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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poison 信箱] 作者: paragon.bbs@bbs.cs.nthu.edu.tw 標題: 射鵰英雄傳 (28) 鐵掌峰頂 時間: Wed Apr 22 13:14:56 1998 金庸《射雕英雄傳》 第二十八回  鐵掌峰頂 此時魯有腳已經醒轉,四長老聚在一起商議。魯有腳道:「現下真相未明,咱們須得 對兩造詳加詢問,當務之急是查實老幫主的生死。」淨衣派三老卻道:「咱們既已奉立幫 主,豈能任意更改?我幫列祖列宗相傳的規矩,幫主號令決不可違。」四人爭執不休。魯 有腳雙手指骨齊斷,只痛得咬牙苦忍,但言辭之中絲毫不讓。淨衣三老互相打個手勢,走 到楊康身旁。彭長老高聲說道:「咱們只信楊幫主的說話。這個小妖女幫著奸人害死了洪 老幫主,企圖脫罪免死,卻在這里胡說八道。她妖言惑眾,決不能聽。眾兄弟,把她拿下 來好好拷打,逼她招供。」郭靖躍上台去,叫道:「誰敢動手?」眾人見他神威凜凜,無 人敢上台來。裘千仞率領徒眾遠遠站著,隔岸觀火,見丐幫內訌,暗自歡喜。黃蓉朗聲說 道:「洪幫主眼下好端端在臨安大內禁宮之中,只因愛吃御廚食物,不暇分身,是以命我 代領本幫幫主之位。待他吃飽喝足,自來與各位相見。」丐幫中無人不知洪幫主嗜吃如命 ,均想這話倒也有八分相像,只是要她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代領幫主之位,卻也太過 匪夷所思。 黃蓉又道:「這大金國的完顏小賊邀了鐵掌幫做幫手,暗使奸計害我,偷了幫主的打 狗棒來騙人,你們怎么不辨是非,胡亂相信?我幫四大長老見多識廣,怎地連這一個小小 的奸計竟也瞧不破、識不透?」群丐忽然聽她出言相責,不由得望著四大長老,各有相疑 之色。 楊康到此地步,只有嘴硬死挺,說道:「你說洪幫主還在人世,他何以命你接任幫主 ?他要你作幫主,又有甚信物?」黃蓉將竹杖一揮道:「這是幫主的打狗棒,難道還不是 信物?」楊康強顏大笑,說道:「哈哈,這明明是我的法杖,你剛才從我手中強行奪去, 誰不見來?」黃蓉笑道:「洪幫主若是授你打狗棒,怎能不授你打狗棒法?若是授了你打 狗棒法,這打狗棒又怎能讓我奪來?」楊康聽她接連四句之中,都提到打狗棒,只道她是 出言輕侮,大聲說:「這是我幫幫主的法杖,甚么打狗棒不打狗棒,休得胡言,褻讀了寶 物。」他自以為此語甚是得體,可以討得群丐歡心,豈知這竹棒實是叫作「打狗棒」,胖 瘦二丐因敬重此棒,與楊康偕行時始終不敢直呼「打狗棒」之名。他這几句話明明是自認 不知此棒真名,群丐立即瞪目相視,臉上均有怒色。楊康已知自己這几句話說得不對,只 是不知錯在何處,萬料不到如此重要的一根法杖,竟會有這般粗俗的名字。黃蓉微微一笑 ,道:「寶物長,寶物短的,你要,那就拿去。」伸出竹杖,候他來接。 楊康大喜,欲待上台取杖,卻又害怕郭靖。彭長老低聲道:「幫主,我們保駕。先拿 回來再說。」便即躍上,楊康與簡、梁二老跟著上台。魯有腳見黃蓉落單,也躍上台去, 雙手垂在身側,心想:「我指骨雖斷,可還有一雙腳。『魯有腳』這名字難道是白叫的嗎 ?」 黃蓉大大方方將竹杖向楊康遞去。楊康防她使詭,微一遲疑,豎左掌守住門戶,這才 接杖。黃蓉撒手離杖,笑問:「拿穩了么?」楊康緊握杖腰,怒問:「怎么?」黃蓉突然 左手一搭,左足飛起,右手前伸,倏忽之間又將竹杖奪了過來。簡、彭、梁三長老大驚欲 救,竹杖早已到了黃蓉手中,這三老都是武功高手,三人環衛,竟自防護不住,眼睜睜被 她空手搶了過去,不由得又驚又愧。 黃蓉將杖往台上一拋,道:「只要你拿得穩,就再取去。」楊康尚自猶豫,簡長老長 袖揮出,已將竹杖卷起。這一揮一卷干淨利落,實非身負絕藝者莫辯。台下群丐看得分明 ,已有人喝起彩來。簡長老舉杖過頂,遞給楊康。楊康右手運勁,緊緊抓住,心想:「這 次你除非把我右手砍了下來,否則說甚么也不能再給你搶去了。」 黃蓉笑道:「洪幫主傳授此棒給你之時,難道沒教你要牢牢拿住,別輕易給人搶去么 ?」格格笑聲之中,雙足輕點,從簡、梁二老間斜身而過,直欺到楊康面前。簡長老左腕 翻處,反手擒拿,但黃蓉這一躍正是洪七公親授的「逍遙游」身法,靈動如燕,簡長老這 一下便拿了個空,相距如是之近而居然失手,實是他生平罕有之事,心頭只微微一震,便 聽得棒聲颯然,橫掃足脛而來。簡、梁二老忙躍起避過。黃蓉笑道:「這一招的名稱,可 得罪了,叫作『棒打雙犬』!」白衫飄動,俏生生的站在軒轅台東角,那根碧綠晶瑩的竹 杖在她手中映著月色,發出淡淡微光。這一次奪杖起落更快,竟無人看出她使的是甚么手 法。郭靖高聲叫道:「洪幫主將打狗棒傳給誰了?難道還不明白么?」台下群丐見她接連 奪棒三次,一次快似一次,不禁疑心大起,紛紛議論起來。魯有腳朗聲道:「眾位兄弟, 這位姑娘適才出手,當真是老幫主的功夫。」簡長老和彭、梁二人對望一眼,他三人跟隨 洪七公日久,知道這確是老幫主的武功。簡長老說道:「她是老幫主的弟子,自然得到傳 授,那有甚希奇?」魯有腳道:「自來打狗棒法,非丐幫幫主不傳,簡長老難道不知這個 規矩?」簡長老冷笑道:「這位姑娘學得一兩路空手奪白刃的巧招,雖然了得,卻未必就 是打狗棒法?」 魯有腳心中也是將信將疑,說道:「好,姑娘請你將打狗棒法試演一遍,倘若確是老 幫主真傳,天下丐幫兄弟自然傾心服你。」簡長老道:「這套棒法咱們都是只聞其名,無 人見過,誰能分辨真假。」魯有腳道:「依你說怎地?」簡長老雙掌一拍,大聲叫道:「 只要這位姑娘以棒法打敗了我這對肉掌,姓簡的死心塌地奉她為主。若是再有二心,教我 萬箭透身,千刀分尸。」魯有腳道:「嘿,你是本幫高手,二十年前便已名聞江湖。這位 姑娘有多大年紀?她棒法縱精,怎敵得過你數十寒暑之功?」兩人正自爭論未決,梁長老 性子暴躁,已聽得老大不耐,挺力扑向黃蓉,叫道:「打狗棒法是真是假,一試便知。看 刀!」呼呼呼連劈三刀,寒光閃閃,這三刀威猛迅捷,但均避開黃蓉身上要害之處,又快 又准,不愧是丐幫高手。黃蓉將竹杖往腰帶中一插,足下未動,上身微晃,避開三刀,笑 道:「對你也用得著打狗棒法?你配么?」左手進招,右手竟來硬奪他手中單刀。 梁長老成名已久,見這乳臭未干的一個黃毛丫頭竟對自己如此輕視,怒火上沖,三刀 一過,立時橫砍硬劈,連施絕招。簡長老此時對黃蓉已不若先前敵視,知道中間必有隱情 ,只怕梁長老鹵莽從事,傷害于她,叫道:「梁長老,可不能下殺手。」黃蓉笑道:「別 客氣!」身形飄忽,拳打足踢,肘撞指截,瞬息間連變了十几套武功。 台下群丐看得神馳目眩。八袋弟子中的瘦丐忽然叫道:「啊,這是蓮花掌!」那胖丐 跟著叫道:「咦,這小姑娘也會銅錘手!」他叫聲未歇,台上黃蓉又已換了拳法,台下丐 幫中的高手一一叫了出來:「啊,這是幫主的混天功。」「啊哈,她用鐵帚腿法!這招是 『垂手破敵』!」 原來洪七公生性疏懶,不喜收徒傳功,丐幫眾弟子立了大功的,他才傳授一招兩式, 作為獎勵。黎生辦事奮不顧身,也只受傳了降龍十八掌中的一招「神龍擺尾」。洪七公又 有一個脾氣,一路功夫傳了一人之后,不再傳給旁人,是以丐幫諸兄弟所學各自不同,只 有黃蓉乖巧伶俐,烹飪手段又高,特別得他歡心,才在長江之濱的姜廟鎮上學得了他數十 套武功,只不過她愛玩貪多,每一路武功只學得几招。洪七公也懶得詳加指點,眼見黃蓉 學得一知半解,只得形式而已,卻也不去管地,這時她有心在群丐之前炫示,將洪七公親 傳的本領一一施展出來,群丐中有學過的,都情不自禁的呼叫出口。梁長老刀法精妙,若 憑真實功夫,實在黃蓉之上,只是她連換怪異招數,層出不窮,一時眼花撩亂,不敢進招 ,只將一柄單刀使得潑水不進,緊緊守住門戶。 刀光拳影中黃蓉忽地收掌當胸,笑道:「認栽了么?」梁長老未展所長,豈肯服輸? 單刀從懷中斗然翻出,縱刃斜削。黃蓉不避不讓,任他這一刀砍下,只聽眾丐齊聲驚呼, 簡長老與魯有腳大叫:「住手!」梁長老也已知道不對,急忙提刀上揮,卻已收勢不及, 正好砍在黃蓉左肩,暗叫:「不好!」這一刀雖然中間收勁,砍力不沉,卻也非令黃蓉身 上受傷不可,正自大悔,突然左腕一麻,嗆啷一聲,單刀已跌落在地。他哪里知道黃蓉身 穿軟□甲,鋼刀傷她不得,就在他欲收不收、又驚又悔之際,腕后三寸處的「會宗穴」已 被黃蓉用家傳「蘭花拂穴手」拂中。黃蓉伸足踏住單刀,側頭笑道:「怎么?」梁長老本 以為這一刀定已砍傷對方,豈知她絲毫無損,哪想得到她穿有護身寶衣,驚得呆了,不敢 答話,急躍退開。楊康說道:「她是黃藥師的女兒,身上穿了刀槍不入的軟□甲,那也沒 甚么希奇。」簡長老低眉凝思。黃蓉笑道:「怎么?你信不信?」魯有腳連使眼色,叫她 見好便收。他瞧出黃蓉武功雖博,功力卻大不及梁長老之深,若非出奇制勝,最多也只能 打成平手,簡長老武功更遠在梁長老之上,黃蓉決非他的敵手,但見她笑吟吟的不理會自 己的眼色,甚是焦急,欲待開言,雙手手骨被裘千仞捏碎,忍了半日,這時更加劇痛難熬 ,全身冷汗,哪里還說得出話來?簡長老緩緩抬頭,說道:「姑娘,我來領教領教!」郭 靖在旁見他神定氣閑,手澀步滯,也知黃蓉敵他不過,決意攬在自己身上,拾起捆縛過的 牛皮索,搶上几步,奮力疾揮,牛皮索倏地飛出,卷住簡長老那根被裘千仞插入山石的鋼 杖,喝一聲:「起!」那鋼杖被繩索扯動,激飛而出。鋼杖去勢本是向著簡長老,郭靖縱 身向前,搶在中間,一掌「時乘六龍」在杖旁劈了過去。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一招,力道 非同小可。鋼杖受這勁力帶動,猛然間轉頭斜飛。郭靖伸手接住,左掌握住杖頭,使一招 「密云不雨」,右掌握住杖尾,使一招「損則有孚」,他以左右互搏之朮,同使降龍二掌 ,本被裘千仞拗成弧形的鋼杖在兩股力道拉扯之下復又慢慢伸直。他雙手撒掌一合,使招 「見龍在田」,掌緣擊在杖腰,叫道:「接兵刃罷!」鋼杖疾向簡長老飛去。 鋼杖從空中矯矢飛至,迅若風雷,勢不可當,簡長老知道若是伸手去接,手骨立時折 斷,急忙躍開,只怕傷了台下眾丐,大叫:「台下快讓開!」卻見黃蓉倏地伸出竹棒,棒 頭搭在鋼杖腰里,輕輕向下按落。武學中有言道:「四兩撥千斤」,這一按力道雖輕,卻 是打狗棒法中一招「壓肩狗背」的精妙招數,力道恰到好處,竟將鋼杖壓在台上,笑道: 「你用鋼杖,我用竹棒,咱倆過過招玩兒。」 簡長老驚疑不已,打定了不勝即降的主意,彎腰拾起鋼杖,杖頭向下,杖尾向上,躬 身道:「請姑娘棒下留情。」這杖頭向下,原是武林中晚輩和長輩過招時極恭敬的禮數, 意思是說不敢平手為敵,只是請予指點。 黃蓉竹棒伸出,一招「撥狗朝天」,將鋼杖杖頭挑得甩了上來,笑道:「不用多禮, 只怕我本領不及你。」這鋼杖是簡長老已使了數十年得心應手的兵刃,被她輕輕一挑,竟 爾把持不住,杖頭直翻起來,砸向自己額角,急忙振腕收住,更是暗暗吃驚,當下依晚輩 規矩讓過三招,鋼杖一招「秦王鞭石」,從背后以肩為支,扳擊而下,使的是梁山泊好漢 魯智深傳下來的「瘋魔杖法」。黃蓉見他這一擊之勢威猛異常,心想只要被他杖尾掃到, 縱有□甲護身,卻也難保不受內傷,當下不敢怠慢,展開師授「打狗棒法」,在鋼杖閃光 中欺身直上。這鋼杖重逾三十斤,竹棒卻只十余兩,但丐幫幫主世代相傳的棒法果然精微 奧妙,雖然兩件兵器輕重懸殊,大小難匹,但數招一過,那粗如兒臂的鋼杖竟被一根小竹 棒逼得施展不開。 簡長老初時只怕失手打斷本幫的世傳寶棒,出杖極有分寸,當與竹棒將接未觸之際, 立即收杖。豈知黃蓉的棒法凌厲無倫,或點穴道,或刺要害,簡長老被迫收杖回擋,十余 合后,但見四方八面俱是棒影,全力招架尚且不及,哪里還有余暇顧到勿與竹棒硬碰? 郭靖大為嘆服:「恩師武功,確是人所難測。」又想:「他老人家不知此刻身在何處 ?所受的傷不知好了些沒有?」忽見黃蓉棒法斗變,三根手指捉住棒腰,將那竹棒舞成個 圓圈,宛似戲耍一般。簡長老一呆,鋼杖抖起,猛點對方左肩。黃蓉竹棒疾翻,搭在鋼杖 離杖頭尺許之處,順勢向外牽引,這一招十成中倒有九成九是借用了對方勁力。簡長老只 感鋼杖似欲脫手飛出,急忙運勁回縮,哪知鋼杖竟如是給竹棒粘住了,鋼杖后縮,竹棒跟 著前行。他心中大驚,連變七八路杖法,終究擺脫不了竹棒的粘纏。 打狗棒法共有絆、劈、纏、戳、挑、引、封、轉八訣,黃蓉這時使的是個「纏」字訣 ,那竹棒有如一根極堅韌的細藤,纏住了大樹之后,任那樹粗大數十倍,不論如何橫挺直 長,休想再能脫卻束縛。更拆數招,簡長老力貫雙膀,使開「大力金剛杖法」,將鋼杖運 得呼呼風響,但他揮到東,竹棒跟向東,他打到西,竹棒隨到西。黃蓉毫不用力,棒隨杖 行,看來似乎全由簡長老擺布,其實是如影隨形,借力制敵,便如當年郭靖馴服小紅馬之 時,任它暴跳狂奔,始終是乘坐于馬背之上。大力金剛杖法使到一半,簡長老已更無半點 懷疑,正要撤杖服輸,彭長老忽然叫道:「用擒拿手,抓她棒頭。」黃蓉道:「好,你來 抓!」棒法再變,使出了「轉」字訣。「纏」字訣是隨敵東西,這「轉」字訣卻是令敵隨 己,但見竹棒化成了一團碧影,猛點簡長老后心「強間」、「風府」、「大椎」、「靈台 」、「懸樞」各大要穴。這些穴道均在背脊中心,只要被棒端點中,非死即傷。簡長老識 得厲害,勢在不及回杖相救,只得向前竄躍趨避,豈知黃蓉的點打連綿不斷,一點不中, 又點一穴,棒影只在他背后各穴上晃來晃去。 簡長老無法可施,只得向前急縱,卻是避開前棒,后棒又至。他腳下加勁,欲待得機 轉身,但他縱躍愈快,棒端來得愈急。台下群丐但見他繞著黃蓉飛奔跳躍,大轉圈子。黃 蓉站在中心,舉棒不離他后心,竹棒自左手交到右手,又自右手交到左手,連身子也不必 轉動,好整以暇,悠閑之極。簡長老的圈子越轉越大,逼得魯有腳與彭、梁二長老不得不 下台趨避。簡長老再奔了七八個圈子,高聲叫道:「黃姑娘手下容情,我服你啦!」口中 大叫,足下可絲毫不敢停步。黃蓉笑道:「你叫我甚么?」簡長老忙道:「對,對!小人 該死,小人參見幫主。」要待回身行禮,但見竹棒毫不放松,只得繼續奔跑,到后來汗流 浹背,白胡子上全是水滴。黃蓉心中氣惱已消,也就不為已甚,笑上雙頰,竹棒縮回,使 起「挑」字訣,搭住鋼杖向上甩出,將簡長老疾奔的力道傳到杖上,鋼杖急飛上天。簡長 老如逢大赦,立即撤手,回身深深打躬。台下群丐見了她這打狗棒法神技,哪里更有絲毫 懷疑,齊聲高叫:「參見幫主!」上前行禮。簡長老踏上一步,一口唾液正要向黃蓉臉上 吐去,但見她白玉般的臉上透出珊瑚之色,嬌如春花,麗若朝霞,這一口唾液哪里吐得上 去?一個遲疑,咕的一聲,將一口睡液咽入了咽喉,但聽得頭頂風響,鋼杖落將下來,他 怕黃蓉疑心,不敢舉手去接,縱身躍開。 卻見人影閃動,一人躍上台來,接住了鋼杖,正是四大長老中位居第三的彭長老。黃 蓉被他用「懾心法」擒住,最是惱恨,見此人上來,正合心意,也不說話,舉棒徑點他前 胸「紫宮穴」,要用「轉」字訣連點他前胸大穴,逼他不住倒退,比簡長老適才更加狼狽 。哪知彭長老狡猾異常,知道自己武功不及簡長老,他尚不敵,自己也就不必再試,見黃 蓉竹棒點來,不閃不避,叉手行禮。 黃蓉將棒端點在他的「紫宮穴」上,含勁未發,怒道:「你要怎地?」彭長老道:「 小人參見幫主。」黃蓉怒目瞪了他一眼,與他目光相接,不禁心中微微一震,急忙轉頭, 但說也奇怪,明知瞧他眼睛必受禍害,可是不由自主的要想再瞧他一眼。一回首,只見他 雙目中精光逼射,動人心魄。這次轉頭也已不及,立即閉上眼睛。彭長老微笑道:「幫主 ,您累啦,您歇歇罷!」聲音柔和,極是悅耳動聽。黃蓉果覺全身倦怠,心想累了這大半 夜,也真該歇歇了,心念這么一動,更是目酸口澀,精疲神困。簡長老這時既已奉黃蓉為 幫主,那就要傾心竭力的保她,知道彭長老又欲行使「懾心朮」,上前喝道:「彭長老, 你敢對幫主怎地?」彭長老微笑,低聲道:「幫主要安歇,她也真倦啦,你莫驚擾她。」 黃蓉心中知道危急,可是全身酸軟,雙眼直欲閉住沉沉睡去,就算天塌下來,也須先睡一 覺再說,就在這心智一半昏迷、一半清醒之際,猛然間想起郭靖說過的一句話,立時便似 從夢中驚醒,叫道:「靖哥哥,你說真經中有甚么『移魂大法』?」郭靖早已瞧出不妙, 心想若那彭長老再使邪法,立時上去將他一掌擊斃,聽黃蓉如此說,忙躍上台去,在她耳 邊將經文背誦了一遍。黃蓉聽郭靖背誦經文,叫她依著止觀法門,由「制心止」而至「體 真止」,她內功本有根基,人又聰敏,一點即透,當即閉目默念,心息相依,綿綿密密, 不多時即寂然寧靜,睜開眼來,心神若有意,若無意,已至忘我境界。彭長老見她閉目良 久,只道已受了自己言語所惑,昏沉睡去,正自欣喜,欲待再施狡計,突見她睜開雙眼, 向著自己微微而笑,便也報以微微一笑,但見她笑得更是歡暢,不知怎地,只覺全身輕飄 飄的快美異常,不由自主的哈哈大笑起來。黃蓉心想《九陰真經》中所載的功夫果然厲害 無比,只這一笑之間,已勝過了對方,當下也就格格淺笑。彭長老心知不妙,猛力鎮懾心 神,哪知這般驚惶失措,心神更是難收,眼見黃蓉笑生雙靨,哪里還能自制,站起身來, 捧腹狂笑。只聽得他哈哈,嘻嘻,啊哈,啊喲,又叫又笑,越笑越響,笑聲在湖面上遠遠 傳了出去。 群丐面面相覷,不知他笑些甚么。簡長老連叫:「彭長老,你干甚么?怎敢對幫主恁 地不敬?」彭長老指著他的鼻子,笑得彎了腰。簡長老還以為自己臉上有甚么古怪,伸袖 用力擦了几擦。彭長老笑得更加猛烈,一個倒翻筋斗,翻下台來,在地下大笑打滾。群丐 這才知道不妙。彭長老兩名親信弟子搶上前去相扶,被他揮手推開,自顧大笑不已,不到 一盞茶時分,已笑得氣息難通,滿臉紫脹。須知「懾心朮」或「移魂大法」系以專一強固 之精神力量控制對方心靈,原非怪異,后世或稱「催眠朮」,或稱「心理分析」,或稱「 精神治療」等等,只是當時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自不免驚世駭俗。若是常人,受到這 移魂大法,只是昏昏欲睡而已,原無大礙,他卻是正在聚精會神的運起懾心朮對付黃蓉, 被她突然還擊,這一來自受其禍,自是比之常人所遭厲害了十倍。 簡長老心想他只要再笑片刻,必致窒息而死,躬身向黃蓉道:「敬稟幫主:彭長老對 幫主無禮,原該重懲,但求幫主大量寬恕。」魯有腳與梁長老也躬身相求,求懇聲中雜著 彭長老聲嘶力竭的笑聲。黃蓉向郭靖道:「靖哥哥,夠了么?」郭靖道:「夠了,饒了他 罷。」黃蓉道:「三位長老,你們要我饒他,那也可以,只是你們大家不得在我身上唾吐 。」簡長老見彭長老命在頃刻,忙道:「幫規是幫主所立,也可由幫主所廢,弟子們但憑 吩咐。」黃蓉見可免這唾吐之厄,心中大喜,笑道:「好啦,你去點了他的穴道。」簡長 老躍下台去,伸手點了彭長老兩處穴道,彭長老笑聲止歇,翻白了雙眼,盡自呼呼喘氣, 委頓不堪。黃蓉笑道:「這我真要歇歇啦!咦,那楊康呢?」郭靖道:「走啦!」黃蓉跳 了起來,叫道:「怎么讓他走了?哪里去啦?」郭靖指向湖中,說道:「他跟那裘老頭兒 走啦。」黃蓉望著湖中帆影,眼見相距已遠,追之不及,恨恨不已,心知郭靖顧念兩代結 義之情,眼見他逃走卻不加阻攔。 原來楊康見黃蓉與簡長老剛動上手,便占上風,知道若不走為上著,立時性命難保, 乘著眾人全神觀斗之際,悄悄溜到鐵掌幫幫眾之中,央求相救。裘千仞瞧這情勢,黃蓉接 任幫主之局已成,無可挽回,郭、黃武功高強,丐幫勢大難敵,當下不動聲色,率領幫眾 ,帶同了楊康下船離島。丐幫弟子中雖有人瞧見,但簡、黃激斗方酣,無人主持大局,只 得聽其自去,不與理會。黃蓉執棒在手,朗聲說道:「現下洪幫主未歸,由我暫且署理幫 主事宜。簡、梁兩位長老率領八袋弟子,東下迎接洪幫主。魯長老且在此養傷。」群丐歡 聲雷動。 黃蓉又道:「這彭長老心朮不正,你們說該當如何處治?」簡長老躬身道:「彭兄弟 罪大,原該處以重刑,但求幫主念他昔年曾為我幫立下大功,免他死罪。」黃蓉笑道:「 我早料到你會求情,好罷,剛才他笑也笑得夠了,革了他的長老,叫他做個八袋弟子罷。 」簡、魯、彭、梁四老一齊稱謝。黃蓉道:「眾兄弟難得聚會,定然有許多話說。你們好 好葬了黎生、余兆興兩位。我瞧魯長老為人最好,一應大事全聽他吩咐。簡、梁二位長老 盡心相助。我這就要走,咱們在臨安府相見罷。」牽著郭靖的手,下山而去。 群丐直送到山腳下,待她坐船在煙霧中沒了蹤影,方始重上君山,商議幫中大計。 郭、黃二人回到岳陽樓時,天已大明,紅馬和雙雕都好好候在樓邊。黃蓉舉首遠眺, 只見一輪紅日剛從洞庭湖連天波濤中踴躍而出,天光水色,壯麗之極,笑道:「靖哥哥, 范文正公文章說得好:『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如此景色,豈可不賞?咱們上去再飲几杯。」郭靖道好,兩人上得樓來,見到昨日共飲 之處,想起夜來種種驚險,不禁相視一笑。岳陽并無佳釀,但山水怡情,自足暢懷。兩人 對飲數杯,黃蓉忽然俏臉一板,眉間隱現怒色,說道:「靖哥哥,你不好!」郭靖吃了一 驚,忙問:「甚么事?」黃蓉道:「你自己知道。又問我干嗎?」郭靖搔頭沉思,哪里想 得起來,只得求道:「好蓉兒,你說罷。」黃蓉道:「好,我問你,昨晚咱倆受丐幫陣法 擠迫,眼見性命不保,你干么撇開我?難道你死了我還能活么?難道你到今天還不知道我 的心么?」說著眼淚掉了下來,一滴滴的落在酒杯之中。郭靖見她對自己如此情深愛重, 心中又驚又愛,伸出手去握住她右手,卻不知說甚么話好,過了好一會,方道:「是我不 好,咱倆原須死在一起才是。」黃蓉輕輕嘆了口氣,正待說話,忽聽樓梯上腳步聲響,有 人探頭張望。兩人抬起頭來,猛然照面,三個人都吃了一驚。上來的正是鐵掌水上飄裘千 仞。 郭靖急忙站起,擋在黃蓉身前,只怕那老兒暴下殺手。哪知裘千仞咧嘴一笑,舉手打 個招呼,立即轉身下樓,這一笑中顯得又是油滑,又是驚慌。黃蓉道:「他怕咱們。這人 真是奇怪,我跟下去瞧瞧。」也不等郭靖回答,已搶步下樓。郭靖叫道:「千萬小心了! 」忙摸出一錠銀子擲在柜台上,奔出樓門,兩邊一望,早不見裘千仞與黃蓉的影子,想起 昨晚見到他功夫之狠、下手之辣,只怕黃蓉遭了他的毒手,大叫:「蓉兒,蓉兒,你在哪 兒?」 黃蓉聽得郭靖呼叫,卻不答應,她悄悄跟在裘千仞身后,要瞧個究竟,只一出聲自然 被他知覺。這時兩人一先一后,正走在一所大宅之旁。黃蓉躲在北牆角后面,要待裘千仞 走遠后再行跟蹤。裘千仞聽到郭靖叫聲,料知黃蓉跟隨在后,一轉過牆角,也躲了起來。 兩人待了半晌,細聽沒有動靜,同時探頭,一個玉顏如湘江上芙蓉,一個老臉似洞庭湖橘 皮,兩張臉相距不到半尺,兩張臉同時變色。 兩人各自輕叫一聲,轉身便走。黃蓉雖怕他掌力厲害,卻仍不死心,兜著大宅圍牆轉 了大半個圈子,生怕他走遠了,展開輕功,奔得極急,要搶在東牆角后面,再行窺探,豈 知她轉了這個念頭,裘千仞也是一般心思,一老一少繞著宅第轉了一圈,驀地里又撞在一 處,這次相遇卻是在朝南的照壁之后。黃蓉尋思:「我若轉身后退,他必照我后心一掌。 這老賊鐵掌厲害,只怕躲避不開。」只得微微一笑,說道:「裘老爺子,天地真小,咱倆 又見面啦。」心中卻在暗籌脫身之策:「我且跟他耗著,等靖哥哥趕到就不怕他啦。」裘 千仞笑道:「那日在臨安一別,不意又在此處相遇,姑娘別來無恙。」黃蓉心想:「昨晚 明明在君山見到你這老賊,今日卻又來信口開河。好,由得你睜著眼睛說夢話。我這打狗 棒法厲害,且冷不防打他個措手不及。」突然提高聲音叫道:「靖哥哥你打他背心。」裘 千仞吃了一驚,轉身看時,黃蓉竹棒揮出,以「絆」字訣著地掃去。裘千仞轉身不見有人 ,便知中計,微感勁風襲向下盤,急忙涌身躍起,總算躲過了一招,但這打狗棒法的「絆 」字訣有如長江大河,綿綿而至,決不容敵人有絲毫喘息時機,一絆不中,二絆續至,連 環鉤盤,雖只一個「絆」字,中間卻蘊藏著千變萬化。裘千仞越躍越快,但見地下一片綠 竹化成的碧光盤旋飛舞。「絆」到十七八下,裘千仞縱身稍慢,被竹棒在左脛上一撥,右 踝上一鉤,扑地倒了,張口大叫:「且慢動手,我有話說。」黃蓉笑吟吟的收棒,待他躍 起,尚未落地,又是一挑一打。裘千仞立足不住,仰天一變摔倒。片刻之間,黃蓉連絆了 他五交,到第六次跌倒,裘千仞知道再起來只有多摔一交,俯伏在地,竟不動彈。黃蓉笑 道:「你裝死嗎?」裘千仞應聲而起,拍的一聲,雙手拉斷了褲帶,提著褲腰,叫道:「 你走不走,我要放手啦!」黃蓉一呆,萬料不到他以江湖上一個大幫之主竟會出此下流手 段,生怕他放手落下褲子,啐了一口,轉身便走。只聽得背后那老兒哈哈大笑,得意非凡 ,接著腳步聲響,黃蓉回過頭來,只見他雙手提著褲腰,飛步追來。黃蓉又好氣又好笑, 饒是她智計多端,一時之間也無善策,只得疾奔逃避。兩人奔出十余丈,裘千仞正待見好 便收,忽見郭靖從屋角轉出,搶著擋在黃蓉面前,右掌擋胸,左掌從胯間緩緩抬起,划個 半圓,伸向胸間。裘千仞見多識廣,知他只要雙掌虛捧成球,立時便有極厲害的招朮發出 ,當即大笑三聲,止步叫道:「啊喲,不妙,糟了,糟了。」黃蓉道:「靖哥哥,打,別 理他胡說。」郭靖昨晚在君山之巔見到裘千仞的鐵掌功夫,端的鋒銳狠辣,精妙絕倫,不 在周伯通、黃藥師、歐陽鋒諸人之下,自己頗有不如,此時狹路相逢,哪敢有絲毫輕敵之 意?當下氣聚丹田,四肢百骸無一不松,全神待敵。裘千仞雙手拉住褲腰,說道:「兩個 娃娃且聽你爺爺說,這兩日你爺爺貪飲貪食,吃壞了肚子,可又要出恭啦。」黃蓉只叫: 「靖哥哥打他。」自己卻不敢向前,反而后退數步。裘千仞道:「我料知你們這兩個娃娃 的心意,不讓你爺爺好好施點本事教訓一頓,總是難以服氣,偏生你爺爺近來鬧肚子,到 得緊要關頭上,肚子里的東西總是出來搗亂。好罷,兩個娃娃聽了,七日之內,你爺爺在 鐵掌山下相候,你們有種來么?」黃蓉聽他爺爺長、娃娃短的胡說,手中早就暗扣了一把 鋼針,只待他說到興高采烈的當口,要以「滿天花雨」之技,在他全身釘上數十枚針兒, 瞧他還敢不敢亂嚼舌根?心中正自算計,忽然聽到「鐵掌山下」四字,立時想起曲靈風遺 畫中的那四行秘字,心中一凜,接口道:「好啊,任你是龍潭虎穴,我們也必來闖上一闖 。到那時咱們可得來真的,不許你再胡鬧賴皮了。鐵掌山在哪里?怎生走法?」 裘千仞道:「從此處向西,經常德、辰州,溯沅江而上,瀘溪與辰溪之間有座形如五 指向天的高山,那就是鐵掌山了。那山形勢險惡,你爺爺的手腳又厲害無比,兩個娃娃若 是害怕,那乘早向你爺爺賠個不是,也就別來啦。」黃蓉聽到「形如五指向天」六字,心 中更喜,道:「好,一言為定,七日之內,我們必來拜山。」裘千仞點點頭,忽然愁眉苦 臉,連叫:「啊喲,啊喲!」提著褲腰向西疾趨。 郭靖道:「蓉兒,有一件事我實在推詳不透,你說給我聽。」黃蓉道:「甚么事?」 郭靖道:「這位老前輩的武功本來厲害之極,我們決非他敵手,怎么老是愛玩弄騙人伎倆 ?有時又假裝武功低微?那日歸云庄上他在我胸口擊了一掌,若是他使出真力,我今日哪 里還有命在?他裝瘋喬癲,到底是甚么用意?」黃蓉輕輕咬著手指,沉思半晌,道:「我 也真個不懂。剛才我用打狗棒法接連絆了他几交,這老兒毫無還手之力,只好撒賴使潑。 莫非昨晚他拗曲鋼杖,又是甚么詐朮!」郭靖搖頭道:「他捏碎魯有腳雙手,用掌力接我 內勁,那都是真實本領,決計假裝不來。」黃蓉俯下身來,拿著頭上珠釵在地下畫來畫去 ,又過半晌,嘆口氣道:「我可想不出這老兒在鬧甚么玄虛啦。咱們到了鐵掌山,終究會 有個水落石出。」郭靖道:「到鐵掌山干么?此間大事已了,咱們快找師父去。這糟老頭 兒就愛搗鬼,豈能拿他作真?」黃蓉道:「靖哥哥,我問你。爹爹給你那幅畫給雨淋濕了 ,透了些甚么字出來?」郭靖搔了搔頭道:「那些字殘缺不全,早瞧不出甚么意思啦。」 黃蓉笑道:「那你不會想么?」郭靖明知自己想不出,就算想出甚么,也決不如黃蓉想得 明白,忙道:「好蓉兒,你一定想出了,快說給我聽。」黃蓉用釵兒將那四行字划在地下 ,說道:「第一行少了的,必是個『武』字,湊起來就是『武穆遺書』四字。第二行我本 來猜想不出,給那老兒一說,那就容易不過,不是『山』字,就是個『峰』字。」黃蓉念 了一遍:「武穆遺書,在鐵掌山。」郭靖雙掌一拍,大聲叫道:「好啊,咱們快去!鐵掌 幫與金人勾結,定會將這部寶書獻給完顏洪烈。下面兩句是甚么呢?」黃蓉笑道:「你自 己不用心思,偏愛催人家。那老兒說這鐵掌山形如五指,那第三句只怕是『中指峰下』四 字。」郭靖拍手叫道:「對對,蓉兒你真聰明。第四句,第四句!」黃蓉沉吟道:「我就 是想不出這句啊。第二……節,第二……節。」頭一側,秀發微揚,道:「想不出,我們 去了再說。」 兩人縱馬引雕,徑自西行,過常德,經桃源,下沅陵,不一日已到滬溪,詢問鐵掌山 的所在,卻是人人搖頭不知。兩人好生失望,只得尋一家小客店宿了。晚間黃蓉問起當地 名勝古跡,店小二滔滔不絕的說了許多,卻始終不提「鐵掌山」三字。黃蓉小嘴一撇,道 :「這些去處也平常得緊。滬溪畢竟是小地方,有甚好山好水?」那店小二受激,甚是不 忿,道:「滬溪雖是小地方,可是猴爪山的風景,別處哪里及得上?」黃蓉心中一動,忙 問:「猴爪山在哪里?」那店小二不再答話,說道:「恕罪則個。」出房去了。 黃蓉追到門口,一把抓住他后心拉了回來,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道:「你說個清 清楚楚,這銀子就是你的。」店小二怦然心動,伸手輕輕摸了摸銀子,涎臉道:「這么大 的一錠?」黃蓉微笑點頭。店小二低聲道:「小人說就說了,兩位可千萬去不得。那猴爪 山里住著一群凶神惡煞,任誰走近離山五里,休想保得性命。」郭、黃二人對望一眼,點 了點頭。黃蓉道:「那猴爪山共有五個山峰,就像猴兒的手掌一般,是么?」店小二喜道 :「是啊!原來姑娘早知道啦!那可不是小人說的。這五個山峰生得才叫奇怪。」郭靖忙 問:「怎樣?」店小二道:「那五座山峰排列得就和五根手指一模一樣,中間的最高,兩 旁順次矮下來。這還不奇,最奇的是每座山峰又分三截,就如手指的指節一般。」黃蓉跳 了起來,叫道:「第二指節,第二指節。」郭靖大喜,也叫:「正是,正是。」店小二卻 是不知所云,呆呆的望著兩人。黃蓉詳細問了入山途徑,把銀子給了他,店小二歡天喜地 的去了。 黃蓉站起身來,道:「靖哥哥,走罷。」郭靖道:「此去不過六十余里,小紅馬片刻 即至,咱們白日上去拜山為是。」黃蓉笑道:「拜甚么山?去盜書。」郭靖叫道:「是啊 !我真傻,想不到這節。」兩人不欲驚動店中諸人,越窗而出,悄悄牽了紅馬,依著店小 二指點的途徑,向東南方馳去。山路崎嶇,道旁長草過腰,極是難行,行得四十余里,已 遠遠望見五座山峰聳天入云。小紅馬神駿無儔,不多時便已馳到山腳。此時近看,但見五 座山峰峭兀突怒,確似五根手指豎立在半空之中。居中一峰尤見挺拔。郭靖喜道:「這座 山峰和那畫中的當真一般無異,你瞧,峰頂不都是松樹?」黃蓉笑道:「就只少個舞劍的 將軍。靖哥哥,你上去舞一會劍罷。」郭靖笑道:「就可惜我不是將軍。」黃蓉道:「要 做將軍還不容易?將來成吉思汗……」說到這里,便即住口。郭靖明白她本來要說甚么話 ,轉過了頭,不敢望她的臉。 兩人將紅馬與雙雕留在山腳之下,繞到主峰背后,眼見四下無人,施展輕功,扑上山 去,行了數里,山路轉了個大彎,斜向西行。兩人順路奔去,那道路東彎西曲,盤旋往復 ,好不怪異,走了一頓飯時分,前面密密麻麻的盡是松樹。兩人停步商議是徑行上峰,還 是入林看個究竟,剛說得几句,忽見前面林中隱隱透出燈光。兩人打個招呼,放輕腳步, 向燈火處悄悄走近。行不數步,突然呼的一聲,路旁大樹后躍出兩名黑衣漢子,各執兵刃 ,一聲不響的攔在當路。黃蓉心想:「若是交手驚動了人,盜書就不易了。」靈機一動, 從懷中取出裘千仞的那只鐵掌,托在手中,走上前去,也是一言不發。兩名漢子向鐵掌一 看,臉上各現驚異之色,躬身行禮,閃在道旁。黃蓉出手如電,竹棒突伸,輕輕兩顫,已 點中二人穴道,抬腿將二人踢入長草叢中,直奔燈火之處。走到臨近,見是一座五開間的 石屋,燈火從東西兩廂透出,兩人掩到西廂,只見室內一只大爐中燃了洪炭,煮著熱氣騰 騰的一鑊東西,鑊旁兩個黑衣小童,一個使勁推拉風箱,另一個用鐵鏟翻炒鑊中之物,聽 這沙沙之聲,所炒的似是鐵沙。一個老頭閉目盤膝坐在鍋前,對著鍋中騰上來的熱氣緩吐 深吸。這老頭身披黃葛短衫,正是裘千仞。只見他呼吸了一陣,頭上冒出騰騰熱氣,隨即 高舉雙手,十根手指上也微有熱氣裊裊而上,忽地站起身來,雙手猛插入鑊。那拉風箱的 小童本已滿頭大汗,此時更是全力拉扯。裘千仞忍熱讓雙掌在鐵沙中熬煉,隔了好一刻, 這才拔掌,回手拍的一聲,擊向懸在半空的一只小布袋。這一掌打得聲音甚響,可是那布 袋竟然紋絲不動,殊無半點搖晃。 郭靖暗暗吃驚,心想:「看這布袋,所盛鐵沙不過一升之量,又用細索憑空懸著,他 竟然一掌打得布袋毫不搖動。此人武功深厚,委實非同小可。」黃蓉卻認定他裝模作樣, 又是在搗鬼欺人,若非要先去盜書,早已出言譏嘲了。兩人見他雙掌在布袋上拍一會,在 鑊中熬一會,熬一會又拍一會,再無別般花樣,黃蓉想看出裘千仞鐵鑊中、手指上的熱氣 到底是怎生弄將出來,看了半天,不知他古怪竅門的所在,心想:「倘若二師父到來,定 能一出手便戳穿這老騙子的把戲,我可是甘拜下風。」于是掩到東廂窗下,向里窺探,這 一看又是一驚。原來房中坐著一男一女,卻是楊康與穆念慈。郭靖與黃蓉都大為詫異:「 怎地穆姊姊竟會也在這里?」但聽楊康正花言巧語,要騙她早日成親。穆念慈卻堅說要他 先殺完顏洪烈,報了父母之仇,方能敘兒女之情。楊康道:「好妹子,你怎地如此不識大 體?」穆念慈奇道:「我不識大體?」楊康道:「是啊!想那完顏洪烈防護甚周,以我一 人之力,豈能輕易下手?你做了我媳婦,我假意帶你去拜見翁舅,那時兩人聯手,自然大 功可成。」穆念慈見他說得有理,低首沉吟,燈光下雙頰暈紅。楊康見她已有允意,握住 她的左手,輕輕撫摸,左手伸過去摟住了她的纖腰。黃蓉再也忍耐不住,正待出言揭破他 的陰謀,只聽身后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是誰擅自上我山來?」郭黃一齊回首,月光下 看得明白,不是裘千仞是誰?以往見到裘千仞,見他雖然自高自大,裝模作樣,眼神中的 油腔滑調卻總是掩飾不住,此刻卻見他神色儼然,威嚴殊不可犯。黃蓉不由得一怔,心想 :「這老兒到了自己山上,架子更是擺得十足。是了,他定是早就發覺我們到了山上,他 在鐵鑊中搞那玩意,不是做給我們看的嗎?」于是笑道:「裘老爺子,我跟你請安來啦。 七日之約沒誤期么?」裘千仞怒道:「甚么七日之約?胡說八道!」黃蓉笑道:「咦,怎 么轉眼就忘了?你鬧肚子的病根兒好了罷?要是還沒好,不如去請大夫治好了再跟我動手 ,免得……嘻嘻!」裘千仞更不答話,一聲長嘯,雙掌猛往黃蓉左右雙肩拍去。黃蓉笑嘻 嘻的并不理會,不閃不避,有心要叫軟□甲上的尖刺在他掌上刺下十多個窟窿,只聽得郭 靖驚叫:「蓉兒閃開。」耳旁一股勁風過去,知道郭靖出手側擊敵人,只覺肩上兩股巨力 同時撞到,欲待趨避,已自不及,身不由主的往后摔去,人未著地,氣息已閉。 裘千仞掌心與她□甲尖刺一觸,也已受傷不輕,雙掌流血,心下驚怒交集,眼見郭靖 掌到,急忙回掌橫擊。兩人掌力相交,砰砰兩聲,各自退出三步。只不過裘千仞穩穩站住 ,郭靖卻身子連晃了兩下,這一掌既交,雙方可說高下已判,昨晚在君山借著丐幫弟子的 身子較勁,兩人似乎打成了平手,然而那是由于郭靖出手中帶著天罡北斗陣的巧勁,此刻 硬碰硬的比拚,畢竟還是輸了一籌。郭靖關切黃蓉,哪肯戀戰,忙俯身抱她起來,卻聽背 后風聲颯然,敵人又攻了過來。郭靖左手抱住黃蓉,更不回身,右手一招「神龍擺尾」向 后揮去,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救命絕招,他在情急之下使將出來,更是威力倍增。裘千仞 與他掌力一交,不由得身子也是微微一晃,又見掌心刺破處著實疼痛,只怕黃蓉身上所藏 尖刺中喂有毒藥,忙舉掌在月光下察看,見血色鮮紅,略覺放心。郭靖乘他遲疑之際,抱 起黃蓉,拔步向峰頂飛跑,只奔出數十步,猛聽得身后喊聲大作,回頭下望,但見無數黑 衣漢子高舉火把大呼追來。郭靖后無退路,只得向峰頂攀援而上,忙亂中一探黃蓉鼻息, 卻無呼吸,急叫:「蓉兒,蓉兒!」始終未聞回答。只這么稍有稽遲,裘千仞與幫中十余 高手已追得相距不遠。郭靖心想:「若憑我一人,硬要闖下山去,原亦不難,只是蓉兒身 受重傷,卻難犯此險。」 當下足底加快,再不依循峰上小徑,徑自筆直的往上爬去。他在大漠懸崖上練過爬山 輕功,抄的又是近路,過不多時已將追兵拋遠。他足下不停,將臉挨過去和黃蓉臉頰相觸 ,覺到尚甚溫暖,稍感放心,叫了几聲,黃蓉卻仍不答應,抬頭見離峰頂已近,心想這山 峰周圍不廣,此時四下里必已被敵人團團圍住,且找個歇足所在,救醒蓉兒再說。上下左 右一望,見左上方二十余丈處黑黝黝的似有一個洞穴,當即提氣竄去,奔到臨近,果然是 個山洞,洞口砌似玉石,修建得極是齊整。郭靖也不理洞內有無埋伏危險,直闖進去,將 黃蓉輕輕放在地下,將右手放在她后心「靈台穴」上,助她順氣呼吸。只聽得山腰里鐵掌 幫的幫眾愈聚愈多,喊聲大振,郭靖卻充耳不聞,此時縱然有千軍萬馬沖到跟前,他也要 先救醒黃蓉,再作理會。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黃蓉「嚶」的一聲,悠悠醒來,低聲叫道 :「我胸口好疼。」郭靖大喜,慰道:「蓉兒別怕,你在這里歇一陣。」走到洞口。橫掌 當胸,決心拚死抗敵護她,可是放眼下望,不由得驚奇萬分。只見山腰里火把結成了整整 齊齊的一道火牆,離山洞約有里許之遙,各人面目依稀可辨,當先一人身披葛衫,正是裘 千仞。但眾人雙腳宛如釘牢在地下一般,盡管咆哮怒罵,卻不再上前一步。望了一陣,猜 不透眾人鬧的是甚么玄虛,回進洞來,俯身去看黃蓉,忽聲身后擦擦兩聲,似是腳步聲響 。郭靖大驚,先回掌護住后心,再挺腰轉身,但那洞黑沉沉的望不見底,不知里面藏的是 人是怪。郭靖喝道:「是誰?快出來。」洞里先傳出他呼喝的回聲,靜了半晌,忽聽傳出 几下咳嗽,一聲大笑,聽來不由得令人毛骨竦然,竟然便似裘千仞的聲音。郭靖晃亮火折 ,只見洞內大踏步走出一人,身披葛衫,手執蒲扇,白須皓發,正是鐵掌水上飄裘千仞。 郭靖一驚非小,適才明明見到他在山腰里率眾叫罵,怎么一轉眼之間竟已到了山洞之內? 霎時之間,只覺背上涼颼颼地,竟已嚇出了一身冷汗。只聽裘千仞哈哈笑道:「兩個娃娃 果然不怕死,來找爺爺,好得很!膽子不小,挺有骨氣,好得很!」突然臉一板,眉目間 猶似罩上一層嚴霜,喝道:「這是鐵掌幫的禁地,入者有死無生,兩個娃娃活得不耐煩了 ?」郭靖心中正琢磨他這話的用意,卻聽黃蓉輕聲道:「既是禁地,你怎么又入來啦?」 裘千仞登時現出尷尬神色,隨即收住,說道:「爺爺有要事在身,可沒閑功夫跟你娃娃們 扯淡。」說著搶步出洞。郭靖見他快步掠過身旁,只怕他猛下毒手,傷了黃蓉,心想:「 此時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雙手齊出,猛往他肩頭擊去,料他必要回掌擋架,那就 立時以肘錘撞擊他的前胸。這一招武功是妙手書生朱聰所授,先著擊肩乃虛,后著肘錘方 實,妙在后著含蘊不露,敵人不易識破。他先著擊出,裘千仞果然回掌擋架,郭靖兩臂一 挺,肘錘正要撞出,突覺對方雙掌擋來軟弱無力,全不似適才交鋒時那般勁在掌先的上乘 功夫。郭靖手上變招遠比心中想事為速,心中尚未決定該當如何,雙手順勢抓出,已將他 兩手手腕牢牢拿住。裘千仞用力掙扎,卻哪里掙得出他的掌握?他不掙也還罷了,這一掙 更顯露了他武功淺薄。郭靖再無懷疑,兩手一放一拉,待裘千仞被這一拉之勢牽動,跌跌 撞撞的沖將過來,順手便點了他胸口的「陰都穴」。裘千仞癱軟在地,動彈不得,說道: 「我的小爺,這當口性命交關,你何苦和我鬧著玩兒?」只聽得山腰中幫眾的喊聲更加響 亮,想來其余四峰中的幫眾也已紛紛趕到。郭靖道:「你好好送我們下山去。」裘千仞皺 眉搖頭道:「我自己尚且性命不保,怎能送你們下山?」郭靖道:「你叫你徒子徒孫讓道 ,到了山下,我自然給你解開穴道。」裘千仞愁眉苦臉,說道:「我的小爺,你老磨著我 干么?你到洞口去瞧瞧就明白啦。」 郭靖走到洞口,向下望去,不由得驚得呆了,但見裘千仞手揮蒲扇,正站在幫眾之前 ,向著洞口頓足而罵。郭靖急忙回頭,卻見裘千仞仍是好端端的臥在地下,奇道:「你… …你……怎么有兩個你?」黃蓉低聲道:「傻哥哥,你還不明白,有兩個裘千仞啊,一個 武功高強,一個卻就會吹牛。他倆生得一模一樣。這是個淨長著一張嘴的。」郭靖又呆了 半晌,這才恍然大悟,向裘千仞道:「是不是?」裘千仞苦著臉道:「姑娘既說是,就算 是罷。我們倆是雙生兄弟,我是哥哥。本來武功是我強,后來我兄弟的武功也就跟著了不 得起來啦。」郭靖道:「那么到底誰是裘千仞?」裘千仞道:「名字不同,又有甚么關系 ?是我叫千仞還是他叫千仞,不都一樣?咱倆兄弟要好,從小就合用一個名兒。」郭靖道 :「快說,到底誰是裘千仞?」黃蓉道:「那還用問?自然他是冒充字號的。」郭靖道: 「哼,老頭兒,那么你叫甚么?」裘千仞挨不過,只得道:「記得先父也曾給我另外起過 一個名兒,叫甚么『千丈』。我念著不好聽,也就難得用它。」郭靖一笑,道:「哈,那 你就是裘千丈,不用賴啦。」裘千丈面不紅,耳不赤,洋洋自如,說道:「人家愛怎生叫 就怎生叫,你管得著么?十尺為丈,七尺為仞,倒還是『千丈』比『千仞』長了三千尺。 」黃蓉道:「我瞧你倒是改名為千分、千厘好些。」 郭靖道:「怎么他們盡在山腰里吶喊,卻不上來?」裘千丈道:「不得我號令,誰敢 上來?」郭靖將信將疑。黃蓉卻道:「靖哥哥,不給他些好的,諒這狡猾老賊也不肯吐露 真情。你點他『天突穴』!」郭靖依言伸指點去。 這「天突穴」乃屬奇經八脈中的陰維脈,系在咽喉之下,「璇璣穴」上一寸之處,是 陰維任脈之會,一被點中,裘千丈只覺全身皮下似有千萬虫蟻亂爬亂咬,麻痒難當,連叫 :「啊唷,啊唷,你……你這不是坑死人么?作這等陰賊損人勾當。」郭靖道:「快回答 我的話,那就給你解了。」裘千丈叫道:「好罷,爺爺拗不過你這兩個娃娃。」當下忍著 麻痒,把真情說了出來。原來裘千丈與裘千仞是同胞攣生兄弟,幼時兩人性情容貌,全無 分別。到十三歲上,裘千仞無意之間救了鐵掌幫上官幫主的性命。那上官幫主感恩圖報, 將全身武功傾囊相授。裘千仞到得二十四歲時,功夫浸尋有青出于藍之勢,次年上官幫主 逝世,臨終時將鐵掌幫幫主之位傳了給他。裘千仞非但武功驚人,而且極有才略,數年之 間,將原來一個小小幫會整頓得好生興旺,自從「鐵掌殲衡山」一役將衡山派打得一蹶不 振之后,鐵掌水上飄的名頭威震江湖。當年華山論劍,王重陽等曾邀他參預。裘千仞以鐵 掌神功尚未大成,自知非王重陽敵手,故而謝絕赴會,十余年來隱居在鐵掌峰下閉門苦練 ,有心要在二次論劍時奪取「武功天下第一」的榮號。此時裘千丈的生性與兄弟已全然不 同,一個武藝日進,一個自愧不如之余,愈來愈愛吹牛騙人。一個隱居深山,一個乘勢打 起兄弟的招牌在外招搖。郭靖與黃蓉在歸云庄、臨安府等地所遇到的是裘千丈,而在君山 、鐵掌山所遇的卻是裘千仞。只因二人容貌打扮一般無異,黃蓉一個托大,竟為裘千仞鐵 掌震傷。這鐵掌山中指峰是鐵掌幫歷代幫主埋骨之所在,幫主臨終時自行上峰待死。幫中 有一條極嚴厲的幫規,任誰進入中指峰第二指節的地區以內,決不能再活著下峰。若是幫 主喪命在外,必由一名幫中弟子負骨上峰,然后自刎殉葬,幫中弟子都認是極大榮耀。郭 靖背著黃蓉,慌不擇路,誤打誤撞的闖入了鐵掌幫聖地,是以幫眾只管忿怒呼叫,卻不敢 觸犯禁條,追上峰來。連幫主裘千仞自己,空有一身武功,也惟有高聲叫罵而已。那裘千 丈卻何以又敢來到石室之中?原來鐵掌幫每代幫主臨終之時,必帶著他心愛的寶刀寶劍、 珍物古玩上峰,一代又復一代,石室中寶物自是不少。裘千丈數月來累累受辱,自思藝不 如人,但若有几件削鐵如泥的利刃,臨敵交鋒之時自可威力大增,想到郭、黃日內就要找 上山來,遇上時如何抵敵?于是冒著奇險,偷入石室盜寶,料想鐵掌幫中無人敢上中指峰 第二指節的禁地,決計無人發覺,豈道無巧不巧,偏偏遇上了二人。郭靖聽他說完,沉吟 不語,心想:「此處既是禁地,敵人諒必不敢逼近,但這山峰穿云插天,四下無路可走, 如何得脫此難?」黃蓉忽道:「靖哥哥,你到里面探探去。」郭靖道:「我先瞧瞧你的傷 勢。」打火點燃一根枯柴,解開她肩頭衣服和□甲,只見雪白的雙肩上各有一個烏黑的五 指印痕,受傷實是不輕,若非身有□甲相護,這兩掌已要了她的性命。郭靖心想:「歐陽 鋒與裘千仞的功力在伯仲之間,當日恩師硬接西毒的蛤蟆功,蓉兒好在隔了一層□甲至寶 ,但恩師的功夫與蓉兒卻又大不相同。看來蓉兒此傷與恩師所受的不相上下,實是難以痊 可的了。」手中執著枯柴,呆呆出神。裘千丈大叫:「娃娃說話是放屁么?還不給爺爺解 開穴道?這般又麻又痒,有誰抵得住了?你倒自己點了這穴道試試。」郭靖想著黃蓉的傷 勢,竟沒聽見。 黃蓉微微一笑,道:「傻哥哥,你急甚么?給老頭兒解了穴道罷。」郭靖這才覺醒, 過去解開了他的「天突穴」。裘千丈身上麻痒漸止,可是「陰都穴」仍被閉住,躺在地下 只有吹胡子突眼珠的份兒。郭靖找了一根兩尺來長的松柴,燃著了拿在手中,道:「蓉兒 ,我進去瞧瞧,你獨自在這兒,可害怕么?」黃蓉身上冷一陣、熱一陣,實是疼痛難當, 只是怕郭靖擔憂,強作笑容道:「有老頭兒陪著,我不怕,你去罷。」 郭靖高舉松柴,一步步向內走去,轉了兩個彎,前面赫然現出一個極大的洞穴。這石 洞系天然生成,較之外面人工開鑿的石室大了十來倍。放眼瞧去,洞內共有十余具骸骨, 或坐或臥,神態各不相同,有的骸骨散開在地,有的卻仍具完好人形,更有些骨壇靈位之 屬。每具骸骨之旁都放著兵刃、暗器、用具、珍寶等物。郭靖呆望半晌,心想:「這十多 位幫主當年個個是一世之雄,今日卻盡數化作一團骸骨,總算大伙兒有伴,倒也不嫌寂寞 。對,這法兒挺好,勝過獨個兒孤零零的埋在地下。」他見到各種寶物利器,卻如不見, 只是挂著黃蓉,正要轉身退出,忽見洞穴東壁一具骸骨的身上放著一只木盒,盒上似乎有 字。他走上數步,拿松柴湊近照去,只見盒上刻著「破金要訣」四字,他心中一動:「說 不定這就是岳武穆王的遺書了。」伸左手去拿木盒,輕輕一拉,只聽得喀喀數聲,那骸骨 突然迎頭向他扑將下來。 郭靖一驚,急向后躍,那骸骨扑在地下,四下散開。郭靖拿了木盒,奔到外室,將松 柴插入地下孔隙,扶起黃蓉,在她面前將木盒揭開,盒內果然是兩本冊子,一厚一薄。郭 靖拿起面上那本薄冊,翻了開來,原來是岳飛歷年的奏疏、表檄、題記、書啟、詩詞。郭 靖隨手翻閱,但見一字一句之中,無不忠義之氣躍然,不禁大聲贊嘆。黃蓉低聲道:「你 讀一段給我聽。」郭靖順手一翻,見一頁上寫著「五岳祠盟記」五字,于是讀道:「自中 原板蕩,夷狄交侵,余發憤河朔,起自相台,總發從軍,歷二百余戰。雖未能遠入荒夷, 洗蕩巢穴,亦且快國讎之萬一。今又提一旅孤軍,振起宜興。建康之戰,一鼓敗虜,恨未 能使匹馬不回耳。故且養兵休卒,蓄銳待敵,嗣當激勵士卒,功期再戰,北逾沙漠,喋血 虜廷,盡屠夷種,迎二聖歸京闕,取故土下版圖,朝廷無虞,主上奠枕,余之愿也。河朔 岳飛題。」這篇短記寫盡了岳飛一生的抱負。郭靖識字有限,但胸中激起了慷慨激昂之情 ,雖然有几個字讀錯了音,竟也把這篇題記讀得聲音鏗鏘,甚是動聽。 若是當日在歸云庄上,裘千丈少不免要譏諷几句,說岳飛不識時務,一片愚忠,于國 于民皆無補益,但此刻身上穴道未解,只要有一言惹惱了郭靖,他多半又會再點自己的「 天突穴」,岳飛是不是識時務并不相干,自己卻非大大的識時務不可,當下連連點頭,贊 道:「文章做得好,讀也讀得好,英雄文章英雄讀,相得益彰。」 黃蓉嘆道:「怪不得爹爹常說,只恨遲生了數十年,不能親眼見到這位大英雄。你再 讀讀他的詩詞。」郭靖順次讀了几首,《滿江紅》、《小重山》等詞黃蓉是熟知的,《題 翠光寺》、《贈張完》等詩她卻從未見過。 山腰間鐵掌幫的喊聲不歇,郭靖讓黃蓉枕在自己腿上,藉著松柴火光,朗聲誦讀岳飛 的遺詩道:「題目是《題鄱陽龍居寺》:「巍石山前寺,林泉勝復幽。紫金諸佛相,白雪 老僧頭。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我來囑龍語,為雨濟民憂。」只聽得風動林木,山谷 鳴響,黃蓉驟感寒意,偎在郭靖懷中。郭靖出神道:「岳武穆王念念不忘百姓疾苦,這才 是真英雄大豪杰啊。」黃蓉嗯了一聲,微笑道:「大英雄的詩,小英雄來讀,旁邊還有一 位老英雄躺在地下聽著,那更是錦上添花。」問郭靖道:「另一本冊子里寫著些甚么?」 郭靖拿起看了几行,喜道:「這……這只怕便是岳武穆王親筆所書的兵法。完顏洪烈那奸 賊作夢也想著的,就是這部書了。天幸沒叫那奸賊得了去。」只見第一頁上寫著十八個大 字,曰:「重搜選,謹訓習,公賞罰,明號令,嚴紀律,同甘苦。」 正待細看,忽然山腰間鐵掌幫徒喊聲陡止,四下里除了山巔風響,更無半點聲息。這 些時候中幫眾的叫罵聲、吶喊聲始終不斷,此刻忽爾停歇,反覺十分怪異。郭靖與黃蓉側 耳側聽,過了片刻,靜寂中隱隱傳來□□拍拍的柴草燃燒之聲,只聽裘千丈連珠價叫起苦 來,叫道:「今日爺爺這條老命,送在你這兩個小娃娃手中了。」情急之下,把「大英雄 」又叫作「小娃娃」了。郭靖搶出門去,只見几排火牆正燒上峰來。這山峰四周圍是密林 長草,這一著火,轉眼間便要成為一片火海。 郭靖立時省悟:「他們不敢進入禁地,便使火攻。山洞中無著火之物,不致焚毀,可 是咱們三個卻要活活的給烤成焦炭了。」急忙回身抱起黃蓉,只聽裘千丈躺在地下破口大 罵,于是在他腰眼里輕輕踢了兩腳,解開他的穴道,讓他自行逃走,將木盒和兩本冊子揣 在懷里,不敢逗留,徑往峰頂爬去。那石穴是在中指峰的第二指節,離峰頂尚有數十丈之 遙。郭靖凝神提氣,片刻之間攀登峰頂。裘千丈也跟著一步步的挨上來。郭靖回頭向下望 去,見火焰正緩緩燒上,雖然一時不致便到,但終究是難以脫身,不由得長嘆一聲。黃蓉 忽道:「岳武穆王名飛,字鵬舉,咱們來個雕舉,好不好?」郭靖問道:「甚么雕舉?」 黃蓉道:「叫雕兒負了咱們飛下去啊。」一聽此言,郭靖喜得跳起身來,叫道:「那當真 好玩得緊。我喚雕兒上來。只不知雕兒有沒這個力氣。」黃蓉嘆道:「反正是死,也只得 冒險一試了。」郭靖當下盤膝坐定,凝聚中氣,在丹田盤旋片刻,然后從喉間一吐而出, 嘯聲遠遠傳了出去,這正是馬鈺當年授他的全真派玄門內功,他修習《九陰真經》之后, 功力更是精進。這中指峰自峰頂至峰腳相距何止數里,但嘯聲發出,過不多時便白影臨空 ,雙雕在月光下御風而至,停在二人面前。郭靖替黃蓉解下身上軟□甲,扶她伏在雌雕背 上,怕她傷后無力扶持,用衣帶將她身子與雕身縛住,然后自己伏上雄雕之背,摟住雕頸 ,口中一聲呼嘯,雙雕振翅而起。兩人斗然憑虛臨空,但雙雕一飛離地,立感平穩異常。 郭靖初時還怕自己身子重,那雕兒未必負荷得起,豈知那白雕雙翅展開,竟然并無急墮之 像。黃蓉究是小孩心性,心想這是天下奇觀,可得讓裘千丈那老兒瞧個仔細,于是輕拉雕 頸,要它飛向裘千丈身旁。雌雕依命飛近。裘千丈正自慌亂,眼見之下,不禁又驚又羨, 叫道:「好姑娘,也帶我走罷。大火便要燒上來,老兒可活不成啦!」黃蓉笑道:「我這 雕兒負不起兩人。你求你弟弟救你,不就成啦?你比他多三千尺,他非聽你號令不可。」 輕拍雕頸,轉身飛開。裘千丈大急,叫道:「好姑娘,你瞧我這玩意兒有趣不?」黃蓉好 奇心起,拉雕回頭,要瞧瞧他有甚么玩意。哪知裘千丈突然和身向前猛扑,飛離山峰,向 黃蓉背上抱去。他深知若是沖下峰去,縱能脫出火圈,但私入禁地,犯了幫中嚴規,莫說 是幫主的兄弟,縱是幫主本人,也未必能夠活命,這時便想再深入石洞避火,來路也被大 火阻斷,是以不顧一切的要搶上雕背逃走。那白雕雖然神駿,究竟負不起兩人,黃蓉被裘 千丈一抱住,白雕立時向峰下深谷急落。那雕雙翅用力扑打,始終支持不住。裘千丈抓住 黃蓉后心,用力要將她摔下雕背,但她身子用衣帶縛在雕上,急切間摔她不下。黃蓉手足 被縛,也是難以回手。眼見二人一雕都要摔入深谷,粉身碎骨。鐵掌幫幫眾站在山腰看得 明白,個個駭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得。正危急間,那雄雕負著郭靖疾扑而至,鋼喙啄去, 正中裘千丈頂門。那老兒斗然間頭頂劇痛,伸手抵擋,就只這么一松手,已一連串的筋斗 翻將下去,長聲慘呼從山谷下傳將上來。雌雕背上斗輕,縱吭歡唳,振翅直上。雙雕負著 二人,比翼北去。 注:岳飛《滿江紅》詞膾炙人口,但不見于宋人記載。岳飛之孫岳珂編集《金陀萃編 》及《經進家集》,遍錄岳飛之詩文奏章,此詞并未收入。此詞最早見于明人著作,有人 疑為明人偽作。惟消閑說部于此不必深究,故仍假定為岳飛所作。 ---- □新語絲電子文庫(www.xys.org)□ -- Origin: 陽光沙灘分站 myhost.mydom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