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華拳四十八
兩人並肩站在黑暗之中,默然良久,忽听得屋瓦上喀的一聲響。胡斐大喜,只道袁紫
衣去而復回,情不自禁的叫道︰“你……你回來了!”忽听得屋上一個男子的聲音說道︰
“胡大爺,請你借一步說話。”听聲音卻是那個愛劍如命的聶姓武官。胡斐道︰“此間除
我義妹外並無旁人,聶兄請進來喝一杯酒。”這姓聶的武官單名一個鉞字,那日胡斐不毀
他的寶劍,一直心中好生感激,當袁紫衣和秦耐之、王劍英、周鐵鷦三人相斗之時,他見
胡斐暗中頗有偏袒袁紫衣之意,是以始終默不作聲,這時听胡斐這般說,便從屋頂躍下,
說道︰“胡大哥,你的一位舊友命小弟前來,請胡大哥大駕過去一談。”胡斐奇道︰“我
的舊友?那是誰啊?”聶鉞道︰“小弟奉命不得泄露,還請原諒。胡大哥見面自知。”胡
斐向程靈素望了一眼,道︰“二妹,你在此稍待,我天明之前必回。”程靈素轉身取過他
的單刀,道︰“帶兵刃麼?”胡斐見聶鉞腰間未系寶劍,道︰“既是舊友見招,不用帶了
。”
當下兩人從大門出去,門外停著一輛兩匹馬拉的馬車,車身金漆紗圍,甚是華貴。胡
斐尋思︰“難道又是鳳天南這廝施什麼鬼計?這次再教我撞上,縱是空手,也一掌將他斃
了。”兩人進車坐好,車夫鞭子一揚,兩匹駿馬發足便行。馬蹄擊在北京城大街的青石板
上,響聲得得,靜夜听來,分外清晰。京城之中,宵間本來不許行車馳馬,但巡夜兵丁見
到馬車前的紅色無字燈籠,側身讓在街邊,便讓車子過去了。約莫行了半個時辰,馬車在
一堵大白粉牆前停住。聶鉞先跳下車,引著胡斐走進一道小門,沿著一排鵝卵石鋪的花徑
,走進一座花園。這園子規模好大,花木繁茂,亭閣、回廊、假山、池沼,一處處觀之不
盡,亭閣之間往往點著紗燈。胡斐暗暗稱奇︰“鳳天南這廝也真神通廣大,這園子不是一
二百萬兩銀子,休想買得到手。他在佛山積聚的造孽錢,當真不少。”但轉念又想︰“只
怕未必便是姓鳳的奸賊。他再強也不過是廣東一個土豪惡霸,怎能差遣得動聶鉞這般有功
名的武官?”尋思之際,聶鉞引著他轉過一座假山堆成的石障,過了一道木橋,走進一座
水閣,閣中點著兩枝紅燭,桌上擺列著茶碗細點。聶鉞道︰“貴友這便就來,小弟在門外
相候。”說時轉身出門。胡斐看這閣中陳設時,但見精致雅潔,滿眼富貴之氣,宣武門外
的那所宅第本也算得上華麗,但積這小閣相比,卻又是相差不可以道里計了。西首牆上懸
了一個條幅,正楷書著一篇莊子的《說劍》,下面署名的竟是當今乾隆皇帝之子成親王。
這篇文字是後人偽作,並非莊子所撰,胡斐自也不知,坐了一會覺得無聊,便從頭默默誦
讀,好在文句淺顯,倒能明白︰“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擊于前
,死傷者歲百余人,好之不厭……”心想︰“福大帥召集天下掌門人大會,不知是否在學
這趙文王的榜樣?”待讀到︰“……臣之劍,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說之曰︰天
下無敵矣。莊子曰︰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他心道︰
“莊子自稱能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那自是天下無敵了,看來這莊子是在吹牛。至于
‘示虛開利,後發先至’那幾句話,確是武學中的精義,不但劍術是這樣,刀法拳法又何
嘗不是?”忽听得背後腳步之聲細碎,隱隱香風撲鼻,他回過身來,見是一個美貌少婦,
身穿淡綠紗衫,含笑而立,正是馬春花。胡斐恍然大悟︰“原來這里是福康安的府第,我
怎會想不到?”只見馬春花上前道個萬福,笑道︰“胡兄弟,想不到咱們又在京中相見,
請坐請坐。”說著親手捧茶,從果盒中拿了幾件細點,放在他的身前,又道︰“我听說胡
兄弟到了北京,好生想念,急著要見見你,要多謝你那一番相護的恩德。”胡斐見她發邊
插著一朵小小白絨花,算是給徐錚戴孝,但衣飾華貴,神色間喜溢眉梢,哪里是新喪丈夫
的寡婦模樣?于是淡淡地道︰“其實都是小弟多事,早知是福大帥派人來相迎徐大嫂,也
用不著在石屋中這麼一番擔驚了。”馬春花听他口稱“徐大嫂”,臉上微微一紅,道︰“
不管怎麼,胡兄弟義氣深重,我總是十分感激的。奶媽,奶媽,帶公子爺出來。”東首門
中應聲進來兩個僕婦,攜著兩個孩兒。兩孩向馬春花叫了聲“媽!”靠在她的身旁。兩個
孩兒面貌一模一樣,本就玉雪可愛,這一衣錦著緞,掛珠戴玉,更加顯得嬌貴了。馬春花
笑道︰“你們還認得胡叔叔麼?胡叔叔在道上一直幫著咱們,快向胡叔叔磕頭啊。”二孩
上前拜倒,叫了聲︰“胡叔叔!”胡斐伸手扶起,心想︰“今日你們還叫我一聲叔叔,過
不多時,你們便是威風赫赫的皇親國戚,那里還認得我這草莽之士?”馬春花道︰“胡兄
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麼?”胡斐道︰“大嫂,當日在商家堡中,小弟被商寶
震吊打,蒙你出力相救,此恩小弟深記心中,終不敢忘。日前在石屋中小弟替你抗拒群盜
,雖則是多管閑事,瞎起忙頭,不免教人好笑,但在小弟心中,總算是報答了你昔日的一
番恩德。今日若知是你見招,小弟原也不會到來。從今而後,咱們貴賤有別,再也沒什麼
相干了。”這一番話侃侃而言,顯是對她頗為不滿。馬春花嘆道︰“胡兄弟,我雖然不好
,卻也不是趨炎附勢之人。所謂‘一見鍾情’,總是前生的孽緣……”她越說聲音越低,
慢慢低下了頭去。胡斐听她說到“一見鍾情”四字,觸動了自己的心事,登時對她不滿之
情大減,說道︰“你要我做什麼事?其實,福大帥還有什麼事不能辦到,你卻來求我?”
馬春花道︰“我是為這兩個孩兒求你,請你收了他們為徒,傳他們一點武藝。”胡斐哈哈
一笑,道︰“兩位公子爺尊榮富貴,又何必學什麼武藝?”馬春花道︰“強身健體,那也
是好的。”
正說到此處,忽听得閣外一個男人聲音說道︰“春妹,這當兒還沒睡麼?”馬春花臉
色微變,向門邊的一座屏風指了指,胡斐當即隱身在屏風之後。只听得靴聲橐橐,一人走
了進來。馬春花道︰“怎麼你自己還不睡?不去陪伴夫人,卻到這里作什麼?”那人伸手
握住了她手,笑道︰“皇上召見商議軍務,到這時方退。你怪我今晚來得太遲了麼?”胡
斐一听,便知這是福康安了,心想自己躲在這里,好不尷尬,他二人的情話勢必傳進耳中
,欲不听而不可得,何況眼前情勢似是來和馬春花私相幽會,若是給他發覺,于馬春花和
自己都大大不妥,察看周圍情勢,欲謀脫身之計。忽听得馬春花道︰“康哥,我給你引見
一個人。這人你也曾見過,只是想必早已忘了。”跟著提高聲音叫道︰“胡兄弟,你來見
過福大帥。”胡斐只得轉了出來,向福康安一揖。福康安萬料不到屏風之後竟藏得有個男
人,大吃一驚,道︰“這……這……”馬春花笑道︰“這位兄弟姓胡,單名一個斐字,他
年紀雖輕,卻是武功卓絕,你手下那些武士,沒一個及得上他。這次你派人接我來京時,
這位胡兄弟幫了我不少忙,因此我請了他來。你怎生重重酬謝他啊?”
福康安臉上變色,听她說完,這才寧定,道︰“嗯,那是該謝的,那是該謝的。”左
手向胡斐一揮道︰“你先出去吧,過幾日我自會傳見。”語氣之間,微現不悅,若不是礙
著馬春花的面子,早已直斥他擅闖府第、見面不跪的無禮了。馬春花道︰“胡兄弟……”
胡斐憋了一肚子氣,轉身便出,心想︰“好沒來由,半夜三更的來受這番羞辱。”聶
鉞在閣門外相候,伸了伸舌頭,低聲道︰“福大帥剛才進去,見著了麼?”胡斐道︰“馬
姑娘給我引見了,說要福大帥酬謝我什麼。”聶鉞喜道︰“只須得馬姑娘一言,福大帥豈
有不另眼相看的?日後小弟追隨胡大哥之後,那真是再好不過。”他佩服胡斐武功和為人
,這幾句話倒是衷心之言。當下兩人從原路出去,來到一座荷花池之旁,離大門已近,忽
听得腳步聲響,有幾人快步追了上來,叫道︰“胡大爺請留步。”胡斐愕然停步,見是四
名武官,當先一人手中捧著一只錦盒。那人道︰“馬姑娘有幾件禮物贈給胡大爺,請你賜
收。”胡斐正沒好氣,說道︰“小人無功不受祿,不敢拜領。”那人道︰“馬姑娘一番盛
意,胡大爺不必客氣。”胡斐道︰“請你轉告馬姑娘,便說她的隆情厚意,姓胡的心領了
。”說著轉身便走。那武官趕上前來,神色甚是焦急,道︰“胡大爺,你若必不肯受,馬
姑娘定要怪罪小人。聶大哥,你……你便勸勸胡大爺。我實在是奉命差遣……”胡斐心道
︰“瞧你步履矯捷,身法穩凝,也是一把好手,何苦為了功名利祿,卻去做人家低三下四
的奴才。”聶鉞接過錦盒,只覺盒子甚是沉重,想來所盛禮品必是貴重之物。那武官陪笑
道︰“請胡大爺打開瞧瞧,就是只收一件,小人也感恩不淺。”聶鉞道︰“胡大哥,這位
兄弟所言也是實情,倘若馬姑娘因此怪責,這位兄弟的前程就此毀了。你就胡亂收受一件
,也好讓他有個交代。”
胡斐心道︰“沖著你的面子,我便收一件拿去周濟窮人也是好的。”于是伸手揭開錦
盒之蓋,只見盒里一張紅緞包著四四方方的一塊東西,緞子的四角折攏來打了兩個結。胡
斐皺著眉頭,道︰“那是什麼?”那武官道︰“小人不知。”胡斐心想︰“這禮物不知是
否整塊的?”伸手便去解那緞子的結。剛解開了一個結,突然間盒蓋一彈,拍的一響,盒
蓋猛地合攏,將他雙手牢牢挾住,霎時間但覺劇痛徹骨,腕骨幾乎折斷,原來這盒子竟是
精鋼所鑄,中間藏著極精巧極強力的機括,盒外包以錦緞,是以瞧不出來。
盒蓋一合上,登時越收越緊,胡斐急忙氣運雙腕與抗,若是他內力稍差,只怕雙腕已
斷,饒是如此,一口氣也是絲毫松懈不得。四個武官見他中計,立時拔出匕首,二前二後
,抵在他的前胸後背。
聶鉞驚得呆了,忙道︰“干……干什麼?”那領頭的武官道︰“福大帥有令,捕拿刁
徒胡斐。”聶鉞道︰“胡大爺是馬姑娘請來的客人,怎能如此相待?”那武官冷笑道︰“
聶大哥,你便問福大帥去。咱們當差的怎知道這許多?”
聶鉞一怔,道︰“胡大哥你放心,其中必有誤會。我便去報知馬姑娘,她定能設法救
你。”那武官喝道︰“站住!福大帥密令,決不能泄漏風聲,讓馬姑娘知道。你有幾顆腦
袋?”聶鉞滿頭都是黃豆大的汗珠,心想︰“這盒子是我親手遞給胡大哥的,我豈不是成
了奸詐小人?但福大帥既有密令,又怎能抗命?”那武官將匕首輕輕往前一送,刀尖割破
胡斐衣服,刺到肌膚,喝道︰“快走吧!”那鋼盒是西洋巧手匠人所制,彈簧機括極是霸
道,上下盒邊的錦緞一破,便露出鋒利的刃口,原來盒蓋的兩邊,竟是兩把利刃。聶鉞見
胡斐手腕上鮮血迸流,即將傷到筋骨,心想︰“胡大哥便是犯了彌天大罪,也不能以此卑
鄙手段對付。”他對胡斐一直敬仰,這時見此慘狀,又自愧禍出于己,突然伸手抓住鋼盒
,手指插入盒縫,用力一扳,盒蓋張開,胡斐雙手登得自由。便在此時,那為首武官一匕
首刺了過去。聶鉞的武功本在此人之上,只是雙手尚在鋼盒之中,竟然無法閃避,“啊”
的一聲慘呼,匕首入胸,立時斃命。
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間,胡斐吐一口氣,胸背間登時縮入數寸,立即縱身而起,
三柄匕首直劃下來,兩柄落空,另一柄卻在他右腿上劃了一道血痕。胡斐雙足齊飛,此時
性命在呼吸之間,哪里還能容情?右足足尖前踢,左足足跟後撞,人在半空之中,已將兩
名武官踢斃。
刺死聶鉞的那武官不等胡斐落地,一招“荊軻獻圖”,徑向胡斐小腹上刺來,這一下
勢挾勁風,甚是凌厲。胡斐左足自後翻上,騰的一下,踹在他的胸口。那武官撲通一聲,
跌入了荷池,十余根肋骨齊斷,眼見是不活的了。另一名武官見勢頭不好,“啊喲”一聲
,轉頭便走。胡斐縱身過去,夾頸提將起來,一掌便要往他天靈蓋擊落,月光下只見他眼
中滿是哀求之色,心腸一軟︰“他和我無冤無仇,不過是受福康安的差遣,何必傷他性命
。”
當下提著他走到假山之後,低聲喝問︰“福康安何以要拿我?”那武官道︰“實……
實在不知道。”胡斐道︰“這時他在哪里?”那武官道︰“福大帥……福大帥從馬姑娘的
閣子中出來,囑咐了我們,又……又回進去了。”胡斐伸手點了他的啞穴,說道︰“命便
饒你,明日有人問起,你便說這姓聶的也是我殺的。倘若你走漏消息,他家小有甚風吹草
動,我將你全家殺得干干淨淨。”那武官說不出話,只是點頭。胡斐抱過聶鉞的尸身,藏
在假山窟里,跪下拜了四拜,再將其余兩具尸身踢在草叢之中,然後撕下衣襟,裹了兩腕
的傷口,腿上的刀傷雖不厲害,口子卻長,這時忍不住怒火填膺,拾起一把匕首,便往水
閣而來。
胡斐知道福康安府中衛士必眾,不敢稍有輕忽,在大樹、假山、花叢之後瞧清楚前面
無人,這才閃身而前。將近水閣的橋邊,只見兩壟燈籠前導,八名衛士引著福康安過來。
幸好花園中極富丘壑之勝,到處都可藏身,胡斐身子一縮,隱在一株石筍之後,只听福康
安道︰“你去審問那姓胡的刁徒,細細問他跟馬姑娘怎生相識,是什麼交情,半夜里到我
府中,是為了甚麼。這件事不許泄漏半點風聲。審問明白之後,速來回報。至于那刁徒呢
,嗯,乘著今晚便斃了他,此事以後不可再提。”他身後一人連聲答應,道︰“小人理會
得。”福康安又道︰“若是馬姑娘問起,便說我送了他三千兩銀子,遣他回家里去了。”
那人又道︰“是,是!”胡斐越听越怒,心想原來福康安只不過疑心我和馬姑娘有甚私情
,竟然便下毒手,終于害了聶鉞的性命。這時候胡斐若是縱將出去,立時便可將福康安斃
于匕首之下,但他心中雖怒,行事卻不莽撞,自忖初到京師,諸事未明,而福康安手掌天
下兵馬大權,聲威赫赫,究是不敢貿然便出手行刺,于是伏在石筍之後,待福康安一行去
遠。那受命去拷問胡斐之人口中輕輕哼著小曲,施施然的過來。胡斐探身長臂,陡地在他
脅下一點。那人也沒瞧清敵人是誰,身子一軟,撲地倒了。胡斐再在他兩處膝彎里點了穴
道,然後快步向福康安跟去,遠遠听得他說道︰“這深更半夜的,老太太叫我有什麼事?
是誰跟她老人家在一起?”一名侍從道︰“公主今日進宮,回府後一直和老太太在一起。
”福康安“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胡斐跟著他穿庭繞廊,見他進了一間青松環繞的屋子。眾侍從遠遠的守在屋外。胡斐
繞到屋後,鑽過樹叢,只見北邊窗中透出燈光。他悄悄走到窗下,見窗子是綠色細紗所糊
,心念一動,悄沒聲的折了一條松枝,擋在面前,然後隔著松針從窗紗中向屋內望去。只
見屋內居中坐著兩個三十來歲的貴婦,下首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婦,那老婦的左側,又
坐著兩個婦人。五個女子都是滿身紗羅綢緞,珠光寶氣。福康安先屈膝向中間兩個貴婦請
安,再向老婦請安,叫了聲︰“娘!”另外兩個婦人見他進來,早便站起。原來福康安的
父親傅恆,是當今乾隆之後孝賢皇後的親弟。傅恆的妻子是滿洲出名的美人,入宮朝見之
時給乾隆看中了,兩人有了私情,生下的孩子便是福康安。傅恆由于姊姊、妻子、兒子三
重關系,深得乾隆的寵幸,出將入相,一共做了二十三年的太平宰相,此時已經逝世。傅
恆共有四子。長子福靈安,封多羅額駙,曾隨兆惠出征回疆有功,升為正白旗滿洲副都統
,已死。次子福隆安,封和碩額駙,做過兵部尚書和工部尚書,封公爵。第三子便是福康
安。他兩個哥哥都做駙馬,他最得乾隆恩遇,反而不尚公主,不知內情的人便引以為奇,
其實他是乾隆的親生骨肉,怎能再做皇帝的女婿?這時他身任兵部尚書,總管內務府大臣
,加太子太保餃。傅恆第四子福長安任戶部尚書,後來封到侯爵。當時滿門富貴極品,舉
朝莫及。
屋內居中而坐的貴婦便是福康安的兩個公主嫂嫂。二嫂和嘉公主能說會道,善伺人意
,是乾隆的第四女,自幼便極得乾隆的寵愛,沒隔數日,乾隆便要招她進宮,說話解悶。
她和福康安實雖兄妹,名屬君臣,因此福康安見了她也須請安行禮。其余兩個婦人一個是
福康安的妻子海蘭氏,一個是福長安的妻子。福康安在西首的椅上坐下,說道︰“兩位公
主和娘這麼夜深了,怎地還不安息?”老夫人道︰“兩位公主听說你有了孩兒,喜歡得了
不得,急著要見見。”福康安向海蘭氏望了一眼,微微一笑,說道︰“那女子是漢人,還
沒學會禮儀,因此沒敢讓她來叩見公主和娘。”和嘉公主笑道︰“康老三看中的,那還差
得了麼?我們也不要見那女子,你快叫人領那兩個孩兒來瞧瞧。父皇說,過幾日叫嫂子帶
了進宮朝見呢。”
福康安暗自得意,心想這兩個粉妝玉琢的孩兒,皇上見了定然喜愛,于是命丫鬟出去
吩咐侍從,立即抱兩位小公子來見。和嘉公主又道︰“今兒我進宮去,母後說康老三做事
鬼鬼祟祟,在外邊生下了孩兒,幾年也不去找回來,把大家瞞得好緊,小心父皇剝你的皮
。”福康安笑道︰“這兩個孩兒的事,也是直到上個月才知道的。”
說了一會子話,兩名奶媽抱了那對雙生孩兒進來。福康安命兄弟倆向公主、老太太、
太太、嬸嬸磕頭。兩個孩兒很是听話,雖然睡眼惺忪,還是依言行禮。
眾人見這對孩子的模樣兒長得竟無半點分別,一般的圓圓臉蛋,眉目清秀,和嘉公主
拍手笑道︰“康老三,這對孩兒跟你是一個印模子里出來的。你便是想賴了不認帳,可也
賴不掉。”海蘭氏對這件事本來心中不悅,但見這對雙生孩兒實在可愛,忍不住摟在懷里
,著實親熱。老夫人和公主們各有見面禮品。兩個奶媽扶著孩兒,不住的磕頭謝賞。兩位
公主和海蘭氏等說了一會子話,一齊退出。老夫人和福康安帶領雙生孩兒送公主出門,回
來又自坐下。老夫人叫過身後的丫鬟,說道︰“你去跟那馬姑娘說,老太太很喜歡這對孩
兒,今晚便留他們伴老太太睡,叫馬姑娘不用等他兩兄弟啦。”那丫鬟答應了。老夫人拉
開桌邊的抽 ,取出一把瓖滿了寶石的金壺,放在桌上,說道︰“拿這壺參湯去賞給馬姑
娘,說老太太一定好好照看她的孩子,叫她放心!”福康安手中正捧了一碗茶,一听此言
,臉色大變,雙手一顫,一大片茶水潑了出來,濺在袍上,怔怔的拿著茶碗良久不語。只
見那丫鬟捧了金壺,放在一只金漆提盒之中,提著去了。這時兩個孩兒倦得要睡,不住口
的叫︰“媽媽,媽媽,要媽媽。”老夫人道︰“好孩子別吵,乖乖的跟著奶奶。奶奶給糖
糖糕糕吃。”兩個孩兒哭叫︰“不要糖糖糕糕!不要奶奶!要媽媽!”老夫人臉一沉,揮
手命奶媽將孩子帶了下去,又使個眼色,眾丫鬟也都退出,屋內只剩下福康安母子二人。
隔了好一會,母子倆始終沒交談半句,老夫人凝望兒子。福康安卻望著別處,不敢和母親
的目光相接。過了良久,福康安嘆了口長氣,說道︰“娘,你為什麼容不得她?”老夫人
道︰“那還用問麼,這女子是漢人,居心便就叵測。何況又是鏢局子出身,使刀掄槍,一
身的武功。咱們府中有兩位公主,怎能和這樣的人共居?十年前皇上身歷大險,也便是為
了一個異族的美女,難道你便忘了?讓這種毒蛇一般的女子處在肘腋之間,咱們都要寢食
不安。”福康安道︰“娘的話自然不錯,孩兒初時也沒想要接她進府,只是派人去瞧瞧,
送她些銀兩。那知她竟生下了兩個兒子,這是孩兒的親骨血,那便又不同了。”
老夫人點頭道︰“你年近四旬,尚無所出,有這兩個孩子自然很好。咱們好好撫養兩
個孩兒長大,日後他們封侯襲爵,一生榮華富貴,他們的母親也可安心了。”
福康安沉吟半晌,低聲道︰“孩兒之意,將那女子送往邊郡遠地,從此不再見面,那
也是了,想不到母親……”老夫人臉色一沉,說道︰“枉為你身居高官,連這中間的利害
也沒想到?她的親生孩兒在咱們府中,她豈有不生事端的?這種江湖女子把心一橫,什麼
事也做得出來。”福康安點了點頭。老夫人道︰“你命人將她厚于葬殮,也算是盡了一番
心意……”福康安又點了點頭,應道︰“是!”
胡斐在窗外越听越是心驚,初時尚不明他母子二人話中之意,待听到“厚于葬殮”四
字,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心道︰“原來他二人恁地歹毒,定下陰謀毒計,奪了孩子,
竟然還要謀死馬姑娘。此事十分緊急,片刻延挨不得,乘著他二人毒計尚未發動,須得立
即去告知馬姑娘,連夜救她出府。”當下悄悄走出,循原路回向水閣,幸喜夜靜人定,園
中無人行走,殺死點倒的衛士也尚未給人發覺。胡斐心中焦急,走得極快,心中卻自躊躇
︰“馬姑娘對這福康安一見鍾情,他二人久別重逢,正自情熱,怎肯听了我這一番話,便
此逃出府去?要怎生說得她相信才好?”
心中計較未定,已到水閣之前,但見門外已多了四名衛士,心想︰“哼,他們已先伏
下了人,怕她逃走!”當下不敢驚動,繞到閣後,輕身一縱,躍過水閣外的一片池水,只
見閣中燈火兀自未熄,湊眼過去往縫中一望,不由得呆了。只見馬春花倒在地下,抱著肚
子不住呻吟,頭發散亂,臉上已全無血色,服侍她的丫鬟僕婦卻一個也不在身邊。胡斐見
了這情景,登時醒悟︰“啊喲,不好!終究還是來遲了一步。”急忙推窗而入,俯身看時
,只見她氣喘甚急,臉色鐵青,眼楮通紅,如要滴出血來。
馬春花見胡斐過來,斷斷續續的道︰“我……我……肚子痛……胡兄弟……你……”
說到一個“你”字,再也無力說下去。胡斐在她耳邊低聲道︰“剛才你吃了什麼東西?”
馬春花眼望茶幾上的一把瓖滿了紅藍寶石的金壺,卻說不出話。胡斐認得這把金壺,正是
福康安的母親裝了參湯,命丫鬟送給她喝的,心道︰“這老婦人心計好毒,她要害死馬姑
娘,卻要留下那兩個孩子,是以先將孩子叫去,這才送參湯來。否則馬姑娘拿到參湯,知
是極滋補的物品,定會給兒子喝上幾口。”又想︰“嗯,福康安一見送出參湯,臉色立變
,茶水潑在衣襟之上,他當時顯然已知參湯之中下了毒,居然並不設法阻止,事後又不來
救。他雖非親手下毒,卻也和親手下毒一般無異。”不禁喃喃的道︰“好毒辣的心腸!”
馬春花掙扎著道︰“你你……快去報知……福大帥,請大夫,請大夫瞧瞧……”胡斐心道
︰“要福大帥請大夫,只有再請你多吃些毒藥。眼下只有要二妹設法解救。”于是揭起一
塊椅披,將那盛過參湯的金壺包了,揣在懷中,听水閣外並無動靜,抱起馬春花,輕輕從
窗中跳了出去。
馬春花吃了一驚,叫道︰“胡……”胡斐忙伸手按住她嘴,低聲道︰“別作聲,我帶
你去看醫生。”馬春花道︰“我的孩子……”胡斐不及細說,抱著她躍過池塘,正要覓路
奔出,忽听得身後衣襟帶風,兩個人奔了過來,喝道︰“什麼人?”胡斐向前疾奔,那兩
人也提氣急追。
胡斐跑得甚快,突然間收住腳步。那兩人沒料到他會忽地停步,一沖便過了他的身前
。胡斐竄起半空,雙腿齊飛,兩只腳足尖同時分別踢中兩人背心“神堂穴”。兩人哼都沒
哼一聲,撲地便倒。看這兩人身上的服色,正是守在水閣外的府中衛士。胡斐心想這麼一
來,形跡已露,顧不到再行掩飾行藏,向府門外直沖出去。但听得府中傳呼之聲此伏彼起
,眾衛士大叫︰“有刺客,有刺客!”他進來之時沿路留心,認明途徑,當下仍從鵝卵石
的花徑奔向小門,翻過粉牆,那輛馬車倒仍是候在門外。他將馬春花放入車中,喝道︰“
回去。”那車夫已听到府中吵嚷,見胡斐神色有異,待要問個明白,胡斐砰的一掌,將他
從座位上擊了下來。便在此時,府中已有四五名衛士追到,胡斐提起韁繩,得兒一聲,趕
車便跑,幾名衛士追了十余丈沒追上,紛紛叫道︰“帶馬,帶馬。”胡斐催馬疾馳,奔出
里許,但听得蹄聲急促,二十余騎馬先後追來。追兵騎的都是好馬,越追越近。胡斐暗暗
焦急︰“這是天子腳底下的京城,可不比尋常,再一鬧便有巡城兵馬出動圍捕,就算我能
脫身,馬姑娘卻又如何能救?”黑暗之中,見追來的人手中都拿著火把,車中馬春花初時
尚有呻吟之聲,這時卻已沒了聲息,胡斐好生記掛,問道︰“馬姑娘,肚痛好些了麼?”
連問數聲,馬春花都沒回答。一回頭,只見火炬照耀,追兵又近了些。忽听得嗖的一聲響
,有人擲了一枚飛蝗石過來,要打他後心。胡斐左手一抄接住,回手擲去,但听得一人“
啊喲”一聲呼叫,摔下馬來。這一下倒將胡斐提醒了,最好是發暗器以退追兵,可是身邊
沒攜帶暗器,追來的福府衛士又學了乖,不再發射暗器。他好生焦急︰“回到宣武門外路
程尚遠,半夜里一干人如此大呼小叫,如何不驚動官兵?”情急智生,忽然想起懷中的金
壺,伸手隔著椅披使勁連捏數下,金壺上瓖嵌的寶石登時跌落了八九塊,他將寶石取在手
中,火把照耀下瞧得分明,右手連揚,寶石一顆顆飛出,八顆寶石打中了五名衛士,寶石
雖小,胡斐的手勁卻大,打中頭臉眼目,疼痛非常。這麼一來,眾衛士便不敢太過逼近。
胡斐透了一口長氣,伸手到車中一探馬春花的鼻息,幸喜尚有呼吸,只听得她低聲呻吟一
聲,臉頰上卻是甚為冰冷,眼見離住所已不在遠,當下揮鞭連催,馳到一條岔路之上。住
所在東,他卻將馬車趕著向西,轉過一個彎,立時回身抱起馬春花,揮馬鞭連抽數鞭,身
子離車縱起,伏在一間屋子頂上。只見馬車向西直馳,眾衛士追了下去。
胡斐待眾人走遠,這才從屋頂回入宅中,剛越過圍牆,只听程靈素道︰“大哥,你回
來了!有人追你麼?”胡斐道︰“馬姑娘中了劇毒,快給瞧瞧。”他抱著馬春花,搶先進
了廳中。程靈素點起蠟燭,見馬春花臉上灰撲撲的全無血色,再捏了捏她的手指,見陷下
之後不再彈起,輕輕搖了搖頭,問道︰“中的什麼毒?”胡斐從懷中取出金壺,道︰“在
參湯里下的毒。這是盛參湯的壺。”程靈素揭開壺蓋,嗅了幾下,說道︰“好厲害,是鶴
頂紅。”胡斐道︰“能救不能?”程靈素不答,探了探馬春花的心跳,說道︰“若不是大
富大貴之家,也不能有這般珍貴的金壺。”胡斐恨恨的道︰“不錯,下毒的是宰相夫人,
兵部尚書的母親。”程靈素道︰“啊,我們這一行人中,竟出了如此富貴的人物。”胡斐
見她不動聲色,似乎馬春花中毒雖深,尚有可救,心下稍寬。程靈素翻開馬春花的眼皮瞧
了瞧,突然低聲“啊”的一聲。胡斐忙問︰“怎麼?”程靈素道︰“參湯中除了鶴頂紅,
還有番木鱉。”胡斐不敢問“還有救沒有?”卻問︰“怎生救法?”程靈素皺眉道︰“兩
樣毒藥夾攻,這一來便大費手腳。”返身入室,從藥箱中取出兩顆白色藥丸,給馬春花服
下,說道︰“須得找個清靜的密室,用金針刺她十三處穴道,解藥從穴道中送入體內,若
能馬上施針,定可解救。只是十二個時辰之內,不得移動她身子。”胡斐道︰“福康安的
衛士轉眼便會尋來,不能在這里用針。咱們得去鄉下找個荒僻所在。”程靈素道︰“那便
得趕快動身,那兩粒藥丸只能延得她一個時辰的性命。”說著嘆了口氣,又道︰“我這位
同行宰相夫人的心腸雖毒,下毒的手段卻低。這兩樣毒藥混用,又和在參湯之中,毒性發
作便慢了,若是單用一樣,馬姑娘這時哪里還有命在?”胡斐匆匆忙忙的收拾物件,說道
︰“當今之世,還有誰能勝得過咱們藥王姑娘的神技?”程靈素微微一笑,正要回答,忽
听得馬蹄聲自遠而近,奔到了宅外。胡斐抽出單刀,說道︰“說不得,只好廝殺一場。”
心中暗自焦急︰“敵人定然愈殺愈多,危急中我只能顧了二妹,可救不得馬姑娘。”程靈
素道︰“京師之中,只怕動不得蠻。大哥,你把桌子椅子堆得高高的搭一個高台。”胡斐
不明其意,但想她智計多端,這時情勢急迫,不及細問,于是依言將桌子椅子都疊了起來
。程靈素指著窗外那株大樹道︰“你帶馬姑娘上樹去。”胡斐還刀入鞘,抱著馬春花,走
到窗樹下,縱身躍上樹干,將馬春花藏在枝葉掩映的暗處。
但听得腳步聲響,數名衛士越牆而入,漸漸走近,又听得那姓全的管家出去查問,眾
衛士厲聲呼叱。程靈素吹熄燭火,另行取出一枚蠟燭,點燃了插在燭台之上,關上了窗子
,這才帶上門走出,在地下拾了一塊石塊,躍上樹干,坐在胡斐身旁。胡斐低聲道︰“共
有十七個!”程靈素道︰“藥力夠用!”只听得眾衛士四下搜查,其中有一人的口音正是
殷仲翔。眾衛士忌憚胡斐了得,又道袁紫衣仍在宅中,不敢到處亂闖,也不敢落單,三個
一群、四個一隊的搜來。
程靈素將石塊遞給胡斐,低聲道︰“將桌椅打下來!”胡斐笑道︰“妙計!”石塊飛
入,擊在中間的一張桌子上。那桌椅堆成的高台登時倒塌,砰 之聲,響成一片。眾衛士
叫道︰“在這里,在這里!”大伙倚仗人多,爭先恐後的一擁入廳,只見廳上桌椅亂成一
團,便似有人曾經在此激烈斗毆,但不見半個人影。眾人正錯愕間,突然頭腦暈眩,立足
不定,一齊摔倒。胡斐道︰“七心海棠,又奏奇功!”程靈素悄步入廳,吹滅燭火,將蠟
燭收入懷中,向胡斐招手道︰“快走吧!”胡斐負起馬春花,越牆而出,只轉出一個胡同
,不由得叫一聲苦,但見前面街頭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一隊官兵正在巡查。
胡斐忙折向南行,走不到半里,又見一隊官兵迎面巡來。他心想︰“福大帥府有刺客
之事,想已傳遍九城,這時到處巡查嚴密,要混到郊外荒僻的處所,倒是著實不易。”但
听得背後人聲喧嘩,又是一隊官兵巡來。
胡斐見前後有敵,無地可退,向程靈素打個手勢,縱身越牆,翻進身旁的一所大宅子
。程靈素跟著跳了進去。落腳處甚是柔軟,卻是一片草地,眼前燈火明亮,人頭洶涌。兩
人都吃了一驚︰“料不到這里也有官兵。”听得牆外腳步聲響,兩隊官兵聚在一起,在勢
已不能再躍出牆去,只見左首有座假山,假山前花叢遮掩,胡斐負著馬春花搶了過去,往
假山後一躲。突然間假山後一人長身站起,白光閃動,一柄匕首當胸扎到。胡斐萬料不到
這假山後面竟有敵人埋伏,如此悄沒聲的猛施襲擊,倉卒之間只得摔下背上的馬春花,伸
左手往敵人肘底一托,右手便即遞拳。這人手腳竟是十分了得,回肘斜避,匕首橫扎,左
手施出擒拿手法,反勾胡斐的手腕,化解了他這一拳。最奇的是他臉上蒙了一塊黃巾,始
終一言不發。胡斐心想︰“你不出聲,那是最妙不過。”耳听得官兵便在牆外,他只須張
口一呼,那便大事不妙。
兩個人近身肉搏,各施殺手。胡斐瞧出他的武功是長拳一路,出招既狠且猛,武功造
詣竟不在秦耐之、周鐵鷦一流之下,何況手中多了兵刃,更佔便宜。直拆到第九招上,胡
斐才欺進他懷中,伸指點了他胸口的“鳩尾穴”。那人極是悍勇,雖然穴道被點,仍飛右
足來踢,胡斐又伸指點了他足脛的“中都穴”,這才摔倒在地,動彈不得。
程靈素踫了踫胡斐的肩頭,向燈光處一指,低聲道︰“像是在做戲。”胡斐抬頭看去
,但見空曠處搭了老大一個戲台,台下一排排的坐滿了人,燈光輝煌,台上的戲子卻尚未
出場。其時正當乾隆鼎盛之世,北京城中官宦人家有甚麼喜慶宴會,往往接連唱戲數日,
通宵達旦,亦非異事。
胡斐吁了口氣,拉下那漢子臉上蒙著的黃巾,隱約可見他面目粗豪,四十來歲年紀,
低聲道︰“這漢子想是乘著人家有喜事,抽空子偷雞摸狗來著,所以一聲也不敢出。”程
靈素點了點頭,悄聲道︰“只怕不是小賊。”胡斐微笑道︰“京師之中,連小賊也這般了
得。”心中暗自嘀咕︰“瞧這人身手,決非尋常的鼠竊狗盜,若不是存心做一件大案,便
是來尋仇殺人,也是他合該倒霉,卻給我無意之間擒住了。”程靈素低聲道︰“咱們不如
便在這大戶人家尋一處空僻柴房或是閣樓,躲他十二個時辰。”胡斐道︰“我看也只有如
此。外邊查得這般緊,如何能夠出去?”便在此時,戲台上門簾一掀,走出一個人來。那
人穿著尋常的葛紗大褂,也沒勾臉,走到台口一站,抱拳施禮,朗聲說道︰“各位師伯師
叔、師兄弟姊妹請了!”胡斐听他說話聲音洪亮,瞧這神情,似乎不是唱戲。又听他道︰
“此刻天將黎明,轉眼又是一日,再過三天,便是天下掌門人大會的會期。可是咱們西岳
華拳門,直到此刻,還是沒推出掌門人來。這一件事可實在不能再拖。如何辦理,請各支
派的前輩們示下。”台下人叢中站起一個身穿黑色馬褂的老者,咳嗽了幾聲,說道︰“華
拳四十八,藝成行天涯。咱們西岳華拳門三百年來,一直分為藝字、成字、行字、天字、
涯字五個支派,已有三百年沒總掌門了。雖說五派都是好生興旺,但師兄弟們總是各存門
戶之見,人人都說︰‘我是藝字派的,我是成字派的。’從不說我是西岳華拳門的。沒想
到別派的武師們,卻從不理會你是藝字派還是成字派,總當咱們是西岳華拳門的門下。咱
們這一門人數眾多,打從老祖宗手上傳下來的玩藝兒也真不含糊,可是干麼遠遠不及少林
、武當、太極、八卦這些門派名聲響亮呢?還不是因為咱們分成了五個支派,力分則弱,
那有什麼說的。”那老者滿口都是陝北的土腔,說到這里,咳嗽幾聲,嘆了一口長氣,又
道︰“若不是福大帥召開這個天下掌門人大會,咱們西岳華拳門不知要到哪一年哪一月,
才有掌門人出來呢。幸好有這件盛舉,總算把這位掌門人給逼出來了。我老朽今日要說一
句話︰咱們推舉這位掌門人,不單是要他到大會之中給西岳華拳門爭光,還要他將本門好
好整頓一番。從此五支歸宗,大伙兒齊心合力,使得華拳門在武林中抖一抖威風,吐一吐
豪氣。”台下眾人齊聲喝彩,更有許多人劈劈拍拍的鼓起掌來。胡斐心想︰“原來是西岳
華拳門在這里聚會。”他張目四望,想要找個隱僻的所在,但各處通道均在燈火照耀之下
,園中聚著的總有二百來人,只要一出去,定會給人發見,低聲道︰“只盼他們快些舉了
掌門人出來,西岳華拳也好,東岳泰拳也好,越早散場越好。”
只听得台上那人說道︰“蔡師伯的話,句句是金石良言。晚輩忝為藝字派之長,膽敢
代本派的全體師兄弟們說一句,待會推舉了掌門人出來,我們藝字派全心全意听從掌門人
的言語。他老人家說什麼便是什麼,藝字派決無一句異言。”台下一人高聲叫道︰“好!
”聲音拖得長長的,便如台上的人唱了一句好戲,台下看客叫好一般,其中譏嘲之意,卻
也甚是明顯。台上那人微微一笑,說道︰“其余各派怎麼說?”只見台下一個個人站起,
說道︰“咱們成字派決不敢違背掌門人的話。”“他老人家吩咐什麼,咱們行字派一定照
辦。”“天字派遵從號令,不敢有違。”“涯字派是小弟弟,大哥哥們帶頭干,小弟弟決
不能有第二句話。”
台上那人道︰“好!各支派齊心一致,那真是再好也沒有了。眼下各支派的支長,各
位前輩師伯師叔,都已到齊,只有天字派姬師伯沒來。他老人家捎了信來,說派他令郎姬
師兄赴會。但等到此刻,姬師兄還是沒到。這位師兄行事素來神出鬼沒,說不定這當兒早
已到了,也不知躲在什麼地方……”說到這里,台上台下一齊笑了起來。
胡斐俯到那漢子耳邊,低聲道︰“你姓姬,是不是?”那漢子點了點頭,眼中充滿了
迷惘之色,實不知這一男二女是什麼路道。台上那人說道︰“姬師兄一人沒到,咱們足足
等了他一天半夜,總也對得住了,日後姬師伯也不能怪責咱們。現下要請各位前輩師伯師
叔們指點,本門這位掌門人是如何推法。”眾人等了一晚,為的便是要瞧這一出推舉掌門
人的好戲,听到這里,都是興高采烈,台下各人也不依次序,紛紛叫嚷︰“憑功夫比試啊
!”“誰也不服誰,不憑拳腳器械,那憑什麼?”“真刀真腳,打得人人心服,自然是掌
門人了。”那姓蔡的老者站起身來,咳嗽一聲,朗聲道︰“本來嘛,掌門人憑德不憑力,
後生小子玩藝兒再高明,也不能越過德高望重的前輩去。”他頓了一頓,眼光向眾人一掃
,又道︰“可是這一次情形不同啦。在天下掌門人大會之中,既是英雄聚會,自然要各顯
神通。咱們西岳華拳門倘是舉了個糟老頭兒出去,人家能不能喝一句彩,贊一句︰‘好,
華拳門的糟老頭兒德高望重,老而不死’?”眾人听得哈哈大笑。程靈素也禁不住抿住了
嘴,心道︰“這糟老頭兒倒會說笑話。”那姓蔡的老者大聲道︰“華拳四十八,藝成行天
涯。可是幾百年來,華拳門這四十八路拳腳器械,沒一個人能說得上路路精通。今日之事
,哪一位玩藝兒最高,那一位便執掌本門。”眾人剛喝得一聲彩,忽然後門上擂鼓般的敲
起門來。眾人一愕,有人說道︰“是姬師兄到了!”有人便去開門。燈籠火把照耀,擁進
來一隊官兵。
胡斐右手按定刀柄,左手握住了程靈素的手,兩人相視一笑,雖是危機當前,兩人反
而更加心意相通。但當相互再望一眼時,程靈素卻黯然低下了頭去,原來她這時忽然想到
了袁紫衣︰“我和大哥一同死在這里,不知袁姑娘便會怎樣?”她心知胡斐這時也一定想
到了袁紫衣︰“我和二妹一同死在這里,不知袁姑娘便會怎樣?”領隊的武官走到人叢之
中,查問了幾句,听說是西岳華拳門在此推舉掌門人,那武官的神態登時變得十分客氣,
但還是提著燈籠,到各人臉上照看一遍,又在園子前後左右巡查。胡斐和程靈素縮在假山
之中,眼見那燈籠漸漸照近,心想︰“不知這武官的運氣如何?若是他將燈籠到假山中來
一照,說不得,只好請他當頭吃上一刀。”
忽听得台上那人說道︰“哪一位武功最高,哪一位便執掌本門。這句話誰都听見了。
眾位師伯師叔、師兄姊妹,便請一一上台來顯顯絕藝。”他這句話剛說完,眾人眼前一亮
,便有一個身穿淡紅衫子的少婦跳到台上,說道︰“行字派弟子高雲,向各位前輩師伯師
兄們討教。”眾人見她露的這一手輕功姿式美妙,兼之衣衫翩翩,相貌又好,不禁都喝了
一聲彩。那武官瞧得呆了,哪里還想到去搜查刺客?
台下跟著便有一個少年跳上,說道︰“藝字派弟子張復龍,請高師姊指教。”高雲道
︰“張師兄不必客氣。”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橫掌,左手反鉤,正是華拳中出手第
一招“出勢跨虎西岳傳”。張復龍提膝回環亮掌,應以一招“商羊登枝腳獨懸”。兩人各
出本門拳招,斗了起來。二十余合後,高雲使招“回頭望月鳳展翅”,撲步亮掌,一掌將
張復龍擊下台去。
那武官大聲叫好,連說︰“了不起,了不起!”只見台下又有一名壯漢躍上,說了幾
句客氣話,便和高雲動手。這一次卻是高雲一個失足,給那壯漢推得摔個筋斗。那武官說
道︰“可惜,可惜!”沒興致再瞧,率領眾官兵出門又搜查去了。程靈素見官兵出門,松
了口氣,但見戲台上一個上,一個下,斗之不已,不知鬧到什麼時候,才選得掌門人出來
。看胡斐時,卻見他全神貫注的凝望台上兩人相斗,程靈素心想︰“這兩人的拳腳打得雖
狠,也不見得有多高明,大哥為什麼瞧得這麼出神?”低聲道︰“大哥,過了大半個時辰
啦,得趕快想個法兒才好。再不施針用藥,便要耽誤了。”胡斐“嗯”了一聲,仍是目不
轉瞬的望著台上。
不久一人敗退下台,另一人上去和勝者比試。說是同門較藝,然而相斗的兩人定是不
同支派的門徒,雖非性命相搏,但勝負關系支派的榮辱,各人都是全力以赴。這時門中高
手尚未上場,眼前這些人也不是真的想能當上掌門人,只是華拳門五個支派向來明爭暗斗
,乘此機會,以往相互有過節的便在台上好好打上一架,因此拳來腳去,倒是著實熱鬧。
程靈素見胡斐似乎看得呆了,心想︰“大哥天性愛武,一見別人比試便什麼都忘了。”伸
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推,低聲道︰“眼下情勢緊迫,咱們闖出去再說。這些人都是武林中的
好漢,動以江湖義氣,他們未必便會去稟報官府。”胡斐搖了搖頭,低聲道︰“別的事也
還罷了,福大帥的事,他們怎能不說?那正是立功的良機。”程靈素道︰“要不,咱們冒
上一個險,便在這兒給馬姑娘用藥,只是天光白日的耽在這兒,非給人瞧見不可。”說到
後來,語音中已是十分焦急。她平素甚是安詳,這時若非當真緊迫,決不致這般不住口的
催促。胡斐“嗯”了一聲,仍是目不轉楮的瞧著台上兩人比武。程靈素輕輕嘆了口氣,低
聲道︰“待會救不了馬姑娘,可別怪我。”胡斐忽道︰“好,雖然瞧不全,也只得冒險試
上一試。”程靈素一怔,問道︰“什麼?”胡斐道︰“我去奪那西岳華拳的掌門人。老天
爺保佑,若能成功,他們便會听我號令。”程靈素大喜,連連搖晃他的手臂,說道︰“大
哥,這些人如何能是你對手?一定成功,一定成功!”胡斐道︰“只是苦在我須得使他們
的拳法,一時三刻之間,哪里記得了這許多?對付庸手也還罷了,少時高手上台,這幾下
拳法定不管使,非露出馬腳不可。他們若知我不是本門弟子,縱然得勝,也不肯推我做掌
門人。”說到這里,不禁又想起了袁紫衣。她各家各派的武功似乎無一不精,倘若她在此
處,由她出馬,定比自己有把握得多。其實,他心中若不是念茲在茲的有個袁紫衣,又怎
想得到要去奪華拳門的掌門?
但听得“啊喲”一聲大叫,一人摔下台來。台下有人罵道︰“他媽的,下手這麼重!
”另一人反唇相譏︰“動上了手,還管什麼輕重?你有本事,上去找場子啊。”那人粗聲
道︰“好,咱哥兒倆便比劃比劃。”另一人卻只管出言陰損︰“我不是你十八代候補掌門
人的對手,不敢跟您老人家過招。”胡斐站起身來,說道︰“倘若到了時辰,我還沒能奪
得掌門人,你便在這兒給馬姑娘施針用藥,咱們走一步瞧一步。”拿起那姓姬漢子蒙臉的
黃巾,蒙在自己臉上。程靈素“嗯”了一聲,微笑道︰“人家是九家半總掌門,難道你便
連一家也當不上?”她這句話一出口,立即好生後悔︰“為什麼總是念念不忘地想著袁姑
娘,又不斷提醒大哥,叫他也是念念不忘?”只見胡斐昂然走出假山,瞧著他的背影,又
想︰“我便是不提醒,他難道便有一刻忘了?”但見他大踏步走向戲台,不禁又是甜蜜,
又是心酸。
胡斐剛走到台邊,卻見一人搶先跳了上去,正是剛才跟人吵嘴的那個大漢。胡斐心想
︰“待這兩人分出勝敗,又得耗上許多功夫,多耽擱一刻,馬姑娘便多一刻危險。”當下
跟著縱起,半空中抓住那漢子的背心,說道︰“師兄且慢,讓我先來。”胡斐這一抓施展
了家傳大擒拿手,大拇指扣住那大漢背心第九椎節下的“筋縮穴”,小指扣住了他第五椎
節下的“神道穴”。這大漢雖然身軀粗壯,卻哪里還能動彈?胡斐乘著那一縱之勢,站到
了台口,順手一揮,將那大漢擲了下去,剛好令他安安穩穩的坐入一張空椅之中。
他這一下突如其來的顯示了一手上乘武功,台下眾人無不驚奇,倒有一半人站起身來
。但見他臉上蒙了一塊黃巾,面目看不清楚,也不知是老是少,只是背後拖著一條油光烏
亮的大辮,顯是年紀不大。這般年紀而有如此功力,台下愈是見多識廣的高手,愈是詫異
。
胡斐向台上那人一抱拳,說道︰“天字派弟子程靈胡,請師兄指教。”程靈素在假山
背後听得清楚,听他自稱“程靈胡”,不禁微笑,但心中隨即一酸︰“倘若他真當是我的
親兄長,倒是免卻了不少煩惱。”台上那人見胡斐這等聲勢,心下先自怯了,恭恭敬敬的
還禮道︰“小弟學藝不精,還請程師兄手下留情。”胡斐道︰“好說,好說!”當下更不
客套,右腿半蹲,左腿前伸,右手橫掌,左手反鉤,正是華拳中出手第一招“出勢跨虎西
岳傳”。那人轉身提膝伸掌,應以一招“白猿偷桃拜天庭”,這一招守多于攻,全是自保
之意。胡斐撲步劈掌,出一招“吳王試劍劈玉磚”。那人仍是不敢硬接,使一招“撤身倒
步一溜煙”。胡斐不願跟他多耗,便使“斜身攔門插鐵閂”,這是一招拗勢弓步沖拳,左
掌變拳,伸直了猛擊下去,右拳跟著沖擊而出。那人見他拳勢沉猛,隨手一架。胡斐手臂
上內力一收一放,將他輕輕推下台去。
只听得台下一聲大吼,先前被胡斐擲下的那名大漢又跳了上來,喝道︰“奶奶的,你
算是什麼東西……”胡斐搶上一步,使招“金鵬展翅庭中站”雙臂橫開伸展。那大漢竟是
無法在台口站立,被胡斐的臂力一逼,又摔了下去。這一次胡斐惱他出言無禮,使了三分
勁力,但听得喀喇一響,那大漢壓爛了台前的兩張椅子。他連敗二人之後,台下眾人紛紛
交頭接耳,都向天字派的弟子探詢這人是誰的門下,但天字派的眾弟子卻無一人得知。藝
字派的一個前輩道︰“這人本門的武功不純,顯是帶藝投師的,十之八九,是姬老三新收
的門徒。”成字派的一個老者道︰“那便是姬老三的不是了,他派帶藝投師的門徒來爭奪
掌門人之位,豈不是反把本門武功比了下去?”原來所謂“姬老三”,便是天字派的支長
。他武功在西岳華拳門中算得第一,只是十年前兩腿癱了,現下雖然不良于行,但威名仍
是極大,同門師兄弟對他都是忌憚三分。眾人見這個“天字派的程靈胡”武功了得,而姬
老三派來的兒子姬曉峰始終未露面,都道他便是姬老三的門徒,卻那知姬曉峰早給胡斐點
中了穴道,躺在假山後面動彈不得。那姬老三武功一強,為人不免驕傲,對同門誰也沒瞧
在眼中,雙腿癱瘓後閉門謝客,將一身武功都傳給了兒子。這一次華拳門五個支派的好手
群聚北京,憑武功以定掌門,姬曉峰對這掌門之位志在必得。他武功已趕得上父親的九成
,但性格卻遠不及父親的光明磊落。他悄悄地躲在假山之後,要瞧明白了對手各人的虛實
,然後出來一擊而中,不料陰錯陽差,卻給胡斐制住,他只道是別個支派的陰謀,暗中伏
下高手來對付自己。適才他和對手只拆得數招,即被點中穴道,一身武功全沒機會施展,
父親和自己的全盤計較,霎時間付于流水,心下恚怒之極,只盼能上台去再和胡斐拚個你
死我活。但听得胡斐在台上將各支派好手一個個打了下來,看來再也無人能將他制服,于
是加緊運氣急沖穴道,要手足速得自由。但胡斐的點穴功夫是祖傳絕技,姬曉峰所學與之
截然不同。他平心靜氣的潛運內力,也決不能自解被閉住的穴道,何況這般狂怒憂急,蠻
沖急攻?一輪強運內力之後,突然間氣入岔道,登時暈了過去。要知姬老三所練的功夫過
于剛狠,兼之躐等求進,終于在坐功時走火入魔,以致雙足癱瘓。姬曉峰這時重蹈乃父覆
轍,凶險猶有過之。
程靈素全神貫注的瞧著胡斐在戲台上與人比拳,但見他一招一式,果然全是新學來的
“西岳華拳”,心道︰“大哥于武學一門,似乎天生便會的。這西岳華拳招式繁復,他只
在片刻之間瞧人拆解過招,便都學會了。”
便在此時,忽听得身旁那大漢低哼一聲,聲音甚是異樣。程靈素轉頭看時,只見他雙
目緊閉,舌頭伸在嘴外,已被牙齒咬得鮮血直流,全身不住顫抖,猶似發瘧一般。程靈素
知他是急引內力強沖穴道,以致走火岔氣,此時若不救治,重則心神錯亂,瘋癲發狂,輕
則肢體殘廢,武功全失。她心想︰“我們和他無冤無仇,何必為了救一人而反害一人?”
于是取出金針,在他陰維脈的廉泉、天突、期門、大橫四處穴道中各施針刺。過了一會,
姬曉峰悠悠醒轉,見程靈素正在替自己施針,低聲道︰“多謝姑娘。”程靈素做個手勢,
叫他不可作聲。只听得胡斐在台上朗聲說道︰“掌門之位,務須早定,這般斗將下去,何
時方是了局?各位師伯師叔、師兄師弟,願意指教的可請三四位同時上台。弟子若是輸了
,決無怨言。”眾人一听,都想這小子好狂,本來一個人不敢上台的,這時紛紛連手上台
邀斗。其實胡斐新學的招數究屬有限,再斗下去勢必露出破綻,群毆合斗卻可取巧,混亂
中旁人不易看出,再則如此車輪戰的斗將下去,自己縱然內力充沛,終須力盡,而施救馬
春花卻是刻不容緩,是以非速戰速決不可。他催動掌力,轉眼又擊了幾人下台。西岳華拳
門的五派弟子之中,天字派弟子都道他是奉了姬支長之命而來,因此無人上台與他交手,
其余四個支派中的少壯強手,盡已敗在他的拳腳之下。至于一般名宿高手,自忖實無取勝
把握,為了顧全數十年的令名,誰也不肯上去挑戰。後來藝字派、成字派、行字派三派中
各出一名拳術最精的壯年好手,聯手上台,但十余合後還是盡數敗了下來。這一來,四派
前輩名宿,青年弟子,盡皆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挺身上台。卻見那身穿黑馬褂的姓蔡老者
站了起來,說道︰“程師兄,你武功高強,果然令人佩服。但老朽瞧你的拳招,與本門所
傳卻有點兒似是而非,嗯嗯,可說是形似而神非,這個……這個味道大大不同。”胡斐心
中一凜,暗想︰“這老兒的眼光果然厲害,我所用拳招雖是西岳華拳,但震人下台、摔人
倒地的內勁,自然跟他們華拳全不相干。”要知西岳華拳是天下著名的外門武功,其中精
微奧妙之處,豈是胡斐瞧幾個人對拆過招便能領會?何況他所見到的又不是該門高手,自
不免學得形似而神非。這時實逼處此,只得硬了頭皮說道︰“華拳四十八,藝行成天涯。
若不是各人所悟不同,本門何以會分成五個支派?武學之道,原無定法。我天字派悟到的
拳理略略與眾不同,也是有的。”他想倘能將天字派拉得來支持自己,便不至孤立無援。
果然天字派的眾弟子听他言語中抬高本派,心中都很舒服,便有人在台下大聲附和。那姓
蔡老者搖頭道︰“程師兄,你是姬老三門下不是?是帶藝投師的不是?老朽眼楮沒有花,
瞧你的功夫,十成之中倒有九成不是本門的。”胡斐道︰“蔡師伯,你這話弟子可不敢苟
同。本門若要在天下掌門人大會之中,與少林、武當、太極、八卦那些大派爭雄,一顯西
岳華拳門的威風,便須融會貫通,推陳出新,弟子所學的內勁,一大半是我師父這十幾年
來閉門苦思、別出心裁所創,的確頗有獨到之處。蔡師伯若是認為弟子不成,便請上台來
指點一招。”
那姓蔡的老者有些猶豫,說道︰“本門有你老弟這般杰出的人材,原是大伙的光彩,
老朽歡喜也還來不及,還能有甚麼話說?只是老朽心中存著一個疑團,不能不說。這樣罷
,請程老弟在台上練一套一路華拳,這是本門的基本功夫,這里十幾位老兄弟個個目光如
炬,是便是,不是便不是,誰也不能胡說。你老弟只要真的精熟本門武功,老朽第一個便
歡天喜地的擁你為掌門。”果然姜是老的辣,胡斐和人動手過招,尚能借著似是而非的華
拳施展本身武功,但要他空手練一路拳法,抬手踢腿之際,真偽立判,再也無所假借。何
況他偷學來的拳招只是一鱗半爪,並非成套,如何能從頭至尾的使一路拳法?胡斐雖是饒
有智計,听了他這番話竟是做聲不得,正想出言推辭,忽听假山後一人叫道︰“蔡師伯,
你何以總是跟我們天字派為難?這位程師兄是我爹爹的得意弟子,他進我門已有一十二年
,難道連這套一路華拳也不會練?”只見一人邁步走到台前,正是天字派中的頭挑腳色姬
曉峰。凡是天字派有事,他總代父親出面處理接頭,隱然已是該派的支長,因此沒一個不
認得。姬曉峰躍上台去,抱拳說道︰“家父閉門隱居,將一身本事都傳給了這位程師兄,
一十二年來為的便是今日。這位程師哥武功勝我十倍,各位有目共睹,還有什麼話說?”
眾人一听,再無懷疑,人人均知姬老三怪僻好勝,悄悄調教了一個好徒弟,待得藝成之後
,突然顯示于眾人之前,原和他的脾氣相合。再說姬曉峰素來剽悍雄強,連他也對胡斐心
服,哪里還有什麼假的?那姓蔡的老者還待再問,姬曉峰朗聲道︰“蔡師伯既要考較我天
字派的功夫,弟子便代程師哥練一套,請蔡師伯指點。”也不待蔡老者回答,雙腿一並,
使出“曉星當頭即走拳”,跟著“出勢跨虎西岳傳”、“金鵬展翅庭中站”、“韋陀獻抱
在胸前”、“把臂攔門橫鐵閂”、“魁鬼仰斗撩綠欄”,一招招的練了起來。但見他上肢
是拳、掌、鉤、爪回旋變化,沖、推、栽、切、劈、挑、頂、架、撐、撩、穿、搖十二般
手法伸屈回環,下肢自弓箭步、馬步、僕步、虛步、丁步五項步根變出行步、倒步、邁步
、偷步、踏步、擊步、躍步七般步法,沉穩處似象止虎踞,迅捷時如鷹搏兔脫。台下人人
是本門弟子,無不熟習這路拳法,但見他造詣如此深厚,盡皆嘆服。連各支派的名宿前輩
,也是不住價的點頭。只見他一直練到“鳳凰旋窩回身轉”、“腿登九天沖鐵拳”、“英
雄打虎收招勢”,最後是“拳罷庭前五更天”,招招法度嚴密,的是好拳!
他雙手一收,台下震天價喝起一聲彩來。自姬曉峰一上台,胡斐心中便自奇怪,不知
程靈素用甚麼法子,逼得他來跟自己解圍,待見他練了這路拳法,心中也贊︰“西岳華拳
非同小可,此人只要能輔以內勁,便成名家。”可是見他拳法一練完,登時氣息粗重,全
身微微發顫,竟似大病未愈,或是身受重傷一般。台下眾人未曾發覺,胡斐便站在他的身
後,卻看得清清楚楚,又見他背上汗透衣衫,實非武功高強之人所應為,心中更增了一層
奇怪。姬曉峰定了定神,說道︰“還有哪一位師伯師叔、師兄師弟,願和程師哥比試的,
便請上台。”他連問三聲,無人應聲。天字派的一群弟子都大聲叫了起來︰“恭喜程師哥
榮任西岳華拳門的掌門人!”眾人跟著歡呼。胡斐執掌華拳門一事便成定局。姬曉峰向胡
斐一抱拳,說道︰“恭喜,恭喜!”胡斐抱拳還禮,只見他眼中充滿了怨毒之情,但記掛
著馬春花的病情,也沒心緒去理會,說道︰“姬師弟,你快找間靜室,領咱們兩位師妹去
休息。”姬曉峰點點頭,躍下台來,但雙足著地時,一個踉蹌,險險摔倒。胡斐走到台口
,說道︰“各位辛苦了一晚,請各自回去休息。明日晚間,咱們再商大計,總須在天下掌
門人大會之中,讓華拳門揚眉吐氣。”他這句話倒非虛言,心中對華拳門實是存了幾分感
激。在眾官兵圍捕之下,若不是機緣湊巧,越牆而入時他們正在推舉掌門,多半馬春花便
免不了毒發身死,倒斃長街之上。如有機緣能替華拳門爭些光彩,他也真願意出力。
眾人聞言,紛紛站起身來,口中都在議論胡斐的功夫。有的更說姬老三深謀遠慮,一
鳴驚人;有的贊揚姬曉峰這一路拳使得實是高明。天字派的眾弟子更是興高采烈,得意非
凡。有幾個前輩名宿想過來跟胡斐攀談,胡斐卻雙手一拱,跟著姬曉峰直入內堂。程靈素
扶了馬春花混在人叢之中,跟了進去。這座大宅子是華拳門中一位居官的旗人所有。胡斐
既為掌門,本宅主人自是對他招待得十分殷勤。胡斐始終不揭開蒙在臉上的黃巾,直到與
程靈素、馬春花、姬曉峰三人進了內室,才除下黃巾,說道︰“姬大哥,多謝你啦!這掌
門人之位,我定會讓給你。”姬曉峰哼了一聲,卻不答話。胡斐去看馬春花時,只見她黑
氣滿臉,早已人事不知,鼻孔中出氣多進氣少,當真是命若游絲。
程靈素抱著馬春花平臥床上,取出金針,隔著衣服替她在十三處穴道中都打上了,每
枝金針尾上都圍上了一團棉花。她手腳極快,卻毫不忙亂。胡斐見她神色沉靜平和,這才
放了一半心。過了一盞茶功夫,金針尾上緩緩流出黑血,沾在棉花之上,原來金針中空,
以此拔出毒質。程靈素舒了一口氣,微微一笑,從藥瓶中取出一粒碧綠的丸藥遞給姬曉峰
,說道︰“姬大哥,你到自己房里休息吧。這藥丸連服十粒,你身體內的毒質便會去盡。
”姬曉峰接過了藥丸,一聲不響的出房而去。胡斐這才明白,原來程靈素是以她看家本領
,逼得姬曉峰不得不听號令,笑道︰“藥王姑娘無往而不利。你用毒藥做好事,尊師當年
只怕也有所不及。”
程靈素微笑不答,其實這一次她倒不是用藥硬逼,那是先助姬曉峰通解穴道,去了走
火入魔的危難,再在他身上施一點藥物。這藥物一上身後麻癢難當,于身子卻無多大損害
,所謂連服十粒的解藥,也只是治金創外傷的止血生肌丸,姬曉峰並無外傷,服了等如不
服。但姬曉峰哪里知道?听她說得毒性厲害無比,自不敢不俯首听令,即令有所疑心,也
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來試一試真假。程靈素心中在說︰“我向師父發過誓,這一生之中,決
不用毒藥害一個無辜之人,好教人知道毒手藥王手段雖辣,卻不做半件壞事。”
她拿了一柄鑷子,換過沾了毒血的棉花,低聲道︰“大哥,你累了一夜,便在這榻上
歇歇,養一會兒神。有我照料著馬姑娘,你放心便是。”胡斐也真倦了,斜身倚在榻上。
程靈素道︰“你這位掌門老師傅有件事可得小心在意。這十二個時辰之中,不能有人進來
滋擾馬姑娘,也不許她開口說話,否則她內氣一岔,毒質不能拔淨,只要留下少許,那便
是前功盡棄。”胡斐笑道︰“西岳華拳掌門人程靈胡,謹奉太上掌門人程靈素號令,一切
凜遵,不敢有違。”程靈素笑道︰“我能是你的太上掌門人嗎?那位……”說到這里,突
然住口,俯身去看馬春花的傷勢。過了半晌,她回過頭來,見胡斐並未閉目入睡,呆呆的
望著窗外出神,問道︰“你在想什麼?”胡斐道︰“我想他們明日見了我的真面目,一看
年紀不對,不知有什麼話說?好在只須挨過十二個時辰,咱們拍手便去,雖然對不起他們
,心中不安,但事出無奈,那也只好……只好……”程靈素笑道︰“也只好狗急跳牆了。
”胡斐笑道︰“是啊!跳牆而入,想不到竟踫上了這麼一回奇事。”
程靈素凝目向胡斐望了一會,說道︰“好!便是這樣。”胡斐奇道︰“什麼便是這樣
?”程靈素道︰“咱們在路上扮過小胡子,這一次你便扮個大胡子。再給你胡子上染上一
點顏色,包管你大上二十歲年紀。你要當姬曉峰的師兄,總得年近四十才行啊。”胡斐拍
掌大喜,說道︰“我正發愁,和福康安這麼正面一鬧,再也不能去瞧瞧那個天下掌門人大
會。你若能給我裝上一部天衣無縫的大胡子,我程靈胡便堂堂正正,以西岳華拳拳門人的
身分,到會中去見識見識。”程靈素嘆道︰“掌門人大會是不用去了,混得過明天,讓馬
姑娘太平無事,也就是啦。到會中涉險,那可犯不著。”
胡斐豪氣勃發,說道︰“二妹,我只問你︰這部胡子能不能裝得像?”程靈素微微一
笑,道︰“要扮年老之人,裝部胡子有何難處?難是難在舉手投足,說話神情,無一不是
老年而非少年。縱是精神矍鑠、身負武功的老英雄,卻也和年輕力壯之人不同。”胡斐道
︰“你大哥盡力而為。只須瞞得過一時,也就是了。”程靈素道︰“好,咱們便試一試。
這一次我卻扮個老婆婆,跟著你到掌門人大會之中瞧瞧熱鬧。”
胡斐哈哈大笑,逸興橫飛,說道︰“二妹,咱老兄妹倆活了這一大把年紀,行將就木
,這場熱鬧可不能不趕。”程靈素低聲喝道︰“聲音輕些!”但見馬春花在床上動了一下
,幸好沒有驚醒。胡斐伸了伸舌頭,彎起食指,在自己額上輕擊一下,說道︰“該死!”
程靈素取出針線包來,拿出一把小剪刀,剪下自己鬢邊幾縷秀發,再從藥箱中取出些藥料
,在茶碗中用清水調勻,將頭發浸在藥里,說道︰“你歇一會兒,待軟頭發變成硬胡子,
我便叫你。”胡斐便在榻上合眼,心中對這位義妹的聰明機智,說不出的歡喜贊嘆。睡夢
之中,一會兒見馬春花毒發身死,形狀可怖;一會兒自己抓住福康安,狠狠的責備他心腸
毒辣;又一會兒自己給眾衛士擒住了,拚命掙扎,卻不能脫身。忽听得一個聲音在耳邊柔
聲道︰“大哥,你在作什麼夢?”胡斐一躍而起,揉了揉眼楮,微一凝神,說道︰“我來
照料馬姑娘,該當由你睡一忽兒了。”程靈素道︰“先給你裝上胡子,這才放心。”拿起
漿硬了的一條條頭發,用膠水給他粘在頦下和腮邊。這一番功夫好不費時,直粘了將近一
個時辰,眼見紅日當窗,方才粘完。胡斐攬鏡一照,不由得啞然失笑,只見自己臉上一部
絡腮胡子,虯髯戟張,不但面目全非,而且大增威武,心中很是高興,笑道︰“二妹,我
這模樣兒挺美啊,日後我真的便留上這麼一部大胡子。”程靈素想說︰“只怕你心上人未
必答應。”但話到口邊,終于忍住了。她忙了一晚,到這時心力交困,眼見馬春花睡得安
穩,再也支持不住,伏在桌上便睡著了。
十年之後,胡斐念著此日之情,果真留了一部絡腮大胡子,那自不是程靈素這時所能
料到了。
胡斐從榻上取過一張薄被,裹住了她身子,輕輕抱著她橫臥榻上,拉薄被替她蓋好,
再將黃巾蒙住了臉,走到姬曉峰房外,叫道︰“姬兄,在屋里麼?”
姬曉峰哼了一聲,道︰“是哪一位?有什麼事?”胡斐推門進去。姬曉峰一見是他,
“啊”的一聲低呼,從椅中躍起身來。胡斐道︰“姬兄,我這是跟你賠不是來啦。”姬曉
峰木然不答,眼光中顯是敵意極深。胡斐道︰“有一件事我得跟姬兄說個明白,小弟決計
無意做貴派的掌門人,只是機緣湊合,小弟又迫于無奈,這才壞了姬兄的大事。”于是將
馬春花如何中毒、如何受官兵圍捕、如何越牆入來躲避、如何為了救治人命這才上台出手
等情一一說了,只是馬春花為何人所害、追捕他的乃是福康安一節,卻略過了不說。姬曉
峰靜靜听著,臉色稍見和緩,等胡斐說完,仍只“嗯”的一聲,並不接口說話。胡斐又道
︰“大丈夫言出如山,若是十天之內,我不將掌門人之位讓你,教我喪生刀劍之下,千載
之後仍受江湖好漢唾罵。”武林中人死于刀劍之下,原屬尋常,但若為天下英雄所不齒,
卻是最感羞恥之事。
姬曉峰听他發下這個重誓,說道︰“這掌門人之位,我也不用你讓。你武功勝我十倍
,這是我知道的。但你實非本門中人,卻來執掌門戶,自是令人心中不服。”胡斐道︰“
是了。待這次掌門人大會一過,我將前後真相鄭重宣布,在貴門各位前輩面前謝罪。然後
讓貴門各位弟子再憑武功以定掌門,這麼辦好不好?”姬曉峰心想︰“本門之中,無人能
勝得了我。這般自行爭來,自比他拱手相讓光彩得多。”于是點頭道︰“這倒是可行。可
是程大哥……”
胡斐笑道︰“我姓胡,我義妹才姓程。”說著揭去蒙在臉上的黃巾。姬曉峰見他滿頰
虯髯,根根見肉,貌相甚是威武,不禁暗自贊嘆,說道︰“胡大哥,本門的幾位前輩很難
說話,日後你揭示真相,只怕定有一場風波。雖然你武功高強,原也不怕,但好漢敵不過
人多。咱們西岳華拳門遇上了門戶大事,那是有名的陰魂不散,死纏爛打。”胡斐笑道︰
“這事我也想到了。後日掌門人大會之中,我當盡力為西岳華拳門掙一個大大的彩頭,將
功贖罪,想來各位前輩也可見諒了。”姬曉峰點點頭,嘆了口氣,說道︰“可惜我身中劇
毒,不敢多耗力氣,否則倒可把本門拳法,演幾套給胡兄瞧瞧。胡兄記在心里,事到臨頭
,便不易露出馬腳。”
胡斐呵呵而笑,站起來向姬曉峰深深一揖,說道︰“姬兄,我代義妹向你賠罪了。”
姬曉峰還了一禮,心中卻大為不懌︰“我被她下了毒,卻有什麼可笑的?”心下這般想,
臉上便頗有悻悻之色。胡斐道︰“姬兄,我義妹在你身上下毒,傷口在哪里?”姬曉峰卷
起左手袖子,只見他上臂腫起了雞蛋大的一塊,肌肉發黑,傷口有小指頭大小,隱隱滲出
黑血,果如是中了劇毒一般。胡斐心想︰“二妹用藥,當真是神乎其技。不知用了什麼藥
物,弄得他手臂變成這般模樣。倘若我身上有了這樣一個傷口,自也會寢食不安。”問道
︰“姬兄覺得怎樣?”姬曉峰道︰“這一塊肉麻木不仁,全無知覺。”胡斐心道︰“原來
是下了極重的麻藥。”一伸手抓住他手臂,俯口便往他創口上吮吸。姬曉峰大驚,叫道︰
“使不得,使不得!你不要命了嗎?”只是給他雙手抓住了,竟自動彈不得,心中驚疑不
定︰“如此劇毒,中在手臂已是這樣厲害,他一吮入口,豈不立斃?我和他無親無故,他
何必舍命相救?”
胡斐吮了幾口,將黑血吐在地下,哈哈笑道︰“姬兄不必驚疑,這毒藥是假的。”姬
曉峰不明其意,問道︰“什麼?”胡斐道︰“我義妹和你素不相識,豈能隨便下毒手害你
?她只是跟你開個玩笑,給你放上些無害的麻藥而已。你瞧我吮在口中,總可放心了吧。
”姬曉峰雖然服了程靈素所給的解藥,心下一直惴惴,不知這解藥是否當真有效,毒性即
使能解,是否會留下後患,傷及筋骨,這時听胡斐一說,不由得驚喜交集,道︰“胡兄,
你……你對我明言,難道便不怕我不听指使麼?”胡斐道︰“丈夫相交,貴在誠信。我見
姬兄大有義氣,何必令你多耽幾日心事?”姬曉峰大喜,拍案說道︰“好,我交了你這位
朋友。胡兄便是得罪了當今天子,犯下彌天大罪,小弟也要跟你出力,決不敢皺一皺眉頭
。”胡斐道︰“多謝姬兄厚意,我所得罪的那人,雖然不是當今天子,但和天子的權勢也
差不了多少。姬兄,昨晚我見你所練的一路華拳,其中一招返身提膝穿掌,趕步、擊步之
後,那一下躍步,何以在半空中方向略變?”胡斐所說的那一招,名叫“野馬回鄉攢蹄行
”,一招之中動作甚是繁復。姬曉峰听他一說,暗道︰“好厲害的眼光!昨晚我練這一路
華拳,從頭至尾精神貫注,只有在這一招‘野馬回鄉攢蹄行’上,躍起時忽然想到臂上所
中劇毒,不免心神渙散。若是和他對敵動手,這破綻立時便給他抓住了。”說道︰“胡兄
眼光當真高明,小弟佩服得緊,那一招確是練得不大妥當。”于是重行使了一遍。胡斐點
頭道︰“這才對了。否則照昨晚姬兄所使,只怕敵人可以乘虛而入。”
姬曉峰既知並未中毒,精神一振,于是將一十二路西岳華拳,從頭至尾的演了出來。
胡斐依招學式,雖不能在一時之間盡數記全,但也即領會到了每一路拳法的精義所在,說
道︰“貴派的拳法博大精深,好好鑽研下去,確是威力無窮。我瞧這一十二路華拳,只須
精通一路,便足以揚名立萬。”姬曉峰听他稱贊本派武功,很是高興,說道︰“是啊。本
門中相傳有兩句話,說道︰‘華拳四十八,藝成行天涯’。四十八路功夫,分為一十八路
登堂拳,一十二路入室拳,還有一十八路刀槍劍棍的器械功夫。本門弟子別說‘藝成’兩
字,便是能將四十八路功夫盡數學全了的,也是寥寥無幾。”兩人說到武藝,談論極是投
契,演招試式,不知不覺間已到午後。主人派來服侍胡斐的侍僕數次要請他吃飯,但見二
人練得起勁,站在一旁,不敢開口。待得姬曉峰使一招旋風腳,躍起半空橫踢而出,門外
突然有人喝彩道︰“好一招‘風卷霹靂上九天’!”胡斐一看,卻是那姓蔡的老者,當下
含笑抱拳,上前招呼。
注︰一、清朝相國夫人下毒,確有其事。袁枚《隨園詩話》卷一有記︰“余長姑
嫁慈溪姚氏。姚母能詩,出外為女傅。康熙間,某相國以千金聘往教女公子。到府住花園
中,極珠簾玉屏之麗。出拜兩姝容態絕世,與之語,皆吳音,年十六七,學琴學詩頗聰穎
。夜伴女傅眠,方知待年之女,尚未侍寢于相公也。忽一夕二女從內出,面微紅。問之,
曰︰堂上夫人賜飲。隨解衣寢。未二鼓,從帳內躍出,搶地呼天,語呶呶不可辨。顛僕片
時,七竅流血而死。蓋夫人喝酒時,業已鴆之矣。姚母踉蹌棄資裝即夜逃歸。常告人雲,
二女年長者尤可惜,有自嘲一聯雲︰量淺酒痕先上面,興高琴曲不和弦。”批本雲︰“某
相國者,明珠也。”
二、福康安為人淫惡。伍拉納(乾隆時任閩浙總督)之子批注《隨園詩話》,有雲︰
“福康安至淫極惡,作孽太重,流毒子孫,可以戒矣。”按該批注當作于嘉慶年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