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書劍恩仇錄》
第八回 千軍岳峙圍千頃 萬馬潮洶動萬乘
不一刻,群船靠岸。李可秀先跳上岸,伸雙手扶掖乾隆上岸。眾侍衛圍成半圓,三面
拱衛。陳家洛等也上了岸。李可秀摸出胡笳,「嘟──嘟──嘟──」的吹了三聲。數百
名御林軍驍騎營軍士快步奔到。一名侍衛牽過一匹白馬,一腿屈膝,侍候乾隆上馬。四下
軍士緩緩聚攏,將陳家洛一干人圍在垓心。乾隆向李可秀一使眼色。李可秀向紅花會群豪
大叫:「喂,大膽東西,見了皇上還不磕頭!」
徐天宏手一揮,馬善均、馬大挺父子取出火炮流星,嗤嗤數聲,射入天空,如數道彗
星橫過湖面,落入水中。驀地里四下喊聲大起。樹蔭下、屋角邊、橋洞底、山石旁,到處
鑽出人來,一個個頭插紅花,手執兵刃。徐天宏高聲叫道:「弟兄們,紅花會總舵主到了
,大家快來參見。」紅花會會眾歡聲雷動,紛紛擁了過來。御林軍各營軍士箭在弦、刀出
鞘,攔著不許眾人過來。雙方對峙,僵住不動。李可秀又吹起胡笳,只聽得蹄聲雜沓,人
喧馬嘶,駐防杭州的旗營和綠營兵丁跟著趕到。李可秀騎上了馬,指揮兵馬,將紅花會群
豪團團圍住,只待乾隆下令,便動手捉拿。
陳家洛不動聲色,緩步走到一名御林軍軍士身邊,伸手去接他握在手里的馬□。那軍
士為他目光所懾,不由自主的交上馬□。陳家洛一躍上馬,從懷里取出一朵紅花,佩在襟
上。這朵紅花有大海碗大小,以金絲和紅絨繞成,花旁襯以綠葉,鑲以寶石,火把照耀下
燦爛生光,那是紅花會總舵主的標志,就如軍隊中的帥字旗一般。紅花會會眾登時呼聲雷
動,俯身致敬。旗營和綠營兵丁本來排得整整齊齊,忽然大批兵丁從隊伍中蜂涌而出,統
兵官佐大聲吆喝,竟自約束不住。那些兵丁奔到陳家洛面前,雙手交叉胸前,俯身彎腰,
施行紅花會中拜見總首領的大禮。陳家洛舉手還禮。那些兵丁行完禮后奔回隊伍,后面隊
中又有兵丁奔出行禮,此去彼來,好一陣子才完。原來紅花會在江南勢力大張,旗營和綠
營兵丁有很多人被引入會,漢軍旗和綠營中的漢人兵卒尤多。
乾隆見自己軍隊中有這許多人出來向陳家洛行禮,這一驚非同小可,今晚若是動武,
御林軍各營雖然從北京衛駕而來,忠誠可恃,營中亦無紅花會會眾,但無論如何難操必勝
之算,自己又身在險地,自以善罷為上,冷冷向李可秀說道:「你帶的好兵!」李可秀本
已驚得呆了,一聽乾隆之言,忙翻身下馬,跪在地上不住叩頭,連稱:「臣該死,臣該死
。」乾隆道:『叫他們退走!」李可秀道:「是,是!」起身大聲傳令,命眾兵將后退。
徐天宏見清兵退去,叫道:「各位兄弟,大家辛苦了,請回去吧!」紅花會會眾叫道:「
總舵主,各位當家,再見!」呼聲雷動,響徹湖上,只見人頭聳動,四面八方散了下去。
乾隆帝弘歷自幼受父親雍正訓誨,文才武略,在滿清皇族中可說是一等一的人才。他
深慕當年太祖太宗東征西討,攻城略地,都是身冒矢石,躬親前敵。滿洲兵例,八旗出戰
,各旗統兵的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固山貝子都不得后退一步,否則本旗人丁
馬匹即交七旗均分,是以人人善戰,所向克捷。乾隆登基以來,海內晏安,無地可逞英雄
,一聽陳家洛在湖上招飲,想起太祖太宗當年在白山黑水間揮刀奔馳的雄風,這一點小小
風險豈可不冒?豈知事到臨頭,處處為人所制,幸而他頗識大體,知道小不忍即亂大謀,
舉手向陳家洛道:「今晚湖上之游,賞心悅目,良足暢懷,多謝賢主人隆情高誼。就此別
過,后會有期。」在眾侍衛官員擁衛下回撫署去了。陳家洛呵呵大笑,回到船上,與眾兄
弟置酒豪飲。紅花會群雄將御前侍衛打得一敗涂地,最后一陣徐天宏與馬善均布置有方,
皇帝手擁重兵,竟不敢下令攻擊,人人興高采烈,歡呼暢飲。徐天宏對馬善均道:「馬大
哥,皇帝老兒今日吃了虧回去,定然不肯就此罷休。你吩咐杭州眾兄弟大家特別留神,尤
其是旗營綠營里的兄弟,別中了他暗算。要是他調大軍來動手,大伙就退入太湖。」馬善
均點頭稱是,喝了一杯酒,先行告退,帶了兒子先去部署。陳家洛滿飲一杯,長嘯數聲,
見皓月斜照,在湖中殘荷菱葉間映成片片碎影,驀地一驚,問徐天宏道:「今兒是十几,
這几天忙得日子也忘啦!」徐天宏道:「今兒十七,前天不是咱們一起過中秋的么?」陳
家洛微一沉吟,說道:「周老前輩、道長、眾位哥哥,今兒大家忙了一晚,總算沒失面子
,文四哥的下落也有了消息。現在請大家回去休息。明日我有點私事,后天咱們就著手打
救四哥。」徐天宏問道:「總舵主,要不要哪一位兄弟陪你去?」陳家洛道:「不必了,
這件事沒危險,我獨個兒在這里靜一靜,要想想事情。」眾人移船攏岸,與陳家洛別過,
上岸回去。楊成協、衛春華、章進、蔣四根等都已喝得半醉,黑夜中挽臂高歌,在杭州街
頭歡呼叫嚷,旁若無人。陳家洛遠望眾人去遠,跳上一艘小船,木槳撥動,小船在明澄如
鏡的湖面上輕輕滑了過去,船到湖心,收起木槳,呆望月亮,不禁流下淚來。原來次日八
月十八是他生母徐氏的生辰。他離家十年,重回江南,母親卻已亡故,想起慈容笑貌,從
此人鬼殊途,不由得悲從中來。適才聽徐天宏一說日子,已自忍耐不住,此刻眾人已去,
忍不住放聲慟哭。
這邊哭聲正悲,那邊忽然傳來格格輕笑。陳家洛止哭回頭,見一艘小船緩緩划近,月
光下見一人從船尾站起,身穿淺灰長袍,雙手一拱,叫道:「陳公子,獨個兒還在賞月嗎
?」陳家洛見那人風姿翩翩,便是陸菲青那徒弟,剛才站在乾隆身后,不知他一人重回又
有何事,忙一拭眼淚,抱拳回禮,道:「李大哥,找我有甚么事?」李沅芷輕輕一縱,落
在陳家洛船頭,笑道:「你那金笛秀才兄弟的消息,可想知道嗎?」陳家洛微微一怔,道
:「請坐下細談。」李沅芷一笑坐下,伸手到湖中弄水。這時月亮倒影剛巧映在船邊,她
撥弄湖水,水中月亮都被弄得碎亂了。陳家洛問道:「你見到了我們余兄弟嗎?他在哪里
?」李沅芷笑道:「我當然知道,可是偏不跟你說。」陳家洛又是一怔,心想這小子好生
古怪,說話倒像個刁蠻姑娘。李沅芷那天摟著霍青桐肩膀細聲笑語的親熱神態,剎那間涌
上心頭,對她忽感說不出的厭惡。
李沅芷玩了一陣水,右手濕淋淋的伸上來,不住向空中彈水,月光下見他眼圈紅紅的
,淚痕未干,奇道:「咦,你哭過了嗎?剛才我聽到一個人哭,原來是你。」陳家洛別過
了頭,不去睬她。李沅芷心中一軟,柔聲道:「是不是牽記你四哥和十四弟呢?你別難過
,我跟你說,他兩人都好好活著。」陳家洛本想細問,但聽她一副勸慰小孩子的語氣,很
是不快,心想:「就是不靠你報信,我們也查得出來。」仍是默不作聲。
李沅芷問道:「我師父呢?他也到杭州了嗎?」陳家洛道:「怎么?陸老前輩沒跟你
在一起嗎?」李沅芷道:「當然啦,那晚在黃河渡口一陣大亂,就沒再見他。」陳家洛道
:「陸老前輩武功卓絕,料無錯失,你放心好啦。」李沅芷道:「你們紅花會勢力這么大
,干么不派人去找找他?」陳家洛聽她言語無禮,更是不喜,但他究竟頗有涵養,道:「
李大哥說的是,明兒我就派人去打聽。」李沅芷隔了一會,說道:「我聽余師哥說你武藝
好得了不得。我不信,他說你做我師父都可以,難道你比我師父還強么?」陳家洛聽她說
話不知輕重,微微一笑,道:「陸老前輩是武林中罕見的高手,我若給他做徒弟,他還不
見得肯收呢。他要收徒弟,一定得收資質十分聰明之人。」李沅芷笑道:「啊喲,別當面
捧人家啦。我剛才見你拋了四只酒杯,內勁使得好極啦。不過你們紅花會的人對你這么服
服貼貼,比見老子還恭敬,我可有點不服氣。」
陳家洛哼了一聲,心道:「要人信服,又不是靠武功威嚇,這點你不懂,也懶得跟你
多說。」見她又稚氣又無禮,覺得這小子很是莫名其妙,說道:「天快亮啦,我要上岸去
,再見吧!」說罷舉起槳來,等她跳回自己船上。李沅芷大不高興,說道:「雖然別人都
服你,你可不必對我這么驕傲!」
陳家洛聽了這話,氣往上沖,便要發作,轉念一想,自己領袖群倫,為紅花會眾豪杰
之長,不能隨便動怒,這姓李的年紀比自己小,此時又無第三人在場,爭吵起來,被人說
一句以大壓小,何況她師父對本會情義深長,瞧她師父臉面,不必跟她一般見識,當下強
抑怒氣,舉槳划船。李沅芷是個自小給人順慣了的人,陳家洛越不理睬,心頭越是氣惱,
悶在船頭,一時下不了台。小船將近划到三潭印月,李沅芷冷笑道:「你不必神氣。你要
是真狠,干么獨自偷偷的躲在這里哭?」陳家洛仍是不理。李沅芷大聲道:「我跟你說話
,難道你沒聽見?」
陳家洛呼了一口氣,側目斜視,心想:「這小子真是不識好歹,連你師父都對我客客
氣氣,你竟敢對我大呼小叫。」李沅芷冷冷的道:「我好心來向你報訊,你卻不理人家。
沒我幫忙,看你救不救得出你的文四哥。」陳家洛秀眉一揚,道:「憑你就有這般大本領
?」李沅芷道:「怎么?你瞧不起人?那么咱們就比划比划。」手腕一翻,從腰間拔出長
劍。
陳家洛瞧在陸菲青面上一再忍讓,見她忽然拔劍,心念一動,她剛才站在乾隆背后,
和統兵的提督神態親熱,難道竟是敵人不成?這時心頭煩躁郁悶,又覺奇怪,平素自己氣
度雍容,不知怎樣對這人卻是說不出的厭憎,只見她容顏秀雅,俊目含嗔,一時捉摸不定
她到底是何等樣人,說道:「你剛才站在皇帝背后,是假意投降呢,還是在朝廷做了甚么
官職?」李沅芷道:「全不是。」陳家洛道:「難道那些清廷走狗之中,有你親人在內?
」李沅芷一聽罵他父親是走狗,怒火大熾,迎面就是一劍,罵道:「你這小子,怎地出口
傷人?」陳家洛見她當真動手,心想這人果然和清廷官員有牽連瓜葛,那便不必客氣了,
喝道:「好哇,我找你師父算帳去。」身子微偏,讓開來劍。李沅芷等他一站起身,立即
挺劍當胸平刺。陳家洛不避不讓,待劍尖剛沾胸衣,突然一吐氣,胸膛向后陷進三寸。其
時李沅芷力已用足,雖只相差三寸,劍尖卻已刺他不到,大駭之下,怕他反擊,雙足一點
,反身跳到湖中三潭印月石墩之上。那石墩離船甚遠,頂上光滑,她居然穩穩站定。陳家
洛本想空手進招,一見她施展武當派上乘輕功,他與張召重對敵過,深知武當派武功厲害
,于是斜身縱起,從垂柳梢下穿了過去,站上另一個石墩,手中已執著一條柳枝。李沅芷
見他身法奇快,不由得隨暗吃驚,到此地步,也只得硬起頭皮一拚,嬌叱一聲:「看劍!
」左掌護身,縱向陳家洛所站的石墩,劍走偏鋒,向他左肩刺去。
三潭印月是西湖中的三座小石墩,浮在湖水之上,中秋之夜,杭人習俗以五色彩紙將
潭上小孔蒙住。此時中秋剛過,彩紙尚在,月光從墩孔中穿出,倒映湖中,繽紛奇麗。月
光映潭,分塔為三,空明朗碧,宛似湖下別有一湖。只見一個灰色人影如飛鳥般在湖面上
掠過,劍光閃動,與湖中彩影交相輝映。陳家洛身子略偏,柳枝向她后心揮去。李沅芷一
擊不中,右腳在石墩上一點,「鳳點頭」讓過揮來柳枝,斜刺搶上另一個石墩,使招「玉
帶圍腰」,長劍繞身揮動,連綿不盡,正是柔云劍朮的精要,跟著和身縱前,心想這一下
非把你逼到左邊石墩去不可。陳家洛竟然不退,待她扑到,身子突然拔高,半空轉身,頭
下腳上,柳枝當頭揮下。李沅芷舉劍上撩,哪知柳枝順著劍身彎了下來,在她臉上一拂,
登時吃了一記,雖不甚痛,卻熱辣辣的十分難受,不暇思索,低頭又竄上左邊石墩,待得
站定,見陳家洛也已落下,衣襟當風,柳枝輕搖,顯得十分瀟洒。李沅芷大怒,劍交左手
,右手從囊中掏出一把芙蓉金針,連揮三揮,三批金針分上中下三路向他打去。陳家洛在
石墩上無處可避,雙腿外挺,身子臨空平臥湖面,左臂平伸,手掌按于石墩之頂,三批金
針從他臂上掠過,嗤嗤聲響落入湖中。他左掌一使勁,人已躍起,身上居然沒濺著一點湖
水,李沅芷三招沒將他逼離石墩,知道自己決非敵手,叫道:「后會有期,再見吧!」就
要竄入小瀛洲亭中。
陳家洛叫道:「你也接我一招。」語聲甫畢,人已躍起,柳枝向她臉上拂來。李沅芷
吃過苦頭,舉劍在面前挽個平花,想削斷他的柳枝。哪知這柳枝待劍削到,已隨著變勢,
裹住劍身,只感到一股大力要將她長劍奪去,同時對方左手也向自己胸部捺來,李沅芷又
驚又羞,右手只得松開劍柄,左掌一擋,與他左掌相抵,借著他一捺之勁,跳上右邊石墩
。她長劍飛上天空,落下來時,陳家洛伸手接住。李沅芷羞罵:「還虧你是總舵主呢,使
這般下流招數!」陳家洛一怔,說道:「胡說八道,哪里下流?」李沅芷一想,對方又不
知自己是女子,使這一招出于無心,當下不打話,一提氣便縱向小瀛洲亭子。陳家洛見她
身子一動,已知其意,他身法更快,隨著縱去。李沅芷跳到時,已見陳家洛站在身前,雙
手托住長劍,臉色溫和,把劍遞了過來。李沅芷鼓起了腮幫,接過了還劍入鞘,掉頭便走
。其時天已微明,陳家洛將襟上紅花取下,放入袋中,緩步走向城東候潮門。到城邊時,
城門已開,守門的清兵向陳家洛凝視一下,突然雙手交叉胸前,俯身致敬,原來他是紅花
會中人。陳家洛點點頭,出了城門。那清兵道:「總舵主出城,可要一匹坐騎?」陳家洛
道:「好吧!」那清兵歡天喜地的去了,不一刻牽了一匹馬來,后面跟著兩名小官,齊向
陳家洛彎腰致敬。他們得有機會向總舵主效勞,都感甚是榮幸。
陳家洛上馬奔馳,八十多里快馬兩個多時辰也就到了,巳牌時分已到達海寧城的西門
安戍門。他離家十年,此番重來,見景色依舊,自己幼時在上嬉游的城牆也毫無變動,青
草沙石,似乎均是昔日所曾撫弄。他怕撞見熟人,掉過馬頭向北郊走了五六里路,找一家
農家歇了,吃過中飯,放頭便睡。折騰了一夜,此時睡得十分香甜。
那農家夫婦見他是公子打扮,說的又是本鄉土話,招呼得甚是殷勤,傍晚殺只雞款待
。陳家洛問起近年情形,那農人說:「皇上最近下旨免了海寧全縣三年錢糧,那都是瞧著
陳閣老的面子。」陳家洛心想父親逝世多年,實是猜不透皇帝何以對他家近年忽然特加恩
寵。吃過晚飯,拿三兩銀子謝了農家,縱馬入城。先到南門,坐在海塘上望海,回憶兒時
母親多次攜了他的手在此觀潮,眼眶又不禁濕潤起來。在回疆十年,每日所見盡是無垠黃
沙,此刻重見海波,心胸爽朗,披襟當風,望著大海。兒時舊事,一一涌上心來。眼見天
色漸黑,海中白色泡沫都變成模糊一片,將馬匹系上海塘柳樹,向城西北自己家里奔去。
陳家洛到得家門,忽然一呆,他祖居本名「隅園」,這時原匾已除,換上了一個新匾,寫
著「安瀾園」三字,筆致圓柔,認得是乾隆御筆親題。舊居之旁,又蓋著一大片新屋,亭
台樓閣,不計其數。心中一怔,跳進圍牆。
一進去便見到一座亭子,亭中有塊大石碑。走進亭去,月光照在碑上,見碑文俱新,
刻著六首五言律詩,題目是「御制駐陳氏安瀾園即事雜詠」,碑文字跡也是乾隆所書,心
想:「原來皇帝到我家來過了。」月光上讀碑上御詩:
「名園陳氏業,題額曰安瀾。至止緣觀海,居停暫解鞍;金堤筑籌固,沙渚漲希寬。
總廑萬民戚,非尋一己歡。」心想:「這皇帝口是心非,自己出來游山玩水,也就罷了,
說甚么『總廑萬民戚,非尋一己歡。』」又讀下去:「兩世鳳池邊,高樓睿藻懸。渥恩賚
耆碩,適性愜林泉。是日亭台景,秋游角徵弦;觀瀾還返駕,供帳漫求妍。」他知第二句
是指樓中所懸雍正皇帝御書「林泉耆碩」匾額。見下面四首詩都是稱賞園中風物,對陳家
功名勛業頗有美言。詩雖不佳,但對自己家里很是客氣,自也不免高興。由西折入長廊,
經「滄波浴景之軒」而至環碧堂,見堂中懸了一塊新匾,寫著「愛日堂」三字,也是乾隆
所書,尋思:「『愛日』二字是指兒子孝父母,出于『法言』:『事父母自知不足者,其
舜乎?不可得而久者,事親之謂也。孝子愛日。』那是感嘆奉事父母的日子不能長久,多
一天和父母相聚,便好一天,因此對每一日都感眷戀。這兩個字由我來寫,才合道理,怎
么皇帝親筆寫在這里?這個皇帝,學問未免欠通。」
出得堂來,經赤欄曲橋,天香塢,北轉至十二樓邊,過群芳閣,竹深荷淨軒,過橋竹
蔭深處,便是母親的舊居筠香館。只見館前也換上了新匾,寫著「春暉堂」三字,也是乾
隆御筆,心中一酸,坐在山石之上,心想:「孟郊詩:『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
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這一首詩,真是為我寫照了。」望著
這三個字,想起母親的慈愛,又不禁掉下淚來。突然之間,全身一震,跳了起來,心道:
「『春暉』二字,是兒子感念母恩的典故,除此之外,更無他義。皇帝寫這匾挂在我姆媽
樓上,是何用意?他再不通,也不會如此胡來。難道他料我必定歸來省墓,特意寫了這些
匾額來籠絡我么?」沉吟良久,難解其意,當下輕輕上樓,閃在樓台邊一張,見房內無人
,房內布置宛若母親生時,紅木家具、雕花大床、描金衣箱,仍是放在他看了十多年的地
方。桌上明晃晃的點著一枝紅燭。忽然隔房腳步聲響,一人走進房來。
他縮身躲在一隅,見進來的是個老媽媽。他一見背影,忍不住就要呼叫出聲,原來那
是他母親的贈嫁丫環瑞芳。陳家洛從小由她撫育帶領,直到十五歲,是下人中最親近之人
。瑞芳進房后,拿了抹布,把各件家具慢慢的逐一抹得干干淨淨,坐在椅上發了一陣呆,
在床上枕頭底下摸出一頂小孩帽子,不住撫摸嘆氣。那是一頂大紅緞子的繡花帽,帽上釘
著一塊綠玉,綠玉四周是八顆大珠,正是陳家洛兒時所戴。他再也忍耐不住,一個箭步縱
進房去,抱住了她。
瑞芳大吃一驚,張嘴想叫,陳家洛伸手按住她嘴,低聲道:「別嚷,是我。」瑞芳望
著他臉,嚇得說不出話來。原來陳家洛十五歲離家,十年之后,相貌神情均已大變,而五
十多歲的老婆婆,十年間卻無多大改變。
陳家洛道:「瑞姑,我是三官呀,你不認得了嗎?」瑞芳兀自迷迷惘惘,道:「你…
…你是三官,你回……回來啦?陳家洛微笑點頭。瑞芳神智漸定,依稀在他臉上看到了三
官那淘氣孩子的容貌,突伸雙臂抱住了他,放聲哭了出來。
陳家洛連忙搖手,道:「別讓人知道我回來了,快別哭。」瑞芳道:「不礙事,他們
都到新園子里去啦,這里沒人。」陳家洛道:「那新園子是怎么回事?」瑞芳道:「今年
上半年才造的,不知用了几十萬兩銀子哪,也不知道有甚么用。」陳家洛知她這些事情不
大明白,問道:「姆媽怎么去世的?她生了甚么病?」瑞芳掏出手帕來擦眼淚,說道:「
小姐那天不知道為甚么,很不開心,一連三天沒好好吃飯,就得了病。拖了十多天就過去
啦。」說到這里,輕輕啜泣。原來江南世家小姐出嫁,例有几名丫環陪嫁,小姐雖然做了
太太婆婆,陪嫁丫頭到老仍是叫她小姐。她又泣道:「小姐過去的時候老惦記你,說:『
三官呢?他還沒來嗎?我要三官來呀!』這樣叫了兩天才死。」陳家洛嗚咽道:「我真是
不孝,姆媽臨死時要見我一面也見不著。」又問:「姆媽的墳在哪里?」瑞芳道:「在新
造的海神廟后面。」陳家洛問:「海神廟?」瑞芳道:「是啊,那也是今年春天剛造的。
廟大極啦,在海塘邊上。」陳家洛道:「瑞姑,我去看看再說。」瑞芳忙道:「不,不能
……」他已從窗中飛身出去。從家里到海塘是他最熟悉的道路,片刻間即已奔到。只見西
首高樓臨空,是几座兒時所未見之屋宇,想必是海神廟了,于是徑向廟門走去。忽然廟左
廟右同時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他疾忙后退,縮身一棵柳樹之后,只見神廟左右分別竄出兩
個黑衣人來,四人在廟門口舉手打個招呼,腳步不停,分向廟左廟右奔了下去。他十分奇
怪,心想海寧是海隅小縣,看這四人武功均各不弱,到這里來不知有甚圖謀,正想跟蹤過
去查察,忽然腳步聲又起,又是四人從廟旁包抄過來,這四人身材模樣和先前四人并不相
同。他更是詫異,待這四人交叉而過,便提氣躍上廟門,橫躺牆頂,俯首下視。黑影起處
,又有四人盤繞過去,縱目一數,總共約有四十人之譜,個個繞著海神廟打圈子,全神貫
注,一聲不作,武功均非泛泛。難道是甚么教派行拜神儀典?還是大幫海盜在此聚會分贓
,怕人搶奪,以致巡邏如此嚴密?若非自己輕功了得,見機又快,早就給他們查覺了。好
奇心起,輕輕跳下,隱身牆邊,溜進太殿中查看。東殿供的是建造海塘的吳越王錢叔,西
殿供的是潮神伍子胥和文種,再到中殿,殿上香煙繚繞,蠟燭點得晃亮,心想這里供的不
知是何神祗,抬頭一看,不禁驚得呆了。中間端坐的潮神面目清秀,下頷微髭,一如自己
父親陳閣老生時。陳家洛奇異萬分,忍不住輕輕的「咦」了一聲。只聽得殿外傳來腳步之
聲,忙隱身一座大鐘之后。不一會,四個人走進殿來,這四人身穿一色黑衣,手中拿著兵
刃,在殿中繞了一圈又走了出去。
他見左面有一扇門開著,悄悄走過去,向外張望,見是一條長長的白石甬道,直通出
去,氣派宏偉,宛如北京禁城宮殿規模。心想走上這條白石甬道難免被人發覺,于是躍上
甬道之頂,一溜煙般到了甬道末端,一看下面無人,輕輕躍下。過去又是一座神殿,殿外
寫著「天后宮」三個大字,殿門并未關團,便走進去瞻仰神像,這一下比剛才驚訝更甚。
原來天后神像臉如滿月,雙目微揚,竟與自己生母徐氏的相貌一模一樣。愈看愈奇,
如入五里霧中,轉身奔出,去找尋母親的墳墓,只見天后宮之后搭著一排連綿不斷的黃布
帳篆。當下隱身牆角往外注視,眼光到處,盡是身穿黑衣的壯漢,在黃布帳外來回巡視。
今晚所見景象,俱非想像所及,雖見這些人戒備森嚴,但藝高人膽大,決心探個明白,在
地下慢慢爬近帳篷,待兩名黑衣人一背轉身,便掀開帳篷鑽了進去。
先行伏地不動,細聽外面并無聲息,知道自己蹤跡未被發覺,回頭過來,只見帳篷中
空空曠曠,一個人也沒有。地下整理的十分平整,草根都已鏟得干干淨淨,帳篷一座接著
一座,就如一條大甬道一般,直通向后。每座帳篷中都點著巨燭油燈,照得一片雪亮,一
眼望去,兩排燈光就如兩條小火龍般伸展出去。不由得一陣迷惘、一陣驚懼,百思不得其
解,一步步向前走去,當真如在夢中。四下里靜悄悄的,只有蠟燭上的燈花偶然爆裂開來
,發出輕微的聲息。他屏息提氣,走了數十步,忽聽得前面有衣服響動之聲,忙向旁一躲
,隔了半晌,見無動靜,又向前走了几步,燈光下只見前面隆起兩座并列的大墳,有一人
面墳而坐。墳前各有一碑,題著朱紅大字,一塊碑上寫的是「皇清太子太傅文淵閣大學士
工部尚書陳文勤公諱世倌之墓」,另一塊碑上寫的是「皇清一品夫人陳母徐夫人之墓」。
陳家洛在燭光下看得明白,心中一酸,原來自己父母親葬在此處,也顧不得危機四伏,就
要扑上去哭拜,剛跨出一步,忽然坐在墳前那人站了起來。陳家洛忙站定身子,只見他站
著向墳凝視片刻,突然跪倒,拜了几拜,伏地不起,看他背心抽動,似在哭泣。見此情形
,陳家洛提防疑慮之心盡消,此人既在父母墳前哭拜,不是自己戚屬,也必是父親的門生
故吏,見他哭泣甚悲,輕輕走上前去,在他肩頭輕拍,說道:「請起來吧!」那人一驚,
突然跳起,卻不轉身,厲聲喝問:「誰?」陳家洛道:「我也是來拜墳的。」他不去理會
那人,跪倒墳前,想起父母生前養育之恩,不禁淚如雨下,嗚咽著叫道:「姆媽、爸爸,
三官來遲了,見不著你了。」
站著的那人「啊」的一聲,腳步響動,急速向外奔出。陳家洛伸腰站起,向后連躍兩
步,已攔在那人面前,燈光下一朝相,兩人各自驚得退后几步。原來在他父母墳前哭拜的
,竟是當今滿清乾隆皇帝弘歷。乾隆驚道:「你……你怎么深夜到這里來?」陳家洛道:
「今天是我母親生辰,我來拜墳。你呢?」乾隆不答他問話,道:「你是陳……陳世倌的
兒子?」陳家洛道:「不錯,江湖上許多人都知道。你也知道吧?」乾隆搖搖頭:「沒聽
說過。」原來近年乾隆對海寧陳家榮寵殊甚,臣子中雖有人知道紅花會新首領是故陳閣老
少子,可是誰都不敢提起,須知皇帝喜怒難測,一個多事說了出來,獎賞是一定沒有,說
不定反落個殺身之禍。
這時陳家洛提防之心雖去,疑惑只有更甚,尋思:「外面如此戒備森嚴,原來是保護
皇帝前來祭墓,可是何以如此隱秘?非但時在深夜,而且墳墓與甬道全用黃布遮住,顯是
不夠令人知曉。然則皇帝何以又來偷祭大臣之墓?皇帝縱然對大臣寵幸,于其死后仍有遺
思,也決無在他墓前跪拜哀哭之理,實在令人費解。」他驚疑不定,乾隆也在對他仔細打
量,臉上神色變幻,過了半晌,說道:「坐下來談吧!」兩人并肩坐在墳前石上。兩人今
晚是第三次會面。首次在靈隱三竺邂逅相逢,互相猜疑中帶有結納之意;第二次在湖上明
爭暗斗,勢成敵對。此次見面,敵意大消,親近之心油然而生。
乾隆拉著陳家洛的手,說道:「你見我深夜來此祭墓,一定奇怪。令尊生前于我有恩
,我所以能登大寶,令尊之功最鉅,乘著此番南巡,今夜特來拜謝。」陳家洛將信將疑,
嗯了一聲。乾隆又道:「此事泄漏于外,十分不便,你能決不吐露么?」陳家洛見他尊崇
自己父母,甚是感激,當即慨然道:「你盡管放心,我在父母墳前發誓,今晚之事,決不
對任何人提及。」乾隆知他是武林中領袖人物,最重言諾,何況又在他父母墓前立誓,登
時放心,面露喜色。
兩人手握著手,坐在墓前,一個是當今中國皇帝,一個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會的首領。
兩人都默默思索,一時無話可說。過了良久,忽然極遠處似有一陣郁雷之聲,陳家洛先聽
見了,道:「潮來了,咱們到海塘邊看看吧,我有十年不見啦。」乾隆道:「好。」仍然
攜著陳家洛的手,走出帳來。
陳家洛道:「八月十八,海潮最大。我母親恰好生于這一天,所以她……」說到這里
,住口不說了。乾隆似乎甚是關心,問道:「令堂怎樣?」陳家洛道:「所以我母親閨字
『潮生』。」他說了這句話,微覺后悔,心想怎地我將姆媽的閨名也跟皇帝說了,但其時
沖口而出,似是十分自然。乾隆臉上也有憮然之色,低低應了聲:「是!原來……」下面
的話卻也忍住了,握著陳家洛的手顫抖了几下。在外巡邏的眾侍衛見皇帝出來,忙趨前侍
候,忽見他身旁多了一人,均感驚異,卻也不敢作聲。白振、褚圓等首領侍衛更是栗栗危
懼,怎么帳篷中鑽了一個人進去居然沒有發覺,若是沖撞了聖駕,眾侍衛罪不可赦,待得
走近,見他身旁那人竟是紅花會的總舵主,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人人全身冷汗。侍衛牽
過御馬,乾隆對陳家洛道:「你騎我這匹馬。」侍衛忙又牽過一匹馬來。兩人上馬,向春
熙門而去。
這時郁雷之聲漸響,轟轟不絕。待出春熙門,耳中盡是浪濤之聲,眼望大海,卻是平
靜一片,海水在塘下七八丈,月光淡淡,平鋪海上,映出點點銀光。
乾隆望著海水出了神,隔了一會,說道:「你我十分投緣。我明天回杭州,再住三天
就回北京,你也跟我同去好嗎?最好以后常在我身邊。我見到你,就同見到令尊一般。」
陳家洛萬想不到他會如此溫和親切的說出這番話來,一時倒怔住了難以回答。乾隆道:「
你文武全才,將來做到令尊的職位,也非難事,這比混跡江湖要高上萬倍了。」皇帝這話
,便是允許將來升他為殿閣大學士。清代無宰相,大學士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心
想他定是喜出望外,叩頭謝恩。哪知陳家洛道:「你一番好意,我十分感謝,但如我貪戀
富貴,也不會身離閣老之家,孤身流落江湖了。」乾隆道:「我正要問你,為甚么好好的
公子不做,卻到江湖上去□混,難道是不容于父兄么?」陳家洛道:「那倒不是,這是奉
我母親之命。我父親、哥哥是不知道的。他們花了很多心力,到處找尋,直到現在,哥哥
還在派人尋我。」乾隆道:「你母親叫你離家,那可真奇了,卻又干么?」陳家洛俯首不
答,片刻之后,說道:「這是我母親的傷心事,我也不大明白。」乾隆道:「你海寧陳家
世代簪纓,科名之盛,海內無比。三百年來,進士二百數十人,位居宰輔者三人。官尚書
,侍郎、巡撫、布政使者十一人,真是異數。令尊文勤公為官清正,常在皇考前為民請命
,以至痛哭流涕。皇考退朝之后,有几次哈哈大笑,說道:『陳世倌今天又為了百姓向我
大哭一場,唉,只好答應了他。」「陳家洛聽他說起父親的政績,又是傷心,又是歡喜,
心想:「爹爹為百姓而向皇帝大哭,我為百姓而搶皇帝軍糧。作為不同,用意則一。」這
時潮聲愈響,兩人話聲漸被掩沒,只見遠處一條白線,在月光下緩緩移來。驀然間寒意迫
人,白線越移越近,聲若雷震,大潮有如玉城雪嶺,天際而來,聲勢雄偉已極。潮水越近
,聲音越響,真似百萬大軍沖烽,于金鼓齊鳴中一往直前。
乾隆左手拉著陳家洛的手,站在塘邊,右手輕搖折扇,驟見夜潮猛至,不由得一驚,
右手一松,折扇直向海塘下落去,跌至塘底石級之上,那正是陳家洛贈他的折扇。乾隆叫
了一聲「啊喲!」白振頭下腳上,突向塘底扑去,左手在塘石上一按,右手已拾起折扇。
潮水愈近愈快,震撼激射,吞天沃月,一座巨大的水牆直向海塘壓來,眼見白振就要披卷
入鯨波萬仞之中,眾侍衛齊聲驚呼起來。白振凝神提氣,施展輕功,沿著海塘石級向上攀
越,可是未到塘頂,海潮已經卷到。陳家洛見情勢危急,脫下身上長袍,一撕為二,打個
結接起,飛快挂到白振頂上。白振奮力躍起,伸手拉住長袍一端,浪花已經扑到了他腳上
。陳家洛使勁一提,將他揮上石塘。這時乾隆與眾侍衛見海潮勢大,都已退離塘邊數丈。
白振剛到塘上,海潮已卷了上來。陳家洛自小在塘邊戲耍,熟識潮性,一將白振拉上,隨
即向后連躍數躍。白振落下地時,海塘上已水深數尺,他右手一揮,將折扇向褚圓擲去,
雙手隨即緊緊抱住塘邊上一株柳樹。月影銀濤,光搖噴雪,云移玉岸,浪卷轟雷,海潮勢
若萬馬奔騰,奮蹄疾馳,霎時之間已將白振全身淹沒波濤之下。但潮來得快,退得也快,
頃刻間,塘上潮水退得干干淨淨。白振閉嘴屏息,抱住柳樹,雙掌十指有如十枚鐵釘,深
深嵌入樹身,待潮水退去,才拔出手指,向后退避。乾隆見他忠誠英勇,很是高興,從褚
圓手中接過折扇,對白振點頭道:「回去賞你一件黃馬褂穿。」白振全身濕透,忙跪下叩
頭謝恩。乾隆轉頭對陳家洛道:「古人說『十萬軍聲半夜潮』,看了這番情景,真稱得上
天下奇觀。」陳家洛道:「當年錢王以三千鐵弩強射海潮,海潮何曾有絲毫降低?可見自
然之勢,是強逆不來的。」乾隆聽他說話,似乎又要涉及在西湖中談過的話題,知他是決
計不肯到朝廷來做官了,便道:「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勉強。不過我要勸你一句話。」陳
家洛道:「請教。」乾隆道:「你們紅花會的行徑已跡近叛逆。過往一切,我可不咎,以
后可萬不能再干這些無法無天之事。」陳家洛道:「我們為國為民,所作所為,但求心之
所安。」乾隆嘆道:「可惜,可惜!」隔了一會,說道:「憑著今晚相交一場,將來剿滅
紅花會時,我可以免你一死。」陳家洛道:「既然如此,要是你落入紅花會手中,我們也
不傷害于你。」乾隆哈哈大笑,說道:「在皇帝面前,你也不肯吃半點虧。好吧,大丈夫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咱倆擊掌為誓,日后彼此不得傷害。」兩人伸手互拍三下。眾侍衛
見皇上對陳家洛大逆不道之言居然不以為忤,反與他擊掌立誓,都感奇怪之極。乾隆說道
:「潮水如此沖刷,海塘若不牢加修筑,百姓田廬墳墓不免都被潮水卷去。我必撥發官帑
,命有司大筑海塘,以護生靈。」陳家洛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道:「這是愛民大業,江
南百姓感激不盡。」乾隆點了點頭,道:「令尊有功于國家,我決不忍他墳墓為潮水所吞
。」轉頭向白振道:「明日便傳諭河道總督高晉、巡撫庄有恭,即刻到海寧來,全力施工
。」白振躬身答應。潮水漸平,海中翻翻滾滾,有若沸湯。乾隆拉著陳家洛的手,又走向
塘邊,眾侍衛要跟過來,乾隆揮了一揮手,命他們停住。兩人沿著海塘走了數十步,乾隆
道:「我見你神色,總有郁郁之意。除了追思父母、懷念良友之外,心上還有甚么為難么
?你既不愿為官,但有甚么需求,盡管對我說好了。」陳家洛沉吟了一下道:「我想求你
一件事,但怕你不肯答應。」乾隆道:「但有所求,無不依從。」陳家洛喜道:「當真?
」乾隆道:「君無戲言。」陳家洛道:「我就是求你釋放我的結義哥哥文泰來。」乾隆心
中一震,沒想到他竟會求這件事,一時不置可否。陳家洛道:「我這義兄到底甚么地方得
罪你了?」乾隆道:「這人是不能放的,不過既然答應了你,也不能失信。這樣吧,我不
殺他就是。」陳家洛道:「那么我們只好動手來救了。我求你釋放,不是說我們救不出,
只是怕動刀動槍,傷了你我的和氣。」乾隆昨天見過紅花會人馬的聲勢本領,知他這話倒
也不是夸口,說道:「好意我心領了。老實對你說,這人決不容他離我掌握,你既決意要
救,三天之后,只好殺了。」陳家洛熱血沸騰,說道:「要是你殺了我文四哥,只怕從此
睡不安席,食不甘味。」乾隆冷冷的道:「如不殺他,更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席。」陳家
洛道:「這樣說來,你貴為至尊,倒不如我這閑云野鶴快活逍遙。」乾隆不愿他再提文泰
來之事,問道:「你今年几歲?」陳家洛道:「二十五了。」乾隆嘆道:「我不羨你閑云
野鶴,卻羨你青春年少。唉,任人功業蓋世,壽數一到,終歸化為黃土罷了。」兩人又漫
步一會,乾隆問道:「你有几位夫人?」不等他回答,從身上解下一塊佩玉,說道:「這
塊寶玉也算得是希世之珍,你拿去贈給夫人吧。」陳家洛不接,道:「我未娶妻。」乾隆
哈哈大笑,說道:「你總是眼界太高,是以至今未有當意之人。這塊寶玉,你將來贈給意
中人,作為定情之物吧。」玉色晶瑩,在月亮下發出淡淡柔光,陳家洛謝了接過,觸手生
溫,原來是一塊異常珍貴的暖玉。玉上以金絲嵌著四行細篆銘文:「情深不壽,強極則辱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乾隆笑道:「如我不知你是胸襟豁達之人,也不會給你這塊玉
,更不會叫你贈給意中人。」這四句銘文雖似不吉,其中實含至理。陳家洛低吟「情深不
壽,強極則辱」那兩句話,體會其中含意,只覺天地悠悠,世間不如意事忽然間一齊兜上
心頭,悲從中來,直欲放聲一哭。乾隆道:「少年愛侶,情深愛極,每遭鬼神之忌,是以
才子佳人多無美滿下場,反不如傖夫俗子常能白頭偕老。情不可極,剛剛易折,先賢這話
,確是合乎萬物之情。」陳家洛不愿再聽下去,將溫玉放在懷里,說道:「多謝厚貺,后
會有期。」拱手作別。乾隆右手一擺,說道:「好自珍重!」陳家洛回過頭來向城里走去
。
白振走到陳家洛面前,說道:「剛才多承閣下救我性命,十分感激,只怕此恩不易報
答。」陳家洛道:「白老前輩說哪里話來?咱們是武林同道,朋友有事,出一把力何足道
哉!」陳家洛又奔回閣老府,翻進牆去,尋到瑞芳,說道:「我哥哥此刻定在新園子中,
忙碌不堪,我待會再來找他。瑞姑,你有甚么心愿沒有?跟我說,一定給你辦到。」瑞芳
道:「我的心愿只是求你平平安安,將來娶一房好媳婦,生好多乖乖的官官寶寶。」陳家
洛笑道:「那怕不大容易。晴畫、雨詩兩個呢?你去叫來給我見見。」晴畫和雨詩是陳家
洛小時服侍他的小丫頭。瑞芳道:「雨詩已在前年過世啦,晴畫還在這里,我去叫她來。
」她出去不一會,晴畫已先奔上樓來。
陳家洛見她亭亭玉立,已是個俊俏的大姑娘,但兒時憨態,尚依稀留存。她見了陳家
洛臉一紅,叫了一聲「三官」,眼眶兒便紅了。陳家洛道:「你長大啦。雨詩怎么死的?
」晴畫淒然道:「跳海死的。」陳家洛驚問:「干么跳海?」晴畫四下望了一下,低聲道
:「二老爺要收她做小,她不肯。」陳家洛嗯了一聲。晴畫哭道:「我們姊妹的事也不必
瞞你。雨詩和府里的家人進忠很好,兩人盡力攢錢,想把雨詩的身價銀子積起來,求太太
答應她贖身,就和進忠做夫妻。哪知二老爺看中了她,一天喝醉了酒,把她叫進房去。第
二天雨詩哭哭啼啼的對我說,她對不起進忠。我勸她,咱們命苦,給人糟蹋了有甚么法子
,哪知她想不開,夜里偷偷的跳了海。進忠抱著她尸身哭了一場,在府門前的石獅子上一
頭撞死啦。」陳家洛聽得目□欲裂,叫道:「想不到我哥哥是這樣的人,我本想見他一面
,以慰手足之情,現在也不必再見他了。雨詩的墳在哪里?你帶我去看看。」晴畫道:「
在宣德門邊,等天明了,我帶三官去。」陳家洛道:「現在就去。」晴畫道:「這時府門
還沒開,怎么出得去?」陳家洛微微一笑,伸左手摟住了她腰。晴畫羞得滿臉通紅,正待
說話,身體忽如騰云駕霧般從窗子里飛了出去,站在屋瓦之上。陳家洛帶著她在屋頂上奔
馳,奔了一會,已無屋宇,才跳下地來行走,不一刻已到宣德門畔。晴畫隔了好半天才定
了神,驚道:「三官,你學會了仙法?」陳家洛笑道:「你怕不怕?」晴畫微笑不答,將
陳家洛領到雨詩墳邊。一鈠黃土,埋香掩玉,陳家洛想起舊時情誼,不禁淒然,在墳前作
了三個揖。晴畫哭了起來,說道:「三官,要是你在家里,二老爺也不敢作這樣的事。」
陳家洛默然點頭。抬頭見明月西沉,繁星閃爍,陳家洛道:「我們回去吧,我有要緊事要
趕回杭州。」兩人再回陳府,陳家洛正待越窗而出。晴畫道:「三官,我求你一件事。」
陳家洛道:「好,你說吧。」晴畫道:「讓我再服侍你一次,我給你梳頭。」陳家洛微一
沉吟,笑道:「好吧!」坐了下來,晴畫喜孜孜的出去,不一會,捧了一個銀盆進來,盆
中兩只細瓷碗,一碗桂花白木耳百合湯,另一碗是四片糯米嵌糖藕,放在他面前。陳家洛
離家十年,日處大漠窮荒之中,這般江南富貴之家的滋味今日重嘗,恍如隔世。他用銀匙
舀了一口湯喝,晴畫已將他辮子打開,抹上頭油,用梳子梳理。他把糖藕中的糯米球一顆
顆用筷子頂出來,自己吃一顆,在晴畫嘴里塞一顆。晴畫笑道:「你還是這個老脾氣。」
等辮子編好,他點心也已吃完。晴畫道:「你怎么長衣也不穿?著了涼怎么辦?」陳家洛
心里暗笑:「難道我還是十年前那個弱不禁風的公子哥兒?」晴畫出去拿了一件天青色湖
縐長衫,說道:「這是二老爺的,大著點兒,將就穿一穿吧。」幫著他把長衫套上身,伏
下身去將長衫扣子一粒粒扣好。陳家洛見她眼淚一滴滴的落在長衫下擺,也覺心酸,將身
邊几錠金子都取出來,放在她手里,說道:「你拿去給你爹爹,叫他把你贖身回去。你好
好嫁個人家。我去啦!」雙足一頓,從窗中跳了出去。
陳家洛收拾起柔情哀思,縱馬奔馳回杭,來到馬善均家里,只見大伙正圍著石雙英在
談論。石雙英忙過來行禮,說道:「我在京里探知皇帝已來江南,連日連夜趕來,哪知眾
位哥哥已和皇帝見過面,動過手。」陳家洛道:「十二哥這次辛苦了。還打聽著甚么消息
么?」石雙英道:「我一聽到皇帝老兒南來,知是大事,沒再能顧到別的。」陳家洛見他
形容憔悴,料知他這几日中一定連夜趕路,疲勞萬分,道:「快好好去睡一覺,咱們再談
。」石雙英答應了出去,回頭對駱冰道:「四嫂,你那匹白馬真快。你放心,一路我照料
得很好。」駱冰笑道:「多謝你啦。」石雙英停步道:「啊,我在道上見到了這馬的舊主
韓文沖。」駱冰道:「怎么?他又想來奪馬?」石雙英道:「他沒見到我。我在揚州客店
里見到他和鎮遠鏢局的几名鏢頭在一起,聽到他們在罵咱們紅花會,就去偷聽。他們罵咱
們下作,使蒙汗藥,殺死了姓童的那小子。」徐天宏與周綺聽到這里。相對一笑。周綺忍
不住插嘴道:「那天饒了他們不殺,這几個家伙還在背地里罵人,真不知好歹。」徐天宏
問道:「這次鎮遠鏢局在干甚么了?」石雙英道:「我聽了半天,琢磨出來,他們是從北
京護送一批御賜的珍物到海寧陳閣老府。」轉頭對陳家洛道:「那是總舵主府上的東西。
我通知了江寧的易舵主,叫他們暗中保護。」陳家洛笑道:「多謝你,這次咱們可和鎮遠
鏢局聯起手來啦。」石雙英道:「他們總鏢頭這次親自出馬,可見對這枝鏢看重得緊。」
陳家洛、無塵、趙半仙、周仲英等聽得威震河朔王維揚也來了,不約而同的「啊」了一聲
。周仲英道:「王老鏢頭十多年前就不親自走鏢了,這倒是件希罕事兒。總舵主,你府上
的面子可真不小。」石雙英道:「我也覺得奇怪,后來又聽得他們護送的,除了總舵主府
上珍物之外,還有一對玉瓶。」陳家洛道:「玉瓶?」石雙英道:「是啊,那是回部的珍
物。這次兆惠西征,回部雖然打了個勝仗,但清兵勢大,久打下去總是不行的,所以還是
送了這對玉瓶來求和。」大家一聽回部打了勝仗,都十分興奮,忙問端詳。石雙英道:「
聽說兆惠的大軍因為軍糧給咱們劫了,連著几天沒吃飽飯,只好退兵,半路上中了回人的
伏兵,折了二三千人。」群雄鼓掌叫好。周綺悄聲對徐天宏道:「要是霍青桐姊姊知道這
是你的計策,一定感激你得很。」徐天宏笑著低聲道:「這是你叫我想的法兒!」石雙英
又道:「兆惠等得軍糧一到,又會再攻,這仗可沒打完。回部的求和使者到了北京,朝臣
不敢作主,叫人送到江南來請皇帝發落。王維揚這老兒自己出馬,我想就是為了這對玉瓶
。」陳家洛道:「莫說一對玉瓶,就算再多奇珍異寶,皇帝也不會答應講和。」石雙英道
:「我聽鏢局的人說,要是答應求和,當然是把玉瓶收下了,否則就得交還,因此玉瓶可
不能有半點損傷。」陳家洛向徐天宏使了個眼色,兩人相偕走入西首偏廳。陳家洛道:「
七哥,昨晚我見到了皇帝。他說三天之后就回北京,回京之前,定要把四哥殺了。」徐天
宏吃了一驚,道:「咱們既知四哥給監在提督李可秀的內衙,現下情勢危急,那便馬上動
手。」陳家洛道:「皇帝或許還未回到杭州,高手侍衛都跟著他,咱們救人較為容易。」
徐天宏道:「皇帝不在杭州?」陳家洛說起乾隆在海寧觀潮,要修海塘,卻不提祭墳之事
。徐天宏將桌上的筆硯紙張搬來搬去,東放一件,西擺一件,沉思不語。陳家洛知他是在
籌划救人方略,靜坐一旁,不去打亂他的思路。過了半晌,徐天宏道:「總舵主,咱們力
強,對方力弱,可以強攻。」陳家洛點頭稱是。兩人商量已定,回到廳上召集群雄發令。
陳家洛雙掌一擊,朗聲說道:「咱們馬上動手,去救文四當家。」群雄俱各大喜。陳家洛
道:「十三哥,你率領三百名會水的弟兄,預備船只,咱們一得手,大伙坐船退回太湖。
」蔣四根接令去了。陳家洛道:「馬大挺馬兄弟,你收拾細軟,將心硯和這里弟兄們的家
眷先送上船。」馬大挺也接令去了。陳家洛道:「十二哥,你太過累了,也上船去休息。
其余眾位哥哥隨我去攻打提督府,相救文四哥。現下請七哥布置進攻,大伙兒聽他分派。
」徐天宏道:「四嫂,你于巳時正,到提督府東首的興隆炮仗店放火,然后趕到提督府西
門,會齊大伙進攻。」駱冰接令去了。徐天宏道:「馬大哥,你派人把興隆炮仗店的老板
伙計全都請來,不必跟他說甚么原因,事完之后,加倍補還他店里損失。再招齊全城各街
坊水龍隊,召集四百名得力弟兄,另外三召名綠營中的弟兄,辰時正在此聽令。」馬善均
接令,立即派人召集會眾。徐天宏道:「八弟,你率二百名弟兄,一百名用手車裝滿稻草
,一百名各挑硬柴木炭,扮作賣柴的農夫樵子。九弟,你率領水龍隊,假扮是救火的街坊
。綺妹妹,你率一百名弟兄,扮作難民,每人挑一百斤油,背一口大鑊。」周綺笑道:「
又有鏡子又有油,炒菜么?」徐天宏道:「我自有用處。十弟,你率領一百名弟兄扮作泥
水木匠,各推一輛手車,車中裝滿石灰。」群雄聽徐天宏分派,都覺好笑,但各應令。
徐天宏又道:「馬大哥,你扮作清兵軍官,率領三百名綠營弟兄在外巡邏,不許閑雜
人等走近,不許提督府的人出外報訊。義父與孟大哥、安大哥從南牆攻進去。總舵主、道
長與我從西牆攻入,三哥、五哥、六哥從北牆攻入。」他分派已定,將預定的計謀詳細說
了,群雄俱贊妙計。
馬善均立刻分頭派人拿了銀子出去采辦用品,招集人馬。紅花會在杭州勢力極大,一
時三刻之間都預備好了。群雄趕著吃飯,磨拳擦掌,只待□殺。
飽餐已畢,各人喬裝改扮,暗藏兵刃,分批向提督府進發。陳家洛對徐天宏道:「孫
子兵法說:『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強。』你既用火攻、水攻,還有油攻、石灰攻,
瞧這李可秀還能抵擋?」正說話間,只聽得辟拍轟隆之聲大作,紅光沖天而起,炮仗店起
火了。駱冰在炮仗店一放火,硫磺硝石爆炸開來,附近居民紛紛逃竄,登時大亂,看提督
府時卻毫無動靜。她站在牆邊等候,不一會,只見提督府高牆邊數百名兵士一排站開,彎
弓搭箭,戒備森嚴,另有數十名兵丁拿了水桶在牆頭守候,竟不出來救火。駱冰心想那李
可秀倒也頗有謀略,他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外面盡管騷亂,他卻以逸待勞。
混亂中只見數百名賣柴鄉民擁將過來,眼見火起,似乎甚是驚慌,把挑著的稻草一擔
擔亂丟在地。提督府中出來一名軍官,大罵:「混蛋,柴草丟在這里豈不危險,快挑走!
」舉起馬鞭亂打,眾鄉民四散奔逃。忙亂中鑼聲大作,數十輛水龍陸續趕到,這時提督府
外稻草已經燒著,漸次延燒過來。叫喊聲中周綺所率領的一百名假難民也都到了,便在地
上支起大鑊,將油倒在鑊里,用硬柴生火,煮了起來。
李可秀站在牆頭觀看火勢,見外面人眾來得古怪,派參將曾圖南出去查看。曾圖南走
到難民身旁,喝問:「你們干甚么?」周綺笑道:「我們炒菜吃,你不見么?」曾圖南罵
道:「混帳忘八羔子,快滾快滾!」正爭吵間,馬善均已率領綠營兵丁趕到,四下里把提
督府團團圍住,驅散閑雜人眾。曾圖南叫道:「帶兵的是哪一位大人,快請過來,轟走這
些奸民……」話未說完,周綺已用木勺舀起一勺滾油,向他臉上澆去。曾圖南頭臉一陣奇
痛,摔倒在地,隨從兵丁大驚,忙扶起了向府內逃去。牆頭清兵看得明白,亂箭射了下來
。紅花會眾兄弟躲在柴草手車之后,弩箭一枝也射他們不到。這時油已煮滾,衛春華督率
水龍隊,將熱油倒入水龍,向牆頭射去。清兵出其不意,無不燙得頭面手臂全是水泡,一
陣大亂,紛紛從牆頭跌下。李可秀知是紅花會聚眾劫獄,忙派人出外求救,親率兵將在牆
頭抵御。哪知派出去的人都被馬善均帶領的綠營弟兄截住。李可秀眼見火頭越燒越近,只
急得雙腳亂跳。其實徐天宏所以只燒稻草,旨在虛張聲勢,他怕真的燒了提督府,那時如
果文泰來不及救出,豈不糟極?這時滾油已經澆完,改澆冷水。章進督率人眾,把生石灰
一包包一塊塊的拋進署內,水龍噴上冷水一淋,石灰燒得沸騰翻滾,清兵東逃西竄。陳家
洛大呼:「沖啊!」眾兄弟一鼓作氣,四面涌進府去。一百名假難民卻仍在府外燒水。
清兵各挺刀槍迎戰。章進揮動狼牙棒,橫掃直砸。兩旁楊成協與衛春華各率會眾猛沖
過來。清兵且戰且退,成千官兵擠在演武場上,被紅花會會眾分成一堆堆的圍攻。徐天宏
用紅花會切口高聲傳令,會眾突然四下散開,人叢中推出數十架水龍,沸滾的開水大股射
出。清兵燙得無處奔逃,有的滾地哭喊,有的朝人叢中亂擠。徐天宏叫道:「水龍暫停!
」向清兵喝道:「要性命的快拋下兵器,伏在地下。」不讓清兵稍有猶豫,隨即叫道:「
放水!」數十股沸水又向清兵陣中沖去。清兵一陣大亂,都伏下地來。
李可秀正惶急間,忽見一名少年從外挺劍奔進,拉住他手便走,叫道:「爹爹快走!
」正是穿了男裝的李沅芷。陳家洛、無塵等人已在提督府內內外外尋了一遍。駱冰不見丈
夫影蹤,隨手抓住一名清兵,用刀背在他肩上亂打喝問,那清兵只是求饒,看樣子真的不
知文泰來監禁之所。忽然一個蒙面人斜刺里躍出,挺劍向駱冰刺來。駱冰右手短刀一格,
左手長刀還了他一刀。那人舉劍一擋,啞著嗓子道:「要見你丈夫,就跟我來!」駱冰一
呆,那人回頭就走。駱冰叫道:「你說甚么?」跟著追去。章進、周綺怕她有失,隨后趕
去。那蒙面人轉彎抹角,直向后院奔去。駱冰、周綺、章進在后緊跟。駱冰不住叫道:「
你是誰?」蒙面人不應,穿過几個月洞門,已奔到了花園,沿路盡是死尸,想是無塵等來
找尋時所殺。那人跑到一座花壇之旁,繞壇轉了一圈,連拍四下手掌,道:「在花壇下面
……」一言未畢,忽見李可秀父女奔進園來,后面常氏雙俠緊追不舍。那蒙面人躍到常氏
雙俠面前,舉劍一擋,李氏父女乘機躍上牆頭。常伯志飛抓揮出,蒙面人挺劍擋過飛抓,
身子后躍。常氏兄弟接戰時素來互相呼應,兄弟兩人四掌四腿,就如一人一般。常伯志飛
抓出手,常赫志早料到敵人退路,那人向后一退,剛被常赫志左掌反手一掃,打在肩上,
登時跌出數步,駱冰大叫:「五哥、六哥,且莫傷他。」
常氏雙俠一怔,那人已從花園門中穿了出去。駱冰把此人的奇怪舉動向常氏雙俠簡略
一說。雙俠看那花壇,見無特異之處,正在思索,章進早已不耐,大叫大嚷:「四哥,四
哥,你在哪里,咱們救你來啦!」揮動點鋼狼牙棒,把花壇上的花盆乒乒乓乓一陣亂打。
常赫志一瞥之間,見一只碎花盆底下似有古怪,跳過去一看,見是一個鐵環,用力一拉,
只聽得軋軋聲響,花壇慢慢移開,露出一塊大石板來。周綺知道下面必有機關,忙奔出去
把徐天宏、陳家洛等人都叫了進來。
常氏雙俠、章進、駱冰四人合力抬那石板,但竟如生鐵鑄成一般,紋絲不動。駱冰大
叫:「大哥,大哥,你在下面么?」她伏耳在石板上靜聽,下面聲息全無。徐天宏看那石
板并無異狀,退后數步,想再看那花壇,日光微斜,忽見那石板右上角隱隱繪著一個太極
八卦圖,忙跳上石板,用單拐頭在太極圖中心一按,并無動靜,又用力一按,忽覺腳下晃
動,急忙跳開。石板突然陷落,駱冰喜極,大叫一聲,正待跳下,常伯志叫道:「且慢!
」一把拉住,就在此時,下面颼颼颼的射上三箭。駱冰暗暗吃驚。石板落完,露出一道石
級,陳家洛道:「五哥、六哥,你們守在洞口。我們下去!」這時無塵、趙半山、周仲英
、楊成協、孟健雄等都已得訊趕到,一齊涌進。章進揮動狼牙棒,當先開路。石級走完是
一條長長的甬道,群雄直奔進去,甬道盡頭現出一扇鐵門。徐天宏取出火絨火石,打亮了
往鐵門上一照,果然又找到一個太極八卦圖,用單拐在太極圖中連按兩按,叫道:「大家
讓在一旁。」群雄縮在甬道兩側,提防鐵門中又有暗器射出來,這次暗器倒沒有,但聽得
軋軋連聲,鐵門緩緩上升。等鐵門離地數尺,群雄已看得明白,這鐵門厚達兩尺,少說也
有千斤之重,駱冰不等鐵門升停,矮身從鐵門下鑽去。徐天宏叫道:「四嫂且慢!」叫聲
剛出口,她已鑽了進去。章進、周綺接著進去。群雄正要跟進,衛春華從外面奔進來,對
陳家洛道:「總舵主,那將軍已被他溜了出去,弟兄們沒截住。咱們快動手,怕他就會調
救兵來。」陳家洛道:「你去幫助馬大哥,多備弓箭,別讓救兵進來。」衛春華接令去了
。陳家洛與無塵等也都從鐵門下進去,只見里面又是一條甬道,眾人這時救人之心愈急,
顧不到甚么機關暗器,一股勁兒往內沖去。
走了數丈,甬道似又到了盡頭。章進罵道:「王八羔子,這么多機關!」待趕到盡頭
,原來甬道忽然轉了個彎。群雄轉過彎來,眼前是扇小門。章進一棒撞去,小門應手而開
,突然眼前一亮,門后是一間小室,室中明晃晃的點著數枝巨燭,中間椅上一人按劍獨坐
。仇人相見,分外眼明,正是火手判官張召重。張召重身后是張床,駱冰看得明白,床上
睡著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丈夫。文泰來聽得腳步響,回頭一看,見愛妻奔了進來,宛如夢
中。他手腳上都是銬鐐,移動不得,只「啊」了一聲。駱冰三把飛刀朝張召重飛去,也不
理他如何迎戰躲避,直向床前扑去。張召重左手自右向左一橫,將三把飛刀都抄在手中,
右手在坐椅的機括上一按,一張鐵網突然從空降下,將文泰來一張床恰恰罩在里面,夫妻
兩人眼睜睜的無法親近。陳家洛叫道:「大伙兒齊上,先結果這奸賊。」語聲未畢,腕底
匕首一翻,猱身直上,當胸向他刺去。無塵、趙半山、周仲英都知張召重武功高強,這時
事在緊急,也談不上單打獨斗的好漢行徑,三人各出兵器,把他圍在垓心。
火手判官凝神接戰,和四人拆了數招,百忙中凝碧劍還遞出招去。陳家洛將匕首往懷
里一揣,雙手施開擒拿法,直扑張召重的前胸。他想敵人攻勢自有無塵等人代他接住,雙
掌有攻無守,連環進擊。張召重武藝再高,怎抵得住這四人合力進攻,又退了兩步,斗室
本小,此對背心已然靠在牆上。無塵大喜,劍走中宮,當胸直刺,同時周仲英、陳家洛與
趙半山也同時攻到。張召重左手按牆,右手挺劍拒敵。無塵一劍快似一劍,奮威疾刺,眼
見便要把他釘在牆上,哪知噗的一聲,牆上突然出現一扇小門,張召重快如閃電般鑽了進
去,小門又倏然關上。四人吃了一驚,無塵頓足大罵。陳家洛縱到文泰來面前,這時章進
、周綺、駱冰各舉兵刃,猛砍猛砸罩著文泰來的鐵網。突然頭頂聲音響動,一塊鐵板落了
下來,剛把文泰來隔在里面。陳家洛疾把駱冰和周綺向后一拉,兩人才沒被鐵板砸著。章
進舉起狼牙棒往鐵板上猛打,錚錚連聲,火花四濺。徐天宏細察牆上有無開啟鐵板的機關
,尋到了一個太極八卦圖形,用力按動,但顯然張召重已在內里做了手腳,連掀十几下,
都無動靜。楊成協站在最后,守在甬道轉角,以防外敵,忽聽得外面軋軋連聲,鐵索絞動
,叫聲:「不好!」猛然竄出。徐天宏等人仍不死心,在斗室中找尋開啟鐵板的機關。駱
冰撫著鐵板哀叫:「大哥,大哥!」忽聽楊成協在甬道中連聲猛吼,聲甚惶急,趙半山與
周仲英忙奔出。不一會只聽得趙半山大叫:「大家快出來,快出來。」眾人疾忙奔出,只
有駱冰仍是戀戀不舍,手扶鐵板不肯離去。周綺走到轉角,見駱冰不走,回頭用力將她拉
著出來。只見楊成協雙手托住那重達千斤的鐵閘,已是滿頭大汗。周仲英拋去大刀,擠過
身去,蹲下用力向上托住。陳家洛見情勢危急,叫道:「咱們先出去,再想辦法。」群雄
從閘下鑽出。楊周兩人使盡全力,那鐵閘仍是一寸一寸的緩緩下落。章進弓身奔到閘下,
說道:「我來頂住!」用駝背駝住千斤閘,楊成協與周仲英向外竄出。楊成協拾起他丟在
地下的鋼鞭,豎在閘下,叫道:「十弟快出來!」章進往地下一伏,鐵閘往下便落,仗著
鋼鞭一支,落勢稍挫,楊成協已揪住章進的肩膀提了出來。喀喇一聲,鋼鞭已被鐵閘壓斷
,又是蓬的一聲大響,鐵閘打在地上,灰塵揚起,勢極猛惡。楊成協與章進都是力已用竭
,坐倒在地。甬道中腳步急速,常赫志奔了進來,說道:「總舵主,外面御林軍到了,咱
們要不要接仗?」徐天宏道:「打硬仗不利,咱們退吧。」陳家洛道:「好,大家退出去
。」
趙半山與周仲英在鐵閘機關上又掀又拉,弄了半天,始終紋絲不動,聽得陳家洛下令
,只得向外奔出。在花園中忽見一個艷裝少婦,神色倉皇,正自東躲西閃。陳家洛道:「
拿下!」周綺一把拖住,拉了出去。到提督府外,只見人頭聳動,亂成一團,官兵與會眾
擠在一起。陳家洛以紅花會切口叫道:「馬上退卻,大伙到武林門外聚集。」眾人齊聲應
令,各路人馬向北退去。官兵一時摸不著頭腦,也不追趕。群雄功敗垂成,在路上紛紛議
論。出得城來,陳家洛叫道:「到城北山里煮飯吃了,再商善策。」周綺所率會眾正帶有
大批鑊子,另有數十名會眾采辦米糧菜肴,在樹林中煮起飯來。趙半山安慰駱冰道:「四
弟妹你盡管放心,不把四弟平安救出,咱們誓不為人。」眾人大罵張召重十惡不赦,兩次
相救都被他壞事。大家又猜那蒙面人不知是誰,他指點監禁文泰來的所在,明明是朋友,
怎地不肯露面,又助李可秀逃走,實是費解。
正談論間,忽然林外傳來「我武──維揚──」「我武──維揚──」的趟子聲。楊
成協道:「鎮遠鏢局的鏢到了。」駱冰罵道:「鎮遠鏢局罪大惡極,那姓童的雖給七哥殺
了,仍不能消我心頭之恨。這次算他運氣,保了總舵主家里的東西,否則不去奪來才怪呢
。」徐天宏把陳家洛拉在一旁,說道:「咱們今天這一鬧,說不定皇帝心慌,提早害了四
哥。」陳家洛皺眉道:「這一著實不可不防。」徐天宏道:「目前別無他法,只能搶他的
玉瓶。」陳家洛不解,說道:「玉瓶?」徐天宏道:「不錯,剛才十二弟說,回部送了一
對玉瓶來求和,就由鎮遠鏢局護送。皇帝既已派出大軍西征,講和是一定不肯的,不講和
就得還他們的玉瓶,否則豈不失信于天下?皇帝老兒最愛戴高帽,要面子,這種事情是很
有顧忌的。」陳家洛道:「咱們拿到玉瓶,就去對他說,你動四哥一根毫毛,咱們就打碎
玉瓶。」徐天宏道:「正是!就算不能用玉瓶換四哥,至少也可多拖得几日,這對回部木
老英雄也有好處。」陳家洛喜道:「好,咱們就斗斗這威震河朔王維揚。」
威震河朔王維揚今年六十九歲,自三十歲起出來闖道走鏢,以一把八卦刀、一對八卦
掌打遍江北綠林無敵手。他手創的「鎮遠鏢局」在北方紅了三十多年,經過不少大風大浪
,始終屹立不倒。綠林中有言道:「寧碰閻王,莫碰老王。」見到他的鏢旗,膽子大的,
也不過遠遠瞧上一眼而已。他本想到明年七十大慶時封刀收山,得個福壽全歸,哪知今年
奉兆惠將軍之命護送回部聖物可蘭經卻出了亂子,不但聖物被劫,還死傷多名得力鏢頭。
這次奉命護送玉瓶,兵部指名要他親自出馬。王維揚年紀雖老,功夫可沒擱下,知道這次
差使事關重大,不敢輕忽,從各處鏢局調來六名好手,朝廷還派了四名大內侍衛、二十名
御林軍護送,連同回人使者南來,一路上戒備森嚴,倒也平安無事。這天快到午牌時分,
到一座大鎮。離杭州城已不到十里路。大伙走進一家大飯鋪,點了菜。此去人煙稠密,已
保得定沒有亂子,眾人興高采烈,都在談論到了杭州之后,如何好好的玩樂。正說得口沫
橫飛,忽然門外一聲馬嘶,聲音清越。韓文沖聽得特別刺耳,忙搶出門去,只見自己那匹
愛馬從門外緩緩走過,馬上卻堆滿了硬柴,良駒竟被屈作負柴的牲口。韓文沖又疼又氣,
又是歡喜,一躍而出,伸手便拉馬□。馬后跟著一個鄉下人,在馬臀上打了一鞭,隨即跳
上馬背,坐在柴上。韓文沖一下沒拉住,那馬已躍出數丈。馬背那人叫了聲「啊喲!」似
乎坐得不穩,搖搖欲墜。韓文沖不舍,發步急追,那馬轉了個彎,奔入林中去了。韓文沖
哪里還管甚么「遇林莫入」的戒條,直追入林去。眾鏢頭見他追趕一個鄉民,也不在意。
鏢頭汪浩天笑道:「韓大哥想他那匹白馬想瘋啦,路上一見到毛色稍微白淨的馬匹就要追
上去瞧個明白。明兒回家見到韓大嫂一身細皮白肉,怕也會疑心是他的馬,一跳就這么…
…」眾人樂得哈哈大笑。正取笑間,店小二一連聲的招呼:「張大爺,你這邊請坐,今兒
怎么有空出來散心?」一個富商模樣的人走了進來,身穿藍長衫紗馬褂,后面跟著四個家
人,有的捧水煙袋,有的挽食盒,氣派豪闊。那張老爺坐定,店小二連忙泡茶,說道:「
張老爺,這是虎跑的泉水,昨兒去挑來的,你嘗嘗這明前的龍井。」張老爺嗯了一聲,一
口杭州官話,道:「你給來几塊牛兒肉,一碗蝦爆鱔,三斤陳紹。」店小二應了下去,一
會兒酒香扑鼻,端了出來。王維揚道:「韓老弟怎么去了這久還不回來?」趟子手孫老三
正要回答,忽然門外踢嗒踢嗒拖鞋皮響,走進一個矮小漢子,后面跟著一個大姑娘,一個
壯年漢子,三人都是走江湖的打扮。那矮子作了個四方揖,說道:「常言道,在家靠父母
,出外靠朋友。在下流落江湖,有一點小玩藝兒供各位酒后一笑。玩得好,請各位隨意賞
賜。玩得不好,多多包涵。」拿起桌上一只茶杯,取下頭上的破氈帽往上一蓋,喝聲:「
變!」氈帽揭起,茶杯竟然不見,他揚了揚氈帽,帽中并無茶杯。眾人明知戲法都是假,
可是竟看不出他的手法門道。
那張老爺看得有趣,站起身來,走近去看。那矮子笑道:「這位老爺的鼻煙壺,可不
可以借來一用?」張老爺笑嘻嘻的把手中鼻煙壺遞給了他。矮子把鼻煙壺在氈帽下一放,
揭開時又已不見。張老爺的一個家人笑道:「這鼻煙壺貴重得很,可別砸壞哪。」那矮子
笑道:「請管家摸摸你的口袋。」那家人伸手一摸,那鼻煙壺竟從他袋里掏了出來。
這一來,不但張老爺與他的家人大感驚訝,眾鏢師與御前侍衛也覺出奇,紛紛圍攏來
看他變戲法。張老爺脫下左手食指一個翡翠般指,遞給矮子,笑道:「你倒再變變看。」
矮子接過放在桌上,蓋上氈帽,吹一口氣,喝道:「東變西變,亂七八糟,閻王不怕,性
命難逃!」手一指,揭開氈帽,那般指果然不見了,眾人嘩然叫好。矮子道:「老爺,你
摸摸你袋里。」張老爺一伸手,竟從自己袋里摸了出來,目瞪口呆,連叫:「好戲法!好
戲法!」這時店門外陸陸續續走進几十個人來,有的是行旅商人,有的是公差打扮,有的
是統兵軍官,見一群人圍著看變戲法,也走近來。一個軍官罵道:「他媽的,江湖上的人
騙錢,有狗屁希奇,老子這東西你敢不敢變?」隨手在桌上一拍,眾人見是一角文書,封
皮上寫著「急呈北京兵部王大人」的字樣,下面寫的是「浙江水陸提督李」的官銜。那矮
子陪笑道:「總爺莫見怪,小人胡亂混口飯吃,官府的要緊文書,小人有天大的膽子也不
敢動。」張老爺看不過那軍官的氣焰,說道:「變戲法玩玩,又有甚么大不了,你就變他
一變。」轉頭對家人道:「拿五兩銀子出來。」家人從行囊里取出一錠銀子,張老爺接過
放在桌上,對矮子道:「你變得好,這銀子就是你的。」
矮子見了銀子,轉身與那大姑娘咬了几句耳朵,對軍官道:「小人大了膽子,變個戲
法,諸總爺多多包涵。」舉氈帽往文書上一蓋,喝道:「快變,快變,玉皇大帝到,太白
金星哇哇叫!」胡言亂語,東指西指,突然指著盛放玉瓶的皮盒喝道:「進去進去,孫悟
空一根毫毛,鑽進盒去不見了!」揭開氈帽,那文書果然不見。那軍官罵道:「龜兒子,
倒真有一下子。」那矮子向張老爺請了個安,笑道:「多謝老爺賞賜。」取了那錠銀子,
交給站在他身后的大姑娘。眾人不住喝彩叫好。
那軍官道:「好啦,把文書拿來。」矮子笑道:「在這皮盒之中,請總爺打開一看。
」此言一出,鏢行眾人都嚇了一跳,那只皮盒上貼著皇宮內府的封條,誰敢揭開。那軍官
走過去,便要伸手摸那皮盒。鏢頭汪浩天道:「喂,總爺,這是皇宮的寶物哪。可不能動
。」那軍官道:「開甚么玩笑?」仍是伸手過去。御前侍衛馬敬俠道:「誰跟你開玩笑?
走開些!」那軍官見他穿著侍衛服色,官階比他大得多,不敢挺撞,躬身道:「是,是!
請大人把文書還我。」馬敬俠向矮子喝道:「你別玩鬼花樣啦,快把文書還他。」矮子道
:「文書真的在這盒子里哪,大人要是不信,請打開來一瞧便知。」那軍官惱了,一拳打
在矮子肩頭,喝道:「別羅唆,快拿出來。」那大姑娘怒道:「有話好說,干么打人?」
軍官罵道:「混帳王八蛋,老子的公文你也敢拿來開玩笑!」張老爺看不過了,說道:「
總爺,別動粗。」對矮子道:「你快把文書變還給這位總爺。」矮子愁眉苦臉的道:「我
不敢騙你老爺,那文書真的是在這皮盒子里,小人變不回來啦!」
張老爺走過兩步,對馬敬俠道:「大人貴姓?」馬敬俠道:「姓馬。」張老爺道:「
市井小人做事沒分寸,馬大人高抬貴手,把文書還了給他吧!」馬敬俠道:「這是皇家的
御封,不是皇上有旨,誰敢打開?」張老爺皺起眉頭,很感為難。那軍官道:「你不把文
書還我,耽誤了要緊公事,就是殺頭的罪名。喂,弟兄們,你倒給我評評這個道理看?」
飯店中散散落落坐著十多個軍官兵丁,服色和那送文書的軍官相同,看模樣都是和他
同一營的,這時都圍攏來,七張八嘴的幫那軍官,聲勢洶洶,定要馬敬俠交還文書。王維
揚是數十年的老江湖了,見今天的事透著古怪,心想這事情的關鍵是在那矮子,伸手向矮
子左膀抓去。矮子身子一縮,躲了開去,大叫:「達官爺,饒了我吧!」王維揚見他身手
便捷,更是犯疑,正要追過去,數十名軍官士兵已和眾鏢頭及御前侍衛吵成一團。汪浩天
把皮盒抱在懷里,兩名鏢頭站在他身旁衛護。馬敬俠拔出腰刀,在桌上一砍,喝道:「誰
敢羅唆?快退開。」那軍官也拔出刀來,叫道:「你不還我,反正我也沒命,今兒給你拚
啦!弟兄們,大伙兒上呀!」扑了上去,與馬敬俠交起手來。王維揚連聲喝止,哪里喝得
住?其余的軍官士兵也抄起兵刃,涌了過來,勢成群毆。馬敬俠是御前侍衛中的一等腳色
,與這小軍官拆了數招,竟然大落下風,只見對方刀法精奇,武功深湛,不禁又驚又怒,
再斗數招,肩頭險險吃了一刀。正混亂間,門外又涌進一批人來,有人大叫:「甚么人在
這里搗亂,都給我拿下!」那些官兵給他話聲中威勢所懾,都停了手。馬敬俠喘了一口氣
,見數十名官兵擁著一位青年大官走了進來,他認得那是皇上第一寵愛的福康安,現任滿
洲正白旗滿洲都統、北京九門提督兼御林軍統領,忙上前去請安,其余几名御前侍衛也都
過來行禮。
那大官道:「你們在這里亂甚么?」馬敬俠道:「回統領大人,是他們在這里無理取
鬧。」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那大官道:「變戲法的人呢?」那矮子本來躲得遠遠的,這
時過來叩頭。那大官道:「這件事倒也古怪,你們都跟我到杭州去,我要好好查一查。」
馬敬俠道:「是,是,任憑統領大人英斷。」那大官回頭道:「走吧!」出門上馬。他手
下的官兵把鏢行人眾與鬧事軍官連同那回人使者都帶了去。
王維揚本來見有蹊蹺,鋼刀出鞘,要先以武力壓服鬧事的軍官,再來說理,忽見御林
軍統領福康安到來,心中大喜。馬敬俠對那大官道:「福大人,這是鎮遠鏢局的總鏢頭王
維揚。」王維揚過去請了一個安。大官從頭至腳打量了他一番,哼了一聲,道:「走吧!
」一行人到得杭州城內,王維揚等跟著御林軍官兵,來到里西湖孤山一座大公館里。王維
揚暗忖:「這定是統領大人歇馬之處了。他是皇上跟前第一得寵的紅人,怪不得有這般大
的勢派。」眾人走進內廳。那大官對馬敬俠道:「各位稍坐一會。」馬敬俠道:「大人請
便。」那大官徑自進內去了。
過了半晌,一名御林軍的軍官出來,把鬧事的軍官、變戲法的、張老爺和他的家人都
傳了進去。汪浩天道:「剛才鬧事的時候倒真有點擔心,只怕這些軍官弄壞了玉瓶,我瞧
他們路道不正。」馬敬俠道:「嗯,這几個人武功好得出奇,不像是尋常軍官。幸虧遇上
了福大人,否則說不定還得出點岔子。」王維揚道:「這福大人內功深湛,一位貴冑公子
能有這般功力,真不容易。」馬敬俠道:「怎么?福大人武功好?你怎知道?」王維揚道
:「從他眼神看來,他武功一定甚為了得。不過皇室宗族的爺們武功好的很多,也不算希
奇。」正說話間,一個軍官出來道:「傳鎮遠鏢局王維揚。」王維揚站起身來,跟著他進
去。穿過了兩個院子,來到后廳,只見福康安坐在中間,改穿全身公服,罩著一件黃馬褂
,帽垂花翎,更具威勢,面前放了一張公案,兩旁許多御林軍人員侍候著,變戲法的矮子
、張老爺等跪在左邊。王維揚一進去,兩旁公差軍官一齊大喝:「跪下!」到此地步,王
維揚不得不跪。福康安喝道:「你便是王維揚么?」王維揚道:「小人王維揚。」福康安
道:「聽說你有個外號叫威震河朔。」王維揚道:「那是江湖上朋友們胡亂說的。」福康
安冷冷的道:「皇上和我都在北京,那么你的威把皇上和我都震倒了?」王維揚陡然一驚
,連連叩頭說:「小人不敢,小人馬上把這外號廢了。」福康安喝道:「好大的膽子,拿
下。」兩旁官兵擁上來,把他帶了下去。王維揚空有一身武藝,不敢反抗。
接著馬敬俠、汪浩天等侍衛,鏢頭一個個傳進來,一個個的拿下,最后連趟子手等也
都拿下了,分別上了手銬監禁起來。一名軍官雙手捧著皮盒,走到福康安案前,一膝半跪
,舉盒過頂,笑道:「回福統領,玉瓶帶到。」福康安哈哈大笑,走下座來。跪在地下的
張老爺、矮子等一干人眾,也都站了起來,大笑不已。福康安向矮子道:「七哥,你真不
枉了『武諸葛』三字!」原來扮戲法的是徐天宏,跟在其后是周綺和安健剛,扮張老爺的
是馬善均,扮福康安的是陳家洛,扮鬧事軍官的是常赫志和孟健雄等一干人,扮張老爺家
人與店小二的都是馬善均的手下。徐天宏定下了計策后,想到鏢師中的韓文沖識得紅花會
人眾,于是由趙半山扮作鄉農,騎了駱冰的白馬,將他引到松林中,常伯志出來一幫手,
兩人登時將他拿住。徐天宏變戲法全是串通好了的假把戲,那氈帽共有一模一樣的兩頂,
一頂將茶杯等物一罩,拿了起來,交給周綺,待得眾人目光都注視桌上,徐天宏早已取過
另一頂氈帽來東翻西弄,其中自然空空如也,張老爺和家人身上所藏鼻煙壺和般指都各有
一對,徐天宏拿去一只,他們自己袋里又拿出一只來,別人哪里知道?至于皮盒之中自然
沒有文書變進去,只是這么一鬧,陳家洛進來時,眾鏢頭和侍衛已給攪得頭昏眼花,已無
余裕再起疑心。徐天宏預定計策,只教陳家洛扮個大官,哪知陰差陽錯,他相貌竟和福康
安十分相似,几個侍衛自行上來請安行禮,這計策更加天衣無縫。
陳家洛撕去封皮,打開皮盒,一陣寶光耀眼,只見盒中一對一尺二寸高的羊脂白玉瓶
,晶瑩柔和,光潔無比,瓶上繪著一個美人。這美人長辮小帽,作回人少女裝束,美艷無
匹,光彩逼人,秋波流慧,櫻口欲動,便如要從畫中走下來一般。眾人圍觀玉瓶,無不嘖
嘖贊賞。衛春華道:「西域回疆,竟有如此高明的畫師。」駱冰道:「我見到霍青桐妹妹
,只道她這人材已是天下無雙,哪知瓶上畫的這人更美。」周綺道:「那是畫出來的,你
道真的有這般美女?」駱冰道:「畫師如不見真人,我瞧他也想不出這般好看的容貌。」
徐天宏道:「我們請那位回人使者前來一問便知。」回人使者見到陳家洛,只道是貴冑重
臣,恭恭敬敬的行了禮。陳家洛道:「貴使遠來辛苦。請問尊姓大名。」使者道:「下使
凱別興。不知官人是何稱呼?」陳家洛微笑未答。徐天宏插嘴道:「這位是浙江水陸提督
李軍門。」陳家洛和群雄一楞,不知他是何用意。陳家洛道:「木卓倫木老英雄可好?」
凱別興道:「多謝軍門相詢,我們族長好。」陳家洛道:「請問貴使,瓶上所繪美人是何
等樣人。不知是古人今人?還是出于畫師的意象?」凱別興道:「那是敝族最出名的畫師
斯英所繪。這對玉瓶本屬木老英雄的三小姐喀絲麗所有,畫中美人就是她的肖像。」周綺
不禁插嘴:「那么她是霍青桐姑娘的妹妹?」凱別興一驚,問道:「這姑娘識得翠羽黃衫
?」周綺道:「有過一面之緣。」
陳家洛想問霍青桐的近況,臉上微微一紅,正要開口,忽然馬善均從外面匆匆進來,
低聲道:「李可秀領了三千官兵過這邊來,恐怕是來對付咱們的。」陳家洛點點頭,對凱
別興道:「貴使請下去休息,咱們再談。」凱別興打了一躬,道:「請問軍門,這對玉瓶
如何處置?」陳家洛道:「另有安排。」孟健雄把凱別興領了下去。
注:一、《清史稿﹒陳世倌傳》:「世倌治宋五子之學,廉儉純篤,入對及
民間水旱疾苦,必反復具陳,或繼以泣,上輒霽顏聽之,曰:『陳世倌又來為百姓哭矣。
』」
二、清高東(乾隆帝)南巡,至海寧共四次,均駐于陳氏安瀾園,每次均作詩。第二
次有詩云:「鹽官誰最名?陳氏世傳清。詎以簪纓赫,惟敦孝友情。春朝尋勝重,聖藻賜
褒明。來日尖山詣,祈庥盡我誠。」第三次有詩云:「安瀾易舊名,重駐蹕之清。御苑近
傳跡(圓明園曾仿此為之,即
以安瀾名之,并有記),海疆遙系情。來念自親切,指示慚分明。行水緬神禹,惟云
盡我誠。」第四次有詩云:「塔山已近邊,踏勘慰心懸。竹簍喜增漲,蟻坯惕漏泉。隅園
且停憩,比戶有歌弦。自是文章邑,然當戒藻妍。」又云:「去來三日駐,新舊五言留。
六度南巡止,他年夢寐游。」三、北京故宮存有安瀾園圖,據海寧州志所載安瀾園記:樓
觀台榭三十余所,高宗南巡復增設池台,從大門進去有亭,碑上滿刻高宗之題詩,入內為
長甬道,兩旁夾植大榆樹,經長廊三折,至滄波浴景之軒,臨池有橋。軒后有樓房九座。
橋西植紫藤,其內為環碧堂,堂后有大樓,「幽房邃室,長廊復道,入其內者恆迷所向」
。樓前有湖,湖上有和風皎月亭,其南有赤欄曲橋、□瀾館、□藻樓、古藤水榭、天香塢
(有桂樹數千株)、群芳閣、□月軒、十二樓(分南樓、東樓、北樓等)。經環橋而至竹
深荷淨軒,轉東至筠香館。其后是山丘,左右皆高嶺,過山而至賜閑堂,即乾隆所居寢宮
,共樓房三座,每座皆三層,其東為梅林,有凌空飛樓相通。寢宮之后有大湖,沿堤有□
石磯等。園林之勝,似不輸于曹雪芹筆下之大觀園。咸丰十一年,太平天國蔡允隆軍攻入
海寧,安瀾園全部被毀。作者幼時在海寧,當地尚有「安瀾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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