏了,說道:
"這位是權將軍么?"那人道:"正是。大王不過封了你一個小
小果毅將軍,你就不把我權將軍瞧在眼里了,竟敢殺我部下!"
說著伸手抓住刀柄,將刀拔出一半,啪地一聲,又送刀入鞘。
霎時之間,殿上數百人寂靜無聲。
袁承志道:"大王入城之時曾有號令,有誰殺傷百姓,奸
淫擄掠,一概斬首。在下見到本軍兄弟正在虐殺百姓,這才
出手阻止,實非有意得罪,還請權將軍見諒。"
劉宗敏冷笑道:"這天下是大王的天下,是我們老兄弟出
死入生、從刀山槍林里打出來的天下。我們會打江山,難道
不會坐江山么?你來討好百姓,收羅人心,到底是甚么居心?"
袁承志道:"大王剛才說過,他自己也就是百姓。"劉宗敏哈
哈大笑,說道:"大王打江山的時候是百姓。今日得了天下,
坐了龍廷,便是真命天子了,難道還是老百姓嗎?你這小子
胡說八道。"袁承志默然不語。
李自成笑道:"好啦,好啦!大家自己兄弟,別為這些小
事傷了和氣。來來來,你們兩個干一杯。宗敏,我知你只因
袁承志得了公主,為此吃醋。皇宮里美女要多少有多少,待
會你自己去揀便是。"劉宗敏道:"大王,崇禎的公主卻只有
一個。"李自成向袁承志笑道:"他定要你的公主,你就瞧在
我面上,讓了給他罷。你們一殿為臣,和氣要緊。"
袁承志一聽,不由得愕然,心中茫然若失,手一松,酒
杯掉在地下,登成碎片。李自成怒道:"你就算不肯,也不用
向我發脾氣。"袁承志一驚,忙躬身道:"屬下不敢。"
忽聽得絲竹聲響,几名軍官擁著一個女子走上殿來。那
女子向李自成盈盈拜倒,拜畢站起,燭光映到她臉上,眾人
都不約而同的"哦"了一聲。
袁承志自練了混元功后,精神極是把持得定,雖與阿九
同衾共枕,亦無非禮之行,但此刻一見這女子,不由得心中
一動:"天下竟有這等美貌的女子!"
那女子目光流轉,從眾人臉上掠過,每個人和她眼波一
觸,都如全身浸在暖洋洋的溫水中一般,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只聽她鶯聲嚦嚦的說道:"賤妾陳圓圓拜見大王,愿大王萬歲、
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好美貌的娘兒!"劉宗敏道:"大
王,那崇禎的公主,小將也不要了。你把這娘兒賜了給我罷。"
牛金星道:"劉將軍,這陳圓圓是鎮守山海關總兵官吳三桂的
愛妾,號稱天下第一美人。大王特地召來的,怎能給你?"劉
宗敏聽得是李自成自己要,不敢再說,目不轉睛的瞪視著陳
圓圓,骨都一聲,吞了一大口饞涎。
皇極殿上一時寂靜無聲,忽然間當□一聲,有人手中酒
杯落地,接著又是當□、當□兩響,又有人酒杯落地。適才
袁承志的酒杯掉在地下,李自成甚是惱怒,此刻人人瞧著陳
圓圓的麗容媚態,竟是誰也沒留神到別的。
忽然間坐在下首的一名小將口中發出呵呵低聲,爬在地
下,便去抱陳圓圓的腿。陳圓圓一聲尖叫,避了開去。那邊
一名將軍叫道:"好熱,好熱!"嗤的一聲,撕開了自己衣衫。
又有一名將官叫道:"美人兒,你喝了我手里這杯酒,我就死
也甘心!"舉著酒杯,湊到陳圓圓唇邊。
一時人心浮動,滿殿身經百戰的悍將都為陳圓圓的美色
所迷。
袁承志只看得暗暗搖頭,便欲出殿,忽聽得李岩大聲喝
道:"大王駕前,眾兄弟不得無禮。"一名將軍哈哈大笑,說
道:"我伸一個小指頭兒,摸一摸美人兒的雪白臉蛋,那也不
打緊吧!"說著伸出手指,一步一步的向陳圓圓走去。
李自成喝道:"把美人兒送到后宮去。宋獻策,你帶兵看
守。"宋獻策答應了,領著陳圓圓入內。
數十名軍官一齊蜂涌過去,爭著要多看一眼,直到陳圓
圓的后影也瞧不見了,才戀戀不舍的慢慢歸座。一人舉鼻狂
嗅,說道:"美人兒的香氣,聞一聞也是前世修來的。"一人
說道:"這不是人,是狐狸精變的,大王不可收用。"另一人
道:"就算是吃人妖魔,我只要抱她一抱,立刻給她吃了,那
也快活得很。"
李自成一口一口喝酒,臉上神色顯是樂不可支,對眾將
官的丑態全沒放在心上。
李岩走上几步,說道:"大王,吳三桂擁兵山海關,有精
兵四萬,又有遼民八萬,都是精悍善戰。大王既已派人招降,
他的小妾,還是放還他府中,以安其心為是。"劉宗敏冷笑道:
"吳三桂四萬兵馬,有個屁用?北京城里崇禎十多萬官兵,遇
上了咱們,還不是希哩花啦的一古腦兒都垮了。"李自成點頭
道:"吳三桂小事一樁,不用放在心上。他若投降,那是識好
歹的,否則的活,還不是手到擒來?吳三桂難道比孫傳庭、周
遇吉還厲害么?"
李岩道:"大王雖已得了北京,但江南未定……"李自成
揮手道:"大家喝酒,大家喝酒!此刻不是說國家大事的時候。"
李岩只得道:"是。"退了下去,坐在袁承志身邊,低聲道:
"一切小心,須防權將軍對你不利。"袁承志點點頭。
只見李自成喝了几杯酒,大聲道:"大伙兒散了罷,哈哈,
哈哈!"飛起一腳,踢翻了桌子,轉身而入。眾將一哄而散。
袁承志隨著李岩出殿,在宮門外遇到胡桂南和洪勝海,吩
咐將兩名軍官放了。
四人剛轉過一條街,便見數十名闖軍正在一所大宅中擄
掠,拖了兩名年輕婦女出來。兩名女子只是哭叫,掙扎著不
肯走。李岩大怒,喝令部屬上前拿問。眾闖軍見是制將軍到
來,發一聲喊,拋下婦女財物便逃走了。
一路行去,只聽得到處都是軍士呼喝嬉笑、百姓哭喊哀
呼之聲。大街小巷,闖軍士卒奔馳來去,有的背負財物,有
的抱了婦女公然而行。李岩見禁不勝禁,拿不勝拿,只有浩
嘆。
袁承志本來一心想望李自成得了天下之后,從此喜見升
平,百姓安居樂業,但眼見今日李自成和劉宗敏的言行,又
見到滿城士卒大掠的慘況,比之崇禎在位,又好得了甚么?滿
腔熱望,登時化為烏有。
再走得几步,只見地下躺著几具尸首,兩具女尸全身赤
裸。眾尸身上傷口中兀自流血未止。袁承志這時再也忍耐不
住,握住李岩的手,說道:"大哥,你說闖王為民伸冤,為……
為百姓出氣,就是這樣么?"說著突然坐倒在地,放聲大哭。
李岩也是悲憤不已,說道:"我這就去求見大王,請他非
立即下令禁止擄掠不可。"拉起袁承志,回到皇宮,向衛士說
有急事求見闖王。"
衛士稟報進去,過了一會,出來說道:"制將軍,大王已
經睡了,誰也不敢驚動。請將軍明天來吧。"李岩道:"我跟
隨大王多年,有事求見,大王深更半夜也必接見。你再去稟
報罷。"那衛士又進去半晌,出來時滿臉驚惶之色,顫聲道:
"大王大發脾氣,說小人若是再去*□唆,立刻砍了我的腦袋。"
李岩道:"好,我便在這里等著,等大王醒了之后再見。"對
袁承志道:"兄弟,你先回去休息吧。"袁承志道:"我在這里
陪伴大哥。"要胡桂南、洪勝海二人先回,以免青青等挂念。
兩人等到天色大明,才見一名衛士從內宮出來,說道:
"大王召見。"兩人跟著他來到一間房中,那衛士便出去了。直
等了兩個多時辰,眼見午時已過,李自成始終不出來。兩人
你瞧著我,我瞧著你,都是十分焦急。
眼見日頭偏西,已到未時,忽見宋獻策推門進來,說道:
"李將軍,袁將軍,兩位怎么在這里?"李岩道:"我們求見大
王,衛士說道大王召見。可是從清早直等到這時候,大王始
終沒出來。"宋獻策嘆了口氣,低聲道:"今日上午,大王召
集諸將集議,卻讓兩位在這里苦等。"李岩驚道:"卻是如何?"
宋獻策道:"牛金星那□不斷在大王跟前說你的壞話,也說我
的壞話。"李岩怒道:"你我二人行得正,坐得正,有甚么壞
話好說?"
宋獻策道:"大王在河南之時,人心不附,那篡位,李自成要是信了這句話,那可糟了,不由得顫聲道:
"這……這……這……
宋獻策道:"大王英明,未必就信了,制將軍也不用擔心。
不過今日諸將大會,會中劉將軍、張將軍、谷將軍、羅將軍
他們,眾口一辭的都說制將軍自鳴清高,瞧不起友軍,說他
們部屬借住民房,跟老百姓借几兩銀子,跟大娘閨女們說几
句話,制將軍的部下就去呼喝干涉。牛金星卻道,制將軍這
不是自鳴清高,而是收羅人心,胸懷大志。"
李岩氣得說不出話來,臉色發白,騰的一聲,重重坐在
椅中。
宋獻策道:"我為制將軍分辯得几句,眾將就大罵我宋矮
子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最會胡說八道。我氣不過,就
出來了,聽宮門口衛士說,兩位將軍在此,因此過來瞧瞧。大
王此刻心中不快,兩位不必等候了。"
李岩拱手道:"多承宋軍師見愛,兄弟感激不盡。"宋獻
策嘆道:"咱們雖然打下了北京,可是江南未平,吳三桂未降,
滿洲韃子虎視眈眈,更是一大隱憂。但今日諸將大會,除了
編排制將軍的不是之外,就是商量如何拷掠明朝投降的大官
富戶,要他們獻出金銀財寶。唉,成大事的人,眼界也未免
太小中H眼中之釘?"李岩道:"大王眼前尚
有許多大事要辦,總須平了江南,一統天下之后,我才能歸
隱。大王昔年待我甚厚,眼見他前途危難重重,正是我盡心
竭力、以死相報之時。小人流言,我也不放在心上。"
兩人又攜手走了一陣,只見西北角上火光沖天而起,料
是闖軍又在焚燒民居。李岩與袁承志這几天來見得多了,相
對搖頭嘆息。暮靄蒼茫之中,忽聽得前面小巷中有人咿咿呀
呀的拉著胡琴,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唱了起來,聽他唱道:
"無官方是一身輕,伴君伴虎自古云。歸家便是三生幸,
鳥盡弓藏走狗烹……"
只見巷子中走出一個年老盲者,緩步而行,自拉自唱,接
著唱道:
"子胥功高吳王忌,文種滅吳身首分。可惜了淮陰命,空
留下武穆名。大功誰及徐將軍?神機妙算劉伯溫,算不到:大
明天子坐龍廷,文武功臣命歸陰。因此上,急回頭死里逃生﹔
因此上,急回頭死里逃生……"
李岩聽到這里,大有感觸,尋思:"明朝開國功臣,徐達、
劉基等人盡為太祖害死。這瞎子也知已經改朝換代,否則怎
敢唱這曲子?"瞧這盲人衣衫襤褸,是個賣唱的,但當此人人
難以自保之際,哪一個有心緒來出錢聽曲?只聽他接著唱道:
"君王下旨拿功臣,劍擁兵圍,繩纏索綁,肉顫心驚。恨
不能,得便處投河跳井﹔悔不及,起初時詐死埋名。今日的
一縷英魂,昨日的萬里長城。……"
他一面唱,一面漫步走過李岩與袁承志身邊,轉入了另
一條小巷之中,歌聲漸漸遠去,說不盡的淒惶蒼涼。
袁承志心情郁郁,回到住處,只見大廳中坐著一人。那
人一見袁承志,便奔到廳口,叫道:"小師叔,你回來啦。"那
人粗衣草履,背插長刀,正是崔秋山之侄崔希敏。袁承志喜
道:"你也來了。有甚么事?"崔希敏從身邊取出一封信來,雙
手呈上。
袁承志見封皮上寫著"字諭諸弟子"字樣,認得是師父
筆跡,先作了一揖,然后恭恭敬敬的接過來,抽出信紙,見
信上寫道:
"吾華山派歷來門規,不得在朝居官任職。今闖王大業克
就,吾派弟子功成身退,其于四月月圓之夕,齊集華山之巔。"
下面簽著個"清"字。
袁承志道:"啊,距會期已不到一月,咱們就得動身。"崔
希敏道:"正是,我叔叔、安大娘、小慧也都要去呢。"
袁承志入內對眾人說了,卻不見青青,問焦宛兒道:"夏
姑娘呢?"焦宛兒道:"好一會沒見她啦,我去瞧瞧!"袁承志
道:"我去叫她。"走到青青房外,在門上用手指彈了几下,說
道:"青弟,是我。"房內并無聲息,候了片刻,又輕輕拍門,
仍無回音。
袁承志把門一推,房門并未上閂,往里張望,只見房內
空無所有,進得房去,不禁一呆,原來她衣囊、長劍等物都
已不見,連她母親的骨灰罐也帶走了,看來似已遠行。袁承
志大急,在各處翻尋,在她枕下找到一張字條,上面寫道:
"既有金枝玉葉,何必要我尋常百姓?"
袁承志望著字條呆呆的出了一會神,心中千頭萬緒,不
知如何是好,自思:"我待她一片真心誠意,她總是小心眼兒,
處處疑我。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但求心之所安。我
們每日在刀山槍林中出死入生,又怎能顧得到種種嫌疑?青
弟,青弟,你實在太不知我的心了。"想到這里,不禁一陣心
酸,又想:"她上次負氣出走,險些兒失閃在洋兵手里,這時
候兵荒馬亂,卻又不知到了哪里?"
他呆呆坐在床上,大為沮喪。焦宛兒輕輕走進房來,見
他猶如失魂落魄一般,不覺吃驚。眾人得知訊息后,都涌進
房來,七嘴八舌,有的勸慰,有的出主意。
焦宛兒年昨一身武藝,有誰敢欺侮她?這樣
罷,你會期已近,還是和啞巴叔叔、何姊姊等一起上華山去。
程伯伯和我留在這里看護阿九妹子。沙叔叔、鐵老師、胡叔
叔和我們金龍幫的,大伙兒出去找夏姑娘,再傳出江湖令牌,
命七省豪杰幫同尋訪。找到之后,立即陪她上華山來相會。"
袁承志連連點頭,道:"焦姑娘的主意很高,就這么辦。
程老夫子和焦姑娘最好陪同公主出京遠避,留在京中可不大
穩便。惕守還沒正式入我門中,待我稟明師父之后再說。這
一次不必同上華山了。"何惕守眼睛一溜,正想求懇,忽想青
青也曾有疑己之意,和袁承志同行只怕不甚妥當,當下微微
一笑,也就不言語了,尋思:"你不讓我去華山,我偏偏自己
來。"她做慣了邪教教主,近來雖已大為收斂,畢竟野性未除,
也不理袁承志的吩咐,只管籌划自行上華山拜見祖師的事。
袁承志安排已畢,次日向闖王與義兄李岩辭別。李自成
眼見留他不住,便賞賜了許多大內珍寶。袁承志要待推辭,李
岩連使眼色,袁承志只得謝過受了。
李岩送出宮門,嘆道:"兄弟,你功成身退,那是最好不
過……"說著神色黯然。
袁承志道:"大哥你多多保重。如有危難,小弟雖在萬里
之外,一得訊息,也必星夜趕來。"兩人洒淚而別。
當日下午,袁承志與啞巴、崔秋山、崔希敏、安大娘、安
小慧、洪勝海六人取道向西,往華山進發。各人乘坐的都是
駿馬,腳程極快,不多時已到了宛平。
眾人進飯店打尖,用完飯正要上馬,洪勝海瞥眼間忽見
牆角里有一只蠍子、一條蜈蚣,都用鐵釘釘在牆腳。他微覺
奇怪,輕扯袁承志的衣服。袁承志凝眼一看,點了點頭,心
想這必與五毒教有關,可惜何惕守沒同來,不知這兩個記號
是甚么意思。
洪勝海借故與店小二攀談了几句,淡淡的道:"那牆腳下
的兩件毒物,倒有些古怪。"店小二笑道:"要不是我收了銀
子,真要把這兩樣鬼東西丟了。煩死人!"他一面說一面扳手
指,笑道:"兩天不到,問起這勞甚子的,連你達官爺不知是
第十几位了。"洪勝海忙問:"是誰釘的?"店小二道:"便是
那個老乞婆啊!"洪勝海向袁承志望了一眼,問道:"是哪些
人問過呢?"說著拿了塊碎銀子塞在店小二手里。
店小二口中推辭,伸手接了銀子,笑道:"不是叫化丐頭,
就是光棍混混兒,哪知道你達官爺也問這個﹞@根龍頭拐杖,騰的一聲,往地下一登,桌上的碗兒盞兒
便都跳了起來。"
袁承志心中大急:"溫方山那老兒和她遇上了,青弟怎能
逃出他的毒手?"
店小二又道:"那老爺子坐了下來,要了酒菜。他剛坐定,
又上來一位老爺子。那真叫古怪,前前后后一共來了四個,都
是白頭發、白胡子、紅臉孔,倒像是一個模子里澆出來的一
般,要找這四個一模一樣的老爺子,那真是不容易得緊了。這
四人有的拿著一對短戟,有的拿著一根皮鞭。他們誰也不望
誰,各自開了一張桌子,四個老兒把那位年輕相公圍在中間。
我越瞧越透著邪門,再過一會兒,那老乞婆就來啦。掌柜的
要趕她出去,哪知當地一聲,嘿,你道甚么?"崔希敏忙問:
"甚么?"店小二道:"這叫做財神爺爺著爛衫,人不可以貌相。
當的一聲,她拋了一大錠銀子在柜上,向著那四個老頭和那
相公一指,叫道:'這几位吃的,都算在我帳上!'你老,你
可見過這樣闊綽的叫化婆么?"
袁承志越聽越急,心想:"溫氏四老已經難敵,再遇上何
紅藥,可如何得了?"
店小二越說興致越好,口沫橫飛的道:"哪知他們理也不
理,自顧自的飲酒。那老乞婆惱了,叫了一聲,一張手,一
道白光,直往那拿拐杖的老兒射去。"崔希敏道:"你別瞎扯
啦,難道她還真會放飛劍不成?"店小二急道:"我干么瞎扯?
雖然不是飛劍,可也是几成兒不離。只見那老兒伸出筷子,叮
叮當當一陣響,筷子上套了明晃晃的一串。我偷偷蹩過去一
張,嘿,你道是甚么?"崔希敏道:"甚么?"店小二道:"原
來是一串指甲套子,都教那老兒用筷子套住啦。我剛喝得一
聲彩,只聽得波的一聲,你道是甚么?"崔希敏道:"甚么?"
店小二拉著他走到一張桌子旁,道:"你瞧。"
只見那桌子有個小孔,店小二拿起一根筷子插入小孔,剛
剛合式,說道:"那老兒提起筷子,就插進了桌面。這手功夫
可不含糊吧?我是不會,可不知你老人家會不會。"崔希敏道:
"我不會。"店小二道:"原來你老人家也不會,那也不要緊。
老乞婆知道敵他不過,一聲不吭,怪眼一翻,就奔了出去。后
來那青年相公跟著四個老頭子一起走了。原來他們是一路,擺
好了陣勢對付那叫化婆的。"
袁承志問道:"他們向哪里去的?"店小二道:"向西南,
去良鄉。五個人走了不多會兒,叫化婆又回轉來,在牆邊釘
了這兩件怪東西,給了我一塊銀子,叫我好好侍候這兩只毒
虫,別讓人動了。這几日四下大亂,我們掌柜的說要收鋪几
日,別做生意。老板娘一定不肯,這才開市,倒讓我賺了一
筆外快……"他還在嘮嘮叨叨地說下去,袁承志已搶出門去,
躍上馬背,叫道:"快追!"
青青自見袁承志把阿九抱回家里,越想越是不對,阿九
容貌美麗,己所不及,何況她是公主,自己卻是個來歷不明
的私生女,跟她天差地遠,袁承志自是非移情別愛不可。若
不是愛上了她,怎會緊緊地抱住了她,回到了家里,在眾人
之前兀自舍不得放手?后來又聽人說道,李自成將阿九賜了
給袁承志,權將軍劉宗敏喝醋,兩個人險些兒便在金殿上爭
風打架,說到動武打架,又有誰打得過他?自然是他爭贏了。
崇禎是他的殺父大仇,他念念不忘的要報仇,可是阿九只說
得一句要他別殺她爹爹,他立刻就乖乖的聽話。"我的言語,
他几時這么聽從了?只有他來罵我,那才是常事。"思前想后,
終于硬起心腸離京,心里傷痛異常,決意把母親骨灰帶到華
山之巔與父親骸骨合葬,然后在父母尸骨之旁圖個自盡,想
到孑然一豆E
三老見禮。
溫氏四老見她坦然不懼,倒也頗出意外。
青青笑問:"四位爺爺去哪里?"溫方達道:"你去哪里?"
青青道:"我跟那姓袁的朋友約好了,在這里會面,哪知他到
這時候還沒來。"
四老聽得袁承志要來,人人都是心頭大震,哪敢再有片
刻停留?溫方義喝道:"跟我們去。"青青假意道:"我要等人
呢。"溫方義手一伸,已隔衣叩住她手腕,拉出店門,兩人共
乘一騎。四老盡往荒僻無人之處馳去,眼見離城已遠,這才
跳下馬來。
溫方義把青青一摔,推在地下,罵道:"無恥小賤人,今
日教你撞在我們手里。"
青青哭道:"四位爺爺,我做錯了甚么?你們饒了我,我
以后都聽你們的話。"溫方義罵道:"你還想活命?"擦的一聲,
拔出一柄匕首。青青哭道:"二爺爺,你要殺我么?"溫方悟
道:"你這叫是該死!"青青道:"三爺爺,我媽是你親生女兒,
我求你一件事。"溫方山鐵青著臉,說道:"要活命那是休想!"
青青哭道:"我死之后,求你送個信給我那姓袁的朋友,叫他
獨個兒去找寶貝吧,別等我了。"
四老一聽到"找寶貝"三字,心中一震,齊聲問道:"甚
么?"青青哭道:"我反正是死,這秘密是不能說的。我只求
你們送這封信去。"說著從衫上撕下一塊衣角,又從懷里針線
包內取出一根針來,刺破手指,點了鮮血,在衣角上寫起來。
四老不住問她找甚么寶貝,她只是不理,寫好之后,交給溫
方山道:"三爺爺,你也不用見他,托人捎去宛平城里剛才咱
們相會的那處酒樓,這就得啦!"她雖是做作,但想起袁承志
無良心,又不禁流下淚來。
四老見了她傷心欲絕的神情,確非作偽,一齊圍觀,只
見衣角上寫道:"今生不能再見,我父重寶,均贈予你,請自
往挖取,不必等我。青妹泣白。"
溫方義喝道:"甚么寶貝?難道你真知道藏寶的所在?"青
青哭道:"我甚么都不知道,反正我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
溫方悟道:"呸,壓根兒就沒甚么寶貝。你那死鬼父親騙了我
們一場,現在你又想來搞鬼。"
青青垂頭不語,暗暗伸手入懷,解開了一對玉蝶的絲絛。
這本是鐵箱中之物,當售寶變錢之時,她見這對玉蝶精致靈
動,就取來系在身上,那是紀念她與袁承志共同得寶之意,十
箱珍寶不計其數,也不少了這對小小玉蝶。她突然站起身來,
叫道:"這信送不送也由你們了,這就殺了出來,哪知你們……"說著又哭了起來。
四老走到一旁,低聲商議。溫方達道:"看來寶藏之事倒
是不假。"溫方義道:"逼她領路去取。"三老都點了點頭。溫
方山道:"先騙她說饒命不殺,等找到寶貝,再來好好整治這
小賤人。"溫方悟道:"我有個主意:咱們掘出了珍寶,就把
這小賤人埋在寶窟之中,等那姓袁的小畜生來掘寶,一掘掘
到這個死寶貝,豈不是好?"三老同聲大笑,都說:"五弟這
主意最高。"
四人商議已畢,興高采烈的回來威逼青青。青青起先假
意不肯,后來裝作實在受逼不過,只得說出藏寶之地是在華
山之巔。她是要四老帶她去華山,找到父親埋骨的所在,趁
他們在荒山中亂挖亂掘之時,自己便可把母親骨灰和父親的
骸骨合葬一起,然后橫劍自刎。哪知她這句謊話一說,四老
卻更深信不疑。當年溫氏五老擒住金蛇郎君,他也是將他們
帶上華山。寶貝雖沒找到,金蛇郎君又突然失蹤,但他們腦
海之中,卻已深印了寶物必在華山的念頭。當日張春九和那
禿頭所以上華山來搜索,也是因此。
當下四老帶了青青,連日馬不停蹄的趕路,只怕袁承志
追到,那時非但寶物得不到手﹞G腿骨立斷,暈死了過去。溫方山搶出去,一把抓
住掌柜的胸口,用筷子挾起蜘蛛,喝道:"好大的膽子,竟敢
謀財害命,這是甚么?"那掌柜嚇得魂飛天外,連聲道:"小
店……小店是七十多年的老店,廚房又是干淨不過,怎……
怎么有這……這東西……"溫方山左手在他面頰上一捏,那
掌柜下頦跌下,再也合不攏口。溫方山手一伸,把蜘蛛塞入
了他的口里,片刻之間,那掌柜便即斃命。這時店中已經大
亂,溫方達右手拿住青青手腕,防她逃走,左手抱起兄弟尸
身。方山、方悟兩人乒乒乓乓一陣亂打,不分青紅皂白,把
住客和店伙打死了七八個,隨即在客店中放起火來。旁人見
他們逞凶,哪敢過來?
三老將溫方義的尸身帶到野外葬了,又是悲痛,又是忿
怒,猜不透一只蜘蛛怎會如此劇毒。青青見過五毒教的伎倆,
尋思:"原來那老乞婆暗中躡上我們啦。"
次日四人在客店吃飯,逼著店伙先嘗几口,等他無事,這
才放膽吃喝。
行了數日,一晚客店中忽然人聲嘈雜,有人大呼偷馬。溫
方悟起身查看,將到馬廄時,黑暗中忽然嗤的一聲,一股水
箭迎面射來。他急縮身閃避,已然不及,登時噴得滿臉都是,
只覺奇腥刺鼻,知道不妙。他眼睛已經睜不開來,聽聲辨形,
長鞭揮出,把偷施暗襲之人打得背脊折斷。另一人喝道:"老
兒還要逞凶!"舉斧劈來。溫方悟長鞭倒轉,將那人連人帶斧
卷起,用力一揮,那人一頭撞在牆上,腦漿迸裂。
溫方達、溫方山以為區區几個毛賊,兄弟必可料理得了,
待得聽見溫方悟吼叫連連,忙搶出去看時,只見他雙手在自
己臉上亂抓亂挖,才知不妙。溫方達一把將他抱住。溫方山
縱身出外查看敵蹤,一無所見,回進店房時,見兄長抱住了
五弟的身體大哭,原來溫方悟已然氣絕而亡,須眉臉頰,俱
已中毒潰爛。
溫方達泣道:"二十年前,那金蛇惡賊從我們手里逃了出
去,那時他筋脈已斷,成為廢人,身邊毒藥也早給我們搜出,
可是崆峒派的兩位道兄卻身中劇毒而亡,莫非當時就是五毒
教救了他……"溫方山道:"不錯,原來五毒教暗中在跟咱們
作對。這次大家同受曹化淳之聘,圖謀大事,眼見已然成功,
那五毒教教主何鐵手突然反臉,以致功敗垂成。直到現在,我
仍不知是甚么緣故。"溫方達沉思片刻,忽地跳了起來,叫道:
"金蛇惡賊所用毒藥如此厲害,看來他就是五毒教的?"溫方
山恍然大悟,說道:"必是如此。"
兩人想到當年金蛇郎君來石梁報仇的狠毒,不覺栗栗危
懼,當下把溫方悟的尸身埋葬了,商量了半天,決心先上華
山,掘到寶藏之后,再找五毒教報仇,只是害怕他們暗中加
害,不但飲食特別小心,晚上連客店也不敢住了。
這天兩兄弟帶了青青,宿在一座古廟的破殿之中。溫方
達年紀雖老,仍具神力,搬了兩只大石臼,一只撐住前門,一
只撐住后門,方才安心睡覺。睡到中夜,佛像之后忽然悉悉
數聲,兩人登時醒覺,只當是老鼠,也不以為意。
溫方山朦朧間正要再睡,忽然鼻管中鑽入一縷異香,頓
覺身心舒泰,快美異常,全身飄飄蕩蕩的似乎神游太虛,置
身極樂。他心神一蕩,立即醒悟,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溫方達雖然事起倉卒,但究是數十年的老江湖,見機極
快,拉住青青的手,提著她躍上了供桌。星光熹微下,只見
溫方山手舞鋼杖,使得呼呼風響,驀地里震天價一聲巨響,佛
像被鋼杖打去了一截。佛像后面躍出兩名黃衣童子,一人使
刀向溫方山攻去,另一人手執噴筒,又要噴射毒霧。溫方達
手一揚,波波A向來待她比別的四位爺爺都好些,這時不禁洒了几
點眼淚。溫方達一聲不響,把溫方山的尸身抱出去葬了,在
墳前拜了几拜,對青青道:"走吧!"青青不敢違拗,只得陪
著他連夜趕路。
溫方達一路防備更加周密。入陝西境后,曾有一名紅衣
童子挨近他身邊,被他手起一掌,登時震破了天靈蓋。青青
見了他鐵青了臉,越來越是乖戾,連話也不敢多說一句。
這日快到華山腳下,兩人趕了半天路,很是口渴,在一
座涼亭中歇足飲水,讓馬匹涼一涼汗。只見一名鄉農走進亭
來,打著陝西土腔問道:"這位是溫老爺子吧?"溫方達喝道:
"你要干甚么?"那鄉農道:"剛才有人給了我兩吊錢,叫我送
信來給你。"溫方達道:"那人呢?"鄉農道:"他已騎馬走了。"
溫方達怕有詭計,命青青取信拆開,見無異狀,才接過
信箋,只見共有三頁,第一頁上寫道:"溫老大:你三個兄弟
因何而死,欲知詳情,可看下頁。"溫方達罵道:"他奶奶的!"
忙展第二頁觀看,几頁信紙急切間卻揭不開來。他伸手入嘴,
沾了些唾液,翻開第二頁來,見箋上寫道:"你死期也已到了,
如果不信,再看第三頁。"溫方達愈怒,隨手又在嘴中一濕,
揭開第三頁,只見箋上畫了一條大蜈蚣,一個骷髏頭,再無
字跡。氣惱中把紙箋往地下一擲,忽覺右手食指與舌頭上似
乎微微麻木,定神一想,不覺冷汗直冒。
原來三張紙箋上均浸了劇毒汁液,紙箋稍稍粘住,箋上
寫了激人憤怒的言辭,使人狂怒之際不加提防,以手指沾濕
唾液,就此把劇毒帶入口中。這是五毒教下毒的三十六大法
之一。金蛇郎君當年從何紅藥處學得,用在假秘笈之上,張
春九即因此而中毒斃命。
溫方達驚惶中抬起頭來,見那鄉農已奔出數十步。他惱
怒已極,趕出亭來,只覺頭腦一陣暈眩,情知不妙,待要鎮
懾心神,更是頭痛欲裂,當下奮起神威,飛戟直往那鄉農后
心擲去。那人正是五毒教徒,只道已然得手,哪知短戟擲來,
如風似電,狂叫一聲,鐵戟穿胸而過,身子竟被釘在地下。溫
方達慘笑數聲,往后便倒。
青青叫道:"大爺爺,你怎么啦!"俯身去看。溫方達左
手一伸,忽地挺戟往她胸口刺到。青青萬想不到他臨死時還
要下此毒手,只覺眼前銀光閃耀,戟尖已刺到胸口,這時退
避已經不及,只有閉目待死。忽聽當的一聲,腳背上一陣劇
痛,睜異A那負心的父親,就不讓你零碎
受苦。"
青青心想:"反正我是要去找爹爹的埋骨之地,就讓她帶
我去好了。"說道:"我也正要去尋爹爹,你和我一同去吧。"
何紅藥見她答應得爽快,不禁起了疑心,但想金蛇郎君
已成廢人,武功全失,也不怕他怎的,冷笑道:"好,你帶路。"
青青道:"放開我,讓我先葬了大爺爺。"
何紅藥道:"放開你?哼!"拾起溫方達的短戟,在路旁
掘了個大坑,把溫方達和那名五毒教徒兩人的尸身都投在坑
里,蓋上了泥土,一面掩埋,一面喃喃咒罵:"你父親雖是壞
蛋,可是我不許別人折辱他。這四個老頭兒弄得他死不死、活
不活的,我早就要找他們的晦氣了。直到今日,方泄了心頭
之恨。怎么你又叫他們做爺爺?"
青青不答,心想:"我一說,你又要罵我媽媽。"
這天兩人走了四五十里,在半山腰里歇了。何紅藥晚上
用皮索把青青雙足牢牢縛住,防她逃走。次日一早,天剛微
明,何紅藥解開青青腳上皮索,兩人又再上山。山路愈來愈
陡,到后來須得手足并用,攀藤附葛,方能上去。何紅藥左
手已斷,無法拉扯青青,于是解去她手上皮索,要她走在前
頭,自己在后監視。青青從未來過華山,反須何紅藥指點路
徑。
當晚兩人在一棵大樹下歇宿。青青身處荒山,命懸敵手,
眼見明月在天,耳聽猿啼于谷,思潮起伏,又悲又怕,哪里
還睡得著?
次晨又行,直至第三天傍晚,才上華山絕頂。青青聽袁
承志詳細說過父親埋骨之所四周的景物,這時抬頭望見峭壁,
見石壁旁孤松怪石,流泉飛瀑,正和袁承志所說的一模一樣,
不禁一陣心酸,流下淚來。
何紅藥厲聲道:"他躲在哪里?"青青向峭壁一指道:"那
石壁上有一個洞,爹爹就住在這里面。"何紅藥側頭想了一會,
記得當年金蛇郎君藏身之處確是在此左近,咬牙切齒地說道:
"好,咱們上去見他。"青青見她神色甚是可怖,雖然自己死
志已決,卻也不禁打了個寒噤。
兩人繞道盤向峭壁頂上,走出數十步,忽聽得轉角處傳
來笑語之聲。
何紅藥拉著青青往草叢里一縮,右手五根帶著鋼套的指
甲抵住她咽喉,低聲喝道:"不許作聲!"從草叢中望出去,只
見一個老道和一個中年人談笑而來。
青青認得是木桑道人和袁承志的大師兄銅筆鐵算盤黃
真,這兩人武功都遠勝何紅藥,但自己只要一動,五枚毒指
甲不免立時嵌入喉頭,只聽黃真笑道:"師父他老人家這几天
就快上山啦。小師弟總也是日內便到。道長不愁沒下棋的對
手。"木桑笑道:"要不是貪下棋,你們華山派聚會,我老道
巴巴的趕來干么呀?湊熱鬧么?"兩人一路說笑,逐漸遠去。
何紅藥深知華山派的厲害,聽說他們要在此聚會,心想
險地不可多耽,當下伏低身子,慢慢爬到峭壁之側,從背囊
里取出繩索,一端縛住了一棵老樹,另一端縛著自己和青青,
緩緩縋下。青青忽然見到峭壁上的洞穴,叫道:"是這里了!"
何紅藥心中突突亂跳,數十年來,長日凝思,深宵夢回,
無一刻不是想到與這負心人重行會面的情景,或許,要狠狠
折磨他一番,再將他打死,又或許,竟會硬不起心腸而饒了
他,內心深處,實盼他能回心轉意,又和自己重圓舊夢,即
使他要狠狠的鞭打自己一頓出氣,那也由得他,這時相見在
即,只覺身子發顫,手心里都是冷汗。
她右手亂挖亂撬,把洞穴周圍的磚石青草撥開。何紅藥
命青青先進洞去,掌心中扣了劇毒鋼套,謹防金蛇郎君突襲。
青青進洞之后,早已淚如雨下,越向內走,越是哭得抽
抽噎噎。進不數步,洞內已是處時日不多,但
給她繪過肖像,題過字,他的筆跡早已深印心里,這四行字
果然是他手筆,只是文字在壁,人卻不見,不覺心痛如絞,高
聲叫道:"雪宜,你出來!我決不傷你。"這一聲叫喊,只震
得泥塵四下扑疏疏的亂落。
她回頭厲聲問青青道:"他哪里去了?"青青哭著往地下
一指,道:"他在這里!"何紅藥眼前一黑,伸手抓住青青手
腕,險些兒暈倒,嘶啞了嗓子問道:"甚么?"
青青道:"爹爹葬在這里。"何紅藥道:"哦……原來……
他……他已經死了。"這時再也支持不住,騰的一聲,跌坐在
金蛇郎君平昔打坐的那塊岩石上,右手撫住了頭,心中悲苦
之極,數十年蘊積的怨毒一時盡解,舊時的柔情蜜意陡然間
又回到了心頭,低聲道:"你出去吧,我饒了你啦!"
青青見她如此悲苦,不覺憐惜之情油然而生,想起爹爹
對她不起,袁承志也是這般負心,兩人實是同病相憐,忽然
扑過去抱住了她,放聲痛哭起來。
何紅藥道:"快出去,繩子再燒一陣,你永遠回不上去了。"
青青道:"你呢?"何紅藥道:"我在這里陪你爹爹!"青青道:
"我也不上去了。"何紅藥陷入沉思,對青青不再理會,忽然
伸手在地下如痴如狂般挖了起來。
青青驚道:"你干甚么?"何紅藥淒然道:"我想了他二十
年,人見不到,見見他的骨頭也是好的。"青青見她神色大變,
心中又驚又怕。
何紅藥一只右掌猶如一把鐵鍬,不住在泥土中掏挖,挖
了好一陣,坑中已露出一堆骨殖,正是袁承志當年所葬的金
蛇郎君骸骨。青青扑在父親的遺骨上,縱聲痛哭。
何紅藥再挖一陣,倏地在土坑中捧起一個骷髏頭來,抱
在懷里,又哭又親,叫道:"夏郎,夏郎,我來瞧你啦!"一
會又低低的唱歌,唱的是擺夷小曲,青青一句不懂。
何紅藥鬧了一陣,把骷髏湊到嘴邊狂吻﹔突然驚呼,只
覺面頰上被尖利之物刺了一下。她把骷髏往外一挪,在火光
下細看時,只見骷髏的牙齒中牢牢咬著一根小小金釵。金釵
極短,初時竟沒瞧見。何紅藥伸手去拔,竟拔不下來,想是
金蛇郎君臨死時用力咬住,直到肌肉爛完,金釵仍然咬在嘴
里。何紅藥伸指插到骷髏口中用力扳動,骷髏牙齒脫落,金
釵跌在地下。她撿了起來,拭去塵土,不由得臉色大變,厲
聲問道:"你媽媽名叫'溫儀'?"青青點了點頭。
何紅藥悲怒交集,咬牙切齒的道:"好,F有知,女兒已完成了你們合葬的心
愿。"
何紅藥奪過灰壇一瞧,恍然而悟,叫道:"這是你母親的
骨灰?"青青緩緩點了點頭。何紅藥反手一掌,青青身子一縮,
沒能避開,這一掌正打在她肩頭之上,一個踉蹌,險些兒跌
倒。何紅藥狂叫:"不許你們合葬,不許你們合葬!"用手亂
扒,但骨灰已與泥土混合在一起,再也分拆不開。她妒念如
熾,把骸骨從坑中撿了出來,叫道:"我把你燒成灰,燒成灰,
撒在華山腳下,教你四散飛揚,四散飛揚!永遠不能跟那賤
婢相聚!"
青青大急,搶上爭奪,拆不數招,便給打倒在地。何紅
藥脫下外衣鋪在地下,把骸骨堆在衣上,用火點燃衣服。她
左肘抵住青青,不讓她動彈,右掌撥火使旺,片刻之間,骸
骨已經燃著,石洞中濃煙彌漫。
何紅藥哈哈大笑,忽然鼻孔中鑽進一股異味,驚愕之下,
登時省悟,大叫:"夏郎,你好毒呀!"
青青也覺一股異香猛扑鼻端,正詫異間,突覺頭腦一陣
暈眩,只見何紅藥扑在燃著的骸骨堆上,猛力吸氣,亂叫:
"好,好,我本來要跟你死在一起。那最好,好極了!"陡然
抬起頭來,凝望青青,臉色恐怖之極。
青青大叫一聲蚢D:"五毒教膽敢闖上華山,必是有備而來,可別讓師侄們
遭了毒手。"崔希敏道:"連祖師爺也到了,怕他們怎的?大
家快上山啊!"
眾人把馬匹寄存在鄉人家里,急趕上山。快到山頂時,忽
聽得嗤嗤嗤一陣響,數粒暗器划過天空。袁承志喜道:"木桑
道長在上面,他在招呼咱們了。"當即從衣囊里摸出三枚銅錢,
向天猛擲,只見三顆黃點消失在云氣之中,悠然而逝,隔了
好一陣方才落下。崔希敏贊道:"小師叔,這一下勁道好足!"
袁承志正要躍出去接還銅錢,突然山腰中擲出一個黑黝
黝的算盤,飛將上去兜住了三枚銅錢,這才落下。一人從樹
后竄出,接住算盤,乞擦乞擦的搖晃,大笑而來,正是銅筆
鐵算盤黃真,笑道:"師弟,你好闊氣,銅錢銀子也隨手亂擲,
這可不是揮金如土嗎?我們生意人瞧著可著實肉痛。做生意
的錢一入手,可不能還你了。"
崔希敏大叫:"師父,你老人家先到啦!"搶上去咚咚咚
的磕了三個響頭。他也不理會是甚么地方,心中高興,這几
個頭磕得加倍用力,站起來時,額角已給岩石撞腫了高高一
塊。安小慧又是憐惜,又是氣惱,不住低聲埋怨。崔希敏只
是傻笑。
袁承志等也都上去見了禮。各人互道別來情事。袁承志
懸念青青,正想詢問大師哥有沒見到她蹤跡,忽然間樹叢里
扑出兩頭猩猩,一齊緊緊摟住了袁承志。崔希敏大吃一驚,叫
道:"啊喲,不好!"伸拳便打。袁承志笑道:"大威,小乖,
你們好!"伸手輕輕格開崔希敏打來的一拳。兩頭猩猩突然吱
吱亂叫,放開了袁承志,猛往山壁上竄去。崔希敏道:"是小
師叔養的嗎?糟糕,猩猩生氣了!"眼見兩頭猩猩越爬越高,
身形漸小。
袁承志心道:"大威、小乖定是藏著甚么好東西,見我回
來,要取出來給我。"望了一陣,忽見峭壁上冒出陣陣煙來,
那處所正是埋葬金蛇郎君的洞穴,不覺一驚,又見兩頭猩猩
在高處指手划腳,大打手勢,似在招呼自己過去。
安小慧也看了出來,說道:"承志大哥,兩頭猩猩在叫你
呢!"袁承志道:"不錯!"向啞巴打了几下手勢,啞巴點頭會
意,奔向石室取了火把長索,與眾人繞道上了峭壁之頂。
袁承志道:"洞里的路徑只有我熟。我一個人進去吧。"在
衣上撕下兩片小布,塞住鼻孔,點燃火把,縋繩下去。兩頭
猩猩在峭壁上亂叫亂跳,搔頭挖耳,似乎十分焦急。
袁承志剛到洞口,便見一陣濃煙冒出,當下屏除呼吸,直
沖進去,奔至狹道,只見一人橫臥在地,湊近一看,竟是青
青。
這一下驚喜交集,忙摸她口鼻,呼吸已甚為微弱。眼見
內洞微有火光,尚有一人躺在那里,正是何紅藥,還想入去
相救,突然間一個踉蹌,胸口作惡,頭腦暈眩,登時便要昏
倒,知道煙霧中含有劇毒,忙彎身抱起青青,奔出洞來,抓
住繩子。
啞巴和洪勝海一齊用力,把兩人吊將上來。袁承志見四
周已無毒煙,才深深吸了兩口氣,忽覺肚里難受之極,再也
忍耐不住,在半空中大嘔起來。
眾人在峭壁上甚是擔憂,只怕他中了瘴氣毒霧,一個失
手,兩人都跌入深谷之中。啞巴和洪勝海戰戰兢兢的向上提
拉,崔秋山、崔希敏叔侄在旁護持。
眼見拉著兩人將到山頂,突然峭壁洞穴內震天價一陣巨
響,煙霧□漫,山石橫飛。眾人都大吃一驚。洪勝海一嚇之
下,雙手松了繩索。幸得啞巴耳聾,并未聽見,兼之神力驚
人,雙手交互拉扯,將二人提了上來。
袁承志腳一著地,立足不穩,登時軟倒。木桑忙給兩人
推宮過氣。這時峭壁中爆炸聲一陣接著一陣,不知山洞之中
怎會藏著這許多火藥,又不知誰在內中搗鬼,各人面面相覷,
茫然不解。過了一會,袁承志悠然醒來,調勻呼吸,只覺倦
乏萬分,連說:"好險!"又過一陣,青青也醒來了,見了袁
承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眾人見兩人醒轉,這才放心。
過了良久,爆炸聲全然停息,崔希敏自告奮勇,要下去
查看。崔秋山把繩索牢牢系在他腰上,緩緩縋了下去。崔希
敏見洞口已被炸出來的碎石巨岩封住,再也無法入洞,只得
回上。青青神智漸復,斷斷續續的把洞中情由說了。"
木桑嘆道:"當年我見金蛇郎君在鐵匣中藏箭,已驚詫他
心計之工,哪知還遠不止此。這炸藥如此威猛,相較之下,鐵
匣藏箭可說是微不足道了。"
黃真道:"他竟會在自己骸骨之中種下毒藥,這又有誰能
想得到?"崔希敏睜大了一雙圓圓的眼睛,問道:"師父,他
在骸骨中種毒?他人已死了,變成了枯骨,怎么還能在自己
骨頭中下毒?"黃真笑罵:"好,等你老人家升天歸位之后,你
倒在自己的傻骨頭里,放點兒毒藥瞧瞧!"眾人都哄笑起來。
崔希敏撅起了嘴唇﹔道:"人家不知道才問呢。"
袁承志道:"金蛇郎君夏老師是個極精干計算之人,他忖狾X葬,
現在兩人雖然尸骨化灰,但終于合葬在一起了。"崔希敏伸出
了舌頭,不住驚嘆:"這人好厲害,死了几十年之后,還能對
付去害他的人。活著之時,那還了得?那五毒教的惡婆也是
死有應得。"袁承志道:"她雖然怨毒太過,但一往情深,也
是個苦命之人。"
安小慧撫摸著兩頭猩猩頭頂,說道:"要不是大威和小乖
發現得早,再慢一步,不但青姊姊救不出來,只怕承志大哥
也會給炸在山洞之中。"眾人都說的確好險,幸虧畜生的知覺
靈敏,遠遠的就察覺有異。眾人一路談論適才的險事,一路
上山。安大娘和安小慧扶青青走進石室,給她洗臉換衣,扶
上床去休息。
青青中毒甚深,木桑道人雖給她服了解毒靈丹,但因金
蛇郎君所用的毒藥得自五毒教秘方,尋常解藥見不了功。她
睡了一晚之后,次日臉上布滿黑氣,病勢更見沉重,有時神
智胡涂起來,又哭又鬧,昏迷中只罵袁承志負心無義,喜新
棄舊。
眾人見袁承志一副尷尬模樣,又是好笑,又是擔心,怕
他為難,都悄悄退了出去。袁承志柔聲安慰,堅稱矢志靡他,
決不移愛旁人。青青臉上一陣紅一陣黑,不住嘔吐黑水。袁
承志到匹垂淚的份
兒。
眾人在外面紛紛議論,有的說金蛇郎君用心狠毒,自受
其報,反而害了自己的女兒﹔有的說青青這樣一個好姑娘,雖
然愛使小性子,心地卻好,若是就此不治,實在教人難過。眾
人唉聲嘆氣,愀然不樂。
將到黃昏,兩頭猩猩先叫了起來,外面一陣人聲喧擾,原
來是歸辛樹夫婦領著梅劍和、劉培生、孫仲君等六名弟子到
了。歸二娘抱著兒子歸鐘,小孩兒笑得傻里傻氣的,身子可
大好了。她聽說青青中毒,忙把兒子未服完的茯苓首烏丸拿
出來給她服下。青青安靜了一陣,沉沉睡去。
天黑后,黃真的大弟子領著八名師弟、兩個兒子到了山
上。他先向木桑道人行禮,然后叩見師父、二師叔、二師娘。
他見袁承志年紀甚輕,自己大兒子還大過他,要跪下向他磕
頭,實在有點不愿,叫了一聲"師叔!"不禁有點遲疑。
袁承志見這師侄四十多歲年紀,虎背熊腰,筋骨似鐵,站
著几乎高過自己一個頭,先暗暗喝了一聲彩,心想大師哥如
此英雄,確要這樣威風的人物才能做他掌門弟子,崔希敏人
既莽撞,武功又差,和這位師侄可差得遠了,見他作勢要跪,
忙伸手攔住,向黃真其余八名弟子擺了擺手,說道:"大家別
多禮啦!"崔希敏在一旁介紹,說道:"我這位大師兄姓馮名
難敵,江湖上人稱八面威風。"袁承志道:"馮兄定是得著大
師哥真傳了。"
黃真眼見馮難敵不肯對小師叔下跪,心想他已是江湖上
的成名人物,也就不加勉強。他向來滑稽玩世,于這些禮數
也并不考究,當下笑道:"師父算盤精,教出來的徒兒也就愛
占便宜,向小師叔磕几個頭,可就太吃虧了。"
馮難敵給師父說得不好意思,便要向袁承志跪倒。袁承
志急忙攔住。馮難敵當下命大兒子馮不破、二兒子馮不摧向
木桑道人與歸、袁兩位師叔祖、以及梅劍和等師叔依次拜見
了。
馮不破今年二十三歲,馮不摧二十一歲,兩人在甘涼一
帶仗著父親的名頭,武林中個個讓他哥兒倆三分。他二人手
下也確有點真功夫,這時候見袁承志不過二十歲左右,居然
長著自己兩輩,心中好不服氣,又見他紅腫了雙眼,出來見
客時淚痕未干,心想此人不知甚么事吃了虧,這般哭哭啼啼
的,膿包之極,英雄好漢打落了牙齒和血吞,哪有受了人欺
侮便哭的?對他更加瞧不在眼里。他二人和歸辛樹門下的弟
子個個交好,知道就中孫仲君最是心傲好勝,武功也強。當
晚哥兒倆偷偷商議,要挑撥孫師姑去和這小師叔祖比試一場,
叫他出一個丑,萬一給父親或師祖知道了,也怪不到兄弟倆
頭上。
第二天兩兄弟一早起來,溜到外面去找孫仲君,迎面撞
見八師叔石駿。他也是個年少好事之人,武功和馮氏兄弟在
伯仲之間,喝道:"喂,你們哥兒倆探頭探腦的找甚么?"馮
不摧笑道:"我們在找孫師姑呢,聽說她在山東干掉了不少渤
海派的人,要請她說來聽聽。"石駿喜道:"好啊,剛才我見
她在山那邊,正跟梅師哥練武呢。"
三人興沖沖的趕往山后。馮氏兄弟心中盤算,用甚么話
來挑動孫仲君去找那袁小師叔祖比武。馮不摧悄聲道:"要是
孫師姑還在練劍,咱們就說是那姓袁的說的,這一路、那一
路都使得不對。"馮不破笑著點頭。
剛轉到山后,忽聽得孫仲君正在厲聲叫罵,這一下大出
三人意外,忙拔足趕去,只見孫仲君挺著單鉤,正在追逐一
人。
注:李自成攻破北京事跡,當時文士筆錄見聞而流
傳后世者甚多。諸書作者對李自成無不極為仇視,文中
自多夸張及誣蔑,未可盡信。但闖軍初時紀律嚴明,進
北京后便即酴淳弟
曹二公內應開門﹔一云:太監王相堯率內兵千人出迎賊。
賊將劉宗敏整軍入,軍中甚肅。……太監曹化淳同兵部
尚書張縉彥開彰義門迎賊。……大抵京城之陷,多由奸
人內應耳。……已而賊大呼開門者不殺,于是士民各執
香立門,賊過,伏迎,門上俱粘"順民",大書"永昌元
年順天王萬萬歲"。
○A賊盡放馬兵入城,亂入人家。諸將軍望高門大第,
即入據之。劉宗敏據田宏第,李牟據周奎第。
○A掌書宮人杜氏、陳氏、竇氏為自成所取,而竇氏
尤寵,號竇妃。又有張氏,亦嬖之。自成集宮女分賜隨
來諸賊,每賊各三十人。牛金星、宋獻策等亦各數人。
○A四月初一日,宋獻策云:"天象慘列,日色無光,
亟宜停刑。"初七日,自成過宗敏第,見庭院夾三百多人,
哀號半絕。自成云:"天象示警,宋軍師言當省刑,宜酌
放之。"此中縉紳十一,余皆雜流武弁及效勞辦事人。釋
千余人,然死者過半矣。
○A賊初入城,不甚殺戮。數日后大肆殺戮……賊兵
滿路,手攜麻索,見面稍魁肥,即疑有財,系頸征賄。有
中途借貸而釋者,亦有押至其家,任其揀擇而后釋者。若
縛至劉宗敏偽府便無生理。
○A賊初入城時,先假張殺戮之禁,如有淫掠民間者,
立行凌遲。假將犯罪之寇殺死四人,分為五段,據稱以
淫殺之故也。民間誤信,遂安心開店市,嘻嘻自若……
四五日后恣行殺掠。先令十家一保,如有一家逃亡,十
家同斬。十家之內有富戶者,闖賊自行點取籍沒,其中
下之家,聽各賊分掠。又民間馬騾銅器,俱責令輸營,于
是滿城百姓,家家傾竭。
○A賊兵初入人家,曰借鍋爨。少焉,曰借床眠。頃
之,曰借汝妻女姊妹作伴。藏匿者,押男子,遍搜,不
得不止。愛則置樓馬上。有一賊挾三四人者,又有身摟
一人而余馬挾帶二三人者。不從則死,從而不當意者亦
死。一人而不堪眾嬲者亦死。安福胡同一夜婦女死者三
百七十余人。降官妻妾,俱不能免。……賊將各踞巨室。
籍沒子女為樂,而士兵充塞巷陌,以搜馬搜銅為名,沿
門淫掠。稍違者,兵加其頸。門衛甚嚴,即欲脫免,不
可得也。不顧青天白日,恣行淫戲。
○A賊無他伎倆,到處先用賊黨扮作往來客商,四處
傳布,說賊"不殺人,不愛財。不奸淫,不搶掠,平買
平賣,蠲免錢糧,且將官家銀錢分賑窮民,頗愛斯文秀
才,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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