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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ami.bbs@www.cn.nctu.edu.tw (風情雲心), 看板: emprisenovel 標 題: 笑傲江湖(28) 發信站: 交大控工BBS (Sun Aug 2 13:57:46 1998) 轉信站: Wuling!ccnews.NCTU!alab03.ee.nctu!nctucn 二十八  積雪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令狐沖漸覺身上寒冷,慢慢睜開眼來,只覺得火光耀眼,又即 閉上,聽得盈盈歡聲叫道:「你……你醒轉來啦!」令狐沖再度睜眼,見盈盈一雙妙目正 凝視著自己,滿臉都是喜色。令狐沖便欲坐起,盈盈搖手道:「躺著再歇一會兒。」令狐 沖一看周遭情景,見處身在一個山洞之中,洞外生著一堆大火,這才記得是給師父踢了一 腳,問道:「我師父、師姐呢?」盈盈扁扁嘴道:「你還叫他作師父嗎?天下也沒這般不 要臉的師父。你一味相讓,他卻不知好歹,終于弄得下不了台,還這么狠心踢你一腿。震 斷了他腿骨,才是活該。」令狐沖驚道:「我師父斷了腿骨?」盈盈微笑道:「沒震死他 是客氣的呢?爹爹說,你對吸星大法還不會用,否則也不會受傷。」令狐沖喃喃的道:「 我刺傷了師父,又震斷了他腿骨,真是……真是……」盈盈道:「你懊悔嗎?」令狐沖心 下惶愧已極,說道:「我實是大大的不該。當年若不是師父、師娘撫養我長大,說不定我 早已死了,焉能得有今日?我恩將仇報,真是禽獸不如。」盈盈道:「他几次三番的痛下 殺手,想要殺你。你如此忍讓,也算已報了師恩。像你這樣的人,到哪里都不會死,就算 岳氏夫婦不養你,你在江湖上做小叫化,也決計死不了。他把你逐出華山,師徒間的情義 早已斷了,還想他作甚?」說到這里,慢慢放低了聲音,道:「沖哥,你為了我而得罪師 父、師娘,我……我心里……」說著低下了頭,暈紅雙頰。令狐沖見她露出了小兒女的□ 腆神態,洞外熊熊火光照在她臉上,直是明艷不可方物,不由得心中一蕩,伸出手去握住 了她左手,嘆了口氣,不知說甚么才好。盈盈柔聲道:「你為甚么嘆氣?你后悔識得我嗎 ?」令狐沖道:「沒有,沒有!我怎會后悔?你為了我,寧肯把性命送在少林寺里,我以 后粉身碎骨,也報不了你的大恩。」盈盈凝視他雙目,道:「你為甚么說這等話?你直到 現下,心中還是在將我當作外人。」令狐沖內心一陣慚愧,在他心中,確然總是對她有一 層隔膜,說道:「是我說錯了,自今而后,我要死心塌地的對你好。」這句話一出口,不 禁想道:「小師妹呢?小師妹?難道我從此忘了小師妹?」盈盈眼光中閃出喜悅的光芒, 道:「沖哥,你這是真心話呢,還是哄我?」令狐沖當此之時,再也不自計及對岳靈珊銘 心刻骨的相思,全心全意的道:「我若是哄你,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盈盈的左手 慢慢翻轉,也將令狐沖的手握住了,只覺一生之中,實以這一刻光陰最是難得,全身都暖 烘烘地,一顆心卻又如在云端飄浮,但愿天長地久,水恆如此。過了良久,緩緩說道:「 咱們武林中人,只怕是注定要不得好死的了。你日后倘若對我負心,我也不盼望你天打雷 劈,我……我……我寧可親手一劍刺死了你。」 令狐沖心頭一震,萬料不到她竟會說出這一句話來,怔了一怔,笑道:「我這條命是 你救的,早就歸于你了。你几時要取,隨時來拿去便是。」盈盈微微一笑,道:「人家說 你是個浮滑無行的浪子,果然說話這般油腔滑調,沒點正經。也不知是甚么緣份,我就是 ……就是喜歡了你這個輕薄浪子。」令狐沖笑道:「我几時對你輕薄過了?你這么說我, 我可要對你輕薄了。」說著坐起身來。 盈盈雙足一點,身子彈出數尺,沉著臉道:「我心中對你好,咱們可得規規矩矩的。 你若當我是個水性女子,可以隨便欺我,那可看錯人了。」 令狐沖一本正經的道:「我怎敢當你是水性女子?你是一位年高德劭、不許我回頭瞧 一眼的婆婆。」 盈盈噗哧一笑,想起初識令狐沖之時,他一直叫自己為「婆婆」,神態恭謹之極,不 由得笑靨如花,坐了下來,卻和令狐沖隔著有三四尺遠。令狐沖笑道:「你不許我對你輕 薄,今后我仍是一直叫你婆婆好啦。」盈盈笑道:「好啊,乖孫子。」令狐沖道:「婆婆 ,我心中有……」盈盈道:「不許叫婆婆啦,待過得六十年,再叫不遲。」令狐沖道:「 若是現下叫起,能一直叫你六十年,這一生可也不枉了。」盈盈心神蕩漾,尋思:「當真 得能和他□守六十年,便天上神仙,也是不如。」令狐沖見到她的側面,鼻子微聳,長長 睫毛低垂,容顏嬌嫩,臉色柔和,心想:「這樣美麗的姑娘,為甚么江湖上成千成萬桀驁 不馴的豪客,竟會對她又敬又畏,又甘心為她赴湯蹈火?」想要詢問,卻覺在這時候說這 等話未免大煞風景,欲言又止。盈盈道:「你想說甚么話,盡管說好了。」令狐沖道:「 我一直心中奇怪,為甚么老頭子、祖千秋他們,會對你怕得這么厲害。」盈盈嫣然一笑, 說道:「我知道你若不問明白這件事,總是不放心。只怕在你心中,始終當我是個妖魔鬼 怪。」令狐沖道:「不,不,我當你是位神通廣大的活神仙。」盈盈微笑道:「你說不了 三句話,便會胡說八道。其實你這人,也不見得真的是浮薄無行,只不過愛油嘴滑舌,以 致大家說你是個浪蕩子弟。」令狐沖道:「我叫你作婆婆之時,可曾油嘴滑舌嗎?」盈盈 道:「那你一輩子叫我作婆婆好了。」令狐沖道:「我要叫你一輩子,只不過不是叫婆婆 。」盈盈臉上浮起紅云,心下甚甜,低聲道:「只盼你這句話,不是油嘴滑舌才好。」令 狐沖道:「你怕我油嘴滑舌,這一輩子你給我煮飯,菜里不放豬油豆油。」盈盈微笑道: 「我可不會煮飯,連烤青蛙也烤焦了。」 令狐沖想起那日二人在荒郊溪畔烤蛙,只覺此時此刻,又回到了當日的情景,心中滿 是纏綿之意。 盈盈低聲道:「只要你不怕我煮的焦飯,我便煮一輩子飯給你吃。」令狐沖道:「只 要是你煮的,每日我便吃三大碗焦飯,卻又何妨?」盈盈輕輕的道:「你愛說笑,盡管說 個夠好了。其實,你說話逗我歡喜,我也開心得很呢。」兩人四目交投,半晌無語。隔了 好一會,盈盈緩緩道:「我爹爹本是日月神教的教主,你是早知道的了。后來東方叔叔… …不,東方不敗,我一直叫他叔叔,可叫慣了,他行使詭計,把爹爹囚禁起來,欺騙大家 ,說爹爹在外逝世,遺命要他接任教主。當時我年紀還小,東方不敗又機警狡猾,這件事 做得不露半點破綻,我也就沒絲毫疑心。東方不敗為了掩人耳目,對我異乎尋常的優待客 氣,我不論說甚么,他從來沒一次駁回。因此我在教中,地位甚是尊榮。」令狐沖道:「 那些江湖豪客,都是日月神教屬下的了?」盈盈道:「他們也不算正式的教眾,不過一向 歸我教統屬,他們的首領也大都服過我教的『三尸腦神丹』。」 令狐沖哼了一聲。當日他在孤山梅庄,曾見魔教長老鮑大楚、秦偉邦等人一見任我行 那几顆火紅色的「三尸腦神丹」,登即嚇得魂不附體,想到當日情景,不由得眉頭微皺。 盈盈續道:「這『三尸腦神丹』服下之后,每年須服一次解藥,否則毒性發作,死得慘不 堪言。東方不敗對那些江湖豪士十分嚴厲,小有不如他意,便扣住解藥不發,每次總是我 去求情,討得解藥給了他們。」令狐沖道:「那你可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了。」盈盈道:「 也不是甚么恩人。他們來向我磕頭求告,我可硬不了心腸,置之不理。原來這也是東方不 敗掩人耳目之策,他是要使人人知道,他對我十分愛護尊重。這樣一來,自然再也無人懷 疑他的教主之位是篡奪來的。」 令狐沖點頭道:「此人也當真工于心計。」盈盈道:「不過老是要我向東方不敗求情 ,實在太煩。再者,教里的情形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人人見了東方不敗都要滿口諛詞, 肉麻無比。前年春天,我叫師侄綠竹翁陪伴,出來游山玩水,既免再管教中的閑事,也不 必向東方不敗說那些無恥言語。想不到竟撞到了你。」她向令狐沖瞧了一眼,想起綠竹巷 中初遇的情景,輕輕嘆息一聲,心中充滿了柔情。過了好一會,說道:「來到少林寺的這 數千豪客,當然并非都曾服過我求來的解藥。但只要有一人受過我的恩惠,他的親人好友 、門下弟子、所屬幫眾等等,自然也都承我的情了。再說,他們到少室山來,也未必真的 是為了我,多半還是應令狐大俠的召喚,不敢不來。」說到這里,抿嘴一笑。 令狐沖嘆道:「你跟著我沒甚么好處,這油嘴滑舌的本事,倒也長進了三分。」盈盈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一生下地,日月神教中人人便當她公主一般,誰也不敢違拗她半 點,待得年紀愈長,更是頤指氣使,要怎么便怎么,從無一人敢和她說一句笑話。此刻和 令狐沖如此笑謔,當真是生平從無此樂。過了一會,盈盈將頭轉向山壁,說道:「你率領 眾人到少林寺來接我,我自然喜歡。那些人貧嘴貧舌,背后都說我……說我對你好,而你 卻是個風流浪子,到處留情,壓根兒沒將我放在心上……」說到這里,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幽幽的道:「你這般大大的胡鬧一場,總算是給足了我面子,我……我就算死了,也不 枉擔了這個虛名。」 令狐沖道:「你負我到少林寺求醫,我當時一點也不知道,后來又給關在西湖底下, 待得脫困而出,又遇上了恆山派的事。好容易得悉情由,再來接你,已累你受了不少苦啦 。」盈盈道:「我在少林寺后山,也沒受甚么苦。我獨居一間石屋,每隔十天,便有個老 和尚給我送柴送米,除此之外,甚么人也沒見過。直到定閑、定逸兩位師太來到少林,方 丈要我去相見,才知道他沒傳你易筋經。我發覺上了當,生氣得很,便罵那老和尚。定閑 師太勸我不用著急,說你平安無恙,又說是你求她二位師太來向少林方丈求情的。」令狐 沖道:「你聽她這么說,才不罵方丈大師了?」盈盈道:「少林寺的方丈聽我罵他,只是 微笑,也不生氣,說道:『女施主,老衲當日要令狐少俠歸入少林門下,算是我的弟子, 老衲便可將本門易筋經內功相授,助他驅除體內的異種真氣,但他堅決不允,老衲也是無 法相強。再說,你當日背負他上……當日他上山之時,奄奄一息,下山時內傷雖然未愈, 卻已能步履如常,少林寺對他總也不無微功。』我想這話也有道理,便說:『那你為甚么 留我在山?出家人不打誑語,那不是騙人么?』」令狐沖道:「是啊,他們可不該瞞著你 。」盈盈道:「這老和尚說起來卻又是一片道理。他說留我在少室山,是盼望以佛法化去 我的甚么暴戾之氣,當真胡說八道之至。」令狐沖道:「是啊,你又有甚么暴戾之氣了? 」盈盈道:「你不用說好話討我喜歡。我暴戾之氣當然是有的,不但有,而且相當不少。 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對你發作。」令狐沖道:「承你另眼相看,那可多謝了。」盈盈道: 「當時我對老和尚說:『你年紀這么大了,欺侮我們年紀小的,也不怕丑。』老和尚道: 『那日你自愿在少林寺舍身,以換令狐少俠這條性命。我們雖沒治愈令狐少俠,可也沒要 了你的性命。聽恆山派兩位師太說,令狐少俠近來在江湖上著實做了不少行俠仗義之事, 老衲也代他歡喜。沖著恆山兩位師太的金面,你這就下山去罷。』他還答應釋放我百余名 江湖朋友,我很承他的情,向他拜了几拜。就這么著,我跟恆山派兩位師太下山來了。后 來在山下遇到一個叫甚么萬里獨行田伯光的,說你已率領了數千人到少林寺來接我。兩位 師太言道:少林寺有難,她們不能袖手。于是和我分手,要我來阻止你。不料兩位心地慈 祥的前輩,竟會死在少林寺中。」說著長長的嘆了口氣。令狐沖嘆道:「不知是誰下的毒 手。兩位師太身上并無傷痕,連如何喪命也不知道。」 盈盈道:「怎么沒傷痕?我和爹爹、向叔叔在寺中見到兩位師太的尸身,我曾解開她 們衣服察看,見到二人心口都有一粒針孔大的紅點,是被人用鋼針刺死的。」 令狐沖「啊」的一聲,跳了起來,道:「毒針?武林之中,有誰是使毒針的?」盈盈 搖頭道:「爹爹和向叔叔見聞極廣,可是他們也不知道。爹爹說,這針并非毒針,其實是 件兵刃,刺人要害,致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閑師太心口那一針略略偏斜了些。」令狐沖道 :「是了。我見到定閑師太之時,她還沒斷氣。這針既是當心刺入,那就并非暗算,而是 正面交鋒。那么害死兩位師太的,定是武功絕頂的高手。」盈盈道:「我爹爹也這么說。 既有了這條線索,要找到凶手,想亦不難。」令狐沖伸掌在山洞的洞壁上用力一拍,大聲 道:「盈盈,我二人有生之年,定當為兩位師太報仇雪恨。」盈盈道:「正是。」 令狐沖扶著石壁坐起身來,但覺四肢運動如常,胸口也不疼痛,竟似沒受過傷一般, 說道:「這可奇了,我師父踢了我這一腿,好似沒傷到我甚么。」 盈盈道:「我爹爹說,你已吸到不少別人的內力,內功高出你師父甚遠。只因你不肯 運力和你師父相抗,這才受傷,但有深厚內功護體,受傷甚輕。向叔叔給你推拿了几次, 激發你自身的內力療傷,很快就好了。只是你師父的腿骨居然會斷,那可奇怪得很。爹爹 想了半天,難以索解。」令狐沖道:「我內力既強,師父這一腿踢來,我內力反震,害得 他老人家折斷腿骨,為甚么奇怪?」盈盈道:「不是的。爹爹說,吸自外人的內力雖可護 體,但必須自加運用,方能傷人,比之自己練成的內力,畢竟還是遜了一籌。」 令狐沖道:「原來如此。」他不大明白其中道理,也就不去多想,只是想到害得師父 受傷,更當著天下眾高手之前失盡了面子,實是負咎良深。 一時之間,兩人相對默然,偶然聽到洞外柴火燃燒時的輕微爆裂之聲,但見洞外大雪 飄揚,比在少室山上之時,雪下得更大了。突然之間,令狐沖聽得山洞外西首有几下呼吸 粗重之聲,當即凝神傾聽,盈盈內功不及他,沒聽到聲息,見了他的神情,便問:「聽到 了甚么?」令狐沖道:「剛才我聽到一陣喘氣聲,有人來了。但喘聲急促,那人武功低微 ,不足為慮。」又問:「你爹爹呢?」盈盈道:「爹爹和向叔叔說出去溜□溜□。」說這 句話時,臉上一紅,知道父親故意避開,好讓令狐沖醒轉之后,和她細敘離情。令狐沖又 聽到了几下喘息,道:「咱們出去瞧瞧。」兩人走出洞來,見向任二人踏在雪地里的足印 已給新雪遮了一半。令狐沖指著那兩行足印道:「喘息聲正是從那邊傳來。」兩人順著足 跡,行了十余丈,轉過山坳,突見雪地之中,任我行和向問天并肩而立,卻一動也不動。 兩人吃了一驚,同時搶過去。盈盈叫道:「爹!」伸手去拉任我行的左手,剛和父親的肌 膚相接,全身便是一震,只覺一股冷入骨髓的寒氣,從他手上直透過來,驚叫:「爹,你 ……你怎么……」一句話沒說完,已全身戰栗,牙關震得格格作響,心中卻已明白,父親 中了左冷禪的「寒冰真氣」后,一直強自抑制,此刻終于鎮壓不住,寒氣發作了出來,向 問天是在竭力助她父親抵擋。任我行在少林寺中如何被左冷禪以詭計封住穴道,下山之后 ,曾向她簡略說過。令狐沖卻尚未明白,白雪的反光之下,只見任向二人臉色極是凝重, 跟著任我行又重重喘了几口氣,才知適才所聞的喘息聲是他所發。但見盈盈身子戰抖,當 及伸手去握她左手,立覺一陣寒氣鑽入了體內。他登時恍然,任我行中了敵人的陰寒內力 ,正在全力散發,于是依照西湖底鐵板上所刻散功之法,將鑽進體內的寒氣緩緩化去。 任我行得他相助,心中登時一寬,向問天和盈盈的內力和他所習并非一路,只能助他 抗寒,卻不能化散。他自己全力運功,以免全身凍結為冰,已再無余力散發寒氣,堅持既 久,越來越覺吃力。令狐沖這運功之法卻是釜底抽薪,將「寒冰真氣」從他體內一絲絲的 抽將出來,散之于外。四人手牽手的站在雪地之中,便如僵硬了一般。大雪紛紛落在四人 頭上臉上,漸漸將四人的頭發、眼睛、鼻子、衣服都蓋了起來。令狐沖一面運功,心下暗 自奇怪:「怎地雪花落在臉上,竟不消融?」他不知左冷禪所練的「寒冰真氣」厲害之極 ,散發出來的寒氣遠比冰雪寒冷。此時他四人只臟腑血液才保有暖氣,肌膚之冷,已若堅 冰,雪花落在身上,竟絲毫不融,比之落在地下還積得更快。過了良久良久,天色漸明, 大雪還是不斷落下。令狐沖擔心盈盈嬌女弱質,受不起這寒氣長期侵襲,只是任我行體內 的寒毒并未去盡,雖然喘息之聲已不再聞,卻不知此時是否便可罷手,罷手之后是否另有 他變。他拿不定主意,只好繼續助他散功,好在從盈盈的手掌中覺到,她肌膚雖冷,身子 卻早已不再顫抖,自己掌心察覺到她手掌上脈搏微微跳動。這時他雙眼上早已積了數寸白 雪,只隱隱覺到天色已明,卻甚么也看不到了。當下不住加強運功,只盼及早為任我行化 盡體內的陰寒之氣。又過良久,忽然東北角上遠遠傳來馬蹄聲,漸奔漸近,聽得出是一騎 前,一騎后,跟著聽得一人大聲呼叫:「師妹,師妹,你聽我說。」令狐沖雙耳外雖堆滿 了白雪,仍聽得分明,正是師父岳不群的聲音。兩騎不住馳近,又聽得岳不群叫道:「你 不明白其中緣由,便亂發脾氣,你聽我說啊。」跟著聽得岳夫人叫道:「我自己不高興, 關你甚么事了?又有甚么好說?」聽兩人叫喚和馬匹奔跑之聲,是岳夫人乘馬在前,岳不 群乘馬在后追趕。令狐沖甚是奇怪:「師娘生了好大的氣,不知師父如何得罪了她。」但 聽得岳夫人那乘馬筆直奔來,突然間她「咦」的一聲,跟著坐騎噓哩哩一聲長嘶,想必是 她突然勒馬止步,那馬人立了起來。不多時岳不群縱馬趕到,說道:「師妹,你瞧這四個 雪人堆得很像,是不是?」岳夫人哼的一聲,似是余怒未息,跟著自言自語:「在這曠野 之中,怎么有人堆了這四個雪人?」令狐沖剛想:「這曠野間有甚么雪人?」隨即明白: 「我們四人全身堆滿了白雪,臃腫不堪,以致師父、師娘把我們當作了雪人。」師父、師 娘便在眼前,情勢尷尬,但這件事卻實在好笑之極。跟前卻又栗栗危懼:「師父一發覺是 我們四人,勢必一劍一個。他此刻要殺我們,那是用不著花半分力氣。」岳不群道:「雪 地里沒足印,這四個雪人堆了有好几天啦。師妹,你瞧,似乎三個是男的,一個是女的。 」岳夫人道:「我看也差不多,又有甚么男女之別了?」一聲吆喝,催馬欲行。岳不群道 :「師妹,你性子這么急!這里左右無人,咱們從長計議,豈不是好?」岳夫人道:「甚 么性急性緩?我自回華山去。你愛討好左冷禪,你獨自上嵩山去罷。」岳不群道:「誰說 我愛討好左冷禪了?我好端端的華山派掌門不做,干么要向嵩山派低頭?」岳夫人道:「 是啊!我便是不明白,你為甚么要向左冷禪低首下心,聽他指使?雖說他是五岳劍派盟主 ,可也管不著我華山派的事。五個劍派合而為一,武林中還有華山派的字號嗎?當年師父 將華山派掌門之位傳給你,曾說甚么話來?」岳不群道:「恩師要我發揚光大華山一派的 門戶。」岳夫人道:「是啊。你若答應了左冷禪,將華山派歸入了嵩山,怎對得住泉下的 恩師?常言道得好:寧為雞口,毋為牛后。華山派雖小,咱們盡可自立門戶,不必去依附 旁人。」岳不群嘆了口氣,道:「師妹,恆山派定閑、定逸兩位師太武功,和咱二人相較 ,誰高誰下?」岳夫人道:「沒比過,我看也差不多。你問這個又干甚么了?」岳不群道 :「我也看是差不多,這兩位師太在少林寺中喪身,顯然是給左冷禪害的。」令狐沖心頭 一震,他本來也早疑心是左冷禪作的手腳,否則別人也沒這么好的功夫。少林、武當兩派 掌門武功雖高,但均是有通之士,決不會干這害人的勾當。嵩山派數次圍攻恆山三尼不成 ,這次定是左冷禪親自出手。任我行這等厲害的武功,尚且敗在左冷禪手下,恆山派兩位 師太自然非他之敵。岳夫人道:「是左冷禪害的,那又如何?你如拿到了証據,便當邀集 正教中的英雄,齊向左冷禪問罪,替兩位師太伸冤雪恨才是。」岳不群道:「一來沒有証 據,二來又是強弱不敵。」岳夫人道:「甚么強弱不敵?咱們把少林派方証方丈、武當派 沖虛道長兩位都請了出來主持公道,左冷禪又敢怎么樣了?」岳不群道:「就只怕方証方 丈他們還沒請到,咱夫妻已如恆山派那兩位師太一樣了。」岳夫人道:「你說左冷禪下手 將咱二人害了?哼,咱們既在武林立足,那又顧得了這許多?前怕虎,后怕狼的,還能在 江湖上混么?」 令狐沖暗暗佩服:「師娘雖是女流之輩,豪氣尤勝須眉。」岳不群道:「咱二人死不 足惜,可又有甚么好處?左冷禪暗中下手,咱二人死得不明不白,結果他還不是開山立派 ,創成了那五岳派?說不定他還會捏造個難聽的罪名,加在咱們頭上呢。」岳夫人沉吟不 語。岳不群又道:「咱夫婦一死,華山門下的群弟子盡成了左冷禪刀下魚肉,哪里還有反 抗的余地?不管怎樣,咱們總得給珊兒想想。」 岳夫人唔了一聲,似已給丈夫說得心動,隔了一會,才道:「嗯,咱們那就暫且不揭 破左冷禪的陰謀,依你的話,面子上跟他客客氣氣的敷衍,待機而動。」 岳不群道:「你肯答應這樣,那就很好。平之那家傳的《辟邪劍譜》,偏偏又給令狐 沖這小賊吞沒了,倘若他肯還給平之,我華山群弟子大家學上一學,又何懼于左冷禪的欺 壓?我華山派又怎致如此朝不保夕、難以自存?」 岳夫人道:「你怎么仍在疑心沖兒劍朮大進,是由于吞沒了平兒家傳的《辟邪劍譜》 ?少林寺中這一戰,方証大師、沖虛道長這等高人,都說他的精妙劍法是得自風師叔的真 傳。雖然風師叔是劍宗,終究還是咱們華山派的。沖兒跟魔教妖邪結交,果然是大大不對 ,但無論如何,咱們再不能冤枉他吞沒了《辟邪劍譜》。倘若方証大師與沖虛道長的話你 仍然信不過,天下還有誰的話可信?」 令狐沖聽師娘如此為自己分說,心中感激之極,忍不住便想扑出去抱住她。突然之間 ,他頭上震動了几下,正是有人伸掌在他頭頂拍擊,心道:「不好,咱們的行藏給識破了 。任教主寒毒尚未去盡,師父、師娘又再向我動手,那便如何是好?」只覺得盈盈手上傳 過來的內力跟著劇震數下,料想任我行也是心神不定。但頭頂給人這么輕輕拍了几下后, 便不再有甚么動靜。只聽得岳夫人道:「昨天你和沖兒動手,連使『浪子回頭』、『蒼松 迎客』、『弄玉吹簫』、『蕭史乘龍』這四招,那是甚么意思?」岳不群嘿嘿一笑,道: 「這小賊人品雖然不端,畢竟是你我親手教養長大,眼看他誤入歧途,實在可惜,只要他 浪子回頭,我便許他重歸華山門戶。」岳夫人道:「這意思我理會得。可是另外兩招呢? 」岳不群道:「你心中早已知道,又何必問我?」岳夫人道:「倘若沖兒肯棄邪歸正,你 就答允將珊兒許配他為妻,是不是?」岳不群道:「不錯。」岳夫人道:「你這樣向他示 意,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呢,還是確有此意?」岳不群不語。令狐沖又感到頭頂有人輕輕敲 擊,當即明白,岳不群是一面沉思,一面伸手在雪人的頭上輕拍,倒不是識破了他四人。 只聽岳不群道:「大丈夫言出如山,我既答允了他,自無反悔之理。」岳夫人道:「他對 那魔教妖女十分迷戀,你豈有不知?」岳不群道:「不,他對那妖女感激則有之,迷戀卻 未必。平日他對珊兒那般情景,和對那妖女大不相同,難道你瞧不出來?」岳夫人道:「 我自然也瞧出了。你說他對珊兒仍然并未忘情?」岳不群道:「豈但并未忘情,簡直是… …簡直是相思入骨。他一明白了我那几招劍招的用意之后,你不見他那一股喜從天降、心 花怒放的神氣?」岳夫人冷冷的道:「正因為如此,因此你是以珊兒為餌,要引他上鉤? 要引得他為了珊兒之故,故意輸了給你?」 令狐沖雖積雪盈耳,仍聽得出師娘這几句話中,充滿著憤怒和譏刺之意。這等語氣, 他從來沒聽到曾出之于師娘之口。岳不群夫婦向來視他如子,平素說話,在他面前亦無避 忌。岳夫人性子較急,在家務細事上,偶爾和丈夫頂撞几句,原屬常有,但遇上門戶弟子 之事,她向來尊重丈夫的掌門身分,絕不違拗其意。此刻如此說法,足見她心中已是不滿 之極。岳不群長嘆一聲,道:「原來連你也不能明白我的用意。我一己的得失榮辱事小, 華山派的興衰成敗卻是事大。倘若我終能勸服令狐沖,令他重歸華山,那可是一舉四得, 大大的美事。」岳夫人道:「甚么一舉四得?」岳不群道:「令狐沖劍法高強之極,遠勝 于我。他是得自辟邪劍譜也好,是得自風師叔的傳授也好,他如重歸華山,我華山派聲威 大振,名揚天下,這是第一樁大事。左冷禪吞并華山派的陰謀固然難以得逞,連泰山、恆 山、衡山三派也得保全,這是第二樁大事。他重歸正教門下,令魔教不但去了一個得力臂 助,反而多了一個大敵,正盛邪衰,這是第三樁大事。師妹,你說是不是呢?」岳夫人道 :「嗯,那第四樁呢?」岳不群道:「這第四樁啊,我夫婦膝下無子,向來當沖兒是親生 孩兒一般。他誤入歧途,我實在痛心非凡。我年紀已不小了,這世上的虛名,又何足道? 只要他真能改邪歸正,咱們一家團圓,融融泄泄,豈不是天大的喜事?」令狐沖聽到這里 ,不由得心神激蕩,「師父!師娘!」這兩聲,險些便叫出口來。岳夫人道:「珊兒和平 之情投意合,難道你忍心硬生生的將他二人拆開,令珊兒終身遺恨?」岳不群道:「我這 是為了珊兒好。」岳夫人道:「為珊兒好?平之勤勤懇懇,規規矩矩,有甚么不好了?」 岳不群道:「平之雖然用功,可是和令狐沖相比,那是天差地遠了,這一輩子拍馬也追他 不上。」岳夫人道:「武功強便是好丈夫嗎?我真盼沖兒能改邪歸正、重入本門。但他胡 鬧任性、輕浮好酒,珊兒倘若嫁了他,勢必給他誤了終身。」令狐沖心下慚愧,尋思:「 師母說我『胡鬧任性,輕浮好酒』,這八字確是的評。可是倘若我真能娶小師妹為妻,難 道我會辜負她嗎?不,萬萬不會!」 岳不群又嘆了口氣,說道:「反正我枉費心機,這小賊陷溺已深,咱們這些話,也都 是白說了。師妹,你還生我的氣么?」岳夫人不答,過了一會,問道:「你腿上痛得厲害 么?」岳不群道:「那只是外傷,不打緊。咱們這就回華山去罷。」岳夫人「嗯」了一聲 。但聽得二騎踏雪之聲,漸漸遠去。令狐沖心亂如麻,反復思念師父師娘適才的說話,竟 爾忘了運功,突然一股寒氣從手心中涌來,不禁機伶伶的打個冷戰,只覺全身奇寒徹骨, 急忙運功抵御,一時運得急了,忽覺內息在左肩之處阻住,無法通過,他急忙提氣運功。 可是他練這「吸星大法」,只是依據鐵板上所刻要訣,無師自通,種種細微精奧之處,未 得明師指點,這時強行沖蕩,內息反而岔得更加厲害,先是左臂漸漸僵硬,跟著麻木之感 隨著經脈通至左脅、左腰,順而向下,整條左腿也麻木了,令狐沖惶急之下,張口大呼, 卻發覺口唇也已無法動彈。便在此時,馬蹄聲響,又有兩乘馬馳近。有人說道:「這里蹄 印雜亂,爹爹、媽媽曾在這里停留。」正是岳靈珊的聲音。令狐沖又驚又喜:「怎地小師 妹也來了?」聽得另一人道:「師父腿上有傷,別要出了岔子,咱們快隨著蹄印追去。」 卻是林平之的聲音。令狐沖心道:「是了,雪地中蹄印清晰。小師妹和林師弟追尋師父、 師娘,一路尋了過來。」 岳靈珊忽然叫道:「小林子,你瞧這四個雪人兒多好玩,手拉手的站成一排。」林平 之道:「附近好像沒人家啊,怎地有人到這里堆雪人玩兒?」岳靈珊笑道:「咱們也堆兩 個雪人玩玩好不好?」林平之道:「好啊,堆一個男的,一個女的,也要手拉手的。」岳 靈珊翻身下馬,捧起雪來便要堆砌。 林平之道:「咱們還是先去找尋師父、師娘要緊。找到他二位之后,慢慢再堆雪人玩 不遲。」岳靈珊道:「你便是掃人家的興。爹爹腿上雖然受傷,騎在馬上便和不傷一般無 異,有媽媽在旁,還怕有人得罪他們么?他兩位雙劍縱橫江湖之時,你都還沒生下來呢。 」林平之道:「話是不錯。不過師父、師娘還沒找到,咱們卻在這里貪玩,總是心中不安 。」岳靈珊道:「好罷,就聽你的。不過找到了爹媽,你可得陪我堆兩個挺好看的雪人。 」林平之道:「這個自然。」 令狐沖心想:「我料他必定會說:『就像你這般好看。』又或是說:『要堆得像你這 樣好看,可就難了。』不料他只說『這個自然』,就算了事。」轉念又想:「林師弟穩重 厚實,哪似我這般輕佻?小師妹倘若要我陪她堆雪人,便有天大的事,我也置之腦后了。 偏生小師妹就服他的,雖然不愿意,卻半點也不使小性兒,沒鬧別扭,哪里像她平時對我 這樣?嗯,林師弟身子是大好了,不知那一劍是誰砍他的,小師妹卻把這筆帳算在我頭上 。」他全神貫注傾聽岳靈珊和林平之說話,忘了自身僵硬,這一來,正合了「吸星大法」 行功的要訣:「無所用心,渾不著意。」左腿和左腰的麻木便漸漸減輕。 只聽得岳靈珊道:「好,雪人便不堆,我卻要在這四個雪人上寫几個字。」刷的一聲 A拔出了長劍。 令狐沖又是一驚:「她要用劍在我們四人身上亂划亂刺,那可糟了。」要想出聲叫喚 ,揮手阻止,苦于口不能言,手不能動。但聽得嗤嗤几聲輕響,她已用劍尖在向問天身外 的積雪上划字,一路划將過來,划到了令狐沖身上。幸好她划得甚淺,沒破雪見衣,更沒 傷到令狐沖的皮肉。令狐沖尋思:「不知她在我們身上寫了些甚么字?」 只聽岳靈珊柔聲道:「你也來寫几個字罷。」林平之道:「好!」接過劍來,也在四 個雪人身上划字,也是自左而右,至令狐沖身上而止。令狐沖心道:「不知他又寫了甚么 字?」 只聽岳靈珊道:「對了,咱二人定要這樣。」良久良久,兩人默然無語。令狐沖更是 好奇,尋思:「一定要怎么樣?只有他二人走了之后,任教主身上的寒毒去淨,我才能從 積雪中掙出來看。啊喲不好,我身子一動,積雪跌落,他們在我身上刻的字可就毀了。倘 若四人同時行動,更加一個字也無法看到。」又過一會,忽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馬蹄之 聲,相隔尚遠,但顯是向這邊奔來。令狐沖聽蹄聲共有十余騎之多,心道:「多半是本派 其余的師弟妹們來啦。」蹄聲漸近,但林岳二人似乎始終未曾在意。聽得那十余騎從東北 角上奔來,到得數里之外,有七八騎向西馳去,列成橫隊后才繼續馳近,顯然要兩翼包抄 。令狐沖心道:「來人不懷好意!」突然之間,岳靈珊驚呼:「啊喲,有人來啦!」蹄聲 急響,十余騎發力疾馳,隨即颼颼兩聲響,兩只長箭射來,兩匹馬齊聲悲嘶,中箭倒地。 令狐沖心道:「來人武功不弱,用意更是歹毒,先射死小師妹和林師弟的坐騎,教他們難 以逃走。」只聽得十余人大笑吆喝,縱馬逼近。岳靈珊驚呼一聲,退了几步。只聽一人笑 道:「一個小弟弟,一個小妹妹,你們是哪一家,哪一派的門下啊?」林平之朗聲道:「 在下華山門下林平之,這位是我師姊姓岳。眾位素不相識,何故射死了我們的坐騎?」那 人笑道:「華山門下?嗯,你們師父,便是那個比劍敗給徒兒的,甚么君子劍岳先生了? 」 令狐沖心頭一痛:「此番群豪聚集少林,我得罪師父,只是昨日之事,但頃刻間便天 下皆知。我累得師父給旁人如此恥笑,當真罪孽深重。」林平之道:「令狐沖素行不端, 屢犯門規,早在一年之前,便已逐出了華山派門戶。」意思是說,師父雖然輸給了他,卻 只是輸于外人,并非輸給本門弟子。 那人笑道:「這個小姐兒姓岳,是岳不群的甚么人?」岳靈珊怒道:「關你甚么事了 ?你射死我的馬,賠我馬來。」那人笑道:「瞧她這副浪勁兒,多半是岳不群的小老婆。 」其余十余人轟然大笑起來。令狐沖暗自吃驚:「此人吐屬粗鄙,絕非正派人物,只怕對 小師妹不利。」 林平之道:「閣下是江湖前輩,何以說話如此不干不淨?我師妹是我師父的千金。」 那人笑道:「原來是岳不群的大小姐,當真是浪得虛名。」旁邊一人問道:「盧大哥 ,為甚么浪得虛名?」那人道:「我曾聽人說,岳不群的女兒相貌標致,算是后一輩人物 中的美女,一見之下,卻也不過如此。」另一人笑道:「這妞兒相貌稀松平常,卻是細皮 白肉,脫光了瞧瞧,只怕不差。哈哈,哈哈!」十几個人又都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淫穢之 意。岳靈珊、林平之、令狐沖聽到如此無禮的言語,盡皆怒不可遏。林平之拔出長劍,喝 道:「你們再出無恥之言,林某誓死周旋。」那人笑道:「你們瞧,這兩個奸夫淫婦,在 雪人上寫了甚么字啊?」林平之大叫:「我跟你們拚了」令狐沖只聽得嗤的一聲響,知是 林平之挺劍刺出,跟著乒乒乓乓聲響,有人躍下馬來,跟他動上了手。隨即岳靈珊挺劍上 前。七八名漢子同時叫道:「我來對付這妞兒。」一名漢子笑道:「大家別爭,誰也輪得 到。」兵刃撞擊,岳靈珊也和敵人動上了手。猛聽一名漢子大聲怒吼,叫聲中充滿了痛楚 ,當是中劍受傷。一名漢子道:「這妞兒下手好狠,史老三,我跟你報仇。」 刀劍格斗聲中,岳靈珊叫道:「小心!」當的一聲大響,跟著林平之哼了一聲。岳靈 珊驚叫:「小林子!」似乎是林平之受了傷。有人叫道:「將這小子宰了罷!」那帶頭的 道:「別殺他,捉活的。拿了岳不群的女兒女婿,不怕那偽君子不聽咱們的。」 令狐沖凝神傾聽,只聞金刃劈空之聲呼呼而響。突然當的一聲,又是拍的一響。一名 漢子罵道:「他媽的,臭小娘。」令狐沖忽覺有人靠在自己身上,聽得岳靈珊喘息甚促, 正是她靠在自己這個「雪人」之上。叮當數響,一名漢子歡聲叫道:「這還拿不住你?」 岳靈珊「啊」的一聲驚叫,不再聽得兵刃相交,眾漢子卻都哈哈大笑起來。 令狐沖感到岳靈珊被人拖開,又聽她叫道:「放開我!放開我!」一人笑道:「閔老 二,你說她一身細皮白肉,老子可就不信,咱們剝光了她衣衫瞧瞧。」眾人鼓掌歡呼。林 平之罵道:「狗強……」拍的一聲,給人踢了一腳,跟著嗤的一聲響,竟是布帛撕裂之聲 。令狐沖耳聽小師妹為賊人所辱,哪里還顧得任我行的寒毒是否已經驅盡,使力一掙,從 積雪中躍出,右手拔出腰間長劍,左手便去抹臉上積雪,豈知左手并不聽使喚,無法動彈 。眾人驚呼聲中,他伸右臂在臉上一抹,一見到光亮,長劍遞出,三名漢子咽喉中劍。他 回過身來,刷刷兩劍,又刺倒二人。眼見一名漢子拿住了岳靈珊雙手,將她雙臂反在背后 ,另一名漢子站在她身前,拔刀欲待迎敵,令狐沖長劍從他左脅下刺入,右腿一抬,將那 人踢開,長劍從尸身中拔出,耳聽得背后有人偷襲,竟不回頭,反手兩劍,刺中了背后二 人的心口,順手挺劍,從岳靈珊身旁掠過,直刺拿住她雙手那人的咽喉。那人雙手一松, 扑在岳靈珊肩頭,喉頭血如泉涌。這一下變故突兀之極,令狐沖連殺九人,僅是瞬息間之 事。那帶頭的一聲吆喝,舞動雙鐵牌向令狐沖頭頂砸到。令狐沖長劍抖動,從他兩塊鐵牌 間的空隙中穿入,直刺他左眼。那人大叫一聲,向后便倒。令狐沖回過頭來,橫削直刺, 又殺了三人。余下四人只嚇得心膽俱裂,發一聲喊,沒命價四下奔逃。令狐沖叫道:「你 們辱我小師妹,一個也休想活命。」追上二人,長劍疾刺,都是從后背穿向前胸。這二人 奔行正急,中劍氣絕,腳下未停,兀自奔出十余步這才倒地。眼見余下二人一個向東,一 個向西,令狐沖疾奔往東,使勁一擲,長劍幻作一道銀光,從那人背腰插入。令狐沖轉頭 向西首那人追去,奔行十余丈后,已追到那人身后,一伸手,這才發覺手中并無兵刃。他 運力于指,向那人背心戳去。那人背上一痛,回刀砍來。令狐沖拳腳功夫平平,適才這一 指雖戳中了敵人,但不知運力之法,卻傷不了他,見他舉刀砍到,不由得心下發慌,急忙 閃避,見他右脅下是個老大破綻,左手一拳直擊過去,不料左臂只微微一動,抬不起來, 敵人的鋼刀卻已砍向面前。令狐沖大駭之下,急向后躍。那漢子舉刀猛扑。令狐沖手中沒 了兵刃,不敢和他對敵,只得轉身而逃。岳靈珊拾起地下長劍,叫道:「大師哥,接劍! 」將長劍擲來。令狐沖右手一抄,接住了劍,轉過身子,哈哈一笑。那漢子鋼刀舉在半空 ,作勢欲待砍下,突然見到他手中長劍閃爍,登時嚇呆了,這一刀竟爾砍不下來。 令狐沖慢慢走近,那漢子全身發抖,雙膝一屈,跪倒在雪地之中。令狐沖怒道:「你 辱我師妹,須饒你不得。」長劍指在他咽喉之上,心念一動,走近一步,低聲問道:「寫 在雪人上的,是些甚么字?」那漢子顫聲道:「是……是……『海枯……海枯……石爛, 兩……情……情不……不渝』。」自從世上有了「海枯石爛,兩情不渝」這八個字以來, 說得如此膽戰心驚、喪魂落魄的,只怕這是破題兒第一遭了。令狐沖一呆,道:「嗯,是 海枯石爛,兩情不渝。」心頭酸楚,長劍送出,刺入他咽喉。回過身來,只見岳靈珊正在 扶起林平之,兩人滿臉滿身都是鮮血。林平之站直身子,向令狐沖抱拳道:「多謝令狐兄 相救之德。」令狐沖道:「那算得甚么?你傷得不重嗎?」林平之道:「還好!」令狐沖 將長劍還給了岳靈珊,指著地下兩行馬蹄印痕,說道:「師父、師娘,向此而去。」林平 之道:「是。」岳靈珊牽過敵人留下的兩匹坐騎,翻身上馬,道:「咱們找爹爹、媽媽去 。」林平之掙扎著上了馬。岳靈珊縱馬馳過令狐沖身邊,將馬一勒,向他臉上望去。 令狐沖見到她的目光,也向她瞧去。岳靈珊道:「多……多謝你……」一回頭, □繩,兩騎馬隨著岳不群夫婦坐騎所留下的蹄印,向西北方而去。 令狐沖怔怔的瞧著他二人背影沒在遠處樹林之后,這才慢慢轉過身子,只見任我行、 向問天、盈盈三人都已抖去身上積雪,凝望著他。令狐沖喜道:「任教主,我沒累到你的 事?」任我行苦笑道:「我的事沒累到,你自己可糟得很了。你左臂怎么樣?」令狐沖道 :「臂上經脈不順,氣血不通,竟不聽使喚。」任我行皺眉道:「這件事有點兒麻煩,咱 們慢慢再想法子。你救了岳家大小姐,總算報了師門之德,從此誰也不欠誰的情。向兄弟 ,盧老大怎地越來越不長進了。干起這些卑鄙齷齪的事來?」向問天道:「我聽他口氣, 似是要將這兩個年輕人擒回黑木崖去。」任我行道:「難道是東方不敗的主意?他跟這偽 君子又有甚么梁子了?」 令狐沖指著雪地中橫七豎八的尸首,問道:「這些人是東方不敗的屬下?」任我行道 :「是我的屬下。」令狐沖點了點頭。盈盈道:「爹爹,他的手臂怎么了?」任我行笑道 :「你別心急!乖女婿給爹爹驅除寒毒,泰山老兒自當設法治好他手臂。」說著呵呵大笑 ,瞪視令狐沖,瞧得他甚感尷尬。盈盈低聲道:「爹爹,你休說這等言語。沖哥自幼和華 山岳小姐青梅竹馬,一同長大,適才沖哥對岳小姐那樣的神情,你難道還不明白么?」任 我行笑道:「岳不群這偽君子是甚么東西?他的女兒又怎能和我的女兒相比?再說,這岳 姑娘早已另外有了心上人,這等水性的女子,沖兒今后也不會再將她放在心上。小孩子時 候的事,怎作得准?」盈盈道:「沖哥為了我大鬧少林,天下知聞,又為了我而不愿重歸 華山,單此兩件事,女兒已經心滿意足,其余的話,不用提了。」任我行知道女兒十分要 強好勝,令狐沖既未提出求婚,此刻就不便多說,反正那也只是遲早間之事,當下又是哈 哈一笑,說道:「很好,很好,終身大事,慢慢再談。沖兒,打通左臂經脈的秘訣,我先 傳你。」將他招往一旁,將如何運氣、如何通脈的法門說了,待聽他復述一遍,記憶無誤 ,又道:「你助我驅除寒毒,我教你通暢經脈,咱倆仍是兩不虧欠。要令左臂經脈復元, 須得七日時光,可不能躁進。」令狐沖應道:「是。」任我行招招手,叫向問天和盈盈過 來,說道:「沖兒,那日在孤山梅庄,我邀你入我日月神教,當時你一口拒卻。今日情勢 已大不相同,老夫舊事重提,這一次,你再不會推三阻四了罷?」令狐沖躊躇未答,任我 行又道:「你習了我的吸星大法之后,他日后患無窮,體內異種真氣發作之時,當真是求 生不能,求死不得。老夫說過的話,決無反悔,你若不入本教,縱然盈盈嫁你,我也不能 傳你化解之道。就算我女兒怪我一世,我也是這一句話。我們眼前大事,是去向東方不敗 算帳,你是不是隨我們同去?」 令狐沖道:「教主莫怪,晚輩決計不入日月神教。」這兩句話朗朗說來,斬釘截鐵, 絕無轉圜余地。 任我行等三人一聽,登時變色。向問天道:「那卻是為何?你瞧不起日月神教嗎?」 令狐沖指著雪地上十余具尸首,說道:「日月神教中盡是這些人,晚輩雖然不肖,卻也羞 與為伍。再說,晚輩已答應了定閑師太,要去當恆山派的掌門。」 任我行、向問天、盈盈三人臉上都露出怪異之極的神色。令狐沖不愿入教,并不如何 出奇,而他最后這一句話當真是奇峰突起,三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任我行伸出食指,指著令狐沖的臉,突然哈哈大笑,直震得周遭樹上的積雪簌簌而落 。他笑了好一陣,才道:「你……你……你要去做尼姑?去做眾尼姑的掌門人?」 令狐沖正色道:「不是做尼姑,是去做恆山派掌門人。定閑師太臨死之時,親口求我 ,晚輩若不答應,老師太死不瞑目。定閑師太是為我而死,晚輩明知此事勢必駭人聽聞, 卻是無法推卻。」任我行仍是笑聲不絕。 盈盈道:「定閑師太是為了女兒而死的。」令狐沖向她瞧去,眼光中充滿了感激之意 。 任我行慢慢止住了笑聲,道:「你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令狐沖道:「不錯。定 閑師太是受我之托,因此喪身。」任我行點頭道:「那也好!我是老怪,你是小怪。不行 驚世駭俗之事,何以成驚天動地之人?你去當大小尼姑的掌門人罷。你這就上恆山去?」 令狐沖搖頭道:「不!晚輩要上少林寺去。」任我行微微一奇,隨即明白,道:「是了, 你要將兩個老尼姑的尸首送回恆山。」轉頭向盈盈道:「你要隨沖兒一起上少林寺去罷? 」盈盈道:「不,我隨著爹爹。」 任我行道:「對啦,終不成你跟著他上恆山去做尼姑。」說著呵呵呵的笑了几聲,笑 聲中卻盡是苦澀之意。令狐沖一拱到地,說道:「任教主,向大哥,盈盈,咱們就此別過 。」轉過身來,大踏步的去了。他走出十余步,回頭說道:「任教主,你們何時上黑木崖 去!」 任我行道:「這是本教教內之事,可不勞外人操心。」他知道令狐沖問這句話,意欲 屆時拔刀相助,共同對付東方不敗,當即一口拒卻。令狐沖點了點頭,從雪地里拾起一柄 長劍,挂在腰間,轉身而去。 -- 佳人 ꬠ  倚山小樓凝璧雪 蒼穹飛絮點點梅 借問明月何方去 秋水望穿君未歸 民*風情雲心 ※ 來源:‧交大電控BBS www.cn.nctu.edu.tw‧[FROM: CCCCCCCC.Dorm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