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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八部 金庸   三十七 同一笑 到頭萬事俱空 虛竹一驚之下,叫道︰“啊喲,不好了,她……她……”童姥喝道︰“大驚小怪 干什麼?”虛竹低聲道︰“她……她尋到了。”童姥道︰“她雖知道我進了皇宮,卻 不知我躲在何處。皇宮中房舍千百,她一間一間的搜去,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搜得到這 兒。”虛竹這才放心,舒了口氣,說道︰“只消挨過明日午時,咱們便不怕了。果然 聽得李秋水的聲音漸漸遠去,終于聲息全無。 但過不到半個時辰,李秋水那細聲呼叫又鑽進冰窖來︰“好姊姊,你記不記得無 崖子師哥啊?他這會兒正在小妹宮中,等著你出來,有幾句要緊話兒,要對你說。” 虛竹低聲道︰“胡說八道,無崖子前輩早已仙去了,你……你別上她的當。” 童姥說道︰“咱們便在這里大喊大叫,她也聽不見。她是在運使‘傳音搜魂大法 ’,想逼我出去。她提到無崖子甚麼的,只是想擾亂我的心神,我怎會上她的當?” 但李秋水的說話竟無休無止,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的說下去,一會兒回述從前師 門同窗學藝時的情境,一會兒說無崖子對她如何銘心刻骨的相愛,隨即破口大罵,將 童姥說成是天下第一淫蕩惡毒、潑辣無恥的賤女人,說道那都是無崖子背後罵她的話 。 虛竹雙手按住耳朵,那聲音竟會隔著手掌鑽入耳中,說什麼也攔不住。虛竹只聽 得心情煩躁異常,叫道︰“都是假的!我不信!”撕下衣上布片塞入雙耳。 童姥淡淡的道︰“這聲音是阻不住的。這賤人以高深內力送出說話。咱們身處第 三層冰窖之中,語音兀自傳到,布片塞耳,又有何用?你須當平心靜氣,聽而不聞, 將那賤人的言語,都當作是驢嗚犬吠。”虛竹應道︰“是。”但說到‘視而不見、聽 而不聞’的定力,逍遙派的功夫比之少林派的禪功可就差得遠了,虛竹的少林派功夫 即失,李秋水的話便不能不聽,聽到她所說童姥的種種惡毒之事,又不免將信將疑, 不知是真是假。 過了一會,他突然想起一事,說道︰“前輩,你練功的時刻快到了吧?這是你功 德圓滿的最後一次練功,事關重大,聽到這些言語,豈不要分心?”童姥基笑道︰“ 你到此刻方知麼?這賤人算準時刻,知道我神功一成,她便不是我的敵手,是以竟盡 全力來阻擾。”虛竹道︰“那麼你就暫且擱下不練,行不行?在這般厲害的外魔侵擾 之下,再練功只怕有點……有點凶險。”童姥道︰“你寧死也不肯助我對付那賤人, 卻如何又關心我的安危?”虛竹一怔,道︰“我不肯助前輩害人,卻也決計不願別人 加害前輩。” 童姥道︰“你心地倒好。這件事我早已千百遍想過了。這賤人一面以‘傳音搜魂 大法’亂我心神,一面遣人率領靈獒,搜查我的蹤跡,這皇宮四周早已布置得猶如銅 牆鐵壁相似。逃是逃不出去的。可是多躲得一刻,卻又多一分危險。唉,也幸虧咱們 深入險地,到了她家里來,否則只怕兩個月之前便已給她發現了,那時我的功力低微 ,無絲毫還手之力,一聽到她的‘傳音搜魂大法’,早已乖乖的走了出去,束手待縛 。傻小子,午時已到,姥姥要練功了。”說著咬斷了一頭白鶴的頭頸,吮吸鶴血,便 即盤膝而坐。 虛竹只聽得李秋水的話聲越來越慘厲,想必她算準時刻,今日午時正是她師姊妹 兩人生死存亡的大關頭。突然之間,李秋水語音變得溫柔之級,說道︰“好師哥,你 抱住我,嗯,唔,唔,再抱緊些,你親我,親我這里。”虛竹一呆,心道︰“她怎麼 說起這些話來?” 只聽得童姥“哼”了一聲,怒罵︰“賊賤人!”虛竹大吃一驚,知道童姥這時正 當練功的緊李關頭,突然分心怒罵,那可凶險無比,一個不對,便會走火入魔,全身 經脈迸斷。卻聽得李秋水的柔聲昵語不斷傳來,都是與無崖子歡愛之辭。虛竹忍不住 想起前幾日和那少女歡會的情景,欲念大興,全身熱血流動,肌膚發燙。 但聽得童姥喘息粗重,罵道︰“賊賤人,師弟從來沒真心喜歡你,你這般無恥勾 引他,好不要臉!”虛竹驚道︰“前輩,她……她是故意氣你激你,你千萬不可當真 。” 童姥又罵道︰“無恥賤人,他對你若有真心,何以臨死之前,巴巴的趕上縹緲峰 來,將七寶指環傳了給我?他又拿了一幅我十八歲那年的畫像給我看,是他親手繪的 ,他說六十多年來,這幅畫朝夕陪伴著他,跟他寸步不離。嘿,你聽了好難過吧…… ” 她滔滔不絕的說將下去,虛竹聽得呆了。她為什麼要說這些假話?難道她走火入 魔,神智失常了麼? 猛聽得砰的一聲,冰庫大門推開,接著雙是開復門、關大門、關復門的聲音。只 聽得李秋水嘶啞著嗓子道︰“你說謊,你說謊。師哥他……他……只愛我一人。他絕 不會畫你的肖像,你這矮子,他怎麼會愛你?你胡說八道,專會騙人……” 只聽得砰砰接連十幾下巨響,猶如雷震一般,在第一層冰窖中傳將下來。虛竹一 呆,聽得童姥哈哈大笑。叫道︰“賊賤人,你以為師弟只愛你一人嗎?你當真想昏了 頭。我是矮子,不錯,遠不及你窈窕美貌,可是師弟早就什麼都明白了。你一生便只 喜歡勾引英俊瀟灑的少年。師弟說,我到老仍是處女之身,對他始終一情不變。你卻 自己想想,你有過多少情人了……”這聲音竟然也是在第一層冰窖之中,她甚麼時候 從第三層飛身而到第一層,虛竹全沒知覺。又聽得童姥笑道︰“咱們姊妹幾十年沒見 了,該當好好親熱親熱才是。冰庫的大門是封住啦,免得別人進來打擾。哈哈,你喜 歡倚多為勝,不妨便叫幫手進來。你動手搬開冰塊啊!你傳音出去啊!” 一霎時間,虛竹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童姥激怒了李秋水,引得她進了冰窖,隨 即投擲大冰塊,堵塞大門,決意和她拚個生死。這一來,李秋水在西夏國皇宮中雖有 偌大勢力,卻已無法召人入來相助。但她為什麼不推開冰塊?為什麼不如童姥所說, 傳音出去叫人攻打進來?想來不論是推冰不是傳音,都須分心使力,童姥窺伺在側, 自然會抓住機會,立即加以致命的一擊;又不然李秋水生性驕傲,不願借助外人,定 要親手和情敵算帳。虛竹又想︰往日童姥練功之時,不言不動,于外界事物似乎全無 知覺,今日卻忍不住出聲和李秋水爭鬥,神功之成,終于還差一日,豈不是為山九仞 ,功虧一簣?不知今日這場爭鬥誰勝誰敗,倘若童姥得勝,不知是否能逃出宮去,明 日補練? 但聽得第一層中砰砰  之聲大作,顯然童姥和李秋水正在互擲巨冰相攻。虛竹 與童姥相聚三月,雖然老婆婆喜怒無常,行事任性,令他著實吃了不少苦頭,但朝夕 都在一起,不由得生出親近之意,生怕她遭了李秋水的毒手,當下走上第二層去。 他剛上第二層,便聽李秋水喝道︰“是誰?”砰 之聲即停。虛竹屏氣凝息,不 矛回答。童姥說道︰“那是中原武林的第一風流浪子,外號人稱‘粉面郎君武潘安’ ,你想不想見?”虛竹心道︰“我這般醜陋的面貌,那里會有什麼‘粉面郎君武潘安 ’的外號?唉,前輩拿我來取笑了。” 卻聽李秋水道︰“胡說八道,我是幾十歲的老太婆了,還喜歡少年兒郎麼?什麼 ‘粉面郎君武潘安’,多半便是背著你東奔西跑的那個醜八怪小和尚。”提高聲音叫 道︰“小和尚,是你麼?”虛竹心中怦怦亂跳,不知是否該當答應。童姥叫道︰“夢 郎,你是小和尚嗎?哈哈,夢郎,人家把你這個風流俊俏的少年兒郎說成是個小和尚 ,真把人笑死了。” ‘夢郎’兩字一傳入耳中,虛竹登時滿臉通紅,慚愧得無地自容,心中只道︰“ 糟糕,糟糕,那姑娘跟我說的話,都給童姥聽去了,這些話怎可給旁人聽到?啊喲, 我跟那姑娘說的那些話,只怕……多半……或許……也給童姥聽去了。那……那…… ” 只聽童姥又道︰“夢郎,你快回答我,你是小和尚麼?”虛竹低聲道︰“不是。 ”他這兩個字說得雖低,童姥和李秋水卻都清清楚楚的聽到了。 童姥哈哈一笑,說道︰“夢郎,你不用心焦,不久你便可和你那夢姑相見。她為 你相思欲狂,這幾天茶飯不思,坐立不安,裝就是在想念著你。你老實跟我說,你想 她不想?” 虛竹對那少女一扯情痴,這幾天雖在用心學練生死符的發射和破解之法,但一直 想得她神魂顛倒,突然聽童姥問起,不禁脫口而出︰“想的!” 李秋水喃喃的道︰“夢郎,夢郎,原來你果然是個多情少年!你上來,讓我瞧瞧 中原武林第一風流浪子是何等樣的人物!” 李秋水雖比童姥和無崖子年輕,終究也是個七八十風的老太婆了,但這句話柔膩 宛轉,虛竹聽在耳里,不由得怦然心動,似乎霎時之間,自己竟真的變成了‘中原武 林第一風流浪子’,但隨即啞然︰“我是個醜和尚,怎說得上是什麼風流浪子,豈不 是笑死人麼?”跟著想起︰“童姥大敵當前,何以尚有閑情拿我來作開取笑?其中必 有深意。啊,是了,當日無崖子前輩要我繼承逍遙派掌門人之時,一再嫌我相貌難看 ,後來蘇星河前輩又道,要克制丁春秋,必須覓到一個司性廳高而英俊瀟灑的美少年 ,當時我大惑不解,此刻想來,定是跟李秋水有些關連。無崖子前輩要我去找一個人 指點武藝,莫非便是找她?蘇星河前輩曾說,這人只喜歡美貌少年。” 正凝思間,突然火光一閃,第一層冰窖中傳出一星光亮,接著便是呼呼之聲大作 。虛竹搶上石階,向上望去,只見一團白影和一團灰影都在急劇旋轉,兩團影子倏分 倏合,發出密如聯珠般的啪啪之聲,顯是童姥和李秋水鬥得正劇。冰上燒著一個火摺 ,發出微弱的光芒。虛竹見二人身手之快,當真是匪夷所思,那里分得出誰是童姥, 誰是李秋水? 火摺燃燒極快,片刻間便燒盡了,一下輕輕的嗤聲過去,冰窖中又是一團漆黑, 但聞掌風呼呼。虛竹心下焦急︰“童姥斷了一腿,久鬥必定不得,我如何助她一臂之 力才好?不過童姥心狠手辣,佔了上風,一定會殺了她師妹,這可又不好了。何況這 兩人武功這樣高,我又怎能插得下去手?” 只聽得啪的一聲大響,童姥“啊”的一聲長叫,似乎受了傷。李秋水哈哈一笑, 說道︰“師姊,小妹這一招如何?請你指點。”突然厲聲喝道︰“往那里逃!” 虛竹驀覺一陣涼風掠過,聽得童姥在他身邊說道︰“第二種法門,出掌!”虛竹 不明所以,正想開口詢問︰“什麼?”只覺寒風撲面,一股厲害之極的掌力擊了過來 ,當下無暇思索,便以童姥所授破解生死符的第二種手法拍了出去,黑暗之中掌力相 踫,虛竹身子劇震,胸口氣血翻涌,其是難當,隨手以第七種手法化開。 李秋水“咦”的一聲,喝道︰“你是誰?何以會使天山六陽掌?是誰教你的?” 虛竹奇道︰“什麼天山六陽掌?”李秋水道︰“你還不認麼?這第二招‘陽春白雪’ 和第七招‘陽關三疊’,乃本門不傳之秘,你從何處學來?”虛竹又道︰“陽春白雪 ?旭關三疊?”心中茫然一片,似懂非懂,隱隱約約間已猜到是上了童姥的當。 童姥站在她身後,冷笑道︰“這位夢郎中,既負中原武林第一風流浪子之名,人 自然琴棋書畫,醫卜星相,鬥酒唱曲,行令猜謎,種種子弟的勾當,無所不會,無所 不精。因此才投合無崖子師弟的心意,收了他為關門弟子,要他去誅滅丁春秋,清理 門戶。” 李秋水朗聲問道︰“夢郎,此言是真是假?” 虛竹聽她兩人都稱自己為‘夢郎’,又不禁面紅耳赤,童姥這番話前半段是假, 後半段是真,既不能以‘真’字相答,卻又不能說一個‘假’字。那幾種手法,明明 是童姥教了他來消解生死符的,豈知李秋水竟稱之為‘天山六陽掌’?童姥要自己學 ‘天山六陽掌’來對會她師妹,自己堅決不學,難道這幾種手法,便是‘天山六陽掌 ’麼? 李秋水厲聲道︰“姑姑問你,如何不理?”說著伸手往他戶頭抓來。虛竹和童姥 拆解招數甚熟,而且盡是黑暗中拆招,聽風辨形,隨機應變,一覺到李秋水的手指將 要踫到自己肩頭,當即沉肩斜身,反手往她手背按去。李秋水立即縮手,贊道︰“好 !這招‘陽歌鉤天’內力既厚,使得也熟。無崖子師哥將一身功夫都傳給了你,是不 是?”虛竹道︰“他……他把功力都傳給了我。” 他說無崖子將‘功力’都傳給了他,而不是說‘功夫’,這‘功力’與‘功夫’ ,雖只一字之差,含義卻是大大不同。但李秋水心情激動之際,自不會去分辨這中間 的差別,又問︰“我師兄既收你為弟子,你何以不叫我師叔?” 虛竹勸道︰“師伯、師叔,你們兩位既是一家人,又何必深仇不解,苦苦相爭? 過去的事,大家揭過去也就是了。” 李秋水道︰“夢郎,你年紀輕,不知道老賊婆用心的險惡,你丫在一邊……” 她話示說完,突然“啊”的一聲呼叫,卻是童姥在虛竹身後突施暗襲,向她偷擊 一掌。這一掌無聲無息,純是陰柔之力,兩人相距又近,李秋水待得發覺,待欲招架 ,童姥的掌力已襲到胸前,急忙飄身退後,但終于慢了一步,只,覺氣息閉塞,經脈 已然受傷。童姥笑道︰“師妹,姊姊這一招如何?請你指點。”李秋水急運內力調息 ,竟不敢還嘴。 童姥偷襲成功,得理不讓人,單腿跳躍,縱身撲上,掌聲呼呼的擊去,虛竹叫道 ︰“前輩,休下毒手!”便以童姥所傳的手法,擋住她擊向李秋水的三掌。童姥大怒 ,罵道︰“小賊,你用什麼功夫對付我?”原來虛竹堅拒學練‘天山六陽掌’,童姥 知道來日大難,為了在緩急之際多一個得力助手,便在教他破解生死符時,將這六陽 掌傳授與他,並和他拆解多時,將其中的精微變化、巧妙法門,一一傾囊相授。那料 得到此刻自懷大佔上風,虛竹竟會反過來去幫李秋水?虛竹道︰“前輩,我勸你顧念 同門之誼,手下留情。”童姥怒罵︰“滾開,滾開!” 李秋水得虛竹援手,避過了童姥的急攻,內息已然調勻,說道︰“夢郎,我已不 礙事,你讓開吧。”左掌拍出,右掌一帶,左掌之力繞過虛竹身畔,向童姥攻去。童 姥心下暗驚︰“這賤人竟然練成了‘白虹掌力’, 曲直如意,當真了得。”當即還 掌相迎。 虛竹處身其間,知道自己功夫有限,實不足以拆勸,只得長吧一聲,退了開去。 但聽得二人相鬥良久,勁風撲面,鋒得如刀,虛竹抵擋不住,正要退到第一二層 冰窖之間的石階上,猛聽得 的一聲響,童姥一聲痛哼,給李秋水推得撞向堅冰。虛 竹叫道︰“罷手,罷手!”搶上去連出兩招‘六陽掌’,化開了李秋水的攻擊。童姥 順勢後躍,驀地里一聲慘呼,從石階上滾了下去,直滾到二三層之間的石階方停。 虛竹驚道︰“前輩,前輩,你怎麼了?”急步搶下,摸索著扶起童姥上身。只黨 她雙手冰冷,一探她的鼻息,竟然已沒了呼吸。虛竹又是驚惶,又是傷心,叫道︰“ 師叔,你……你……你將師伯打死了,你好狠心。”忍不住器了出來。 李秋水道︰“這人奸詐得緊,這一掌示必打得死她!”虛竹器道︰“還說沒有死 ?她氣也沒有了,前輩……師伯,我勸你不要記恨記仇……”李秋水又從懷中掏出一 個火摺,一幌而燃,只見石階上灑滿了一灘灘鮮血,童姥嘴邊胸前也都是血。 修練那‘八荒六合唯我獨尊功’每日須飲鮮血,但若逆氣斷脈,反嘔鮮血,只須 嘔出小半酒杯,立時便氣絕身亡,此刻石階上一灘灘鮮血不下數大碗。李秋水知道這 個自己痛恨了數十年的師姊終于是死了,自不禁歡喜,卻又有些寂寞愴然之感。 過了好一刻,她才手持火摺,慢慢走下石階,幽幽的道︰“姊姊,你當真死了麼 ?我可還不大放心。”走到距童姥五尺之處,火摺上發出微弱光芒,一閃一閃,映在 音姥臉上,但見她滿臉皺紋,嘴角附近的皺紋中都嵌滿了鮮血,神情甚是可怖。李秋 水輕聲道︰“師姊,我一生在你手下吃的基頭太多,你別裝假死來騙我上當。”左手 一揮,發掌管向童姥胸口拍了過去,喀嚓喇喇幾聲響,童姥的尸身斷了幾根肋骨。 虛竹大怒,叫道︰“她已命喪你手,又何以再戕害她遺體?”眼見李秋水第二掌 又已拍出,當即揮掌擋住。李秋水斜眼相睨,但見這個‘中原武林第一風流浪子’眼 大鼻大,耳大口大,廣額濃眉,相貌粗野,那里有半分英俊瀟灑,一怔之下,認出便 是在雪峰上負了童姥逃走的那小和尚,右手一探,便往虛竹肩頭抓來。虛竹斜身避開 ,說道︰“我不跟著你鬥,只是勸你別動你師姊的遺體。” 李秋水連出四招,虛竹已將天山六陽掌管練得甚熟,竟然一一格開,擋架之中, 還隱隱蓄有堅實渾厚的反擊之力。李秋水忽道︰“咦!你背後是誰?”虛竹幾乎全無 臨敵經驗,一驚之下,回頭去看,只覺胸口一痛,已給李秋水點中了穴道,跟著雙肩 雙腿的穴道也都給她點中,登時全身麻軟,倒在童姥身旁,驚怒交集,叫道︰“你是 長輩,卻使詐騙人。” 李秋水格格一笑,道︰“兵不厭詐,今日教訓你這小子。”跟著又指著他不住嬌 笑,說道︰“你……你……你這醜八怪小和尚,居然自稱什麼‘中原第一風流浪子’ ……” 突然之間,拍的一聲響,李秋水長聲慘呼,後心‘至陽穴’上中了一掌重手,正 是童姥所擊。童姥跟著左拳猛擊而出,正中李秋水胸口‘羶中’要穴。這一掌一拳, 巾身施為,李秋水別說出手抵擋,斜身閃避,倉促中連運氣護穴也是不及,身子給一 拳震飛,摔在石階之上,手中火摺也脫手飛出。 童姥蓄勢已久,這一拳勢道異常凌厲,火摺從第三層冰窖穿過第二層,直飛上第 一層,方才跌落。霎時之間,第三層冰窖中又是一團漆黑,但聽得童姥嘿嘿冷笑不止 。虛竹又驚又喜,叫道︰“前輩,你沒死麼?好……好極了!” 原來童姥功虧一簣,終于沒能練成神功,而在雪峰頂上又被李秋水斷了一腿,功 力大受損傷,此番生死相搏,鬥到二百招後,便知今日有幾無勝,待中了李秋水一掌 之後,劣勢更顯,偏偏虛竹兩不相助,雖然陰住了李秋水乘勝追擊,卻也使自己的詭 計無法得售;情知再鬥下去,勢將幾得慘酷不堪,一咬牙根,硬生生受了一掌,假裝 氣絕而死。至于石階上和她胸口嘴邊的鮮血,那是她預先備下的鹿血,原是要誘敵上 鉤之用。不料李秋水十分機警,明明見她已然斷氣,仍是再在她胸口印上一掌。童姥 一不做,二不休,只得又硬生生的受了下來,倘不是虛竹在旁阻攔,李秋水定會接連 出掌,將她‘尸身’打得稀爛,那是半點法子也沒有了。幸得虛竹仁心相陰,而李秋 水見到這‘中原第一風流浪子’的真面目後,既感失望,又是好笑,疏了提防,她雖 知童姥狡狠,卻萬萬想不到她竟能這般堅忍。 李秋水前心後背,均受重傷,內力突然間失卻控制,便如洪水汜濫,立時要潰進 而出。逍遙派武功本是天下第一等的功夫,但若內力失制,在周身百駭游走沖突,卻 又宣泄不出,這散功時的痛苦實非言語所能形容。頃刻之間,只覺全身各處穴道中同 時麻癢,驚惶之余,已知此傷絕不可治,叫道︰“夢郎,你行行好,快在我百會穴上 用力拍擊一掌!” 這時上面忽然隱隱有微光照射下來,只見李秋水全身顫攔,一伸手,抓去了臉上 蒙著的白紗,手指力抓自己面頰,登時血痕斑斑,叫道︰“夢郎,你……你快一拳打 死了我。”童姥冷笑道︰“你點了他穴道,卻又要他助你,嘿嘿,自作自受,眼前報 ,還得快!” 李秋水支撐著想要站起身來,去解開虛竹的穴道,但全身酸軟,便要動一根小指 頭兒也是不能。虛竹瞧瞧李秋水,又瞧瞧童姥,見她受傷顯然也極沉重,伏在石階之 上,妨不住呻吟出聲。虛竹只覺越瞧越清楚,似乎冰窖中漸漸的亮了起來,側頭往光 亮射來處望去,見第一層冰窖中竟有一團火光,脫口叫道︰“啊喲!有人來了!” 童姥吃了一驚,心想︰“有人到來,我終于栽在這賤人手下了。”勉強提了一口 氣,想要站起,卻無論如何站不起身,腿上一軟,順呼一聲,摔倒在地。她雙手使勁 ,向李秋水慢慢爬過去,要在她救兵到達之前,先行將她扼死。 突然之間,只聽得極細微的滴答滴答之聲,似有水滴從石階上落下。李秋水和虛 竹也聽到了水聲,同時轉頭瞧去,果見石階上有水滴落下。三人均感廳怪︰“這水從 何而來?” 冰窖中越來越亮,水聲淙淙,水滴竟變成一道道水流,流下石階。第一層冰庫進 門處堆冰窖中有一團火焰燒得甚旺,卻沒人進來。李秋水道︰“燒著了……麻袋中的 ……棉花。”原來冰庫進門處堆滿麻袋,袋中裝的都是棉花,使熱不能入侵,以保冰 塊不融。不料李秋水給童姥一拳震倒,火摺脫手飛出,落在麻袋之上,登時燒著了棉 花,冰塊融化,化為水流,潺潺而下。 火頭越燒越旺,流下來的冰水越多,淙淙在聲。過不多時,第三層冰窖中已積水 尺余。但石階上的冰水還在不斷流下,冰窖中積水漸高,慢慢浸到了三人腰間。 李秋水吧道︰“師姊,你我兩敗俱傷,誰也不能活了,你……你解開夢郎的穴道 ,讓他出……出去吧。”三人都十分明白,過不多時,冰窖中積水上漲,大家都非淹 死不可。 童姥冷笑道︰“我自己行事,何必要你多說?我本想解他穴道,但你這麼一說, 想做好人,我可偏偏不解了。小和尚,你是死在她這句話之下的,知不知道?”轉過 身來,慢慢往石階上爬去。只須爬高幾級,便能親眼見到李秋水在水中淹死。雖然自 己仍然不免一死,但只要親眼見到李秋水斃命的情狀,這大仇便算是報了。 李秋水見她一級級爬了上去,而寒氣徹骨的冰水也已漲到了自己的胸口,她體內 真氣激蕩,痛基無比,反盼望冰水愈早漲愈好,溺死于水,那比之如萬蟲咬嚙、千針 鑽刺的散功舒服百倍了。 忽聽得童姥“啊”的一聲,一個筋斗倒翻了下來,撲通一響,水花四濺,摔跌在 積水之中。原來她重傷之下,手足無力,爬了七八級石階,一塊拳頭大的碎冰順水而 下,在她膝蓋上一踫,童姥穩不住身子,仰後便跌。這一摔跌下,正好踫在虛竹身上 ,彈向李秋水的右側。積水之中,三人竟擠成了一團。 童姥身材遠比虛竹及李秋水矮小,其時冰水尚未浸到李秋水胸口,卻已到了童姥 頸中。童姥也正在基受散功的煎熬,心想︰“無論如何,要這賤人比我先死。”要想 出手傷她,但兩人之間隔了個虛竹,此刻便要將手臂移動一寸兩寸也是萬萬不能,眼 見虛竹的肩頭和李秋水肩頭相靠,心念一動,便道︰“小和尚,你千萬不可運力抵御 ,否則是自尋死路。”不待他回答,催動內力,便向虛竹攻去。童姥明知此舉是加速 自己死亡,內力多一分消耗,便早一刻斃命,但若非如此,積水上漲,三人中必定是 她先死。 李秋水身子一震,察覺童姥以內力相攻,立運內力回攻。 虛竹處身兩人之間,先覺挨著童姥身子的臂膀上有股熱氣傳來,跟著靠在李秋水 肩頭的肩膀上也有一股熱氣入侵,霎時之間,兩股熱氣在他體內激蕩沖突,猛烈相撞 。童姥和李秋水功力相若,各受重傷之後,仍是半斤八兩,難分高下。兩人內力相觸 ,便即僵持,都停在虛竹身上,誰也不能攻及敵人。這麼一來,可就基了虛竹,身受 左右夾攻之厄。幸好他曾蒙無崖子以七十余年的功力相授,三個同門的內力旗鼓相當 ,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他倒也沒有在這兩大高手的夾擊下送了性命。 童姥只覺冰水漸升漸高,自頭頸到了下頦,又自下頦到了下唇。她不絕催發內力 ,要盡快擊斃情敵,偏偏李秋水的內力源源而至,顯然不致立時便即耗竭。但聽得水 聲淙淙,童姥口中一涼,一縷冰水鑽入了嘴里。她一驚之下,身子自然而然的向上一 抬,無法坐穩,竟在水中浮了起來。她少了一腿,遠比常人容易浮起。這一來死里逃 生,她索性仰臥水面,將後腦浸在積水之中,只露出口鼻呼吸,登時心中大定,尋思 水漲人高,我這斷腿人在水中反佔便宜,手上內力仍是不住送出。 虛竹大聲呻吟,叫道︰“唉,師伯、師叔、你好再鬥下去,終究難分高下,小佷 可就活生生的給你們害死了。”但童姥和李秋水這一鬥上了手,成為高手比武中最凶 險的比拚內力局面,誰先罷手,誰先喪命。何況兩人均知這場比拚不論勝幾,終究是 性命不保,所爭者不過是誰先一步斷氣而已。兩人都是十分的心高氣傲,怨毒積累了 數十年,那一個肯先罷手?再者內力離體他去,精力雖越來越衰,這散功之基卻也因 此而得消解。 又過一頓飯時分,冰水漲到了李秋水口邊,她不識水性,不敢學童姥這麼浮在水 面,當即停閉呼吸,以‘龜息功’與敵人相拚,任由冰水漲過了眼睛 、眉毛、額頭, 渾厚的內力仍是不絕發出。 虛竹骨都、骨都、骨都的連喝了三口冰水,大叫︰“啊喲,我……我不……骨都 ……骨都……我……骨都……”正驚惶間,突然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急忙 閉嘴,以鼻呼吸,吸氣時只沉胸口氣悶無比。原來這冰庫密不通風,棉花燒了半天, 外面無新氣進來,燃燒不暢,火頭自熄。虛竹和童姥呼吸艱難,反是李秋水正在運使 ‘龜息功’,並無知覺。 火頭雖熄,冰水仍不斷流下。虛竹但覺冰水淹過了嘴唇,淹過了人中,漸漸浸及 鼻孔,只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而童姥與李秋水的內力仍是分從左右不停攻 到。 虛竹只覺窒悶異常,內息奔騰,似科五髒六腑都易了位,冰水離鼻也也已只一線 ,再上漲得幾分,便無法吸氣了,苦在穴道被封,頭頸要抬上一抬也是不能。但說也 奇怪,過了良久,冰水竟不再上漲,一時也想不到棉花之火既熄,冰塊便不再融。又 過一會,只覺人中有些刺痛,跟著刺痛漸漸傳到下頦,再到頭頸。原來三層冰窖肥中 堆滿冰塊,極是寒冷,冰水流下之後,又慢慢凝結成冰,竟將三人都凍結在冰中了。 堅冰凝結,童姥和李秋水的內力就此隔絕,不能再傳到虛竹身上,但二人十分之 九的真氣內力,卻也因此而盡數封在虛竹體內,彼此鼓蕩沖突,越來越猛烈。虛竹只 覺全身皮膚似科都李爆裂開來,雖在堅冰之內,仍是炙熱不堪。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間全身一震,兩股熱氣竟和體內原有的真氣合而為一 ,不經引異,自行在各處經脈穴道中迅速無比的奔繞起來。原來音姥和李秋水的真氣 相持不下,又無處宣泄,終于和無崖子傳給他的內力歸並。三人的內力源出一門,性 質無民,極易融合,合三為一之後,力道沛然不可復御,所到之處,被封的穴道立時 沖開。 頃刻之間,虛竹只覺全身舒暢,雙手輕輕一振,喀喇喇一陣響,結在身旁的堅冰 立時崩裂,心想︰“不知師伯、師叔二人性命如何,須得先將她們救了出去。”伸手 去摸索時,觸手處冰涼堅硬,二人都已結在冰中。他心中驚惶,不及細想,一手一個 ,將二人連冰帶人的提了起來,走到第一層冰窖中,推開兩重木門,只覺一陣清新氣 息撲面而來,只吸得一口氣,便說不出的受用。門外明月在天,花影鋪地,卻是深夜 時分。 他心頭一喜︰“黑暗中闖出皇宮,可就容易得多了。”提著兩團冰塊,奔向牆邊 ,提氣一躍,突然間身子冉冉向上升去,高過牆頭丈余,長勢列自不止。虛竹不知體 內真氣竟有如許妙用,只怕越升越高,“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四名御前護衛正在這一帶牆外巡查,聽到人聲,急忙奔來察看,但見兩塊大水晶 夾著一團灰影越牆而出,實不知是什麼怪物。四人驚得呆了,只見三個怪物一幌,便 沒入了宮牆外的樹林中,四人吆喝著追去,那里還有蹤影?四人疑神疑鬼,爭執不休 ,有的說是山精,有的說是花妖。 虛竹一出皇宮,邁開大步急奔,腳下是青石板大路,兩旁密密層層的盡是屋子。 他不敢停留,只是向西疾沖。奔了一會,到了城牆頭腳下,他雙是一提氣便上了城頭 ,翻城而過,城頭上守卒只眼睛 一花,什麼東西也沒看見。 虛竹直奔到離城十作里的荒郊,四下更無房屋,才停了腳步,將兩團冰塊放下, 心道︰“須得盡早除去她二人身外的冰塊。”尋到一處小溪,將兩團冰塊浸在溪水之 中。月光下見童姥的口鼻露在冰塊之外,只是雙目緊閉,也不知她是死是活。眼見兩 團冰塊上的碎冰一片片隨水流開,虛竹又抓又剝,將二人身外堅冰除去,然後將二人 從溪水中提出,摸一摸各人額頭,居然各有微溫,當下將二人遠遠放開,生怕她們醒 轉後又再廝拚。 忙了半日,天色漸明,當即坐下休息。待得東方朝陽升起,樹頂雀鳥喧噪,只聽 得北邊樹下的童姥“咦”的一聲,南邊樹下李秋水“啊”的一聲,兩人竟同時醒了過 來。 虛竹大喜,一躍而起,丫在兩人中間,連連合十行冖,說道︰“師伯、師叔,咱 們三人死里逃生,這一場架,可再也不能打了!”童姥道︰“不行,賤人不死,豈能 罷手?”李秋水道︰“仇深似海,不死不休。”虛竹雙手亂搖,說道︰“千萬不可, 萬萬不可!” 李秋水伸手在地下一撐,便欲縱身向童姥撲去。童姥雙手回圈,凝力待擊。那知 李秋水剛伸腰站起,便即軟倒。童姥的雙臂說什麼也圈不成一個圓圈,倚在樹上只是 喘氣。 虛竹見二人無力搏鬥,心下大喜,說道︰“這樣才好,兩位且歇一歇,我去找些 東西來給兩位吃。”只見童姥和李秋水各自盤膝而坐,手心腳心均翻而向天,姿勢一 模一樣,知道這兩個同門師姊妹正在全力運功,只要誰先能凝聚一些力氣,先發一擊 ,對手絕無抗拒的余地。見此情狀,虛竹卻又不敢離開了。他瞧瞧童姥,又瞧瞧李秋 水,見二人都是皺紋滿臉,形容枯槁,心道︰“師伯今年已九十六歲,師叔少說也有 八十多歲了。二人都是這麼一大把年紀,竟然還是如此看不開,火氣都這麼大。” 他擠衣擰水,突然拍的一聲,一物掉在地下,卻是無崖子給他的那幅圖畫。這軸 畫乃是絹畫,浸濕後並未破損。虛竹將畫攤在岩石上,就日而曬。見畫上丹青已被服 水浸得頗有些模糊,心中微覺可惜。 李秋水聽到聲音,微微睜目,見到了那幅畫,尖聲叫道︰“拿來給我看!我才不 信師哥會畫這賤婢的肖像。” 童姥也叫道︰“別給她看!我要親手炮制她。倘若氣死了這賤人,豈不便宜了她 ?” 李秋水哈哈一笑,道︰“我不要看了,你怕我看畫!可知畫中人並不是你。師哥 丹青妙筆,豈能圖傳你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侏儒?他雙不是畫鐘馗來捉鬼,畫你 干什麼?” 童姥一生最傷心之事,便是練功失慎,以致永不長大。此事正便是李秋水當年種 下的禍胎,當童姥練功正在緊要關頭之時,李秋水在她腦後大叫一聲,令她走炎,真 氣走入岔道,從此再也難以復原。這時聽她又提起自己的生平恨事,不由得怒氣填膺 ,叫道︰“賊賤人,我……我……我……”一口氣提不上來,哇的一聲,嘔出一口鮮 血,險些便要昏過去。 李秋水冷笑相嘲︰“你認輸了吧?當真出手相鬥……”突然間連聲咳嗽。 虛竹見二人神疲力竭,轉眼都要虛脫,勸道︰“師伯、師叔,你們兩位還是好好 休息一會兒,別再勞神了。”童姥怒道︰“不成!” 便在這時,西南方忽然傳來叮當幾下清脆的駝鈴。童姥一聽,登時臉現喜色,精 神大振,從懷中摸出一個黑色短管,說道︰“你將這管子彈上天去。”李秋水的咳嗽 聲卻越來越急。虛竹不明原由,當即將那黑色小管扣在中指之上,向上彈出,只聽得 一陣尖銳的哨聲從管中發出。這時虛竹的指力強勁非凡,那小管筆直射上天去,幾科 目不能見,仍嗚嗚嗚的響個不停。虛竹一驚,暗道︰“不好,師伯這小管是信號。 她是叫人來對會李師叔。”忙奔到李秋水面前,俯身低聲說道︰“師叔,師伯有幫手 來啦,我背了你逃走。” 只見李秋水閉目垂頭,咳嗽也已停止,身子一動也不動了。虛竹大驚,伸手去探 她鼻息時,已然沒了呼吸。虛竹驚叫︰“師叔,師叔!”輕輕推了推她肩頭,想推她 醒轉,不料李秋水應手而倒,斜臥于地,竟已死了。 童姥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好!小賤人嚇死了,哈哈,我大仇報了,賤人 終于先我而死,哈哈,哈哈……”她激動之下,氣息難繼,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 但聽得嗚嗚聲自高而低,黑色小管從半空掉下,虛竹伸手接住,正要去瞧童姥時 ,只聽得蹄聲急促,夾著叮當、叮當的鈴聲,虛竹回頭望去,但見數十匹駱駝急馳而 至。駱駝背上乘者都披了淡青色斗篷,遠遠奔來,宛如一片青雲,聽得幾個女子聲音 叫道︰“尊主,屬下追隨來遲,罪該萬死!” 數十騎駱駝奔馳近前,虛竹見乘者全是女子,斗篷胸口都繡著一頭黑鷲,神態猙 獰。眾女望見童姥,便即躍下駱駝,快步奔近,在童姥面前拜伏在地。虛竹見這群婦 子當先一人是一個老婦,已有五六十歲年紀,其余的或長或少,四十余歲以至十七八 歲的都有,人人對童姥極是敬畏,俯在地,不敢仰視。 童姥哼了一聲,怒道︰“你們都當我已經死了,是不是?誰也沒把我這老太婆放 在心上了。沒人再來管束你們,大伙兒逍遙自在,無法無天了。”她說一句,那老婦 便在地下重重磕一個頭,說道︰“不敢。”童姥道︰“什麼不敢?你們要是當真還想 到姥姥,為什麼只來了……來了這一點兒人手?”那老婦道︰“啟稟尊主,自從那晚 尊主離宮,屬下個個焦急得了不得……”童姥怒道︰“放屁,放屁!”那老婦道︰“ 是,是!”童姥更加惱怒,喝道︰“你明知是放屁,怎地膽敢……膽敢在我面前放屁 ?”那老婦不敢作聲,只有磕頭。 童姥道︰“你們焦急,那便如何?怎地不趕快下山尋我?”那老婦道︰“是!屬 下九天九部當時立即下山,分路前來伺候尊主。屬下昊天部向東方恭迎尊主,陽天部 向東南方、赤天部向南方、朱天部向西南方、成天部向西方、幽天部向西北方、玄天 部向北方、鸞天部向東北方,鈞天部把守本宮。屬下無能,追隨來遲,該死,該死! ”說著連連磕頭。 童姥道︰“你們個個衣衫破爛,這三個多月之中,路上想杰也吃了點兒苦頭。” 那老婦聽得她話中微有獎飾之意,登時臉現喜色,道︰“若得為尊主盡力,赴湯蹈火 ,也所甘願。些少微勞,原是屬下該盡的本分。”童姥道︰“我練功未成,忽然遇上 了賊賤人,給她削去了一條腿,險些兒性命不保,幸得我師佷虛竹相救,這中間的艱 危,實是一言難盡。” 一眾青衫婦子一齊轉過身來,向虛竹叩謝,說道︰“先生大恩大德,小婦子雖然 粉身碎骨,亦難報于萬一。”突然間許多婦人同時向他磕頭,虛竹不由得手足無措, 連說︰“不敢當,不敢當!”忙也跪下還禮。童姥喝道︰“虛竹站起!她們都是我的 媽婢,你怎可自失身分?”虛竹又說了幾句“不敢當”,這才站起。 童姥向虛竹道︰“咱們那只寶石指環,給這賊賤人搶了去,你去拿回來。”虛竹 道︰“是。”走到李秋水身前,從她中指上除下了寶石指環。這指環本來是無崖子給 他的,從李秋水手指上除下,心中倒也並無不安。 童姥道︰“你是逍遙派掌門人,我又已將生死符、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等一 干功夫傳你,從今日起,你便是縹緲峰靈鷲宮的主人,靈鷲宮……靈鷲宮九天九部的 奴婢,生死一任你意。”虛竹大驚,忙道︰“師伯,師伯,這個萬萬不可。”童姥怒 道︰“什麼萬萬不可。這九天九部的媽婢辦事不力,沒能及早迎駕,累得我屈身布袋 ,竟受烏老大這等狗賊的虐待侮辱,最後仍是不免斷腿喪命……” 那些婦子都嚇得全身發攔,磕頭求道︰“奴婢該死,尊主開恩。”童姥向虛竹道 ︰“這昊天部諸婢,總算找到了我,她們的弄罰可以輕些,其余八部的一眾奴婢,斷 手斷腿,由你去處置吧。”那些婦子磕頭道︰“多謝尊主。”童姥喝道︰“怎地不向 新主人叩謝?”眾女忙又向虛竹叩謝。虛生雙手亂搖,道︰“罷了,罷了!我怎能做 你們的主人?” 童姥道︰“我雖命在頃刻,但親眼見到賊賤人先我而死,生平武學,又得了個傳 人,可說死也瞑目,你竟不肯答允麼?”虛竹道︰“這個……我是不成的。”童姥哈 哈一笑,道︰“那個夢中姑娘,你想不想見?你答不答允我做靈鷲宮的主人?”虛竹 一聽她提到‘夢中姑娘’,全身一震,再也無法拒卻,只得紅著臉點了點頭。童姥喜 道︰“很好!你將那幅圖畫拿來,讓我親手撕個稀爛。我再無掛心之事,便可指點你 去尋那夢中姑娘的途徑。” 虛竹將圖畫取了過來。童姥伸手拿過,就著日光一看,不禁“咦”的一聲,臉上 現出又驚又喜的神色,再一審視為,突然間哈哈大笑,叫道︰“不是她,不是她,不 是她!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聲中,兩行眼淚從頰上滾滾而落,頭頸一軟,腦袋 垂下,就此無聲無息。 虛竹一驚,伸手去扶時,只覺她全身骨骼如綿,縮成一團,竟已死了。 一眾青衫婦子圍將上來,哭聲大振動,甚是哀切。這些婦子每一個都是在艱難困 危之極的境遇中由童姥出手救出,是以童姥御下雖嚴,但人人感激她的恩德。 虛竹想起三個多月中和童姥寸步不離,蒙她傳授了不少武功,她雖脾氣乖戾,對 待自己可說甚好,此刻見她一笑身亡,心中難過,也伏地哭了起來。 忽聽得背後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嘿嘿,師姊,終究還是你先死一步,到底是 你勝了,還是我勝了?”虛竹聽得是李秋水的聲音,大吃一驚,心想︰“怎地死人又 復活了?”急忙躍進起,轉過身來,只見李秋水已然坐直,背靠樹上,說道︰“賢佷 ,你把那幅畫拿過來給我瞧瞧,為什麼姊姊又哭又笑,啼笑皆非的西去?” 虛竹輕輕扳開童姥的手指,將那幅畫拿了出來,一瞥之下,見那畫水浸之後又再 曬干,筆劃略有模糊了,但畫中那似極了王語嫣的宮裝美女,仍是凝眸微笑,秀美難 言,心中一動︰“這個美女,眉目之間與師叔倒也頗為相似。”走向李秋水,將那畫 交了給她。 李秋水接過畫來,向眾女橫了一眼,淡淡一笑,道︰“你們主人和我苦拚惡鬥, 終于不敵,你們這些螢燭之光,也敢和日月相爭麼?” 虛竹回過頭來,只見眾女手按劍柄,神色悲憤,顯然是要一擁而上,殺李秋水而 為童姥報仇,只是未得新主人的號令,不敢貿然動手。 虛竹說道︰“師叔,你,你……”李秋水道︰“你師伯武功是很好的,就是有時 候不大精細。她救兵一到,我那里還有抵御的余地,自然只好詐死。嘿嘿,終于是她 先我而死。她全身骨碎筋斷,吐氣散功,這樣的死法,卻是假裝不來的。”虛竹道︰ “在那冰窖中惡鬥之時,師伯也曾假死,騙過了師叔一次,大家扯直,可說是不分高 下。” 李秋水嘆道︰“在你心中,總是偏向你師伯一些。”一面將那畫展開,只看得片 刻,臉上神色便即大變,雙手不住發抖,連得那畫也簌簌顫動,李秋水低聲道︰“是 她,是她,是她!哈哈,哈哈,哈哈!”笑聲中充滿了愁苦傷痛。 虛竹不自禁止的為她難過,問道︰“師叔,怎麼了?”心下尋思︰“一個說‘不 是她’,一個說‘是她’卻不知到底是誰?” 李秋水向畫中的美女凝神半晌,道︰“你看,這人嘴角邊有顆酒窩,右眼旁有個 黑痣,是不是?”虛竹看了看畫中美女,點頭道︰“是!”李秋水黯然道︰“她是我 的小妹子!”虛竹更是奇怪,道︰“是你的小妹子?”李秋水道︰“我小妹容貌和我 十分相似,只是她有酒窩,我沒有,她右眼旁有顆淖小的黑痣,我也沒有。”虛竹“ 嗯”了一聲。李秋水又道︰“師姊本來說道︰師哥為她繪了一幅肖像,朝夕不離,我 早就不信,卻……卻……卻料不到竟是小妹。到底……到底……這幅畫是怎麼來的? ” 虛竹當下將無崖子如何臨死時將這幅畫交給自己、如何命自己到大理無量山去尋 人傳授武藝、童姥見了這幅畫如何發怒等情,一一說了。 李秋水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師姊初見此畫,只道畫中人是我,一來相貌甚像 ,二來師哥一直和我很好,何況……何況師姊和我相爭之時,我小妹子還只十一歲, 師姊說什麼也不會疑心到是她,全沒留心到畫中人的酒窩和黑痣。師姊直到臨死之時 ,才發覺畫中人是我小妹子,不是我,所以連說三聲‘不是她’。唉,小妹子,你好 ,你好,你好!”跟著著便怔怔的流下淚來。 虛竹心想︰“原來師伯和師叔都對我師父一往情深度,我師父心目之中卻另有其 人。卻不知師叔這個小妹子是不是尚在人間?師父命我持此圖像去尋師學藝,難道這 個小妹子是住在大理無量山中嗎?”問道︰“師叔,她……你那個小妹子,是住在大 理無量山中?” 李秋水搖了搖頭,雙目向著遠處,似乎凝思往昔,悠然神往,緩緩道︰“當年我 和你師父住在大理無量山劍湖之畔的石洞中,逍遙快活,勝過神仙。我給他生了一個 可愛的女兒。我們二人收羅了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秘笈,只盼創一門包羅萬有的奇功 。那一天,他在山中找到了一塊巨大的美玉,便照著我的模樣雕刻一座人像,雕成之 後,他整日價只是望著玉像出神,從此便不大理睬我了。我跟他說話,他往往答非所 問,甚至是聽而不聞,整個人的心思都貫注在玉像身上。你師父的手藝巧極,那玉像 也雕刻得真美,可是玉像終究是死的,何況玉像依照我的模樣雕成,而我明明就在他 身邊,他為什麼不理我,只是痴痴瞧著玉像。目光中流露出愛戀不勝的神色?那為什 麼?那為什麼?”她自言自語,自己問自己,似乎已忘了虛竹便在身旁。 過了一會,李秋水又輕輕說道︰“師哥,你聰明絕頂,卻又痴得絕頂,為什麼愛 上了你自己手雕的玉像,卻不愛那會說、會笑、會動、會愛你的師妹?你心中把這玉 像當成了我小妹子,是不是?我喝這玉像的醋,跟你鬧翻了,出去找了許多俊秀的少 年郎君來,在你面前跟他們調情,于是你就此一怒而去,再也不回來了。師哥,其實 你不用生氣,那些美少年一個個都給我殺了,沉在湖底,你可知道麼?” 她提起那幅畫像又看了一會,說道︰“師哥,這幅畫你在什麼時候畫的?你只道 畫的是我,因此叫你徒弟拿了畫兒到無量山來找我。可是你不知不覺之間,卻畫成了 我的小妹子,你自己也不知道吧?你一直以為畫中人是我。師哥,你心中真正愛的是 我小妹子,你這般痴情地瞧著那玉像,為什麼?為什麼?現下我終于懂了。” 虛竹心道︰“我佛說道,人生在世,難免痴嗔貪三毒。師伯、師父、師叔都是大 大了不起的人物,可是糾纏在這三毒之間,盡管武功舊絕,心中的煩惱痛苦,卻也和 一般凡夫俗子無異。” 李秋水回過頭來,瞧著虛竹,說道︰“賢佷,我有一個女兒,是跟你師父生的, 嫁在蘇州王家,你幾時有空……”忽然搖了搖頭,嘆道︰“不用了,也不知她此刻是 不是還活在世上,各人自己的事都還管不了……”突然尖聲叫道︰“師姊,你我兩個 都是可憐蟲,都……都……教這沒良心的給騙了,哈哈,哈哈,哈哈!”她大笑三聲 ,身子一仰,翻倒在地。 虛竹俯身去看時,但見她口鼻流血,氣絕身亡,看來這一次再也不會是假的了。 他瞧著兩具尸首,不知如何是好。 昊天部為首的老婦說道︰“尊主,咱們是否將老尊主的遺體運回靈鷲宮隆重安葬 ?敬請尊主示下。”虛竹道︰“該當如此。”指著李秋水的尸身道︰“這位……這位 是你們尊主的同門師妹,雖然她和尊主生前有仇,但……但死時怨仇已解,我看…… 我看也……不如一並運去安葬,你們以為怎樣?”那老婦躬身道︰“謹遵吩咐。”虛 竹心下甚慰,他本來生怕這些青衣女子仇恨李秋水,不但不願運她尸首去安葬,說不 定還會毀尸泄憤,不料竟半分異議也無。他渾不知童姥治下眾女對主人敬畏無比,從 不敢有半分違拗,虛竹既是他們新主人,自是言出法隨,一如所命。 那老婦指揮眾女,用毛氈將兩具尸首裹好,放上駱駝,然後恭請虛竹上駝。虛竹 謙遜了幾句,心想事已如此,總得親眼見到二人遺體入土,這才回少林寺去待罪。問 起那老婦的稱呼,那老婦道︰“奴婢夫家姓余,老尊主叫我‘小余’,尊主隨便呼喚 就是。”童姥九十余歲,自然可以叫她‘小余’,虛竹卻不能如此叫法,說道︰“余 婆婆,我法號虛竹,大家平輩相稱便是,尊主長,尊主短的,豈不折殺了我麼?” 余婆拜伏在地,流淚道︰“尊主開恩!尊主要打要殺,奴婢甘受,求懇尊主別把 奴婢趕出靈鷲宮去。” 虛竹驚道︰“快請起來,我怎麼會打你、殺你?”忙將她扶起。其余眾女都跪下 求道︰“尊主開恩。”虛竹大為驚詫,忙問原因,才知童姥怒極之時,往往口出反語 ,對人特別客氣,對方勢必身受慘禍,苦不堪言。烏老大等洞主、島主逢到童姥派人 前來責打辱罵,反而設宴相慶,便知再無禍患,即因此故。這時虛竹對余婆謙恭有禮 ,眾女只道他要重責。虛竹再三溫言安慰,眾女卻仍是惴惴不安。 虛竹上了駱駝,眾女說什麼也不肯乘坐,牽了駱駝,在後少行跟隨。虛竹道︰“ 咱們須得盡快趕回靈鷲宮去,否則天時已暖,只怕……只怕尊主的遺體途中有變。” 眾女這才不敢違拗,但各人只在他坐騎之後遠遠隨行。虛竹要想問問靈鷲 宮中情形 ,竟是不得其便。 一行人逕向西行,走了五日,途中遇到了朱天部的哨騎。余婆婆發出訊號,那哨 騎回去報信,不久朱天部諸女飛騎到來,一色都是紫衫,先向童姥遺體體哭拜,然後 參見新主人。朱天部的首領姓石,三十來歲年紀,虛竹便叫她‘石嫂’。他生怕眾女 起疑,言辭間便不敢客氣,只淡淡的安慰了幾句,說她們途中辛苦。眾女大喜,一齊 拜謝。虛竹不敢提什麼“大家平輩稱呼”之言,只說不喜聽人叫他‘尊主’,叫聲‘ 主人’,也就是了。眾女躬身凜遵。 如此連日西行,昊天部、朱天部派出去的聯絡游騎將赤天、陽天、玄天、幽天、 成天五部從女都召了來,只有鸞天部在極西之處搜尋童姥,未得音訊。靈鷲宮中並無 一個男子,虛竹處身數百名女子之間,大感尷尬,幸好眾女對他十分恭敬,若非虛竹 出口相問,誰也不敢向他說一句話,倒使他免了許多為難。 這一日正趕路間,突然一名綠衣女子飛騎奔回,是陽天部在前探路的哨騎,搖動 綠旗,示意前途出現了變故。她奔到本部首領之前,急語稟告。 陽天部的首領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名叫符敏儀,聽罷稟報,立即縱下駱駝,快 步走到虛竹身前,說道︰“啟稟主人︰屬下哨騎探得,本宮舊屬三十六洞、七十二島 一眾媽才,乘老尊主有難,居然大膽作反,正在攻打本峰。鈞天部嚴守上峰道路,一 眾妖人無法得逞,只是鈞天訓派下峰來求救的姊妹卻給眾妖人傷了。” 眾洞主、島主起事造反之事,虛竹早就知道,本來猜想他們既然捉拿不到童姥, 不平道人命喪己手,烏老大重傷後生死未卜,諒來知難而退,各自散了,不料事隔四 月,仍是聚集在一起,而且去攻打縹緲峰。他自幼生長于少林寺中,從來不出山門, 諸般人情世故,半分不通,遇上這件大事,當真不知如何應付才是,沉吟道︰“這個 ……這個……” 只聽得馬蹄聲響,又有兩乘馬奔來,前面的是陽天部另一哨騎,後面馬背上橫臥 一個黃衫女子,滿身是血,左臂也給人斬斷了。符敏儀神色悲憤,說道︰“主人,這 是鈞天部的副首領和姊妹,只怕性命難保。”那姓和的女子已暈了過去,眾女忙替她 止血施救,眼見她氣息微弱,命在頃刻。 虛竹見了她的傷勢,想起聰辯先生蘇星河曾教過他這門治傷之法,當即催駝近前 ,左手中指連彈,已封閉了那女子斷臂處的穴道,血流立止。第六次彈指時,使的是 童姥所教的一招‘星丸跳擲’,一股的北冥真氣射入她的臂根‘中府穴’中。那女子 “啊”的一聲大叫,醒了轉來,叫道︰“眾姊妹,快,快,快去縹緲峰接應,咱們… …咱們擋不住了!” 虛竹使這凌空彈指之法,倒不是故意炫耀神技,只是對方是個花信年華的女子, 他雖已不是和尚,仍謹守佛門子弟遠避婦女的戒律,不敢伸手和她身子相觸,不料數 彈之下,應驗如神。他此刻身集童姥、無崖子、李秋水逍遙派三大名家的內力,實已 非同小可。 諸部群女遵從童姥之命,奉虛竹為新方人,然見他年紀既輕,言行又有點呆頭呆 腦,傻里傻氣,內心實不如何敬服,何況靈鷲宮中諸女十之八九是吃過男人大虧的, 不是為男人始亂終棄,便是給仇家害得家破人亡,在童姥乖戾陰狠的脾氣薰陶之下, 一向視男人有如毒蛇猛獸。此刻見他一出手便是靈鷲宮本門的功夫,功力之純,竟似 尚在老尊主之上。眾女震驚之余,齊聲歡呼,不約而同的拜伏在地。虛竹驚道︰“這 算什麼?快快請起,請起。” 有人向那姓和女子告知︰尊主已然仙去,這位青年既是尊主恩人,又是她的傳人 ,乃是本宮新主。那女子名叫和青霜,掐扎著下馬,對虛竹跪拜參見,說道︰“謝尊 主救命之恩,請……請……尊主相救峰上眾姊妹,大伙兒支撐四月,寡不敵眾,實在 已經是危……危殆萬分。”說了幾句話,伏在地下,連頭也抬不起來。 虛竹急道︰“石嫂,你快扶她起來。余婆婆,你……你想咱們怎麼辦?” 余婆和這位新主人同行了十來日,早知他忠厚老實,不通世務,便道︰“啟稟主 人,此刻去縹緲峰,尚有兩是行和,最好請主人命奴婢率領本部,立即趕去應援救急 。主人隨後率眾而來。主人大駕一到,眾妖人自然瓦解冰消,不足為患。” 虛竹點了點頭,但覺得有點不妥,一時未置可否。 余婆轉頭向符敏儀道︰“符妹子,主人初顯身手,鎮懾群妖,身上法衣似乎未足 以壯觀瞻。你是本宮針神,便給主人趕制一襲法衣吧!”符敏儀道︰“正是!妹子也 正這麼想。” 虛竹一怔,心想在這緊急當口,怎麼做起衣衫來了?當真是婦人之 見。 眾女眼光都望著虛竹,等他下令。虛竹一低頭,見到身上那件僧袍破爛骯髒, 四個月不洗,自己也覺奇臭難當。他幼受師父教導,須時時念著五蘊皆空,不可貪 愛衣食,因此對此事全未著心在意,此刻經余婆一提,又見到屬下眾女衣飾華麗, 不由得甚感慚愧,何況自己已經不是和尚,仍是穿著僧衣,大是不倫不類。其實眾 女既已奉他為主,那里還會笑他衣衫的美醜?各人群相注目,也決不是看他的服色 ,但虛竹自慚形穢,神色忸怩。 余婆等了一會,又問︰“主人,奴婢這就先行如何?” 虛竹道︰“咱們一塊兒去罷,救人要緊。我這件衣服實在太髒,待會我……我 去洗洗,莫要讓你們聞著太臭……”一催駱駝,當先奔了出去。眾女敵愾同仇,催 動坐騎,跟著急馳。駱駝最有長力,快跑之時,疾逾奔馬,眾人直奔出數十里,這 才覓地休息,生火做飯。 余婆指著西北角上雲霧中的一個山峰,向虛竹道︰“主人,這便是縹緲峰了。 這山峰終年雲封霧鎖,遠遠望去,若有若無,因此叫作縹緲峰。”虛竹道︰“看來 還遠得很,咱們早到一刻好一刻,大伙兒乘夜趕路罷。”眾女都應道︰“是!多謝 主人關懷鈞天部奴婢。”用過飯後,騎上駱駝又行。 急馳之下,途中倒斃了不少駱駝,到得縹緲峰腳下時,已是第二日黎明。 符敏儀雙手捧著一團五彩斑斕的物事,走到虛竹面前,躬身說道︰“奴婢工夫 粗陋,請主人賞穿。”虛竹奇道︰“那是什麼?”接過抖開一看,卻是件長袍,乃 是以一條條錦緞縫綴而成,紅黃青紫綠黑各色錦緞條紋相間,華貴之中具見雅致。 原來符敏儀在眾女的斗篷上割下布料,替虛竹縫了一件袍子。 虛竹又驚又喜,說道︰“符姑娘當真不愧稱為‘針神’,在駱駝急馳之際,居 然做成了這樣一件美服。”當即除下僧衣,將長袍披在身上,長短寬窄,無不貼身 ,袖口衣領之處,更瓖以灰色貂皮,那也是從眾女皮裘上割下來的。虛竹相貌雖醜 ,這件華貴的袍子一上身,登時大顯精神,眾人盡皆喝采。虛竹神色忸怩,手足無 措。 這時眾人已來到上峰的路口。程青霜在途中已向眾女說知,她下峰之時,敵人 已攻上了斷魂崖,縹緲峰的十八天險已失十一,鈞天部群女死傷過半,情勢萬分凶 險。虛竹見峰下靜悄悄地無半個人影,一片皚皚積雪之間,萌茁青青小草,若非事 先得知,那想得到這一片寧靜之中,蘊藏著無窮殺機。眾女憂形于色,掛念鈞天部 諸姊妹的安危。 石嫂拔刀在手,大聲道︰“‘縹緲九天’之中,八天部下峰,只余一部留守, 賊子乘虛而來,無恥之極。主人,請你下令,大伙兒沖上峰去,和群賊一決死戰。 ”神情甚是激昂。余婆卻道︰“石家妹子且莫性急,敵人勢大,鈞天部全仗峰上十 八處天險,這才支持了這許多時日。咱們現今是在峰下,敵人反客為主,反而佔了 居高臨下之勢……”石嫂道︰“依你說卻又如何?”余婆道︰“咱們還是不動聲色 ,靜悄悄的上峰,教敵人越遲知覺越好。” 虛竹點頭道︰“余婆之言不錯。”他既這樣說,當然誰也沒有異言。 八部分列隊伍,悄無聲息的上山。這一上峰,各人輕功強弱立時便顯了出來。 虛竹見余婆、石嫂、符敏儀等幾個首領雖是女流,足下著實快捷,心想︰“果然是 強將手下無弱兵,師伯的部屬甚是了得。” 一處處天險走將過去,但見每一處都有斷刀折劍、削樹碎石的痕跡,可以想見 敵人通過之時,曾經過一場場慘酷的戰鬥。過斷魂崖、失足岩、百丈澗,來到接天 橋時,只見兩片峭壁之間的一條鐵索橋已被人用寶刀砍成兩截。兩處峭壁相距幾達 五丈,勢難飛渡。 群女相顧駭然,均想︰“難道鈞天部的眾姊妹都殉難了?”眾女均知,接天橋 是連通百丈澗和仙愁門兩處天險之間的必經要道,雖說是橋,其實只是一根鐵鏈, 橫跨兩邊峭壁,下臨亂石嶙峋的深谷。來到靈鷲宮之人,自然個個武功高超,踏索 而過,原非難事。這次程青霜下峰時,敵人尚只攻到斷魂崖,距接天橋尚遠,但鈞 天部早已有備,派人守御鐵鏈,一等敵人攻到,便即開了鐵鏈中間的鐵鎖,鐵鏈分 為兩截,這五丈闊的深谷說寬不寬,但要一躍而過,卻也非世間任何輕功所能。這 時眾女見鐵鏈為利刃所斷,多半敵人斗然攻到,鈞天部諸女竟然來不及開鎖斷鏈。 石嫂將柳葉刀揮得呼呼風響,叫道︰“余婆婆,快想個法子,怎生過去才好。 ”余婆婆道︰“嗯,怎麼過去,那倒不大容易……” 一言未畢,忽聽得對面山背後傳來“啊,啊”兩聲慘呼,乃是女子的聲音。群 女熱血上涌,均知是鈞天部的姊妹遭了敵人毒手,恨不得插翅飛將過去,和敵人決 一死戰,但盡管嘰嘰喳喳的大聲叫罵,卻無法飛渡天險。 (第三十七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