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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鹿鼎記》 第十四回  放逐肯消亡國恨 歲時猶動楚人哀 北京天橋左近,都是賣雜貨、變把戲、江湖閑雜人等聚居的所在。韋小寶還沒走近, 只見二十名差役蜂擁而來,兩名捕快帶頭、手拖鐵鏈,鎖拿著五個衣衫襤褸的小販。差役 手中舉著七八個麥杆扎成的草把,草把上插滿了冰糖葫蘆。這五個小販顯然都是賣冰糖葫 蘆的。 韋小寶心中一動,閃在一旁,眼見眾差役鎖著五名小販而去,只聽得人叢中有個老者 嘆道:「這年頭兒,連賣冰糖葫蘆也犯了天條啦。」韋小寶正待詢問,忽聽得咳嗽一聲, 有個人挨進身來,弓腰曲背,滿頭白發,正是「八臂猿猴」徐天川。他向韋小寶使個眼色 ,轉身便走。韋小寶跟在他后面。 來到僻靜之處,徐天川道:「韋香主,天大的喜事。」韋小寶微微一笑,心想:「我 將吳立身他們教出去的事,你已經知道了。」說道:「那也沒什么。」徐天川瞪眼道:「 沒什么?總舵主到了!」韋小寶一驚,道:「我……我師父到了?」徐天川道:「正是, 是昨晚到的,要我設法通知韋香主,即刻去和他老人家相會。」韋小寶道:「是,是!」 跟師父分別了大半年,功夫一點也沒練,師父一見到,立刻便會查究練功的進境,只有繳 一份白卷,那便如何是好?支吾道:「皇帝差我出來辦事,立刻就須回報。我辦完完了事 ,再去見師父罷。」徐天川道:「總舵主吩咐,他在北京不能多耽,請韋香主無論如何馬 上去見他老人家。」韋小寶見無可推托,只得硬了頭皮,跟著徐天川來到天地會聚會的下 處,心想:「早知這樣,這几天我賴在宮里不出來啦。師父總不能到宮里來揪我出去。」 還沒進胡同,便見天地會弟兄們散在街邊巷口,給總舵主把風。進屋之后,一道道門也都 有人把守。來到后廳,只見陳近南居中而坐,正和李力世、關安基、樊綱、玄貞道人、祁 彪清等人說話。韋小寶搶上前去,拜伏在地,叫道:「師父,你老人家來啦,可想煞弟子 了。」陳近南笑道:「好,好,好孩子,大家都很夸獎你呢。」韋小寶站起身來,見師父 臉色甚和,放下了一半心,說道:「師父身子安好?」陳近南微笑道:「我很好。你功夫 練得怎樣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沒有?」 韋小寶早在尋思,師父考查武功時拿什么話來推搪,師父十分精明,可不容易騙過, 只有隨機應變,說道:「不明白的地方多著呢。好容易盼到師父來了,正要請師父指點。 」陳近南微笑道:「很好,這一次我要為你多耽几日,好好點撥你一下。」正說到這里, 守門的一名弟兄匆匆進來,躬身道:「啟稟總舵主:有人拜山,說是云南沐王府的沐劍聲 和柳大洪。」陳近南大喜,站起身來,說道:「咱們快去迎接。」韋小寶道:「弟子沒換 過裝束,不便跟他們相見。」陳近南道:「是,你在后邊等我罷。」天地會一行人出去迎 客,韋小寶轉到廳后,搬了張椅子坐著。過不我多,便聽到柳大洪爽朗的笑聲,說道:「 在下生平有個志愿,要見一見天下聞名的陳總舵主,今日得如所愿,當真喜歡得緊。」陳 近南道:「承蒙柳老英雄抬愛,在下愧不敢當。」眾人說著話,走進廳來,分賓主坐下。 沐劍聲道:「貴會韋香主不在這里嗎?在下要親口向他道謝。韋香主大恩大德,敝處 上下,無不感激。」陳近南還不知原因,奇道:「韋小寶小小孩子,小公爺如此謙光,太 抬舉小孩子們了。」只聽一人大聲道:「在下師徒和這劉師侄的性命,都是韋香主救的。 韋香主義薄云天,在下曾向貴會錢師傅說過,貴會如有驅策,姓吳的師徒隨時奉命。」說 話的正是「搖頭獅子」吳立身。陳近南不明就里,問道:「錢兄弟,那是怎么一回事?」 錢老本陪著吳立身等三人同去沐劍聲的住處,當下便被留住了酒肉款待。然后沐劍聲、柳 大洪親自率同眾人,請錢老本帶路,到天地會的下處來道謝,沒料到總舵主駕到,這時聽 陳近南問起,便簡略說了經過,說道韋香主有個好朋友在清宮做太監,受了韋香主之托, 不顧危險,將失陷在宮里的吳立身等三人救了出來。 陳近南一聽,便知什么韋香主的好朋友云云,就是韋小寶自己,心下甚喜,笑道:「 小公爺、柳老爺子、吳大哥,三位可太客氣了。敝會和沐王府同氣連技,自己人有難,出 手相援,那是理所當然,說得上什么感恩報德?那韋小寶是在下的小徒,年幼不懂事,只 是于這『義氣』二字,倒還瞧得極重……」說到這里,心下沉吟:「小寶混在清宮之中, 本來十分隱秘,只盼他能刺探到宮中重要機密,以利反清復明大業。既然做了這等大事出 來,江湖上遲早都會知道,倘若再向沐王府隱瞞,便忍得不夠朋友了。」 吳立身道:「我們很想見一見韋香主,親口向他道謝。」陳近南笑道:「大家是好朋 友,這事雖然干系不小,卻也不能相瞞。混在宮里當小太監的,就是我那小徒韋小寶自己 。小寶,你出來見過眾位前輩。」 韋小寶在廳壁后應道:「是!」轉身出來,向眾人抱拳行禮。沐劍聲、柳大洪、吳立 身等一齊站起,大為驚訝。沐劍聲等沒想到韋香主就是小太監:吳立身、敖彪、劉一舟三 人沒想到救他們性命的小太監,竟然便是天地會的韋香主。韋小寶笑嘻嘻的向吳立身道: 「吳老爺子,剛才在皇宮之中,晚輩跟你說的是假名字,你老可別見怪。」吳立身道:「 身處險地,自當如此。我先前便曾跟敖彪說,這位小英雄辦事干淨利落,有擔當、有氣概 ,實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韃子宮中,怎會有如此人才?我們都感奇怪。原來是天地會的 香主,那……嘿嘿,怪不得,怪不得!」說著翹起了大拇指,不住搖頭,滿臉贊嘆欽佩之 色。 「搖頭獅子」吳立身是柳大洪的師弟,在江湖上也頗有名聲。陳近南聽他這等稱贊自 己徒弟,心中大喜,笑道:「吳兄可別太夸獎了,寵壞了小孩子。」 柳大洪仰起頭來,哈哈大笑,說道:「陳總舵主,你一人可占盡了武林中的便宜。武 功這等了得,聲名如此響亮,手創的天地會這般興旺,連收的徒兒,也是這么給你增光。 」陳近南拱手道:「柳老爺子這話,可連我也寵壞了。」柳大洪道:「陳總舵主,姓柳的 生平佩服之人,沒有几個。你的丰采為人,教我打從心底里佩服出來。日后趕跑了韃子, 咱們朱五太子登了龍庭,這宰相嘛,非請你來當不可。」 陳近南微微一笑道:「在下無德無能,怎敢居這高位?」祁彪清插口道:「柳老爺子 ,將來趕跑了韃子,朱三太子登極為帝,中興大明,這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職位,大伙兒一 定請你老人家來當的。」柳大洪圓睜雙眼,道:「你……你說什么?什么朱三太子?」祁 彪清道:「隆武天子殉國,留下的朱三太子,行宮眼下設在台灣。他日還我河山,朱三太 子自然正位為君。」柳大洪霍地站起,厲聲道:「天地會這次救了我師弟和徒弟,我們很 承你們的情。可是大明天子的正統,卻半點也錯忽不得。祁老弟,真命天子明明是朱五太 子。永歷天子乃是大明正統,天下皆知,你可不得胡說。」 陳近南道:「柳老爺子請勿動怒,咱們眼前大事,乃是聯絡江湖豪杰,共反滿清,至 于將來到底是朱三太子還是朱五太子做皇帝,說來還早得很,不用先傷了自己人和氣。大 明帝系的正統誰屬,自然是大事,可也不是咱們做臣子的一時三刻所能爭得明白。來來來 ,擺上酒來,大伙兒先喝個痛快。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將韃子殺光了,什么事不能慢慢商 量?」 沐劍聲搖頭道:「陳總舵主這話可不對了!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我們 保朱五太子,決不是貪圖什么榮華富貴。陳總舵主只要明白天命所歸,向朱五太子盡忠, 我們沐王府上下,盡歸陳總舵主驅策,不敢有違。」陳近南微笑搖頭,說道:「天無二日 ,民無二主。朱三太子好端端在台灣。台灣數十萬軍民,天地會十數萬弟兄,早已向朱三 太子效忠。」柳大洪雙眼一瞪,大聲道:「陳總舵主說什么數十萬軍民,十數萬弟兄,難 道想倚多為勝嗎?可是天下千千萬萬百姓,都知道永歷天子在緬甸殉國,是大明最后的一 位皇帝。咱們不立永歷天子的子孫,又怎對得起這位受盡了千辛萬苦、終于死于非命的大 明天子?」他本來聲若洪鐘,這一大聲說話,更是震耳欲聾,但說到后來,心頭酸楚,話 聲竟然嘶啞。陳近南這次來到北京,原是得悉徐天川為了唐王、桂王正統誰屬之事,與沐 王府白氏兄弟起了爭執,以致失手打死白寒松。他一心以反清復明大業為重,倘若韃子尚 未打跑,自己伙里先爭斗個不亦樂乎,反清大事必定障礙重重。是以他得訊之后,星夜從 河南趕到京城,只盼能以極度忍讓,取得沐王府的原宥。到北京后一問,局面遠比所預料 的為佳,天地會在京人眾由韋小寶率領,已和沐王府的首腦會過面,雙方并未破臉,頗有 轉圜余地,待知韋小寶又救了吳立身等三人,則徐天川誤殺白寒松之事定可揭過無疑。不 料祁彪清和柳大洪提到唐桂之爭,情勢又漸趨劍拔弩張。眼見柳大洪說到永歷帝殉國之事 ,老淚涔涔而下,不由得心中一酸,說道:「永歷陛下殉國,天人共憤。古人言道:『楚 雖三戶,亡秦必楚。』何況我漢人多過了韃子百倍?韃子勢力雖大,我大漢子孫只須萬眾 一心,何愁不能驅除胡虜,還我河山。沐小公爺、柳老爺子,咱們大仇未報,豈可自己先 起爭執?今日之計,咱們須當同心合力,殺了吳三桂那□,為永歷陛下報仇,為沐老公爺 報仇。」沐劍聲、柳大洪、吳立身等一齊站起,齊聲道:「對極,對極!」有的人淚流滿 面,有的人全身發抖,都是激動無比。陳近南道:「到底正統在隆武,還是在永歷,此刻 也不忙細辯。沐小公爺、柳老爺子,天下英雄,只要是誰殺了吳三桂,大家就都奉他號令 !」 沐劍聲之父沐天波為吳三桂所殺,他日日夜夜所想,就是如何殺了吳三桂,聽陳近南 這么說,首先叫了出來:「正是,哪一個殺了吳三桂,天下英雄都奉他號令。」 陳近南道:「沐小公爺,敝會就跟貴府立這么一個誓約,是貴府的英雄殺了吳三桂, 天地會上下都奉沐王府的號令……」沐劍聲接著道:「是天地會的英雄殺了吳三桂,云南 沐家自沐劍聲以次,個個都奉天地會陳總舵主號令!」兩人伸出手來,拍的一聲,擊了一 掌。 江湖之上,倘若三擊掌立誓,那就決計不可再有反悔。二人又待互擊第二掌,忽聽得 屋頂上有人一聲長笑,說道:「要是我殺了吳三桂呢?」 東西屋角上都有人喝問:「什么人?」天地會守在屋上的人搶近查問。接著拍的一聲 輕響,一人從屋面躍入天井,廳上長窗無風自開,一個青影迅捷無倫的閃將進來。東邊關 安基、徐天川,西邊柳大洪、吳立身同時出掌張臂相攔。那人輕輕一縱,從四人頭頂躍過 ,已站在陳近南和沐劍聲身前。關徐柳吳四人合力,居然沒能將此人攔住。此人一足剛落 地,四人的手指都已抓在他身上,關安基抓住他右肩,徐天川抓住他右脅,柳大洪捏住了 他左臂,吳立身則是雙手齊施,抓住了他后腰。四人所使的全是上乘擒拿手法。那人并不 反抗,笑道:「天地會和沐王府是這樣對付好朋友么?眾人見這人一身青布長袍,約莫二 十三四歲,身形高瘦,瞧模樣是個文弱書生。陳近南抱拳道:「足下尊姓大名?是好朋友 么?」那書生笑道:「不是好朋友,也不來了。」突然間身子急縮,似乎成為一個肉團。 關安基等四人手中陡然松了,都抓了個空。嗤嗤裂帛聲中,一團青影向上拔起。陳近南一 聲長笑,右手疾抓。那書生脫卻四人掌握,猛感左足踝上陡緊,猶如鐵箍一般箍住。他右 足疾出、徑踢陳近南面門。這一腳勁力奇大,陳近南順手提起身旁茶几一擋,拍的一聲, 一張紅木茶几登時粉碎。陳近南右手甩出,將他往地下擲去。那書生臀部著地,身子卻如 在水面滑行,在青磚上直溜了出去,溜出數丈,腰一挺,靠牆站起。關安基、徐天川、柳 大洪、吳立身四人手中,各自抓住了一塊布片,卻是將那書生身上青布長袍各自拉了一大 片下來。這几下兔起鶻落,動作迅捷無比。六人出手干淨利落,旁觀眾人看得清楚,忍不 住大聲喝彩。這中間喝彩聲最響的,還是那「鐵背蒼龍」柳大洪。吳立身連連搖頭,臉上 卻是又慚愧、又佩服的神情。陳近南微笑道:「閣下既是好朋友,何不請坐喝茶?」那書 生拱手道:「這杯茶原是要叨擾的。」踱著方步走近,向眾人團團一揖,在最末的一張椅 子上坐下。各人若不是親眼見他顯示身手,真難相信這樣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竟會身負 如此上乘武功。陳近南笑道:「閣下何必太謙?請上座!」那書生搖手道:「不敢,不敢 !在下得與眾位英雄并坐,已是生平最大幸事,又怎敢上座?陳總舵主,你剛才問我姓名 ,未及即答,好生失敬。在下姓李,草字西華。」陳近南、柳大洪等聽他自報姓名,均想 :「武林之中,沒聽到有李西華這一號人物,那多半是假名了。但少年英雄之中,也沒聽 到有哪一位身具如此武功。」陳近南道:「在下孤陋寡聞,江湖上出了閣下這樣一位英雄 ,竟未得知,好生慚愧。」李西華哈哈一笑,道:「人道天地會陳總舵主待人誠懇,果然 名不虛傳。你聽了賤名,倘若說道『久仰,久仰』,在下心中,不免有三分瞧你不起了。 在下初出茅廬,江湖上沒半點名頭,連我自己也不久仰自己,何況別人?哈哈,哈哈!」 陳近南微笑道:「今日一會,李兄大名播于江湖,此后任誰見到李兄,都要說一聲『久仰 ,久仰』了!」這句話實是極高的稱譽,人人都聽得出來。天地會、沐王府的四大高手居 然攔他不住、抓他不牢,陳近南和他對了兩招,也不過略占上風,如此身手,不數日間自 然遐邇知聞。 李西華搖手道:「不然,在下適才所使的,都不過是小巧功夫,不免有些旁門左道。 這位老爺子使招『云中現爪』,抓得我手臂險些斷折。這位愛搖頭的大胡子朋友雙手抓住 我后腰,想必是一招『搏兔手』,抓得我哭又不是,笑又不是。這位白胡子老公公這招『 白猿取桃』,真把我脅下這塊肉當作蟠桃兒一般,牢牢拿住,再不肯放。這位長胡子朋友 使的這一手……嗯,嗯,招數巧妙,是不是『城隍扳小鬼』啊?」關安基左手大拇指一翹 ,承認他說得不錯。其實這一招本名「小鬼扳城隍」,他倒轉來說,乃是自謙之詞。 關安基等四人同時出手,抓住他身子,到他躍起掙脫,不過片刻之間,他竟能將四人 所使招數說得絲毫無誤,這份見識,似乎又在武功之上。柳大洪道:「李兄,你這身手了 得,眼光更是了得。」李西華搖手道:「老爺子夸獎了。四位剛才使在兄弟身上的,不論 哪一招,都能取人性命。但四位點到即止,沒傷到在下半分,四位前輩手底留情,在下甚 是感激。」柳大洪等心下大悅,這「云中現爪」、「搏兔手」、「白猿取桃」、「小鬼扳 城隍」四招,每一招確然都能化成極厲害的殺手,只須加上一把勁便是。李西華指出這節 ,大增他四人臉上光彩。陳近南道:「李兄光降,不知有何見教?」李西華道:「這里先 得告一個罪。在下對陳總舵主向來仰慕,這次無意之中,得悉陳總舵主來到北京,說什么 要來瞻仰丰采。只是沒人引見,只好冒昧做個不速之客,在屋頂之上,偷聽到了几位的說 話。在下恨吳三桂這奸賊入骨,恨不得將他碎尸萬段,忍不住多口,眾位恕罪。」說著站 起身來,躬身行禮。 眾人一齊站起還禮。天地會和沐王府几位首腦自行通了姓名。韋小寶雖是天地會首腦 ,此刻在北京名位僅次于陳近南,但見李西華的眼光始終不轉到自己臉上,便不說話。沐 劍聲道:「閣下既是吳賊的仇人,咱們敵愾同仇,乃是同道,不妨結盟攜手,共謀誅此大 奸。」李西華道:「正是,正是。適才小公爺和陳總舵主正在三擊掌立誓,卻給在下冒冒 失失的打斷了。兩位三擊掌之后,在下也來拍上三掌可好?」柳大洪道:「閣下是說,倘 若閣下殺了吳三桂,天地會和沐王府群豪,都得聽奉閣下號令?」李西華道:「那可萬萬 不敢。在下是后生小子,得能追隨眾位英雄,已是心滿意足,哪敢說號令群雄?」柳大洪 點了點頭道:「那么閣下心目之中,認為隆武、永歷,哪一位先帝才是大明的正統?」當 年柳大洪跟隨永歷皇帝和沐天波轉戰西南,自滇入緬,經歷無盡艱險,結果永歷皇帝還是 給吳三桂害死,他立下血誓,要扶助永歷后人重登皇位。陳近南顧全大體,不愿為此事而 生爭執,但這位熱血滿腔的老英雄卻念念不忘于斯。 李西華說道:「在下有一句不入耳的言語,眾位莫怪。」柳大洪臉上微微變色,搶著 問道:「閣下是魯王舊部?」當年明朝崇禎皇帝死后,在各地自立抗清的,先有福王,其 后有唐王、魯王和桂王。柳大洪一言出口,馬上知道這話說錯了,瞧這李西華的年紀,說 不定還是生于清兵入關之后,決不能是魯王的舊部,又問:「閣下先人是魯王舊部?」李 西華不答他的詢問,說道:「將來驅除了韃子,崇禎、福王、唐王、魯王、桂王的子孫, 誰都可做皇帝。其實只要是漢人,哪一個不可做皇帝?沐小公爺、柳老爺子何嘗不可?台 灣的鄭王爺,陳總舵主自己,也不見得不可以啊。大明太祖皇帝趕走蒙古皇帝,并沒去再 請宋朝趙家的子孫來做皇帝,自己身登大寶,人人心悅誠服。」 他這番話人人聞所未聞,無不臉上變色。柳大洪右手在茶几上一拍,厲聲道:「你這 几句話當真大逆不道。咱們都是大明遺民,孤臣孽子,只求興復明朝,豈可存這等狼子野 心?」李西華并不生氣,微微一笑,道:「柳老爺子,晚輩有一事不明,卻要請教。那便 是適才提及過的。大宋末年,蒙古韃子占了我漢人的花花江山,我大明洪武帝龍興鳳陽, 趕走韃子,為什么不立趙氏子孫為帝?」柳大洪哼了一聲,道:「趙氏子孫氣數已盡,這 江山是太祖皇帝血戰得來,自然不會拱手轉給趙氏?何況趙氏子孫于趕走韃子一事無尺寸 之功,就算太祖皇帝肯送,天下百姓和諸將士卒也必不服。」李西華道:「這就是了。將 來朱氏子孫有沒有功勞,此刻誰也不知。倘若功勞大,人人推戴,這皇位旁人決計搶不去 ;如果也無尺寸之功,就算登上了龍庭,只怕也坐不穩。柳老爺子,反清大業千頭萬緒, 有的當急,有的可緩。殺吳三桂為急,立新皇帝可緩。」柳大洪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 喃喃道:「什么可急可緩?我看一切都急,恨不得一古腦兒全都辦妥了才好。」李西華道 :「殺吳三桂當急者,因吳賊年歲已高,若不早殺,給他壽終正寢,豈不成為天下仁人義 士的終身大恨?至于奉立新君,那是趕走韃子之后的事,咱們只愁打不垮韃子,至于要奉 立一位有道明君,總是找得到的。」 陳近南聽他侃侃說來,入情入理,甚是佩服,說道:「李兄之言有理,但不知如何誅 殺吳三桂那奸賊,要聽李兄宏論。」李西華道:「不敢當,晚輩正要向各位領教。」沐劍 聲道:「陳總舵主有何高見?」陳近南道:「依在下之見,吳賊作孽太大,單是殺他一人 ,可萬萬抵不了罪,總須搞得他身敗名裂,滿門老幼,殺得寸草不存,連一切跟隨他為非 作歹的兵將部屬,也都一網打盡,方消了我大漢千千萬萬百姓心頭之恨。」柳大洪拍桌大 叫:「對極,對極!陳總舵主的話,可說到了我心坎兒里去。老弟,我聽了你這話,心痒 難搔,你有什么妙計,能殺得吳賊合府滿門,雞犬不留?」一把抓住陳近南手臂,不住搖 動,道:「快說,快說!」 陳近南微笑道:「這是大伙兒的盼望,在下哪有什么奇謀妙策,能如此對付吳三桂。 」 柳大洪「哦」的一聲,放脫了陳近南的手腋,失望之情,見于顏色。陳近南伸出手掌 ,向沐劍聲道:「小公爺,咱們還有兩記沒擊。」沐劍聲道:「正是!」伸手和他輕輕擊 了兩掌。陳近南轉頭向李西華道:「李兄,咱們也來擊三掌如何?」說著伸出了手掌。李 西華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道:「陳總舵主要是誅殺了吳賊,李某自當恭奉天地會號令, 不敢有違。李某倘若僥幸,得能手刃這神奸巨惡,只求陳總舵主肯賞臉,與李某義結金蘭 ,讓在下奉你為兄,除此之外,不敢復有他求。」 陳近南笑道:「李賢弟,你可太也瞧得起我了。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韋小寶在一旁瞧著群雄慷慨的神情,忍不住百脈賁張,恨不得自己年紀立刻大了,武 功立刻高了,也如這位李西華一般,在眾位英雄之前,大出風頭。聽得師父說到「大丈夫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不禁喃喃自語:「駟馬難追,駟馬難追。」心想:「他媽的,駟 馬是匹什么馬?跑得這樣快?」陳近南吩咐屬下擺起筵席,和群雄飲宴。席間李西華談笑 風生,見聞甚博,但始終不露自己的門派家數,出身來歷。李力世和蘇岡向他引見群豪。 李西華見韋小寶年紀幼小,居然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不禁大是詫異,待知他是陳近南 的徒弟,心道:「原來如此。」他喝了几杯酒,先行告辭。陳近南送到門邊,在他身邊低 聲道:「李賢弟,適才愚兄不知你是友是敵,多有得罪,抓住你足踝之時使了暗勁。這勁 力兩個時辰之后便發作。你不可絲毫運勁化解,在泥地掘個洞穴,全身埋在其中,只露出 口鼻呼吸,每日埋四個時辰,共須掩埋七天,便無后患。」 李西華一驚,大聲道:「我已中了你的『凝血神抓』?」陳近南道:「賢弟勿須驚恐 ,依此法化解,絕無大患。愚兄魯莽得罪,賢弟勿怪。」 李西華臉上驚惶之色隨即隱去,笑道:「那是小弟自作自受。」嘆了口氣,道:「今 日始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躬身行禮,飄然而去。柳大洪道:「陳總舵主,你在他身 上施了『凝血神抓』?聽說中此神抓之人,三天后全身血液慢慢凝結,變成了漿糊一般, 無藥可治,到底是否如此?」陳近南道:「這功夫太過陰毒,小弟素來不敢輕施,只是見 他武功厲害,又竊聽了我們的機密,不明他是何居心,才暗算了他。這可不是光明磊落的 行徑,說來慚愧。」沐劍聲道:「此人若是韃子鷹犬,或是吳三桂的部屬,陳總舵主如不 將他制住,咱們的機密泄露出去,為禍不小。陳總舵主一舉手間便已制敵,令對方受損而 不自知,這等神功,令人好生佩服。」 陳近南又為白寒松之死向白寒楓深致歉意。白寒楓道:「陳總舵主,此事休得再提。 先兄人死不能復生,韋香主教了吳師叔他們三人,在下好生感激。」 沐劍聲心中挂念著妹子下落,但聽天地會群雄不提,也不便多問,以免顯得有懷疑對 方之意。又飲了几巡酒,沐劍聲等起身告辭。韋小寶道:「小公爺,你們最好搬一搬家, 早晚韃子便會派兵來跟你們搗亂。雖然你們不怕,但韃子兵越來越多,一時之間,恐怕也 殺不了這許多。」柳大洪哈哈大笑,說道:「小兄弟說得好,多謝你關照,我們馬上搬家 便是。」沐劍聲道:「陳總舵主,韋香主,眾位朋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后會有期。 」沐王府眾人辭出后,陳近南道:「小寶,跟我來,我瞧瞧你這几個月來,功夫進境怎樣 了。」韋小寶心中怦怦亂跳,臉上登時變色,應道:「是,是。」跟著師父走進東邊一間 廂房,說道:「師父,皇帝派我查問宮中刺客的下落,弟子可得趕著回報。」陳近南道: 「什么刺客下落?」他昨晚剛到,于宮中有刺客之事,只約略聽說。 韋小寶便將沐王府群豪入宮行刺、意圖嫁禍于吳三桂等情說了。陳近南吁了口氣,道 :「有這等事?」他雖多歷風浪,但得悉此事也是頗為震動,說道:「沐家這些朋友膽氣 粗豪,竟然大舉入宮。我還道他們三數人去行刺皇帝,因而被擒,原來還是為了對付吳三 桂這奸賊。你救了吳立身他們三人,再回宮去,不怕危險嗎?」韋小寶要逞英雄,自然不 說釋放刺客是奉了皇帝命令,回宮去絕無危險,吹牛道:「弟子已拉了几個替死鬼,將事 情推在他們頭上,看來一時三刻,未必會疑心到弟子身上。師父叫我在宮里刺探消息,倘 若為了救沐王府的三人,從此不能回宮,豈不誤了師父大事?」 陳近南甚喜,說道:「對,咱們已跟沐劍聲三擊掌立誓,按理說,沐王府剩下來的人 已經不多,決不能是天地會的對手。我跟他們立這個約,一來免得爭執唐、桂正統,傷了 兩家和氣,韃子未滅,我們漢人的豪杰先行自相殘殺起來,大事如何可成?二來如能將沐 王府收歸本會,也大大增強我天地會的力量。原來他們竟敢入宮大鬧,足見為了搞倒吳賊 ,無所不用其極。咱們也須盡力以赴,否則給他們搶了先,天地會須奉沐王府的號令,大 伙兒豈不臉上無光?」韋小寶道:「是啊,沐小公爺有什么本事,只不過仗著有個好爸爸 ,如果我投胎在他娘肚皮里,一樣的是個沐小公爺。像師父這樣大英雄大豪杰,倘若不得 不聽命于他,可把我氣也氣死了。」陳近南一生之中,不知聽過了多少恭維諂諛的言語, 但這几句話出于一個十几歲的孩子之口,覺得甚是真誠可喜,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可不知 韋小寶本性原已十分機伶,而妓院與皇宮兩處,更是天下最虛偽、最奸詐的所在,韋小寶 浸身于這兩地之中,其機巧狡獪早已遠勝于尋常大人。陳近南在天地會中,日常相處的均 是肝膽相照的豪杰漢子,哪想得到這個小弟子言不由衷,十句話中恐怕有五六句就靠不住 。他拍拍韋小寶肩頭,微笑道:「小孩子懂得什么?你怎知沐家小公爺沒什么本事?」韋 小寶道:「他派人去皇宮行刺,徒然送了許多手下人的性命,對吳三桂卻絲毫無損,那便 是沒本事,可說是大大的笨蛋。」陳近南道:「你怎知對吳三桂絲毫無損?」韋小寶道: 「這沐家小公爺用的計策是極笨的。他叫進宮行刺之人,所穿內衣上縫了『平西王府』的 字,所用兵刃上又刻了『平西王府』或『大明山海關總兵府』的字。韃子又不是笨蛋,自 然會想到,如果真是吳三桂的手下,為什么會用刻上了字的兵器?」陳近南點頭道:「這 話倒也不錯。」 韋小寶又道:「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正在北京,帶了大批珠寶財物向皇帝進貢。吳三 桂真要行刺皇帝,不會在這時候。再說,他行刺皇帝干什么?只不過是想起兵造反,自己 做皇帝。他一起兵,韃子立刻抓住他兒子殺了,他為什么好端端的派兒子來北京送死?」 陳近南又點頭道:「不錯。」 其實韋小寶雖然機警,畢竟年紀尚幼,于軍國大事、人情世故所知極為有限,這几條 理由,他是半條也想不出的,恰好康熙曾經跟他說過,便在師父面前裝作是自己見到的事 理。陳近南一聽之下,覺得這徒兒見事明白,天地會中武功好手不少,頭腦如此清楚之人 卻沒几個。當初他讓這孩子任青木堂香主,只為了免得青木堂中兩派紛爭,先應了眾人誓 言,慢慢再選立賢能,韋小寶既是自己弟子,屆時命他退位讓賢便是。這時聽了他這番話 ,暗想:「這孩子有膽有識,此刻已頗為了不起,再磨練得几年,便當真做青木堂香主, 也未必便輸了給其余九位香主。」問道:「韃子已知道了沒有?」韋小寶道:「此刻還不 大明白,不過皇帝好像已起疑心。他今早召集了侍衛,叫他們演習刺客所使的武功家數。 有個侍衛演了這几招,大家在紛紛議論。弟子在旁瞧著,記得了兩招。」當下將「高山流 水」、「橫掃千軍」這兩招使了出來。陳近南嘆道:「沐王府果然沒有人才。這明明是沐 家拳,清宮侍衛中好手不少,哪有認不出來的?」韋小寶道:「弟子曾見風際中風大哥與 玄貞道長演過,料想韃子侍衛們會認得出。只怕韃子要搜查拿人。因此剛才勸沐家小公爺 早些出城躲避。」陳近南道:「很是,很是!你現下便回宮去打聽,明日再來,我再傳你 武功。」韋小寶聽得師父暫不查考自己武功,心中大喜,急忙行禮告辭,心想:「今晚臨 急抱佛腳,請小郡主將師父那本武功秘訣上的話讀來聽聽,好歹記得一些,明兒師父問起 ,多少有點兒東西交代。師父只能怪我練得不對,可不能怪我貪懶不用功。誰要他沒時候 教我呢?他要怪,只能怪自己。」韋小寶回到宮里上書房,康熙正在批閱奏章,一見到他 ,便放下了筆,問道:「探到了什么消息沒有?」韋小寶道:「皇上料事如神,半點兒不 錯,造反的主兒,果然是云南沐家的。」康熙喜道:「當真如此?那好極了。瞧多隆的臉 色,他現下還不肯信呢?你探到了什么?」韋小寶道:「這三名被擒的刺客,本來一口咬 定是吳三桂的部屬,多總管將他們打得死去活來,他們說什么也不肯改口。」康熙道:「 多隆武功不錯,卻是個莽夫。」韋小寶道:「奴才奉了皇上聖旨,用蒙汗藥將看守的侍衛 迷倒,剛好皇太后派了四名太監來,說要立時動手將刺客處死。奴才大膽,就依照皇上安 排下的計策,當著刺客之面,將四名太監殺了,將刺客領出宮去。這三個反賊果然半點也 沒起疑。」康熙微笑道:「剛才多隆來報,說道太后手下的一名太監頭兒放走了刺客,我 正奇怪,原來是你做的手腳。」韋小寶道:「皇上可不能跟太后說,否則奴才小命不保。 太后已罵過我一頓,說奴才只對皇上盡忠,不對太后盡忠。其實太后和皇上又分什么了? 再說,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終究只有皇上的聖旨才算得數。太后沒問過皇上,就下旨將 刺客殺了,于道理也不大合。」 康熙不去理他的挑撥離間,說道:「我自不會跟太后說。那三名刺客后來怎樣?」韋 小寶道:「我領他們出得宮去,他們三人自行告訴了我真姓名。原來那老的叫作『搖頭獅 子』吳立身,兩名小的,一個叫敖彪,一個叫劉一舟。他們向我千恩萬謝,終于給奴才騙 倒,帶我去見他們主人。果然不出皇上所料,暗中主持的是個年輕人,這些反賊叫他作小 公爺,真姓名叫做沐劍聲,是沐天波的兒子。他手下有個武功極高的老頭兒,叫什么『鐵 背蒼龍』柳大洪,還有『聖手居士』蘇岡哪,白氏雙俠中的白二俠白寒楓等等一干人。分 別住在楊柳胡同和西坑子胡同兩處。」康熙道:「你都見到了?」韋小寶道:「都見到了 。他們說,天下老百姓都道,皇上年紀雖然不大,卻是聖明無比,是几千年來少有的好皇 帝,他們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加害皇上。前晚所以進宮來胡鬧,完全是想陷害吳三桂 ,以報復他害死沐天波的大仇。」這几句馬屁拍得不免過了分,康熙親政未久,天下百姓 不會便已歌功頌德,但「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康熙聽說百姓頌揚自己是几千年來少有 的好皇帝,不由得大悅,微笑道:「我也沒行過什么惠民的仁政,『聖明無比』云云,是 你杜撰出來的罷?」韋小寶道:「不,不!是他們親口說的。大家都說鰲拜這大奸臣殘害 良民,老百姓們恨他恨到了骨頭里。皇上一上來就把他殺了,那是大大的好事。他們恭維 你是什么鳥生,又是什么魚湯。奴才也不大懂,想來總是好話,聽著可開心得緊。」康熙 一怔,隨即明白,哈哈大笑,道:「原來是堯舜禹湯,他媽的,什么鳥生魚湯!」他想堯 舜禹湯的恭維,韋小寶決計不會捏造出,自不會假。哪知道說書先生說《英烈傳》之時, 曾說群臣不斷頌揚朱元璋是堯舜禹湯,韋小寶聽得熟了,雖不明其意,卻知「鳥生魚湯」 乃是專拍皇帝馬屁的好話,朱元璋每次聽了,都是「龍顏大悅」。 韋小寶這時將這句話用在小皇帝身上,果然見康熙也是「龍顏大悅」,笑得極是歡暢 ,知道這馬屁拍對了,問道:「皇上,『鳥生魚湯』到底是什么東西?」康熙笑道:「還 在鳥生魚湯?你這家伙可真沒半點學問。堯舜禹湯是古代的四位有道明君,大聖大智,有 仁德于天下的好皇帝。」韋小寶道:「怪不得,怪不得!這些反賊倒也不是全然不明白事 理。」康熙道:「雖是如此,也不能讓他們就此逃走,快傳多隆來。」韋小寶應了,出去 將御前侍衛總管多隆傳進上書房來。康熙吩咐多隆:「反賊果然是云南沐家的人,你帶領 侍衛,立刻便去擒拿。小桂子,反賊一伙有些什么腳色,你跟多總管說說。」韋小寶當下 將沐劍聲、柳大洪等人的姓名說了。多隆吃了一驚,說道:「原來是『鐵背蒼龍』在暗中 主持,這批賊子來頭可是不小。那『搖頭獅子』吳立身,奴才也聽過他的名字,沒想到在 宮里關了他一日一夜,卻查不到他的底細。奴才倘若聰明一點兒,見到他老是搖頭,早該 就想到了。如不是聖上明斷,我們侍衛房里的人,都認定是吳三桂派的人。」康熙微微一 笑,說道:「就怕他們這時早已走了,這一次未必拿得到。」頓了一頓,又道:「既然知 道了正主兒,就算這次拿不到,也沒什么大礙。就怕咱們蒙在鼓里,上了人家的當還不知 道。」多隆道:「是,是。奴才們胡涂,幸好主子英明,否則可不得了。」磕頭告退,立 刻點人去拿。康熙道:「小桂子,我去慈寧宮請安,你跟我來。」韋小寶應道:「是!」 想到要見太后,不由得膽戰心驚。康熙道:「你愁眉苦臉干什么?我帶你去見太后,正為 的是要保住你頭上這顆腦袋。」韋小寶應道:「是,是!」 到了慈寧宮,康熙向太后請了安,稟明刺客來歷,說道是自己派小桂子故意放走刺客 ,終于查明了真相。太后微微一笑,說道:「小桂子,你可能干得很哪!」韋小寶跪下又 再磕頭,道:「那是皇上料事如神,一切早都算定了,奴才不過奉皇上差遣辦事而已。奴 才所干的事,從頭至尾全是皇上吩咐的,奴才自己可沒拿半點主意。」太后向他望了一眼 ,哼了一聲,說道:「你頑皮胡鬧,可不是皇上吩咐辦的罷!小孩子家出得宮去,一定到 處去玩耍了,可到天橋看把戲沒有?買了冰糖葫蘆吃沒有?」韋小寶想到在天橋見到官差 捉拿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料來定是太后所遣,她怕那人將消息傳去五台山告知瑞棟,便不 分青紅皂白,將天橋一帶所有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都抓了,自然不分青紅皂白,盡數砍了, 念及她手段的毒辣,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說道:「是,是!」 太后微笑道:「我問你哪,你買了冰糖葫蘆來吃沒有?」韋小寶道:「回太后的話: 奴才在街上聽人說道,這几日天橋不大平靜,九門提督府派人將販賣冰糖葫蘆的小販都捉 了去,說道里面有不少歹人。因此本來賣冰糖葫蘆的,現下都改了行,有的賣涼糕兒,有 的賣花生,還有改行賣酸棗、賣甜餅的,這些人奴才見得多了,有些臉孔很熟,他們都說 不賣冰糖葫蘆啦。還有一個真是好笑,說要到什么五台山、六台山去,販些和尚們吃的素 饅頭來賣。」 太后豎眉大怒,自然明白韋小寶這番話的用意,那是說這個傳訊之人沒給抓著,以后 也別想抓他得到,隨即微微冷笑,說道:「很好,你很好,很能干。皇帝,我想要他在我 身邊辦事,你瞧怎么樣?」康熙這些日來差遣韋小寶辦事,甚是得力,倚同左右手一般, 這次親來慈寧宮,便是要向太后解釋,韋小寶殺了太后所遣的四名太監,是奉自己之命, 請太后不要怪責于他,突然聽得太后要人,不由得一怔。他事母甚孝,太后雖不是他親生 母親,但他自幼由太后撫養長大,實和親母無異,自是不敢違拗,微笑道:「小桂子,太 后抬舉你,還不趕快謝恩?」韋小寶聽得太后向皇帝要人,已然嚇得魂飛天外,一時心下 胡涂,只想拔腳飛奔,就此逃出皇宮,再也不回來了,聽得康熙這么說,忙應道:「是, 是!」連連磕頭,說道:「多謝太后恩典,皇上恩典。」太后冷笑道:「怎么啦?你只愿 服侍皇上,不愿服侍我,是不是?」韋小寶道:「服侍太后和皇上都是一樣,奴才一樣的 忠心耿耿,盡力辦事。」太后道:「那就好了。御膳房的差使,你也不用當了,專門在慈 寧宮便是。」韋小寶道:「是,多謝太后恩典。」康熙見太后要了韋小寶,怏怏不樂,說 了几句閑話,便辭了出來。韋小寶跟著出去。太后道:「小桂子,你留著,讓旁人跟皇上 回去。我有件事交給你辦。」 韋小寶道:「是!」眼怔怔瞧著康熙的背影出了慈寧宮,心想:「你這一去,我可就 糟了,不知以后還見不見得著你。」忍不住便想大哭。太后慢慢喝茶,目不轉睛的打量韋 小寶,只看得他心中發毛,過了良久,問道:「那到五台山去販賣素饅頭的,什么時候再 回北京?」韋小寶道:「奴才不知道。」太后道:「你什么時候再去會他?」韋小寶隨口 胡謅:「奴才跟他約好,一個月后相會,不過不是在天橋了。」太后道:「在什么地方? 」韋小寶道:「他說到那時候,他自會設法通知奴才。」太后點了點頭,道:「那你就在 慈寧宮里,等他的訊息好了。」雙掌輕輕一拍,內室走了一名宮女出來。這宮女已有三十 五六歲年紀,體態極肥,腳步卻甚輕盈,臉如滿月,眼小嘴大,笑嘻嘻的向太后彎腰請安 。太后道:「這個小太監名叫小桂子,又大膽又胡鬧,我倒很喜歡他。」那宮女微笑道: 「是,這個小兄弟果然挺靈巧的。小兄弟,我名叫柳燕,你叫我姊姊好啦。」 韋小寶心道:「他媽的,你是肥豬!」笑道:「是,柳燕姊姊,你這名字叫得真好, 身材好似楊柳,走路輕快,就像一只小燕兒。」在太后跟前,旁的宮女太監哪敢說半句這 等輕佻言語,但韋小寶明知無幸,這種話說了是這樣,不說也是這樣,那么不說也是白饒 。柳燕嘻嘻一笑,說道:「小兄弟,你這張嘴可也真甜。」太后道:「他嘴兒甜,腳下也 快。柳燕,你說有什么法子,叫他不會東奔西跑,在宮里亂走亂闖?」柳燕道:「太后把 他交給奴才,讓我好好看管著就是。」太后搖頭道:「這小猴兒滑溜得緊,你看他不住的 。我派瑞棟去傳他,他卻花言巧語,將瑞棟這膽小鬼嚇跑了。我又派了四名太監去傳他, 他串通侍衛,將這四人殺了。我再派四人去,不知他做了什么手腳,竟將董金魁他們四人 又都害死了。」 柳燕嘖嘖連聲,笑道:「啊喲,小兄弟,你這可也太頑皮啦,那不是難對付得緊嗎? 太后,看來只有將他一雙腿兒砍了,讓他乖乖的躺著,那不是安靜太平得多嗎?」太后嘆 了口氣,道:「我看也只有這法兒了。」韋小寶縱身而起,往門外便奔。 他左腳剛跨出門口,驀覺頭皮一緊,辮子已給人拉住,跟著腦袋向后一仰,身不由主 的便一個筋斗,倒翻了過去,心口一痛,一只腳已踏在胸膛之上。只見那只腳肥肥大大, 穿著一只紅色繡金花的緞鞋,自是給柳燕踏住了。韋小寶情急之下,沖口罵道:「臭婆娘 ,快松開你的臭腳!」柳燕腳上微一使勁,韋小寶胸口十几根肋骨格格亂響,連氣也喘不 過來。只聽柳燕笑道:「小兄弟,你一雙腳倒香得很,我挺想砍下來聞聞。」韋小寶心想 太后恨自己入骨,大可將自己一雙腳砍了,再派人抬著,去見替瑞棟傳訊之人,還可暗中 派遣高手,跟著那人上五台山去,將瑞棟殺了。但世上早已沒有瑞棟這一號人,西洋鏡終 究要拆穿,眼前大事,是要保住這一雙腿,此刻恐嚇已然無用,只有出之于利誘,便冷冷 的道:「太后,你砍了我的腿不打緊,就算砍了我腦袋,小桂子也不過矮了一截,沒有什 么,可惜那《四十二章經》,嘿嘿,嘿嘿……」太后一聽到《四十二章經》五字,立時站 起,問道:「你說什么?」韋小寶道:「我說那几部《四十二章經》,未免有點兒可惜。 」 太后向柳燕道:「放他起來。」柳燕左足一提,離開韋小寶的胸膛,腳板抄入他身底 ,在他背心一挑,將他身子挑得彈將起來,左手伸出,已抓住他后領,提在半空,再往地 下重重一頓。韋小寶給她放倒提起,毫無抗拒之能,便如嬰兒一般,本已到了口邊的一句 「臭婆娘」,嚇得又吞入了肚里。太后問道:「《四十二章經》的話,你是聽誰說的?」 韋小寶道:「反正我兩條腿就要給你砍了,我什么也不說,大伙兒一拍兩散,我沒腿沒腦 袋,你也沒《四十二章經》。」柳燕道:「我勸你還是乖乖的回答太后的好。」韋小寶道 :「回答了是死,不回答也是死,為什么要回答?最多上些刑罰,我才不怕呢。」柳燕拿 起他左手,笑道:「小兄弟,你的手指又尖又長,長得挺好看啊。」韋小寶道:「最多你 把我的手指都斬斷了,又有什么希罕……」一句話未畢,手指上劇痛連心,「啊」的一聲 大叫了出來,卻原來柳燕兩根手指拿住他左手食指重重一挾,險些將他指骨也捏碎了。這 肥女人笑臉迎人,和藹可親,下手卻如此狠辣,而指上的力道更十分驚人,一挾之下,有 如鐵鉗。韋小寶這一下苦頭可吃得大了,眼淚長流,叫道:「太后,你快快將我殺了,那 几部《四十二章經》,那叫做老貓聞咸魚,嗅鯗啊嗅鯗(休想)!」太后道:「你將《四 十二章經》的事老實說出來,我就饒你性命。」韋小寶道:「我不用你饒命,經書的事, 我也決計不說。」 太后眉頭微蹙,對這倔強小孩,一時倒感無法可施,隔了半晌,緩緩道:「柳燕,如 他不說,你便將他的兩只眼珠挖了出來。」 柳燕笑道:「很好,我先挖他一只眼珠。小兄弟,你的眼珠子生得可真靈,又黑又圓 ,骨碌碌的轉動,挖了出來,可不大漂亮啊。」說著右手大拇指放上他右眼皮,微微使勁 。韋小寶只覺得眼珠奇痛,只好屈服,叫道:「投降,投降!你別挖我眼珠子,我說就是 了。」柳燕放開了手,微笑道:「那才是乖孩子,你好好的說,太后疼你。」 韋小寶伸手揉了揉眼珠,將那只痛眼眨了几眨,閉起另一只眼睛,側過了頭向柳燕瞧 了一會,搖頭道:「不對,不對!」柳燕道:「什么不對?別裝模作樣了,太后問你的話 ,快老實回答。」韋小寶道:「我這只眼珠子給你掀壞了,瞧出來的東西變了樣,我見到 你是人的身子,脖子上卻生了個大肥豬的腦袋。」柳燕也不生氣,笑嘻嘻的道:「那倒挺 好玩,我把你左邊那顆眼珠子也掀壞了罷。」 韋小寶退后一步,道:「免了罷,謝謝你啦。」閉起左眼向太后瞧去,搖了搖頭。太 后大怒,心想:「這小鬼用獨眼去瞧柳燕,說見到她脖子安著個豬腦袋,現下又這般瞧我 ,他口中不說,心里不知在如何罵我,定是說見到我脖子上安著個什么畜生腦袋。」冷冷 的道:「柳燕,你把他這顆眼珠子挖了出來,免得他東瞧西瞧。」韋小寶忙道:「沒了眼 珠,怎么去拿《四十二章經》給你?」太后問道:「你有《四十二章經》?哪里來的?」 韋小寶道:「瑞棟交給我的,他叫我好好收著,放在一個最隱秘的所在。他說:『小桂子 兄弟啊,皇宮里面,想害你的人很多,倘若將來你有什么三長二短,短了兩只眼珠子或兩 條腿子,這部經書就從此讓它不見天日好啦。害你的人,眼珠子雖然不瞎,看不到這部寶 貝經書,也跟瞎了眼珠子的人沒什么分別,這叫做自作自受。』太后,那部經書,是紅綢 子封皮,鑲白邊兒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后不信瑞棟說過這種話,但她差遣瑞棟去處 死宗人府的鑲紅旗旗主和察博,取了他府中所藏的《四十二章經》,卻確是事實。當日瑞 棟回報之時,她正急于要殺韋小寶滅口,來不及詢問經書,此刻聽他這么說,心下又怒又 喜;怒的是瑞棟竟將經書交給了這小鬼,喜的是終于探得了下落,說道:「既是如此,柳 燕,你就陪了這小鬼去取那經書來給我。倘若經書不假,咱們就饒了他性命,將他還給皇 帝算啦。咱們永世不許他再進慈寧宮來,免得我見了這小鬼就生氣。」柳燕拉住韋小寶右 手,笑道:「小兄弟,咱們去罷!」韋小寶將手一摔,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拉拉 扯扯的成什么樣子。」柳燕只輕輕握住他手掌,哪知她手指上竟似有極強的黏力,牢牢粘 住了他手掌,這一摔沒能摔脫她手。柳燕笑道:「你是太監,算什么男人了?就算真是男 子漢,你這小鬼頭給我做兒子也還嫌小。」 韋小寶道:「是嗎?你想做我娘,我覺得你跟我娘當真一模一樣。」柳燕哪知他是繞 了彎子,在罵自己是婊子,呸了一聲,笑道:「姑娘是黃花閨女,你別胡說。」一扯他手 ,走出門外。來到長廊,韋小寶心念亂轉,只盼能想個什么妙法來擺脫她的掌握,那柄鋒 利之極的匕首插在右腳靴筒里,如伸左手去拔,手一動便給她發覺了,這女人武功了得, 就算自己雙手都有利器,也未必能跟她走上三招兩式,心下嘀咕:「他媽的,哪里忽然鑽 了這樣一口大肥豬出來?錢老板什么不好送,偏偏送肥豬,我早就覺得不吉利。老婊子跟 老烏龜動手之時,這頭母豬一定還不在慈寧宮,否則她只要出來幫上一幫,老烏龜立時就 死了。這頭母豬定是這兩天才到宮里的,否則的話,前几天老婊子就派她來殺我了,不用 老婊子親自動手。」想到這里,突然心生一計,帶著她向東而行,徑往乾清宮側的上書房 走去,眼前之計,只有去求康熙救命,這肥豬進宮不久,未必識得宮中的宮殿道路。 他只向東跨得一步,第二步還沒跨出,后領一緊,已被柳燕一把捉住。她嘻嘻一笑, 問道:「好兄弟,你上哪里去?」韋小寶道:「到我屋里去取經啊。」柳燕道:「那你怎 么去上書房?想要皇上救你嗎?」韋小寶忍不住破口而罵:「臭豬,你倒認得宮里的道路 。」柳燕道:「別的地方不認得,乾清宮、慈寧宮、和你小兄弟的住處,倒還不會認錯。 」手勁向右一扭,將他身子扭得朝西,笑道:「乖乖的走路,別掉槍花。」她話聲柔和, 這一扭勁力卻是極重。韋小寶頸骨格格聲響,痛得大叫,還道頭頸已被她扭斷。前面兩名 太監聽見聲音,轉過頭來。柳燕低聲道:「太后吩咐過的,你如想逃,又或是出聲呼叫, 要我立刻殺了你。」韋小寶心想縱然大聲求救,驚動了皇帝,康熙也不會違背母后之命。 皇帝對自己雖好,決不致為了一個小太監而惹母親生氣。最好能碰到几名侍衛,挑撥他們 殺了柳燕。突然腰里一痛,給她用手肘大力一撞,聽她說道:「想使什么鬼計嗎?」韋小 寶無奈,只得向自己住處走去。心下盤算:「到得我房中,雖有兩個幫手,但方怡和小郡 主身上有傷,我們三個對一個,還是打不過大肥豬。給她發見了兩人蹤跡,枉自多送了兩 人性命。」到了門外,他取出鑰匙開鎖,故意將鑰匙和鎖相碰,弄得叮叮當當的直響,大 聲說道:「臭婆娘,大肥豬,你這般折磨我,終有一日,我叫你不得好死。」 柳燕笑道:「你且顧住自己會不會好死,卻來多管別人閑事。」韋小寶砰的一聲,將 門推開,說道:「這經書給不給太后,你都會殺了我的。你當我是傻瓜,想僥幸活命嗎? 」柳燕道:「太后既說過饒你,多半會饒了你性命,最多挖了你一對眼珠,斬了你一雙腿 。」韋小寶罵道:「你以為太后待你很好嗎?你殺了我之后,太后也必殺了你滅口。」 這句話似乎說中柳燕的心事。她一呆,隨即用力在他背上一推。韋小寶立足不定,沖 進屋去。他在門外說了這許多話,料想方怡和小郡主早已聽到,知道來了極凶惡的敵人, 自是縮在被窩之中,連大氣也不敢透。 柳燕笑道:「我沒空等你,快些拿出來。」又在他背上重重一推,韋小寶一個踉蹌, 几步沖入了內房。柳燕跟了進去。韋小寶一瞥眼,見床前整整齊齊的并排放著兩對女鞋。 其時天色已晚,房中并無燈燭,柳燕進房后未立即發現。韋小寶暗叫:「不好!」乘勢又 向前一沖,將兩雙鞋子推進了床下,跟著身子也鑽了進去,心想再來一次,以殺瑞棟之法 宰了這頭肥豬:一鑽進床底,右足便想縮轉,右手去摸靴桶中的匕首,不料右足踝一緊, 已被柳燕抓住,聽她喝問:「干什么?」韋小寶道:「我拿經書,這部書放在床底下。」 柳燕道:「好!」諒他在床底也逃不到哪里去,便放脫了他足踝。韋小寶身子一縮,蜷成 一團,拔了匕首在手。柳燕喝道:「拿出來!」韋小寶道:「咦!好像有老鼠,啊喲,啊 喲,可不得了,怎地把經書咬得稀爛啦?」柳燕道:「你在我面前弄鬼,半點用處也沒有 !給我出來!」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原來韋小寶已縮在靠牆之處。柳燕向前爬了兩尺 ,上身已在床下,又伸指抓出。韋小寶轉過身來,無聲無息的挺匕首刺出。刀尖剛和她手 背相觸,柳燕便即知覺,反應迅捷之極,右手翻過一探,抓住了韋小寶的手腕,指力一緊 ,韋小寶手上已全無勁力,只得松手放脫匕首。柳燕笑道:「你想殺我?先挖了你一顆眼 珠子。」右手径磳L咽喉,左手便去挖他眼睛。韋小寶大叫:「有條毒蛇!」柳燕一驚, 叫道:「什么?」突然間「啊」的一聲大叫,径磾酗p寶喉嚨的手漸漸松了,身子扭了几 下,伏倒在地。韋小寶又驚又喜,忙從床底下爬出來,只聽沐劍屏道:「你……你沒受傷 嗎?」韋小寶掀開帳子,見方怡坐在床上,雙手扶住劍柄,不住喘氣,那口長劍從褥子上 插向床底,直沒至柄。原來她聽得韋小寶情勢緊急,從床上挺劍插落,長劍穿過褥子和棕 繃,直刺入柳燕的背心。韋小寶在柳燕屁股上踢了一腳,見她一動不動,欣喜之極,說道 :「好……好姊姊,是你救了我性命。」 憑著柳燕的武功,方怡雖在黑暗中向她偷襲,也必難以得手,但她見韋小寶開鎖入房 ,絲毫沒想到房中伏得有人,這一劍又是隔著床褥刺下,事先沒半點征兆,待得驚覺,長 劍已然穿心而過。縱是武功再強十倍之人,也無法避過。只不過真正的高手自重身分,決 不會像她這般鑽入床底去捉人而已。韋小寶怕她沒死透,拔出劍來,隔著床褥又刺了兩劍 。沐劍屏道:「這惡女人是誰?她好凶,說要挖你的眼珠子。」韋小寶道:「是老婊子太 后的手下。」問方怡道:「你傷口痛嗎?」方怡皺著眉頭,道:「還好!」其實剛才這一 劍使勁極大,牽動了傷口,痛得她几欲暈去,額頭上汗水一滴滴的滲出。韋小寶道:「過 不多久,老婊子又會再派人來,咱們可得立即想法子逃走。嗯,你們兩個女扮男裝,裝成 太監模樣,咱們混出宮去。好姊姊,你能行走嗎?」方怡道:「勉強可以罷。」韋小寶取 出自己兩套衣衫,道:「你們換上穿了。」將柳燕的尸身從床底下拖出來,拾起匕首收好 ,在尸身上彈了些化尸粉,趕忙將銀票、金銀珠寶、兩部《四十二章經》,以及武功秘訣 包了個包袱,那一大包蒙汗藥和化尸粉自然也非帶不可。沐劍屏換好衣衫,先下床來。韋 小寶贊道:「好個俊俏的小太監,我來給你打辮子。」過了一會,方怡也下床來。她身材 比韋小寶略高,穿了他衣衫繃得緊緊的,很不合身,一照鏡子,忍不住笑了出來。沐劍屏 笑道:「讓他給我打辮子,我給師姊打辮子。」韋小寶拿起沐劍屏長長的頭發,胡亂打了 個大辮。沐劍屏照了照鏡子,說道:「啊喲,這樣難看,我來打過。」韋小寶道:「現下 不忙便打過。此刻天已黑了,出不得宮。老婊子不見肥豬回報,又會派人來拿我。咱們先 找個地方躲一躲,明兒一早混出宮去。」方怡問道:「老……太后不會派人在各處宮門嚴 查么?」韋小寶道:「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想起從前跟康熙比武摔交那間屋子十分 清靜,從沒第三人到來,當下扶著二人,出得屋來。沐劍屏斷了腿,拿根門閂撐了當拐杖 。方怡走一步,便胸口一痛。韋小寶右手攬住她腰間,半扶半抱,向前行去。好在天色已 黑,他又盡揀僻靜的路步,撞到几個不相干的太監,也沒人留意。到得屋內,三人都松了 口氣。韋小寶轉身將門閂上,扶著方怡在椅子上坐了,低聲道:「咱們在這里別說話,外 面便是走廊,可不像我住的屋子那么僻靜。」夜色漸濃,初時三人尚可互相見到五官,到 后來只見到朦朧的身影。沐劍屏嫌韋小寶結的辮子不好看,自己解開了又再結過。方怡拉 過自己辮子在手中搓弄,忽然輕輕「啊」的一聲。韋小寶低聲問道:「怎么?」方怡道: 「沒什么,我掉了根銀釵子。」沐劍屏道:「啊,是了,我解開你頭發時,將你那根銀釵 放在桌上,打好了辮子,卻忘記給你插回頭上。真糟糕,那是劉師哥給你的,是不是?」 方怡道:「一根釵子,又打什么緊了?」韋小寶聽她雖說并不打緊,語氣之中實是十分惋 惜,心想:「好人做到底,我去悄悄給她取回來。」當下也不說話,過了一會,說道:「 肚里餓得很了,挨到明天,只怕沒力氣走路。我去找些吃的。」沐劍屏道:「快回來啊。 」 韋小寶道:「是了。」走到門邊,傾聽外面無人,開門出去。他快步回到自己住處, 生怕太后已派人守候,繞到屋后聽了良久,確知屋子內外無人,這才推開窗子爬了進去。 其時月光斜照,見桌上果然放著一根銀釵。這銀釵手工甚粗,最多值得一二錢銀子,心想 :「劉一舟這窮小子,送這等寒蠢的禮物給方姑娘。」在銀釵上吐了口唾沫,放入衣袋, 從錫罐、竹籃、抽屜、床上擱板等處胡亂打些糕餅點心,塞在紙盒里,揣入懷中。正要從 窗口爬出去,忽見床前赫然有一對紅色金線繡鞋,鞋中竟然各有一只腳。韋小寶嚇了一大 跳,淡淡月光下,見一對斷腳上穿了一雙鮮艷的紅鞋,甚是可怖。隨即明白:柳燕的尸身 被化尸粉化去時,床前地面不平,尸身化成的黃水流向床底,留下兩只腳沒化去。他轉過 身來,待要將兩只斷腳踢入黃水之中,但黃水已干,化尸粉卻已包入包袱,留在方怡與沐 劍屏身邊,心念一轉,童心忽起:「他媽的,老子這次出宮,再也見不到老婊子了,老子 把這兩只腳丟入她屋中,嚇她個半死。」取過一件長衫,裹住一雙連鞋的斷腳,牢牢包住 ,爬出窗外,悄悄向慈寧宮行去。離慈寧宮將近,便不敢再走正路,閃身花木之后,走一 步,聽一聽,心想:「倘若一個不小心,給老婊子捉到了,那可是自投羅網。」又覺有趣 ,又是害怕,一步步的走近太后寢宮。手心中汗水漸多,尋思:「我把這對豬蹄子放在門 口的階石上,她明天定會瞧見。如果投入天井,畢竟太過危險。」輕輕的又走前了兩步, 忽聽得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阿燕怎么搞的,怎地到這時候還沒回來?」韋小寶大奇: 「屋中怎么有男人?這人說話的聲音又不是太監,莫非老婊子有了姘頭?哈哈,老子要捉 奸。」他心中雖說要「捉奸」,可是再給他十倍的膽子,卻也不敢,但好奇心大起,決不 肯就此放下斷腳而走。向著聲音來處躡手躡足的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輕輕提起,極慢極慢 的放下,以防踏到枯枝,發出聲響。只聽那男人哼了一聲,說道:「只怕事情有變。你既 知這小鬼十分滑溜,怎地讓阿燕獨自帶他去?」韋小寶心道:「原來你是在說你老子。」 只聽太后道:「阿燕的武功高他十倍,人又機警,步步提防,哪會出事?多半那部經書放 在遠處,阿燕押了小鬼去拿去了。」那男人道:「能夠拿到經書,自然很好,否則的話, 哼哼!」這人語氣嚴峻,對太后如此說話,實是無禮已極。韋小寶越來越奇怪:「天下有 誰能對她這般說話?難道老皇帝從五台山回來了?」想到順治皇帝回宮,大為興奮,心想 定將有出好戲上演。奇怪的是,附近竟沒一名宮女太監,敢情都給太后遣開了。聽得太后 說道:「你知道我已盡力而為。我這樣的身分,總不能親自押著個小太監,在宮里走來走 去。我踏出慈寧宮一步,宮女太監就跟了一大串,還能辦什么事?」那男人道:「你不能 等到天黑再押他去嗎?要不然就通知我,讓我押他去拿經書。」太后道:「我可不敢勞你 的駕。你在這里,什么形跡也不能露。」那男人冷笑道:「遇到了這等大事,還管什么? 我知道,你不肯通知我,是怕我搶了你的功勞。」太后道:「有什么好搶的?有功勞是這 樣,沒功勞也是這樣。只求太平無事的多挨上一年罷了。」語氣中充滿怨懟。 韋小寶若不是清清楚楚認得太后的聲音,定會當作是個老宮女在給人責怪埋怨。那兩 人的說話都壓低了嗓子,但相距既近,靜夜中別無其他聲息,決無聽錯之理,聽他二人說 什么「搶了功勞」,那么這男子又不是順治皇帝了。他好奇心再也無法抑制,慢慢爬到窗 邊,從窗縫向內張去。這般站在窗外偷看,他在麗春院自幼便練得熟了,心道:「從前我 偷看瘟生嫖我媽媽,今晚偷看老婊子接客。」只見太后側身坐在椅上,一個宮女雙手負在 身后,在房中踱步,此外更無旁人,心想:「那男人卻到哪里去了?」只見那宮女轉過身 來,說道:「不等了,我去瞧瞧。」 她一開口,韋小寶嚇了一跳,原來這宮女一口男嗓,剛才就是她在說話。韋小寶在窗 縫中只瞧得到她胸口,瞧不見她臉。太后道:「我和你同去。」那宮女冷笑道「你就是不 放心。」太后道:「那又有什么不放心了?我疑心阿燕有什么古怪,咱二人聯手,容易制 他。」那宮女道:「嗯,那也不可不防,別在陰溝里翻船。這就去罷。」 太后點點頭,走到床邊,掀開被褥,又揭起一塊木板來,燭光下青光一閃,手中已多 了一柄短劍,將短劍插入劍鞘,放在懷中。韋小寶心想:「原來老婊子床上還有這么個機 關。她是防人行刺,短劍不插在劍鞘之中,那是伸手一抓,拿劍就可殺人,用不著從鞘中 拔出。萬分緊急的當兒,可差不起這么霎一霎眼的時刻。」只見太后和那宮女走出寢殿, 虛掩殿門,出了慈寧宮,房中燭火也不吹熄,韋小寶心想:「我將這對豬蹄放在她床上那 個機關之中,待會她放還短劍,忽然摸到這對豬蹄,管教嚇得她死去活來。」只覺這主意 妙不可言,當即閃身進屋,掀開被褥,見床板上有個小銅環,伸指一拉,一塊闊約一尺、 長約二尺的木板應手而起,下面是個長方形的暗格,赫然放著三部經書,正是他曾見過的 《四十二章經》。兩部是他在鰲拜府中所抄得,原來放經書的玉匣已不在了。另有一部封 皮是白綢子的,那晚聽海老公與太后說話,說順治皇帝送給董鄂妃一部經書,太后殺了董 鄂妃后據為己有,料想就是這部了。韋小寶大喜,心想:「這些經書不知有什么屁用,人 人都這等看重。老子這就來個順手牽羊,把老婊子氣個半死。」當即取出三部經書,塞入 懷里。將柳燕那雙腳從長袍中抖入暗格,蓋上木板,放好被褥,將長袍踢入床底,正要轉 身出外,忽聽得外房門呀的一聲響,有人推門而進。 這一下當真嚇得魂飛天外,哪料到太后和那宮女回來得這樣快,想也想不及,一低頭 便鑽人床底,心中只是叫苦,只盼太后忘記了什么東西,回來拿了,又去找尋自己,又盼 她所忘記的東西并非放在被褥下的暗格之中。 只聽得腳步聲輕快,一個人竄了進來,卻是個女子,腳上穿的雖雙淡綠鞋子,褲子也 是淡綠,瞧褲子形狀是個宮女,心想:「原來是服侍太后的宮女,她身有武功,不會是蕊 初。她如不馬上出去,可得將她殺了。最好她走到床前來。」輕輕拔出匕首,只待那宮女 走到床前,一刀自下而上,刺她小腹,包管她莫名其妙的就此送命。 只聽得她開抽屜,開柜門,搬翻東西,在找尋什么物事,卻始終不走到床前,跟著聽 得嗤嗤几聲響,用什么利器划破了兩口箱子。韋小寶吃了一驚:「這人不是尋常宮女,是 到太后房中偷盜來的,莫非是來盜《四十二章經》?她手中既有刀劍,看來武功也不會差 過老子,我如出去,別說殺她,只怕先給她殺了。」聽得那女子在箱中一陣亂翻,又划破 了西首三口箱子找尋。韋小寶肚里不住咒罵:「你再不步,老婊子可要回來了。你送了性 命不要緊,累得我韋小寶陪你歸天,你的面子未免太大了。」 那女子找不到東西,似乎十分焦急,在箱中翻得更快。韋小寶就想投降:「不如將經 書拋了出去給她,好讓她快快走路。」便在此時,門外腳步聲響,只聽得太后低聲道:「 我說定是柳燕這賤人拿到經書,自行走了。」那女子聽到人聲,已不及逃走,跨進衣柜, 關上了柜門。那男子口音的宮女說道:「你當真差了柳燕拿經書?我怎知你說的不是假話 ?」太后怒道:「你說什么?我沒派柳燕去拿經書?那么要她干什么去?」那宮女道:「 我怎知你在搗什么鬼?說不定你要除了柳燕這眼中之釘,將她害死了。」太后怒哼一聲, 說道:「虧你做師兄的,竟說出這等沒腦子的話來。柳燕是我師妹,我有這樣大的膽子? 」那宮女冷冷的道:「你索來膽大,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來?」兩人話聲甚低,但靜 夜中還是聽得清清楚楚。韋小寶聽太后叫那宮女為「師兄」,而柳燕卻又是她「師妹」, 越聽越奇。她二人說話之間,已走進內室,一見到房中箱子划破,雜物散了一地,同時啊 的一聲,驚叫出來。 太后叫道:「有人來盜經書。」奔到床邊,翻起被褥,拉開木板,見經書已然不在, 叫了聲:「啊喲!」跟著便見到柳燕的那一對斷腳,驚道:「那是什么?」那宮女伸手拿 起,說道:「是女人的腳。」太后驚道:「這是柳燕,她……她給人害死了。」那宮女冷 笑道:「我的話沒錯罷?」太后又驚又怒,道:「什么話沒錯?」那宮女道:「這藏書的 秘密所在,天下只你自己一人知道。柳師妹倘若不是你害死的,她的斷腳怎會放在這里? 」太后怒道:「這會兒還在這里說瞎話?盜經之人該當離去不遠,咱們快追。」那宮女道 :「不錯,說不定這人還在慈寧宮中。你……你可不是自己弄鬼罷?」太后不答,轉過身 來,望著衣柜,一步步走過去,似乎對這柜子已然起疑。韋小寶一顆心几乎要從胸腔中跳 了出來,燭光晃動,映得劍光一閃一閃,在地下掠過,料知太后左手拉開柜門,右手便挺 劍刺進柜去,柜中那宮女勢必無可躲閃。眼見太后又跨了一步,離衣柜已不過兩尺,突然 間喀喇喇一聲響,那衣柜直倒下來,壓向太后。太后出其不意,急向后躍,柜中飛出好几 件花花綠綠的衣衫,纏在她頭上。太后忙伸手去抓,又有一團衣衫擲向她身前,只聽得她 一聲慘叫,衣衫中一把血淋淋的短刀提了起來。原來那團衣衫之中竟裹得有人。柜中宮女 倒柜擲衣,令太后手足無措,一擊成功。那男嗓宮女起初似乎瞧得呆了,待得聽到太后慘 呼,這才發掌向那團衣服中擊落。韋小寶見那團衣服迅即滾開,那綠衣宮女從亂衣服中躍 將出來,手提染血短刀,向那男嗓宮女扑去。那男嗓宮女發掌擊出,綠衣宮女斜身閃開, 立即又向敵人扑上。韋小寶身在床底,只見到兩人的四只腳。男嗓宮女穿的是灰色褲子, 黑緞鞋子。穿綠鞋的雙腳疾進疾退,穿黑鞋的雙腳只偶爾跨前一步,退后一步。兩人相斗 甚劇,卻不聞兵刃相交之聲,顯然那男嗓宮女手中沒有兵刃。韋小寶斜眼向太后瞧去,只 見她躺在地下,毫不動彈,顯已死了。但聽得掌聲呼呼,斗了一會,突然眼前一暗,三座 燭台中已有一只蠟燭給掌風扑熄。 韋小寶心道:「另外兩只蠟燭快快也都熄了,我就可乘黑逃走。」呼的一聲掌風過去 ,又是一只蠟燭熄了。兩個宮女只是悶打,誰也不發出半點聲息,似乎都怕驚動了外人。 慈寧宮中本來太監宮女甚眾,鬧了這么好一會,早該有人過來察看,但這些人顯然一向奉 了太后嚴令,不得呼召,誰也不敢過來窺探。只聽得察察聲響,桌椅的碎片四散飛濺,韋 小寶暗暗心驚:「這說話好似男人般的宮女武功恁地了得,掌風到處,將桌椅都擊得粉碎 。」驀地里一聲輕呼,白光閃爍,跟著噗的一聲,似是綠衣宮女兵刃脫手,飛上去釘在屋 頂。跟著兩人倒在地下,扭成一團。這一來韋小寶瞧得甚是清楚,但見兩人施展擒拿手法 ,在數尺方圓之內進攻防御,招招凶險之極。他別的武功所知甚為有限,于擒拿法卻練過 不少時日,曾跟康熙日日拆解,見兩個宮女出招極快,出手狠辣凌厲,挖眼、搗胸、批頸 、鎖喉、打穴、截脈、勾腕、撞肘,沒一招不是攻敵要害。韋小寶暗暗咋舌:「倘若換作 了我,早就大叫投降了!」韋小寶一顆心隨著兩人的手掌跳動,只想:「那支蠟燭為什么 還不熄?」他明知二人斗得正緊,他就算堂而皇之的從床底爬了出來,堂而皇之的走出門 去,兩名宮女也只有驚愕的份兒,誰也緩不出手來阻攔,但就是鼓不起勇氣。驀地里燭火 一暗,一個女子聲音輕哼一聲,燭光又亮,只見那灰衣宮女已壓住了綠衣宮女,右手手肘 橫架在她咽喉上。綠衣宮女左手給敵人掠在外門,難以攻敵,右手勾打拿戳,連連出招, 都給對方左手化解了,咽喉給人壓住,喘息艱難,右手的招數漸緩,雙足向上亂踢,轉眼 便會給敵人扼死。韋小寶心想:「這灰衣宮女扼死對手之后。定會探頭到床底下來找經書 ,韋小寶可得變成韋死寶!」此時不容細思,立即從床底竄出,手起劍落,一匕首插入灰 衣宮女的背心,乘勢向上一挑,切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隨即躍開。灰衣宮女縱聲大叫,跳 了起來,一扑而前,雙手抓住韋小寶頭頸,用力收緊。韋小寶給她扼得伸出了舌頭,眼前 陣陣發黑。綠衣宮女飛身躍起,右掌猛落,斬在灰衣宮女的左頸,跟著左手抓住她頭發向 后力扯,突然手上一松,將她滿頭頭發都拉了下來,露出一個光頭,原來裝的是假發。就 在這時,灰衣宮女雙手松開,放脫了韋小寶,頭頸扭了几扭,倒地縮作一團,背上鮮血猶 如泉涌,眼見不活了。綠衣宮女喘息道:「多謝小公公,救了我性命。」韋小寶點了點頭 ,驚悸未定,伸手撫摸自己頭頸,左手指著那灰衣宮女的光頭,道:「她……她……」綠 衣宮女道:「這人男扮女裝,混在宮里」忽聽得門口有人叫道:「來人啊,有刺客!」聲 音半男半女,是個太監。綠衣宮女右手攬住韋小寶,破窗而出,左手揮出,噗的一響,跟 著「啊」的一聲慘叫,那太監身中暗器,扑地倒了。綠衣宮女左手攬著韋小寶的腰,將他 橫著提起,向北疾奔,過西三所,進了養華門。韋小寶這時比之初進宮時已高大了不少, 也重了不少,這綠衣宮女跟他一般高矮,身子纖細,但提了他快步而奔,如提嬰兒,毫不 費力。韋小寶贊道:「好本事!」那宮女提著他從小徑繞過雨花閣、保華殿,來到福建宮 側的火場之畔,才將他放下。 這火場已近西鐵門,是焚燒宮中垃圾廢物的所在,晚間極為僻靜。綠衣宮女問道:「 小公公,你叫什么名字?」韋小寶道:「我是小桂子!」她「啊」的一聲,說道:「原來 是手擒鰲拜、皇上最得寵的小桂子公公。」 韋小寶微笑道:「不敢!」他在太后寢殿中和這宮女匆匆朝相,當時無暇細看,依稀 覺得她已有四十來歲,說道:「姊姊,你又怎么稱呼?」 那宮女微一遲疑,道:「你我禍福與共,那也不用瞞你。我姓陶,宮中便叫我陶宮娥 。你在太后的床下干什么?」韋小寶隨口胡謅:「我是奉皇帝聖旨,來捉太后的奸!」陶 宮娥微微一驚,問道:「皇上知道這宮女是男人?」韋小寶道:「皇上知道一點兒因頭, 不過也不太確實。」陶宮娥道:「我……我殺死了太后,這件事轉眼便鬧得天翻地覆,閉 了宮門大搜。我可得立即出宮。桂公公,咱們后會有期。」韋小寶心想:「老婊子到了陰 世去做婊子,我在宮里倒太平無事了,可是閉宮大搜,方沐兩個姑娘卻非糟糕不可,那便 如何是好?」靈機一動,說道:「陶姊姊,我倒有個法子,我立即去稟告皇上,說道親眼 看見太后是給那個假宮女殺死的,假宮女則是太后殺的,他兩人斗了個同歸于盡。反正太 后已經死無對証,你也不用逃出宮去了。」 陶宮娥沉吟片刻,道:「這計策倒也使得,但那個太監,卻又是誰殺的?」韋小寶道 :「我說也是那個假宮女殺的。」陶宮娥道:「桂公公,這件事可十分危險,皇上雖然喜 歡你,多半也要殺了你滅口。」韋小寶打個寒噤,問道:「皇上也要殺我,那為什么?」 陶宮娥道:「他母親跟人有苟且之事,倘若泄漏了一點風聲出去,你叫皇上置身何地?就 算你守口如瓶,皇上每次見到你,總不免心中有愧,遲早非殺了你不可。」韋小寶驚道: 「他……他這樣毒辣?」覺得陶宮娥這話畢竟不錯,這些事可千萬不能跟皇帝說。便在此 時,南方傳來几聲鑼響,跟著四面八方都響起了鑼聲,那是宮中失火或是有警的緊急訊號 ,全宮侍衛、太監立即出動。陶宮娥道:「咱們逃不出去了。你假裝去幫著搜捕刺客,我 自己回屋去睡覺。」伸出左臂,抱住他腰,又帶著他疾奔,向西奔到英華殿之側,將他放 下,輕聲道:「小心!」一轉身便隱在牆角之后。韋小寶記挂著方怡和沐劍屏,急忙奔向 她二人藏身之所。耳聽得鑼聲越響越急,跟著人聲喧嘩,他沒命價奔進那間屋子,叫道: 「是我!」方沐二女早已嚇得臉無血色。沐劍屏道:「干么打鑼?是來捉拿我們嗎?」韋 小寶道:「不是。老婊子死了!括括叫,別別跳。還是回到我屋里比較穩當。」沐劍屏道 :「回到你屋里,我們……我們殺了人……」韋小寶道:「不用怕,他們不知道的,快走 !」俯身扶起方怡,左手提了包袱,向外沖出。三人跌跌撞撞的奔了一會,只見斜刺里几 名侍衛奔來。為首侍衛高舉火把,喝問:「什么人?」韋小寶叫道:「是我,你們趕快去 保護皇上。是走了水嗎?」那人認得韋小寶,忙將火把交給旁人,雙手垂下,恭恭敬敬的 道:「桂公公,聽說慈寧宮出了事。」韋小寶道:「好,你們先去,我隨后便來。」那侍 衛躬身道:「是!」帶領眾人而去。 沐劍屏道:「他們似乎很怕你呢,剛才我還道要糟。」說著連拍胸口。韋小寶想說句 笑話,吹几句牛,但挂念著太后被殺之事鬧了出來,不知將有何等后果,心慌意亂之下, 什么笑話也說不出口。路上又遇到了一批侍衛,這才回到自己住處,好在方怡和沐劍屏早 已換成太監裝束,眾侍衛群相慌亂,誰也沒加留意。韋小寶道:「你們便耽在這里,千萬 別換裝束。」將包袱放入衣箱,出屋后,將門上了鎖,快步奔向乾清宮康熙的寢殿。 ---- □新語絲電子文庫(www.xys.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