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念枉求美眷 良緣安在
段譽隨即昏迷,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才慢慢醒轉,睜開眼來,首先看到的是
一個布帳頂,跟著發覺是睡在床上被窩之中。他一時神智未曾全然清醒,用力思索~
,
只記得是遭了鳩摩智的暗算,怎麼會睡在一張床上,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只覺
口中奇渴,便欲坐起,微一轉動,卻覺胸口一陣劇痛,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
出來。
只聽外面一個少女聲音說道︰“段公子醒了,段公子醒了!”語聲中充滿了喜
悅之情。段譽覺得這少女的聲音頗為熟悉,卻想不起是誰,跟著便見一個青衣少女
急步奔進房來。
圓圓的臉蛋,嘴角邊一個小小酒窩,正是當年在無量宮中遇到的鐘靈。
她父親“見人就剎”鐘萬仇,和段譽之父段正淳結下深仇,設計相害,不料段
譽從石屋中出來之時,竟鈄個衣衫不整的鐘靈抱在懷中,將害人反成害己的鐘萬仇
氣了個半死。在萬劫谷地道之中,各人拉拉扯扯,段譽胡里胡涂地吸了不少人內力~
,
此後不久被便鳩摩智擒來中原,當年一別,哪想得到居然會在這里相見。
鐘靈和他目光一觸,臉上一陣暈紅,似笑非笑的道︰“你早忘了我吧?還記不
記得我姓什麼?”
段譽見到她神情,腦中驀地里出現了一幅圖畫。那是她坐在無量宮大廳的橫梁
上,兩只腳一蕩一蕩,嘴里咬著瓜子,她那雙蔥綠鞋上所繡的幾朵黃色小花,這時
竟似看得清清楚楚,脫口而出︰“你那雙繡了黃花的蔥綠鞋兒呢?”
鐘靈臉上又是一紅,甚是歡喜,微笑道︰“早穿破啦,虧你還記得這些。你…
…你倒是沒忘了我。”段譽笑道︰“怎麼你沒吃瓜子?”鐘靈道︰“好啊,這幾天
服侍你養傷,把人家都急死啦,誰還有閑情吃瓜子?”一句話說出口,覺得自己真
情流露,不由得飛紅了臉。
段譽怔怔的瞧著她,想起她本來已算是自己的妻子,哪知道後來發覺竟然又是
自己的妹子,不禁嘆了口氣,說道︰“好妹子,你怎麼到了這里?”
鐘靈臉上又是一紅,目光中閃耀著喜悅的光芒,說道︰“你出了萬劫谷後,再
也沒來瞧我,我好生惱你。”段譽道︰“惱我什麼?”鐘靈斜了他一眼,道︰“惱
你忘了我啊。”
段譽見她目光中全是情意,心中一動,說道︰“好妹子!”鐘靈似嗔非笑的道~
︰
“這會兒叫得人家這麼親熱,可就不來瞧我一次。我氣不琿,就到你鎮南王府去打
聽,才知道你給一個惡和尚擄去啦。我……我急得不得了,這就出來尋你。”
段譽道︰“我爹爹跟你媽的事,你媽媽沒跟你說嗎?”鐘靈道︰“什麼事啊?~
那
晚上你跟你爹一走,我媽就暈了過去,後來一直身子不好,見了我直淌眼淚。我逗
她說話,她一句話也不肯說。”
段譽道︰“嗯,她一句話她不說,那……那麼你是不知道的了。”鐘靈道︰“
不知道什麼?”段譽道︰“不知道你是我……是我的……”
鐘靈登時滿臉飛紅,低下頭去,輕輕地道︰“我怎麼知道?那日從石屋子出來~
,
你抱著我,突然之間見到了這許多人,我怕得要命,又是害羞,只好閉住了眼睛,
可是你爹爹的話,我……我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她和段譽都想到了那日在石屋之外,段正淳對鐘萬仇所說的一番話︰“令愛在
這石屋中服侍小兒段譽,歷時已久。孤男寡女,過身露體的躲在一間黑屋子里,還
能有什麼好事做出來?我兒是鎮南王世子,雖然未必能娶令愛為世子王妃,但三妻
四妾,有何不可?你我不是成了親家嗎?哈哈,呵呵呵!”
段譽見她臉上越來越紅,囁嚅道︰“好妹子……原來你還不……還不知道這中
間的緣由……好妹子,那……那是不成的。”鐘靈急道︰“是木姊姊嗎?”段譽道~
︰
“不是的。她……她也是我的……”鐘靈微笑道︰“你爹爹還過什麼三妻四妾的,
我又不是不肯讓她,她凶得很,我還能跟她爭嗎?”說著伸了伸舌頭。
段譽見她仍是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同時胸口又痛了起來,這時候實不方便跟
她說明真相,問道︰“你怎麼到這里來的?”
鐘靈道︰“我一路來尋你,在中原東尋西找,聽不到半點訊息。前幾天說也真
巧,見到了你的徒兒岳老三,他可沒見到我。我聽到他在跟人商量,說各路好漢都
要上少林寺來,有一場大熱鬧瞧,他們也要來,那個惡人雲中鶴取笑他,說多半會
見到他師父。岳老三大發脾氣,說一見到你,就扭斷你的脖子,我又是歡喜,又是
擔心,便悄悄地跟著來啦。我怕給岳老三和雲中鶴見到了,不敢跟得太近,只是在
山下亂走,見到人就打聽你的下落,想叫你小心,你徒兒要扭斷你脖子。見到這里
有一所空屋子沒有住,我便老實不客氣地住下來了。”
段譽聽她說得輕描淡寫,但見她臉上頗有風霜之色,已不像當日在無量宮中初
會時那麼全然的無憂無慮,心想她小小年紀,為了尋找自己,孤身輾轉江湖,這些
日子來自必吃了不少苦頭,對自己的情意實是可感,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她手,低
聲道︰“好妹子,總算天可憐見,叫我又見到了你!
鐘靈微笑道︰“總算天可憐見,也叫我又見到了你。嘻嘻,這可不是廢知?你
既見到了我,我自然也見到了你。”在床沿上坐下,問道︰“你怎麼會到這里來的~
?
”
段譽睜大了眼睛,道︰“我正要問你呢,我怎麼會到這里來的?我只知道那個
惡和尚忽然對我暗算。我胸口中了他的無形刀氣,受傷甚重,以後便什麼都不知道
了。”
鐘靈皺起了眉頭,道︰“那可真奇怪之極了!昨日黃昏時候,我到菜園子去拔
菜,在廚房里洗干淨了切好,正要去煮,聽到房中有人呻吟。我嚇了一跳,拿了菜
刀走進房來,只見我炕上睡得有人。我連問幾聲︰“是誰?是誰?”不聽見回答。~
我
想定是壞人,舉起菜刀,便要向炕上那人砍將下去。幸虧……幸虧你是仰天而臥,
刀子還沒砍到你身上,我已先見到了你的臉……那時候我……我真險些兒暈了過去~
,
連菜刀掉在地下也不知道。”說到這里,伸手輕拍自己胸膛,想是當時情勢驚險,
此刻思之,猶有余悸。
段譽尋思︰“此處既離少林寺不遠,想必是我受傷之後,有人將我送到這里來
了。”
鐘靈又道︰“我叫你幾聲,你卻只是呻吟,不來睬我。我一摸你額頭,燒得可
厲害,又見你衣襟上有許多鮮血,知道你受了傷,解開你衣衫想瞧瞧傷口,卻是包
扎的好好的。我握觸動傻上,沒敢打開繃帶。等了好久,你總是不醒。唉,我又歡
喜,又焦急,可不知道怎樣辦才好。”
段譽道︰“累得你掛念,真是好生過意不去。”
鐘靈突然臉孔一板,道︰“你不是好人,早知你這麼沒良心,我早不想念你了~
。
現下我就不理你了,讓你死也好,活也好,我總是不來睬你。”
段譽道︰“怎麼了?怎麼忽然生起氣來了?”鐘靈哼的一聲,小嘴一撅,道︰~
“
你自己知道,又來問我干麼?”段譽急道︰“我……我當真不知,好妹子,你跟我
說了吧!”鐘靈嗔道︰“呸!誰是你的好妹子了?你在睡夢中說了些什麼話?你自~
己知
道,卻來問我?當真好沒來由。”段譽急道︰“我睡夢中說什麼來著?那是胡里胡~
涂
地言語,作不得準。啊,我想起來啦,我定是在夢中見到了你,歡喜得很,說話不
知輕重,以致冒犯了你。”
鐘靈突然垂下淚來,低頭道︰“到這時候,你還在騙我。你到底夢見了什麼人~
?
”段譽嘆了口氣,道︰“我受傷之後,一直昏迷不醒,真的不知說了什麼些亂七八
糟的話。”鐘靈突然大聲道︰“誰是王姑娘?王姑娘是誰?為什麼你在昏迷之中只~
是
叫她的名字?”
段譽胸口一酸,道︰“我叫了王姑娘的名字麼?”鐘靈道︰“你怎麼不叫?你~
昏
迷不醒的時候也在叫,哼,你這會兒啊,又在想她了,好!你去叫你的王姑娘來服
侍你,我可不管了!”段譽嘆了口氣,道︰“王姑娘心中可沒我這個人,我便是想
她,卻也枉然。”鐘靈道︰“為什麼?”段譽道︰“她只喜歡她的表哥,對我向來
是愛理不理的。”
鐘靈轉嗔為喜,笑道︰“謝天謝地,惡人自有惡人磨!”段譽道︰“我是惡人
麼?”鐘靈頭一側,半邊秀髮散了開來,笑道︰“你徒兒岳老三是三惡人,徒兒都
這麼惡,師父當然更是惡上加惡了。”段譽笑道︰“那麼師娘呢?岳老三不是叫你
作‘師娘’的嗎?”話一出口,登時好生後悔︰“怎地我跟自己親妹子說這些風話~
?”
鐘靈臉上一紅,啐了一口,心中卻大有甜意,站起身來,到廚房去端了一碗雞
湯出來,道︰“這鍋雞湯煮了半天了,等著你醒來,一直沒熄火。”段譽道︰“真
不知道怎生謝你才好。”見鐘靈端著雞湯過來,掙扎著便要坐起,牽動胸口傷處,
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鐘靈忙道︰“你別起來,我來餵惡人小祖宗。”段譽道︰“什麼惡人小祖宗?~
”
鐘靈道︰“你是大惡人的師父,不是惡人小祖宗?”段譽笑道︰“那麼你……”鐘
靈用匙羹掏起了一匙熱氣騰騰雞湯,對準他臉,佯怒道︰“你再胡說八道,瞧我不
用熱湯潑你?”段譽伸了舌頭,道︰“不敢了,不敢了!惡人大小姐、惡人姑奶奶~
果
然厲害,夠惡!”鐘靈撲哧一笑,險些將湯潑到段譽身上,急忙收斂心神,伸匙嘴
邊,試了試匙羹中雞湯已不太燙,這才伸到段譽口邊。
段譽喝了幾口雞湯,見她臉若朝霞,上唇微有幾粒細細汗珠。此時正當六月大
暑天時,她一雙小臂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段譽心中一蕩,心想︰“可惜她又
是我的親妹子!她是我親妹子,那倒也不怎麼打緊……唉,如果這時候在餵我雞湯
的是王姑娘,縱然是腐腸鳩毒,我卻也甘之如飴。”
鐘靈見他呆呆的望著自己,萬料不到他這時竟會想著別人,微笑道︰“有什麼
好看?”
忽聽得呀的一聲,有人推門進來,跟著一個少女聲音說道︰“咱們且在這里歇
一歇。”一個男人的聲音道︰“好,可真累了你,我……我真是過意不去。”那少
女道︰“廢話!”
段譽聽那二人聲音,正是阿紫和丐幫幫主莊聚賢。他雖未和阿紫見面、說過話~
,
但已得朱丹臣等人告知,這小姑娘是父親的私生女兒,又是自己的一個妹子,謝天
謝地,幸好沒跟自己有甚情孽牽纏。這個小妹子自幼拜在星宿老人門下,沾染邪惡~
,
行事任性,鎮南王府四大衛護之一的褚萬里在受她之氣而死。段譽自幼跟褚古傅朱
四大衛護甚是交好,想到褚萬里之死,頗不願和這個頑劣的小妹子相見,何況昨日
自己相助蕭峰而和莊聚賢為敵,此刻給他見到,只怕性命難保,忙豎起手指,作個
噤聲的手勢。
鐘靈點了點頭,端著那碗雞湯,不敢放到桌上,深恐發出些微聲響。只聽得阿
紫叫道︰“喂,有人麼?有人麼?”鐘靈瞧了瞧段譽,並不答應,尋思︰“這人多~
半
是王姑娘了,她和表哥在一起,因此段郎不願和她見面。”她很想去瞧瞧這“王姑
娘”的模樣,到底是怎生花容月貌,竟令段郎為她這般神魂顛倒,卻又不敢移動腳
步,心想段郎若和他相見,多半沒有好事,且任她叫嚷一會,沒人理睬,她自然和
表哥去了。
阿紫又大叫︰“屋里的人怎麼不死一個出來?再不出來,姑娘放火燒了你的屋
子。”鐘靈心道︰“這王姑娘好橫蠻!”游坦之低聲道︰“別作聲,有人來了!”~
阿
紫道︰“是誰?丐幫的?”游坦之道︰“不知道。有四五個人,說不定是丐幫的。~
他
們正在向這邊走來。”阿紫道︰“丐幫這些臭長老們,除了一個全長老,沒半個好
人,他們這可又想造你的反啦。要是給他們見到了,咱二人都要糟糕。”游坦之道~
︰
“那怎麼辦?”阿紫道︰“到房里躲一躲再說,你受傷太重,不能跟他們動手。”
段譽暗暗叫苦,忙向鐘靈打個手勢,要她設法躲避。但這是山農陋屋,內房甚
是狹隘,一進來便即見到,實是無處可躲。鐘靈四下一看,正沒作理會處,聽得腳
步聲響,廳堂那二人已向房中走來,低聲道︰“躲到炕底下去。”放下湯碗,不等
段譽示決心可否,將他抱了出來,兩人都鑽入了炕底。少室山上一至秋冬便甚寒冷~
,
山民均在炕下燒火取暖,此時正當盛暑,自是不須燒火,但炕底下積滿了煤灰焦炭~
,
段譽一鑽進去,滿鼻塵灰,忍不住便要打噴嚏,好容易才忍住了。
鐘靈往外瞧去,只見到一雙穿著紫色緞鞋的縴腳走進房內,卻聽得那男人的聲
音說道︰“唉,我要你背來背去,實在是太褻瀆了姑娘。”那少女道︰“咱們一個
盲,一個跛,只好互相照料。”鐘靈大奇,心道︰“原來王姑娘是個瞎子,她將表
哥負在背上,因此我瞧不見那男人的腳。”
阿紫將游坦之往床上一放,說道︰“咦!這床剛才有人睡過,席子也還是熱的~
。
”
只聽得砰的一聲,大門被人踢開,幾個人沖了進來。一人粗聲說到︰“莊幫主~
,
幫中大事未了,你這麼撒手便溜,算是什麼玩意?”正是宋長老。他率領著兩名七
袋弟子、兩名六袋弟子,在這一帶追尋游坦之。
蕭氏父子、慕容父子以及少林群僧、中原群雄紛紛奔進少林寺後,群丐覺得今
日顏面喪盡,如不急行設法,只怕這中原第一大幫再難在武林中立足,蕭氏父子和
慕容博怨仇糾纏,群丐事不關己,也不想插手,雖然對包不同說同仇敵愾,要找蕭
峰的晦氣,畢竟本幫今日如何安身立命,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大家只掛念著一件事~
︰
“須得另立英主,率領幫眾,重振雄風,挽回丐幫已失的令譽。”尋莊聚賢時,此
人在混亂中已不知去向。群丐均想他雙足已斷,走到到遠處,當下分路尋找。至于
找到後如何處置,群丐議論未定,也沒想到該當拿他怎麼樣,但此人決計不能再為
丐幫幫主,卻是眾口一詞,絕無異議。有人大罵他拜星宿老怪為師,丟盡了丐幫的
臉;有人罵他派人殺害本幫兄弟,非好好跟他算帳不可。至于全冠清,早已由宋長
老、吳長老合力擒下,綁縛起來,待拿到莊聚賢後一並處治。
宋長老率領著四名弟子在少室山東南方尋找,遠遠望見樹林中紫色衣衫一閃,
有人進了一間農舍之中,認得正是阿紫,又見她背負得有人,依稀是莊聚賢的模樣~
,
當即追了下來,闖進農舍內房,果見莊聚賢和阿紫並肩坐在炕上。
阿紫冷冷的道︰“宋長老,你既然仍稱為幫主,怎麼大呼小叫,沒半點謁見幫
主的規矩?”宋長老一怔,心想她的話倒非無理,便道︰“幫主,咱們數千兄弟,
此刻都留在少室山上,如何打算,要請幫主示下。”游坦之道︰“你們還當我是幫
主麼?你想叫我回去,只不過是要殺了我出氣,是不是?我不去!”
宋長老向四名弟子道︰“快去傳訊,幫主在這里。”四名弟子應道︰“是!”
轉身出去。阿紫喝道︰“下手!”游坦之應聲一掌拍出,炕底下鐘靈和段譽只覺房
中突然一陣寒冷徹骨,那四名丐幫弟子哼也沒哼一聲,已然尸橫就地。宋長老又驚
又怒,舉掌當胸,喝道︰“你……你……你對幫中兄弟,竟然下這等毒手!”阿紫
道︰“將他也殺了。”游坦之又是一拳,宋長老舉拳一擋,“啊”的一聲慘呼,摔
出了大門。
阿紫格格一笑,道︰“這人也活不成了!你餓不餓?咱們去找些吃的。將游坦~
之
負在背上,兩人同到廚房之中,將鐘靈煮好了的飯菜拿到廳上,吃了起來。
鐘靈在段譽耳邊說道︰“這二人好不要臉,在喝我給你煮的雞湯。”段譽低聲
道︰“他們心狠手辣,一出手便殺人,待會定然又進房來。咱們快從後門溜了出去~
。
”鐘靈不願他和那個“王姑娘”相見,聽他這麼說,正是求之不得。
兩人輕手輕腳的從炕底爬了出來。鐘靈見段譽滿臉煤灰,忍不住好笑,伸手抿
住了嘴。出了房門,穿過灶間,剛踏出後門,段譽忍了多時的噴嚏已無法再忍,“
乞嗤”一聲,打了出來。
只聽得游坦之叫道︰“有人!”鐘靈眼見四下里無處可躲,只灶間後面有間柴
房,一拉段譽,鑽進了柴草堆中,只聽阿紫叫道︰“什麼人?鬼鬼崇崇的,快滾出
來!”游坦之道︰“多半是鄉下種田人,我看不必理會。”阿紫道︰“什麼不必理
會~?
你如此粗心大意,將來定吃大虧,別作聲!”她眼盲之後,耳朵特別敏銳,依稀聽
得有柴草沙沙之聲,說道︰“柴草堆里有人!”
鐘靈心下驚惶,忽覺有水滴落到臉上,伸手一摸,濕膩膩的,跟著又聞到一陣
血腥氣,大吃一驚,低聲問道︰“你……你傷口怎麼啦?”段譽道︰“別作聲!”
阿紫向柴房一指,叫道︰“在那邊。”游坦之木婉清和的一掌,向柴房疾拍過
去,喀喇喇一聲響,門板破碎,木片與柴草齊飛。
鐘靈叫道︰“別打,別打,我們出來啦!”扶著段譽,從柴草堆爬了出來。段
譽先前給鳩摩智刺了一刀“火焰刀”,受傷著實不輕,從炕上爬到炕底,又從炕底
躲入柴房,這麼移動幾次,傷口迸裂,鮮血狂瀉。他一受傷,便即鬥志全失,雖然
內力仍是充沛之極,卻道自己命在頃刻,全然想不起要以六脈神劍御敵。
阿紫道︰“怎麼有個小姑娘的聲音?”游坦之道︰“有個男人帶了個小姑娘,
躲在柴草堆中,滿身都是血,這小姑娘眼睛骨溜溜地,只是瞧著你。”阿紫眼盲之
後,最不喜旁人提到“眼睛”二字,游坦之不但說到“眼睛”,而且是“小姑娘的
眼睛”,更加觸動她心事,問道︰“什麼骨溜溜地,她的眼睛長得很好看麼?”游
坦之還沒知道她已十分生氣,說道︰“她身上污穢得緊,是個種田人家女孩,這雙
眼睛麼,倒是漆黑兩點,靈活得緊。”鐘靈在炕底上沾得滿頭滿臉盡是塵沙炭屑,
一雙眼睛卻仍是黑如點漆,朗似秋水。
阿紫怒極,說道︰“好!莊公子,你快將她眼珠挖了出來。”游坦之一驚,道~
︰
“好端端的,為什麼挖她眼睛?”阿紫隨口道︰“我的眼睛給丁老怪弄瞎了,你去
將這小姑娘的眼挖了出來,給我裝上,讓我重見天日,豈不是好?”
游坦之暗暗吃驚,尋思︰“倘若她眼睛又看得見了,見到我的醜八怪模樣,立
即便不睬我了,說不定更認出我的真面目,知道我便是那個‘鐵丑’,那可糟糕之
極了,這件事萬萬不能做。”說道︰“倘若我能醫好你的雙眼,那當真好得很……
不過,你這法子,恐怕……恐怕不成吧?”
阿紫明知不能挖別人的眼珠來填補自己盲了的雙眼,但她眼盲之後,一肚子的
怨氣,只盼天下個個人都沒眼睛,這才快活,說道︰“你沒試過,怎知道不成?快
動手,將她眼珠挖出來。”她本將游坦之負在背上,當即邁步,向段譽和鐘靈二人
走去。
鐘靈聽了他二人的對答,心中極怕,拔腳狂奔,頃刻間便已跑在十余丈外。阿
紫雙眼盲了,又負上個游坦之,自然難以追上,何況游坦之並不想追上鐘靈,指點
時方向既歪了,出言也是吞吞吐吐,失了先機。
阿紫聽了鐘靈的腳步聲,知道追趕不上,回頭叫道︰“女娃子既然逃走,將那
男的宰了便是!”
鐘靈遙遙聽得,大吃一驚,當即站定,回轉身來,只見段譽倒在地下,身旁已
流了一灘鮮血,她奔了回來,叫道︰“小瞎子!你不能傷他。”這時她與阿紫正面
相對,見她容貌俏麗,果然是個小美人兒,說什麼也想不到心腸竟如此毒辣。
阿紫喝道︰“點了她穴道!”游坦之雖然不願,但對她的吩咐從來不敢有半分
違拗,在大遼南京南院大王府中是如此,做丐幫幫主後仍是如此,當即俯身伸指,
將鐘靈點倒在地。鐘靈叫道︰“王姑娘,你千萬別傷他,他……他在夢中也叫你的
名字,對你實在是一片真心!”阿紫奇道︰“你說什麼?誰是王姑娘?”鐘靈道︰~
“
你……你不是王姑娘?那麼你是誰?”阿紫微微一笑,說道︰“哼,你罵我‘小瞎~
子’
,你自己這就快變小瞎子了,還東問西問干麼?乘著這時候還有一對眼珠子,快多
瞧幾眼是正緊。”將游坦之放在地下,說道︰“將這小姑娘的眼珠子挖出來吧!”
游坦之道︰“是!”伸出左手,抓住了鐘靈的頭頸。鐘靈嚇得大叫︰“別挖我
眼睛,別挖我眼睛。”
段譽迷迷糊糊的躺在地下,但也知道這二人是要挖出鐘靈的眼珠,來裝入阿紫
的眼眶,也知鐘靈明明已然脫身,只因為相救自己,這才自投羅網,他提一口氣,
說道︰“你們……還是剜了我的眼珠,咱們……咱們是一家人……更加合用些……~
”
阿紫不明白他說些什麼,不加理睬,催游坦之道︰“怎麼還不動手?”游坦之
無可奈何,只得應道︰“是”將鐘靈拉近身來,右手食指伸出,向她右眼挖去。
忽聽得一個女人聲音道︰“喂,你們在這里干什麼?”游坦之一抬頭,登時臉
色大變,只見山澗房柳樹下站著二男四女。兩個男人是蕭峰和虛竹,四個少女則是
虛竹的侍女梅蘭菊竹四劍。
蕭峰一瞥這間,便見到段譽躺在地下,一個箭步搶了過來,將段譽抱起,皺眉
道︰“傷口又破了,出了這許多血。”左腿跪下,將他身子倚在腿上,檢視他傷口~
。
虛竹跟著走近,看了段譽的傷口,道︰“大哥不必驚慌,我這‘九轉熊蛇丸’治傷
大有靈驗。”點了段譽傷口周圍的穴道,止住血流,將“九轉熊蛇丸”餵他服下。
段譽叫道︰“大哥、二哥……快……快救人……不許他挖鐘姑娘的眼珠。鐘姑
娘是我的……我的……好妹子。”蕭峰和虛竹同時向游坦之瞧去。游坦之心下驚慌~
,
何況本來就不想挖鐘靈眼珠,當即放開了她。
阿紫道︰“姊夫,我姊姊臨死時說什麼來?你將她打死之後,便將她的囑咐全
然放在腦後了嗎?”蕭峰聽她又提到阿朱,又是傷心,又是氣惱,哼了一聲,並不
答話。阿紫又道︰“你沒好好照顧我,丁老怪將我眼睛弄瞎,你也全沒放在心上。
姊夫,人家都說你是當世第一大英雄,卻不能保護你的小姨子。難道是你沒本事嗎~
?
哼,丁老怪明明打你不過。只不過你不來照顧我、保護我而已。”
蕭峰黯然道︰“你給丐幫擄去,以致雙目失明,都是我保護不周,我確是對不
起償。”
他初時見到阿紫又在胡作非為,叫人挖鐘靈的眼睛,心中甚是氣惱,但隨即見
到她茫然無光的眼神,立時便想起阿朱臨死時的囑咐。在那個大雷雨的晚上,青石
小橋之畔,阿朱受了他致命的一擊之後,在他懷中說道︰“我只有一個同父同母的
好妹子,我們自幼不得在一起,求你照看于她,我擔心她入了歧途。”自己曾說︰
“別說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可是,阿紫終于又失了一雙眼睛,不管她如何
不好,總是自己保護不周。他想到這里,胸口酸痛,眼光中流露出溫柔的神色。
阿紫和他相處日久,深知蕭峰的性情,只要自己一提到阿朱,那真是百發百中~
,
再為難的事情也能答允。她恨極鐘靈罵自己為“小瞎子”,暗道︰“我非叫你也嘗
嘗做‘小瞎子’的味道不可”。當下幽幽嘆了口氣,向蕭峰道︰“姊夫,我眼睛瞎
了,什麼也瞧不見,不如死了倒好。”
蕭峰道︰“我已將你交給了你爹爹、媽媽,怎麼又跟這莊幫主在一起了?”這
時他已看了出來,阿紫與這莊聚賢在一起,實出自願,而且莊聚賢還很聽她的話,
又道︰“你還是跟你爹爹回大理去吧。你眼睛雖然盲了,但大理王府中有許多婢僕
服侍,就不會太不方便。”阿紫道︰“我媽媽又不是真的王妃,我到了大理,王府
中勾心鬥角的事兒層出不窮,爹爹那些手下人個個恨得我要命,我眼眼瞎了,雖給
人謀害不可。”蕭峰心想此言倒也有理,便道︰“那麼你隨我回南京去,安安靜靜
的過活,勝于在江湖上冒險。”
阿紫道︰“再到你王府去?唉喲,我以前睛睛不瞎,也悶得要生病,怎麼能再
去呢?你又不肯像這位莊幫主那樣,從來不違拗我的話,我寧可在江湖上顛沛流離~
,
日子總過得開心些。”
蕭峰向游坦之瞧了一眼,心想︰“看來小阿紫似乎是喜歡上了這個丐幫幫主。~
”
說道︰“這莊幫主到底是什麼來歷,你可問過他麼?”
阿紫道︰“我自然問過的。不過一個人說起自己的來歷,未必便靠得住。姊夫~
,
從前你做過丐幫幫主之時,難道肯對旁人說你是契丹人麼?”
蕭峰聽她話中含譏帶刺,哼了一聲,便不再說,心中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是
否應該任由她跟隨這人品卑下的莊幫主而去。
阿紫道︰“姊夫,你不理我了麼?”蕭峰皺眉道︰“你到底想怎樣?”阿紫道~
︰
“我要你挖了這姑娘的眼珠出來,裝在我眼中。”頓了一頓,又道︰“莊幫主本來
正在給我辦這件事,你不來打岔,他早辦妥啦,嗯,你來給我辦也好,姊夫,我倒
想知道,到底是你對我好些,還是莊幫主對我好。從前,你抱著我去關東療傷,那
時候你也對我千依百順,我說什麼你是干什麼。聽倆住在一個帳逢之中,你不認日
夜,都是抱著我不離身子。姊夫,怎麼你將這些事都忘記了嗎?”
游坦之眼中射出凶狠怨毒的神色,望著蕭峰,似乎在說︰“阿紫姑娘是我的人~
,
自今以後,你別想再踫她一踫。”
蕭峰對他並沒留意,說道︰“那時你身受重傷,我為了用真氣替你續命,不得
不順著你些兒。這位姑娘是我把弟的朋友,怎能挖她眼睛來助你復明?何況世上壓
根兒就沒這樣的醫術,你這念頭當真是異想天開!”
虛竹忽然插口道︰“我瞧段姑娘的雙眼,不過是外面一層給灸壞了,倘若有一
對活人的眼珠給換上,說不定能復明的。”逍遙派的高手醫術通神,閻王失望薛神
醫便是虛竹的師佷。虛竹于醫術雖然所知無多,但跟隨天山童姥數月,什麼續腳、
換手等諸般法門,卻也曾聽她說過。
阿紫“啊”的一聲,歡呼起來,叫道︰“虛竹先生,你這話可不是騙我吧?”
虛竹道︰“出家人不打誑……”想起自己不是“出家人”,臉上微微一紅,道︰“
我自然不是騙你,不過……不過……”阿紫道︰“不過什麼?好虛竹先生,你和我
姊夫義結金蘭,咱二人便是一家人。你剛才總也聽到我姊夫的話,他可最疼我啦。
姊夫,姊夫,無論如何,你得請你義弟治好我眼睛。”虛竹道︰“我曾聽師伯言道~
,
倘若眼睛沒全壞,換上一對活人的眼珠,有時候確能復明的。可是這換眼的法子我
卻不會。”
阿紫道︰“那你師伯老人家一定會這法子,請你代我求求他老人家。”虛竹嘆
了一口氣,道︰“我師伯已不幸逝世。”阿紫頓足叫道︰“原來你是編些話來消遣
我。”虛竹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我縹緲峰靈鷲宮所藏醫書藥典甚多,相
信這換眼之法也必藏在宮里。可是……可是……”阿紫又是喜歡,又是擔心,道︰
“這這麼一個大男人家,怎地說話老是吞吞吐吐,唉,又有什麼‘可是’不‘可是~
’
了?”
虛竹道︰“可是……可是……眼珠子何等寶貴,又有誰肯換了給你?”
阿紫嘻嘻一笑,道︰“我還道有什麼為難的事兒,要活人的眼珠子,那還不容
易?你把小姑娘的眼睛挖出來便是。”
鐘靈大聲叫道︰“不成,不成,你們不能挖我眼珠。”
虛竹道︰“是啊!將心比心,你不願瞎了雙眼,鐘姑娘自然也不願失了眼睛。
雖然釋迦牟尼前生作菩薩時,頭目血肉,手足腦髓都肯布施給人,然而鐘姑娘又怎
能跟如來相比?再說,鐘姑娘是我三弟的好朋友……”突然間頭頭一震︰“啊喲,
不好!當日在靈鷲宮里,我和三弟二人酒後吐露真言,原來他的意中人便是我的‘
夢姑’。此刻看來,三弟對這位鐘姑娘實在極好。適才聽他對阿紫言道,寧可剜了
他的眼珠,卻不願她傷害鐘姑娘,一個人的五官四肢,以眼睛最是重要,三弟居然
肯為鐘姑娘舍去雙目,則對她情意之深,可想而知,難道這位鐘姑娘,便是在冰窖
之中和我相聚三夕的夢姑麼?”
他想到這里,不由得全身發抖,轉頭偷偷向鐘靈瞧去。但見他雖然頭上臉上沾
滿了煤灰草屑,但不掩其秀美之色。虛竹和“夢姑”相聚的時刻頗不為少,只是處
身于暗不見天日的冰窖之中,那“夢姑”的相貌到底如何,自己卻半點也不知道,
除非伸手去摸摸她的面龐,才依稀可有些端倪,如能摟一摟她的縴腰,那便又多了
三分把握,但在這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他如何敢伸手去摸鐘靈的臉?至于摟
摟抱抱,更加不必提了。
一想到摟抱“夢姑”,臉上登時發燒,鐘靈的聲音顯然和“夢姑”頗不相同,
但想一個人的話聲,在冰窖中和空曠處聽來差別殊大,何況“夢姑”跟著他說都是
柔聲細語,綿綿情話,鐘靈卻是驚恐之際的尖聲呼叫,情景既然不同,語音有異,
也不足為奇。虛竹凝視鐘靈,心中似乎伸出一只手掌來,在她臉上輕輕撫摸,要知
道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夢姑”。他心中情意大盛,臉上自然而然現出溫柔款款的
神色。
鐘靈見他神情和藹可親,看來不會挖自己的眼珠,稍覺寬心。
阿紫道︰“虛竹先生,我是你三弟的親妹子,這鐘姑娘只不過是他朋友。妹子
和朋友,這中間的分別可就大了。”
段譽服了靈鷲宮的“九轉熊蛇丸”後,片刻間傷口便已無血流出,神智也漸漸
清醒,什麼換換眼珠之事,並未聽得明白,阿紫最後這幾句話,卻十分清晰的傳入
了耳中,忍不住哼一聲,說道︰“原來你早知我是你的哥哥,怎麼又叫人來傷我性
命?”
阿紫笑道︰“我從來沒跟你說過話,怎認得你的聲音?昨天聽到爹爹、媽媽說
起,才知道跟我姊夫、虛竹先生拜把子,打得慕容公子一敗涂地的大英雄,原來是
我親哥哥,這可妙得很啊。我姊夫是大英雄、我親哥哥也是大英雄,真正了不起!~
”
段譽搖頭道︰“什麼大英雄?丟人現眼,貽笑大方。”阿紫笑道︰“啊喲,不用客
氣。小哥哥,你躲在柴房中時,我怎知道是你?我眼睛又瞧不見。直到聽得你叫我
姊夫作‘大哥’,才知道是你。”段譽心想倒也不錯,說道︰“二哥既知治眼之法~
,
他總會設法給你醫治,鐘姑娘的眼珠,卻萬萬踫他不得。她……她也是我的親妹子~
。
”
阿紫格格笑道︰“剛才在那邊山上,我聽得你拚命向那個王姑娘討好,怎麼一
轉眼間,又瞧上這個鐘姑娘了?居然連‘親妹子’也叫出來啦,小哥哥,你也不害
臊?”段譽給她說得滿臉通紅,道︰“胡說八道!”阿紫道︰“這鐘姑娘倘若是我~
嫂
子,自然動不得她的眼珠子。但若不是我嫂子,為什麼動她不得?小哥哥,她到底
是不是我嫂子?”
虛竹斜眼向段譽看去,心中怦怦亂跳,實不知鐘靈是不是“夢姑”,假如不是~
,
自然無妨,但如她果真便是“夢姑”,給段譽娶了為妻,那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滿臉憂色,等待段譽回答,這一瞬之間過得比好幾個時辰還長。
鐘靈也在等待段譽回答,尋思︰“原來這姑娘是你妹子,連她也在說你向王姑~
娘
討好,那麼你心中歡喜王姑娘,決不是假的了。那為什麼剛才你又說我是岳老三的
‘師娘’?為什麼你又肯用你的眼珠子來換我的眼珠子?為什麼你當眾叫我‘親妹~
子’
?”
只聽得段譽說道︰“總而言之,不許你傷害鐘姑娘。你小小年紀,老不是做好
事,咱們大理的褚萬里褚大哥,便是給你活活氣死的。你再起歹心,我二哥便不肯
給你治眼了。”
阿紫扁了扁嘴,道︰“哼!倒會擺兄長架子。第一次生平跟我說話,也不親親
熱熱的,卻教訓起人來啦!”
蕭峰見段譽精神雖仍十分萎頓,但說話連貫,中氣漸旺,知道靈鷲宮的“九
轉熊蛇丸”已生奇驗,他性命已然無礙,便道︰“三弟,咱們同到屋里歇一歇,商
量行止。”段譽道︰“甚好!”腰一挺,便站了起來。鐘靈叫道︰“唉喲,你不可
亂動,別讓傷口又破了。”語音充滿關切之情。蕭峰喜道︰“二弟,你的治傷的靈
藥真是神奇無比。”
虛竹“嗯了幾聲”心中卻在琢磨鐘靈這幾句情意款款的關懷言語,恍恍惚惚,
茫茫若失。
眾人走進屋去。段譽上炕睡臥,蕭峰等便坐在炕前。這時天色已晚,梅蘭竹菊
四姝點亮了油燈,分別烹茶做飯,依次奉給蕭峰、段譽、虛竹和鐘靈,對游坦之和
阿紫卻不理不睬。阿紫心下惱怒,依她往日生性,便要對靈鷲宮四姝下暗害,但她
想到若雙目復明,唯有求懇虛竹,只得強抑怒火。
蕭峰哪里去理會阿紫是否在發脾氣,順手拉開炕邊的桌子的一只抽屜,不禁
一怔。段譽和虛竹見里面放著的都是些小孩子的玩物,有木雕的老虎,泥捏的小狗~
,
草編的蟲籠,關蟋蟀的竹筒,還有幾把生了銹的小刀。這些玩物皆是農家常見之物~
,
毫不出奇。蕭峰卻拿起那只木虎來,瞧著呆呆的出神。
阿紫不知他在干什麼,心中氣悶,伸手卻掠頭髮,手肘拍的一下,撞到身邊一
架紡棉花的紡車。她從腰間拔出劍來,刷的一聲,便將那紗車劈兩截。
蕭峰陡然變色,喝道︰“你……你干什麼?”阿紫道︰“這紡車撞痛了我,劈
爛了它,又礙你什麼事了?”蕭峰怒道︰“你給我出去!這屋里的東西,你怎敢隨~
便
損毀?”
阿紫道︰“出去便出去!”快步奔出。她狂怒之下,走得快了,砰的一聲,額
頭撞在門框上。她一聲肯,摸清去路,仍是急急走出。蕭峰心中一軟,搶上去挽住
她的右臂,柔聲道︰“阿紫,你撞痛了麼?”阿紫回身過來,撲在他懷里,放聲哭
了出來。
蕭峰輕拍她背脊,低聲道︰“阿紫,是我不好,不該對你這般粗聲大氣的。”
阿紫哭道︰“你變啦,你變啦!不像從前那樣待我好了。”蕭峰柔聲道︰“坐下歇
一會兒,喝口茶,好不好?”端起自己茶碗,送到阿紫口邊,左手自然而然的伸過
去摟著她的腰。當年阿紫被他打斷肋骨之後,蕭峰足足服侍了她一年有余,別說送
茶送飯,連更衣、梳頭、大小便等等親呢的事也不得不為她做。當時阿紫肋骨斷後~
,
無法坐直,蕭峰餵藥、餵湯之時,定須以左手摟住她身子,積久成習,此刻餵她喝
茶,自也如此。阿紫在他手中喝幾口茶,心情也舒暢了,嫣然一笑,道︰“姊夫,
你還趕我不趕?”
蕭峰放開她身子,轉頭將茶碗放到桌上,陰沉沉的暮色之中,突見兩道野獸般
的凶狠目光,怨毒無比的射向自己。蕭峰微微一征,只見游坦之坐在屋角落地下,
緊咬牙齒。鼻孔一張一合,便似要撲上來向自己撕咬一般。蕭峰心想︰“這人不知
到底是什麼來歷,可處處透著古怪。”只聽阿紫又道︰“姊夫,我劈爛一架破紡車~
,
你又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蕭峰長嘆一聲,說道︰“這是我義父義母的家里,你劈爛的,是我義母的紡
車。”
眾人都吃了一驚。
蕭峰手掌托著那只小小木虎,凝目注視。燈火昏黃,他巨大的身影照在泥壁上~
。
他手掌握攏,中指和食指在木雕小虎背上輕輕撫摸,臉上露出愛憐之色,說道︰“
這是我義父給我刻的,那一年我是五歲,義父……那時候我叫他爹爹……就在這一
盞油燈旁邊,給我刻這只小老虎,媽媽在紡紗。我坐在爹爹腳邊,眼看小老虎的耳
朵出來了,鼻子出來了,心里真高興……”
段譽問道︰“大哥,是你救我到這里來的?”蕭峰點頭道︰“是。”
原來那老名老僧正為眾人說法之時,鳩摩智突施毒手,傷了段譽。無名老僧袍
袖一拂,將鳩摩智推出數丈之外。鳩摩智不也停留,轉身飛奔下山。
蕭峰見段譽身受重傷,心加施救,玄生取出治傷靈藥,給段譽敷上。鳩摩智這
一招‘火焰刀’勢道凌厲之極,若不是段譽內力深厚,刀勢及胸之時自然而然生出
暗勁抵御,當場便已死于非命。
蕭峰眼見山風猛烈,段譽重傷之余,不宜多受風吹,便將他抱到自己昔年的故
居中來。他將段譽放在炕上,立即轉身,既要去和父親相見,又須安頓一十八名契
丹武士,萬沒料到他義父母死後遺下來的空屋,這幾天來竟然有人居住,而且所住
的更是段譽的舊識。
他再上少林寺中,寺中紛擾已止。蕭遠山和慕容博已在無名僧佛法點化之下,
皈依三寶,在少林寺出家。兩人不但解仇釋怨,而且成了師兄弟。
蕭遠山所學到的少林派武功既不致傳到遼國,中原群雄便都放了心。蕭峰影蹤
不見,十八名契丹武士在靈鷲宮庇護之下,無法加害。各路英雄見大事已了,當即
紛紛告辭下山。蕭峰不願和人相見,再起爭端,當下藏身于寺旁的一個山洞之中,
直到傍晚,才到山門求見,要和父親相會。
少林寺的知客僧進去稟報,過了一會,回身出來,說道︰“蕭施主,令尊已在
本寺出家為僧。他要我轉告施主,他塵緣已了,心得解脫,深感平安喜樂,今後一
心學佛參禪,願施主勿以為念。蕭施主在大遼為官,只盼宋遼永息干戈。遼帝若有
侵宋之意,請施主發慈悲心腸,眷顧兩國千萬生靈。”
蕭峰合什道︰“是!”心中一陣悲傷,尋思︰“爹爹年事已高,今日不願和我
相見,此後只怕更無重會之期了。”又想︰“我為大遼南院大王,身負南疆重寄。
大宋若要侵遼,我自是調兵遣將,阻其北上,但皇上如欲殺兵征宋,我自亦當極力
諫阻。”
正尋思間,只聽得腳步聲響,寺中出來七八名高僧,卻是神山上人、哲羅星等
一干外來高僧。玄寂、玄生等行禮相送。那波羅星站在玄寂身後,一般的合什送客~
。
哲羅星道︰“師弟,我西去天竺,今日一別,從此相隔萬里,不知何時再得重
會。你當真決意不願回去故鄉,要終老于中土麼?”他以華語向師弟說話,似是防
少林寺僧人起疑。波羅星微笑道︰“師兄怎地仍是參悟不透?天竺即中土,中土即
天竺,此便是達摩祖師東來意。”哲羅星心中一凜,說道︰“師弟一言點醒。你不
是我師弟,是我師父。”波羅星笑道︰“入門先分後,悟道有遲早,遲也好,早也
好,能參悟更好。”兩人相對一笑。
蕭峰避在一旁,待神山、道清、哲羅星等相偕下山,他才慢慢跟在後面。只走
得幾步,寺中又出來一人,卻是虛竹。他見到蕭峰,大喜之下,搶步走近,說道︰
“大哥,我正在到處找你,聽說三弟重傷,不知傷勢如何?”蕭峰道︰“我救了下
山,安頓在一家莊稼人家里。”虛竹道︰“咱們這便同去瞧瞧可好?”蕭峰道︰“
甚好,甚好!”兩人並肩同行,走出十余丈後,梅蘭竹菊四姝從林中出來,跟在虛
竹之後。虛竹說起,靈鷲宮諸女和七十二島、三十六洞群豪均已下山,契丹一十八
名武士與眾人相偕,料想中原群豪不敢輕易相犯。蕭峰當即稱謝,心想︰“我這個
義弟來得甚奇,是三弟代我結拜而成金蘭之交,不料患難之中,得他大助。”
虛竹又說起已將丁春秋交給了少林寺戒律院看管,每年端午和重陽兩節,少林
寺僧給他服食靈鷲宮的藥丸,以解他生死符時發生時的苦楚,他生死懸于人手,料
來不敢為非作歹。蕭峰拊掌大笑,說道︰“二弟,你為武林中除去一個大害。這丁
春秋在佛法陶治之下,將來能逐步化去他的戾氣,亦未可知。”虛竹愀然不樂,說
道︰“我想在少林寺出家,師祖、師父他們卻趕了我出來。這丁春秋傷天害理,作
惡多端,卻能在少林寺清修,怎地我和他二人苦樂的業報如此不同?”蕭峰微微一
笑,說道︰“二弟,你羨慕丁老怪,丁老怪可更加千倍萬倍的羨慕你了。你身為靈
鷲宮主人,統率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威震天下,有何不美?”虛竹搖頭
道︰“靈鷲宮人都是女人,我一個小和尚,處身其間,實在大大的不便。”蕭峰哈
哈大笑,說道︰“你難道還是小和尚麼?”
虛竹又道︰“星宿派那些吹牛拍馬之輩,又都纏住了我,不知如何打發才是。~
”
蕭峰道︰“這些人也不都是天生這般,只因在星宿老怪門下,若不吹牛拍馬,便難
以活命。二弟,日後你嚴加管教,倘若他們死不肯改,一個個轟了出去便是。
虛竹想起父親母親在一天之中相認,卻又雙雙而死,更是悲傷,忍不住便滴下
淚來。
蕭峰安慰他道︰“二弟,世人不如意事,在所多有。當年我被逐去丐幫,普天
下英雄豪杰,人人欲殺我而後快,我心中自是十分難過,但過一些時日,慢慢也就
好了。”虛竹忽道︰“不錯,不錯。如來當年在王舍城靈鷲山說法,靈鷲兩字,原
與佛法有緣。總有一日,我要將靈鷲宮改作了靈鷲寺,叫那些婆婆、嫂子、姑娘們
都做尼姑。”蕭峰仰天大笑,說道︰“和尚寺中住的都是尼姑,那確是天下奇聞。~
”
兩人談談說說,來到喬三槐屋後時,剛好踫上游坦之要挖鐘靈的眼珠,幸得及
時阻止。
段譽問道︰“大哥、二哥,你們見到我爹爹沒有?”蕭峰道︰“後來沒再見到~
。
”虛竹道︰“混亂中群雄一哄一散,小兄沒能去拜候老伯,甚是失禮。”段譽道︰
“二哥,不必客氣。那段延慶是我家大對頭,我怕他跟我爹爹為難。”蕭峰道︰“
此事不可不慮,我便去找尋老伯,打個接應。”
阿紫道︰“你口口聲聲老伯、小伯的,怎麼不叫一聲‘岳父大人’?”
蕭峰嘆道︰“這是我畢生恨事,還有什麼話好說?”說著站起身來,要走出房
去。
這時梅劍端著一碗雞湯,正進房來給段譽喝,聽到了各人的言語,說道︰“蕭
大俠,不用勞你駕去找尋,婢子這便傳下主人號令,命靈鷲宮屬下四周巡邏,要是
見到段延慶有行凶之意,便放煙花為號,咱們前往赴援,你瞧如何?”蕭峰喜道︰
“甚好!靈鷲宮屬下千余之眾,分頭照看,自比我們幾個人找尋好得多了。”
當下梅劍自去發施號令。靈鷲宮諸部相互聯絡的法子極是迅捷,虛竹一到喬三
槐屋中,玄天部諸女便已得到訊息,在符敏儀率領之下,趕到附近,暗加保護。
段譽放下了心,跟著便相信起王語嫣,尋思︰“她心中恨我之極,只怕此後會
面,再也不會睬我我。”言念及此,忍不住嘆了口氣。
鐘靈甚是關懷,問道︰“你傷口痛麼?”段譽道︰“也不大痛。”
阿紫道︰“鐘姑娘,你雖喜歡我小哥哥,卻不明白他的心事,我瞧你番相思,
將來渺茫得緊。”鐘靈道︰“我又不是跟你說話,誰要你插嘴?”阿紫笑道︰“我
不插嘴,那不相干。我只怕有個比你美麗十倍、溫柔十倍、體貼十倍的姑娘插了進
來,我哥哥便再也不將你放在心上了。我哥哥為什麼嘆氣,你不知道麼?嘆氣,便
是心有不足。你陪著我哥哥,心里很滿足了,因此就不會嘆氣。我哥哥卻長吁短嘆~
,
當然是為了另外的姑娘。”阿紫無法挖到鐘靈的眼珠,便以言語相刺,總是要她大
感傷痛,這才快意。
鐘靈一聽之下,甚是惱怒,但想她這幾句話倒也有理,惱怒之情登時變了愁悶~
。
好在她年紀幼小,向來天真活潑,雖對段譽鐘情,卻不是銘心刻骨的相戀,只是覺
得和他在一起相聚,心中說不出的安慰快樂,段譽心中念著別人,不大理睬自己,
更是頗為難過,然而除此之外,卻也不覺得如何了。
段譽忙道︰“鐘……鐘……靈妹妹,你別聽阿紫瞎說。”
鐘靈聽段譽叫自己為“靈妹妹”,不再叫“鐘姑娘”,顯得甚是親熱,登時笑
逐顏開,說道︰“她說話愛刺人,我才不理呢。”
阿紫卻心中大怒,她眼睛瞎了之後,最恨人家提起這個“瞎”,段譽倘若是說
她“胡說”、“亂說”,她只不過一笑,偏偏他漫不經意的用了“瞎說”二字,便
道︰“哥哥,你到底喜歡王姑娘多些呢,還是喜歡鐘姑娘多些?王姑娘跟我約好了~
,
定于明日相會。你親口說的話,我要當面跟她說。”
段譽一聽,當即坐起,忙問︰“你約了王姑娘見面?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
有
什麼事情商量?”
見了他如此情急模樣,不用他再說什麼話,鐘靈自也知道在他心目之中,那個
王姑娘比之自己不知是緊多少倍。她性子爽朗,先前心中一陣難過,到這時已淡了
許多。倘若王語嫣和她易地耐而處,得知自己意中人移情別戀,自必淒然欲絕;木
婉清多半是立即一箭向段譽射去;阿紫則是設法去將王語嫣害死。鐘靈卻道︰“別
起身,小心傷口破裂,又會流血。”
虛竹在側旁觀三人情狀,尋思︰“鐘姑娘對三弟如此一往情深,多半不是我的
夢姑。否則她聽到我的說話聲,豈有臉上毫無異狀之理?”但轉念一想,心中又道~
︰
“啊喲,不對!童姥師伯、李秋水師步,以及余婆、石嫂、符姑娘等等這一幫女人~
,
個個心眼兒甚多,跟我們男子漢大不相同。說不定鐘姑娘便是夢姑,早已認了我出
來,卻絲毫不動聲色,將我蒙在鼓里。
段譽仍在催問阿紫,她明日和王語嫣約定在何處相見。阿紫見他如此情急,心
下盤算如何戲弄他一番,說不定還可撿些便宜,當下只是順口敷衍。
蘭劍進來回報,說道玄天部已將號令傳出,請段譽放心。段譽說道︰“多謝姊
姊費心,在下感激不盡。”蘭劍見他以大理國王子之尊,言語態度絕無半點架子,
對他頗有好感,聽他又問阿紫詢問明日之約,忍不住插口道︰“段公子,你妹子在
跟你開玩笑呢,你卻也當作了真的。”段譽道︰“姊姊怎知舍妹跟我開玩笑?”蘭
劍笑道︰“我要是說了出來,段姑娘定然怪我多口,也不知主人許是不許。”
段譽忙向虛竹道︰“二哥,你要她說吧!”
虛竹點了點間,向蘭劍道︰“三弟和我不分彼此,你們什麼事都不必隱瞞。”
蘭劍道︰“剛才我們見到慕容公子一行人下少室山去,聽到他們商量著要到西
夏去,王姑娘跟了她表哥同行,這會兒早在數十里之外了。明日又怎麼能跟段姑娘
相會?”
阿紫啐道︰“臭丫頭!明知我要怪你多口,你偏偏又說了出來。你們四姊妹們
都是一般的快嘴快舌,主人家在這里說話,你們好沒規矩,卻來插嘴。”
忽然窗外一個少女聲音說道︰“段姑娘,你為什麼罵我姊姊?靈鷲宮中神農閣
的鑰匙是我管的,你知不知道?主人要找尋給你治眼的法門,非到神農閣去尋書、
覓藥不可。”說話的正是竹劍。
阿紫心中一凜︰“這臭丫頭說的可怕果是實情,在虛竹這死和尚在我治好眼睛
之前,可不能得罪他身邊的丫頭,否則她們搗起蛋來,暗中將藥物掉換上幾樣,我
的眼睛可糟糕了。哼,哼!我眼睛一治好,總要叫你們知道我的手段。”當下默不
作聲。
段譽向蘭劍道︰“多謝姊姊告知。他們到西夏去?卻又為了什麼?”
蘭劍道︰“我沒聽到他們說去干什麼。”
虛竹道︰’三弟,這一節我卻知道。我聽得公冶先生向丐幫諸長老說道︰“他
們在途中遇到一們從西夏回歸中土的丐幫弟子,揭到一張西夏國國王的榜文,說道
該國公主已到了婚配的年紀,定八月中秋招婿。西夏以弓馬立國,是以邀請普天下
英雄豪杰,同去顯演武功,以備國王選擇才貌雙全之士,招為駙馬。”
梅劍忍不柱抿嘴說道︰“主人,你為什麼不到西夏去試試?只要蕭大俠和段公
子不來跟你爭奪,你做西夏國的駙馬爺可說是易如反掌。”
梅蘭竹菊四哲學天性嬌憨,童姥待她們猶如親生的小輩一般,雖有主僕之名,
實則便似祖孫。只是童姥性子嚴峻,稍不如意,重罰立至,四姊妹倒還戰戰兢兢的
不敢放肆。虛竹卻隨和之極,平時和他們相處,非但沒半分主人尊嚴,對她們簡直
還恭而敬之,是以四姊妹想到什麼便說什麼,沒有絲毫顧忌。
虛竹連連搖頭,說道︰“不去,不去!我一個出家……”順口又要把“出家人~
”
三字說出來,總算最後一個“人”咽出腹中,房里的梅劍、蘭劍,房外的竹劍、菊
劍卻已同時笑了出來。虛竹臉上一紅,轉頭偷眼向鐘靈瞧去,只見她怔怔的望著段
譽,對自己的話似乎全沒留意。他心驀地一動︰“到西夏去,我……我和夢姑,是
在西夏靈州皇宮的冰窖之中相會的,夢姑此刻說不定尚在靈州,三弟既不肯說她在
住在哪里,我何不到西夏去打聽打聽?”
他心中這麼想,段譽卻也說道︰“二哥,你靈鷲宮和西夏國相近,反正要回去~
,
何不便往往夏國走一遭?這位不知道是什麼劍的姊姊……對不起,你們四位相貌一
模一樣,我實在分不出來……這位姊姊要你做駙馬爺,雖是說笑,但想到了八月中
秋之日,四方豪杰畢集靈州,定是十分熱鬧。大哥,你也不必急急忙忙的趕回南京
啦,咱們同到西夏玩玩,然後再到靈鷲宮去嘗一嘗天山童姥的百年佳釀,實是賞心
樂事。那日我在靈鷲宮,和二哥兩個喝得爛醉如泥,好不快活。”
蕭峰來到少室山時,十八名契丹武士以大皮袋盛烈酒隨行。但此刻眾武士不在
身邊,他未曾飲酒之久,聽到段譽說起到靈鷲宮去飲天山童姥的百年佳釀,不由得
舌底生津,嘴角邊露出微笑。
阿紫搶著道︰“去,去,去!姊夫,咱們大伙一起都去。”她知道要治自己眼
盲,務須隨虛竹去靈鷲宮中,但若無蕭峰撐腰,虛竹縱然肯治,他手下那四個快嘴
丫頭要是一意為難,終不免夜長夢多。她聽段譽沉吟未答,心想︰“姊夫相貌粗豪~
,
心中卻著實精細,他此刻早已料到我的用心,不如直言相求,更易得他答允。”當
即站起身來,扯著蕭峰的衣袖輕輕搖了幾下,求懇道︰“姊夫,你如不帶我去靈鷲
宮,我……我便終生不見天日了。”
蕭峰心想︰“令她雙目復明,確是大事。”又想︰“我在大遼位望雖尊,卻沒
一個談得來的朋友。中原豪杰都得罪完了,好容易結交到這兩個慷慨豪俠的兄弟,
若得多聚幾日,誠大快事。好在阿紫已經尋到,這時候就算回去南京,那也無所事
事,氣悶得緊。”當下便道︰“好,二弟、三弟,咱們同去西夏走一遭,然後再上
二弟的靈鷲宮去,痛飲數日,還須請二弟為段姑娘醫治眼睛。”
次日眾人相偕就道。虛竹又道少林寺山門之前叩拜,喃喃祝告,一來拜謝佛祖
恩德,二來拜謝寺中諸師二十余年來的養育教導,三來向父親玄慈、母親葉二娘的
亡靈告別。
到得山下,靈鷲宮諸女已雇了驢車,讓段譽和游坦之臥在車里養傷。游坦之滿
心不是滋味,但寧可忍辱受氣,說什麼也不願和阿紫分離。只要阿紫偶然揭開車帷~
,
和他說一兩句話,他便要興奮好半天,只是阿紫騎在馬上,前前後後,總是跟隨在
蕭峰身邊。游坦之心中難過之極,卻不敢向她稍露不悅之意。
走了兩天,靈鷲宮諸部逐漸會合。鸞天部首領向虛竹和段譽稟報,她們已會到
鎮南王,告知他段譽傷勢漸愈,並無大礙。鎮南王甚是放心,要鸞天部轉告段譽,
早日回去大理。鸞天部諸女又道︰“鎮南王一行人是向東北去,段延慶和南海鱷神~
、
雲中鶴去是向西,雙方決計踫不到頭。”段譽甚喜,向鸞天部諸女道謝。
鐘靈問段譽道︰“令尊要你早回大理,他自己怎地又向東北方去?”段譽微微
一笑,尚未回答,阿紫又笑道︰“爹爹定是給我媽拉住了,不許他回大理去。鐘姑
娘,你想拉住我哥哥的心,得學學我媽。”
這兩天中,段譽一直在尋思,要不要說明鐘靈便是自己妹子,總覺這件事說起
來十分尷尬,既傷鐘靈之心,又頗損父親名聲,還是暫且不說為妙。
鐘靈明知段譽所以要到西夏,全是為了要去和那王姑娘相會,但她每日得與段
譽相見,心願已足,也不去理會日後段譽和王姑娘會見之後卻又如何,阿紫冷言冷
語的譏嘲于她,她也全不介意。
炎暑天時,午間赤日如火,好在離中秋尚遠,眾人只揀清晨、傍晚趕路,每日
只行六七十里,也就歇了。在途非止一日,段譽傷勢好得甚快。虛竹替游坦之的斷
腿接上了骨,用夾板牢牢夾住了,看來頗有復原之望。游坦之跟誰也不說話,虛竹
替他醫腿,看臉色仍是悻悻然,一個“謝”字也不說。
這日一行人來到了咸陽古道,段譽向蕭峰等述說當年劉、項爭霸的史跡。蕭峰
和虛竹都沒讀過什麼書,聽段譽揚鞭說昔日英豪,都是大感興味。
忽然間馬蹄聲響,後面兩乘馬快步趕來。蕭峰等將坐騎往道旁一拉,好讓後面
的乘客先行。阿紫卻兀自攔在路中,待那兩乘馬將趕到她身後時,她提起馬鞭一抽~
,
便向身後的馬頭上抽去。後面那騎者提起馬鞭,往阿紫的鞭子迎上,口中卻叫起來~
︰
“段公子!蕭大俠!”
段譽回頭看時,當先那人是巴天石,後邊那人是朱丹臣。巴天石揮鞭擋開阿紫
擊來的馬鞭,和朱丹臣翻身下鞍,向段譽拜了下去。段譽忙下身還禮,問道︰“我
爹爹平安?”只聽得颼的一聲響,阿紫又揮鞭向巴天石頭上抽落。
巴天石尚未站起,身子向左略挪,仍是跪在地下。阿紫一鞭抽空,巴天石右膘
一按,已將鞭梢掀住。阿紫用力回抽,卻抽之不動。她知道自己內力決計不及對方~
,
當即手掌一揚,將鞭子的柄兒向巴天石甩了過去。巴天石惱她氣死褚萬里,原是有
略加懲戒之意,不料她眼睛雖盲,行動仍是機變之極,鞭柄來得十分迅速,巴天石
聽得風聲,急忙側頭相避,頭臉雖然避開,但拍的一聲,已打中他肩頭。
段譽喝道︰“紫妹,你又胡鬧!”阿紫道︰“怎麼我胡鬧了?他要我的鞭子,~
我
給了他便是。”巴天石嘻嘻一笑,道︰“多謝姑娘賜鞭。”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
一封書信,雙手遞給段譽。
段譽接過一看,見封皮上“譽兒覽”三字正是父親的手書,忙雙手捧了,整了
整衣衫,恭恭敬敬的拆開,見是父親命他到了西夏之後,如有機緣,當設法娶西夏
公主為妻。信中言道︰“我大理僻處南疆,國小兵弱,難抗外敵,如得與西夏結為
姻親,得一強援,實為保土安民之上策。吾兒當在祖宗基業為重,以社稷子民為重~
,
盡力圖之。”
段譽讀完此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囁嚅道︰“這個……這個……”
巴天石又取出一個大信封,上面蓋了“大理國皇太弟鎮南王保國大將軍”的朱
紅大印,說道︰“這是王爺寫給西夏皇帝求親的親筆函件,請公子到了靈州之後,
呈遞西夏皇帝。”朱丹臣也笑咪咪地道︰“公子,祝你馬到成功,娶得一位如花似
玉的公主回去大理,置我國江山如磐石之安。”段譽神色更是尷尬,問道︰“爹爹
怎知我去西夏?”巴天石道︰“王爺得知慕容公子往西夏去求親,料想公子……也
……也會前去瞧瞧熱鬧。王爺吩咐,公子順當以國家大事為重,兒女私情為輕。”
阿紫嘻嘻一笑,說道︰“這叫做知子莫若父啦。爹爹聽說慕容復去西夏,料想
王姑娘定然隨之而去,他自己這個寶貝兒子自然便也會巴巴的跟了去。哼,上梁不
正下梁歪,他自己怎麼又不以國家大事為重,以兒女私情為輕?怎地離國如此之久~
,
卻不回去?”
巴天石、朱丹臣、段譽三人聽阿紫出言對自己父親如此不敬,都是駭然變色。
她所說的雖是實情,但做女兒的,如何可以直言編排父親的不是?
阿紫又道︰“哥哥,爹爹信中寫了什麼?有提到我沒有?”段譽道︰“爹爹不~
知
道你和我在一起。”阿紫道︰“嗯,是了,他不知道。爹爹沒有囑咐你找了嗎?有
沒有叫你設法照顧你這個瞎了眼的妹子?”
段正淳的信中並未提及此節,段譽心想若是照直而說,不免傷了妹子的心,便
向巴朱二人連使眼色,要他們承認父親曾有找尋阿紫之命。哪知巴朱二人假作不懂~
,
並未迎合。朱丹臣道︰“鎮南王命咱二人隨侍公子,聽由公子爺差遣,務須娶到西
夏國的公主。否則我二人回到大理,王爺就不怪罪,我們也是臉上無光,難以見人~
。
”言下之意,竟是段正淳派他二人監視段譽,非要做西夏的駙馬不可。
段譽苦笑道︰“我本就不會武藝,何況重傷未愈,真氣提不上來,怎能和天下
的英雄好漢相比?”
巴天石轉頭向蕭峰、虛竹躬身說道︰“鎮南王命小人拜上蕭大俠、虛竹先生,
請二位念在金蘭結義之情,相助我們公子一臂之力。鎮南王又說︰“少室山上匆匆
之間,未得與兩位多所親近,甚為抱撼,特命小人奉上薄禮。”說著取出一只碧玉
雕琢的獅子,雙手奉給蕭峰。朱丹臣從懷中取出一柄象牙扇子,扇面有段正淳的書
法,呈給虛竹。
二人稱謝接過,都道︰“三弟之事,我們自當全力相助,何勞段伯父囑咐?蒙
賜珍物,更是不敢當了。”
阿紫道︰“你道爹爹是好心麼?他是叫你們二人不要和我哥哥去爭做駙馬。我
爹爹先怕他的寶貝兒子爭不過你們兩個。你們這麼一口答應,可上了我爹爹的當了~
。
”
蕭峰微微嘆了口氣,說道︰“自你姊姊死後,我豈有再娶之意?”阿紫道︰“
你嘴里自然這麼說,誰知道你心里卻又怎生想?虛竹先生,你忠厚老實,不似我哥
哥這麼風流好色,到外留情,你從來沒和姑娘結過情緣,去娶了西夏公主,豈不甚
妙?”虛竹滿面通紅,連連搖手,道︰“不,不!我……我自己決計不行,我自當~
和
大哥相助三弟,成就這頭親事。”
巴天石和朱丹臣相互瞧了一眼,向蕭峰和虛竹拜了下去,說道︰“多承二位允
可。”武林英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蕭峰和虛竹同時答允相助,巴朱二人再來一
個敲釘轉腳,倒不是怕他二人反悔,卻是要使段譽更難推托。
眾人一路向西,漸漸行近靈州,道上遇到的武林之士便多了起來。
西夏疆土雖較大遼、大宋為小,卻也是西陲大國,此時西夏國王早已稱帝,當
今皇帝李乾順,史稱崇宗聖文帝,年號“天祜民安”,其時朝政清平,國泰民安。
武林中人如能娶到了西夏公主,榮華富貴,唾手而得,世上哪還有更便宜的事~
?
只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大都已娶妻生子,新進少年偏又武功不高,便有不少老年英
雄攜帶了子佷徒弟,前去踫一踫運氣。許多江洋大盜、幫會豪客,倒是孤身一人,
便不由得存了僥幸之想,齊往靈州進發。許多人想︰“千里姻緣一線牽,說不定命
中注定我和西夏公主有婚姻之份,也未必我武功一定勝過旁人,只須我和公主有緣~
,
她瞧中了我,就有做駙馬爺的指望了。”
一路行來,但見一般少年英豪個個衣服鮮明,連兵刃用具也都十分講究,竟像
是去趕什麼大賽會一般。常言道︰“窮文富武。”學武之人家多半有些銀錢,倘若
品行不端,銀錢來得更加容易,是以去西夏的武林少年十九衣服麗都,以圖博得公
主青睞。道上相識之人遇見了,相互取笑之余,不免打聽公主容貌如何,武藝高低~
;
若是不識,往往怒目而視,將對方當作了敵人。
這一日蕭峰等正按轡徐行,忽聽得馬蹄聲響,迎面來了一乘馬,馬上乘客右臂
以一塊白布吊在頸中,衣服撕破,極是狼狽。蕭峰等也不為意,心想這人不是摔跌~
,
便是被人打傷,那是平常得緊。不料過不多時,又有三乘馬過來,馬上乘客也都是
身受重傷,不是斷臂,便是折足。但見這三人面色灰敗,大是慚愧,低著頭匆匆而
過,不敢向蕭峰等多瞧一眼。梅劍道︰“前面有人打架麼?怎地有好多人受傷?”
說話未了,又有兩人迎面過來。這兩人卻沒騎馬,滿臉是血,其中一人頭上裹
了青布,血水不住從布中滲出來。竹劍道︰“喂,你要傷藥不要?怎麼受了傷?”~
那
人向她惡狠狠的瞪了眼,向地下吐了口唾,掉頭而去。菊劍大怒,拔出長劍,便要
向他斬去。虛竹搖頭道︰“算了吧!這人受傷甚重,不必跟他一般見識。”蘭劍道~
︰
“竹妹好意差別他要不要傷藥,這人卻如此無禮,讓他痛死了最好。”
便在此時,迎面四匹馬潑風也似奔將過來,左邊兩騎,右邊兩騎。只聽得馬上
乘客相互戟指大罵。有人道︰“都是你癩哈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大道
行,便想上靈州去做駙馬。”另一邊一人罵道︰“你若有本領,干麼不闖過關去?
打輸了,偏來向我出氣。”對面的人罵道︰“倘若不是你在後面暗箭傷人,我又怎
麼會敗?”這四個人縱馬奔馳,說話又快,沒能聽清楚到底在爭些什麼,霎時之間
便到了眼前。四人見蕭峰眾人多,不敢與之爭道,拉馬向兩旁奔了過去。但兀自指
指點點的對罵,依稀聽來,這四人都是去靈州想做駙馬的,但似有一道什麼關口,
四個人都闖不過去,相互間又扯後腿,以致落得鎩羽而歸。
段譽道︰“大哥,我看……”一言未畢,迎面又有幾個人徒步走來,也都身上
受傷,有的頭破血流,有的一蹺一拐。鐘靈抑不住好奇之心,縱馬上前,問道︰“
喂,前面把關之人厲害得緊麼?”一個中年漢子道︰“哼!你姑娘,要過去沒有攔~
阻。
是男的,還是乘早回頭吧。”他這麼一說,連蕭峰、虛竹等也感奇怪,都道︰“上
去瞧瞧!”催馬疾馳。
一行人奔出七八里,只見山道陡峭,一條僅容一騎的山徑蜿蜒向上,只轉得幾
個彎,便見黑壓壓的一堆人聚在一團。蕭峰等馳將近去,但見山道中間並肩站著兩
名大漢,都是身高六尺有余,異常魁偉,一個手持大鐵桿,一個雙手各提一柄銅錘~
,
惡狠狠的望著眼前眾人。
聚在兩條大漢之前少說也有十七八人,言辭紛紛,各說各說。有的說︰“借光~
,
我們要上靈州去,請兩位讓一讓。”這是敬之有禮。有的說︰“兩位是收買路錢麼~
?
不知是一兩銀子一個,還是二兩一個?只須兩位開下價來,並非不可商量。”這是
動之以利。有的說︰“你們再不讓開,惹惱了老子,把你兩條大漢斬成肉醬,再要
拼湊還原,可不成了,還是乘早乖乖的讓開,免得大禍臨頭,這是脅之以威。更有
人說︰“兩位相貌堂堂,威風凜凜,何不到靈州去做附馬?那位如花似玉的公主若
是叫旁人得了去,豈不可惜?”這是誘之以色。眾人七張八嘴,那兩條大漢始終不
理。
突然人群中一人喝道︰“讓開!”寒光一閃,挺劍上前,向左首那大漢刺過去~
。
那大漢身形巨大,兵刃又極沉重,殊不料行動迅捷無比,雙錘互擊,將好將長劍夾
在雙錘之中。這一對八角銅錘每一柄各有四十來斤,當的一聲呼,長劍登時斷為十
余截,那大漢飛出一腿,踢在那人小腹之上。那人大叫一聲,跌出七八丈外,一時
之間爬不起身。
只見又有一人手舞雙刀,沖將上去,雙刀舞成了一團白光,護住全身。將到兩
條大漢身前,那人一聲大喝,突然間變了地堂刀法,著地滾進,雙刀向兩名大漢
腿上砍去。那持杵大漢也不去看他刀勢來路如何,提起鐵杵,便往這團白光上猛擊
下去。但聽得“啊”的一聲慘呼,那人雙刀被鐵杵打斷,刀頭並排插入胸中,骨溜
溜地向山滾去。
兩名大漢連傷二人,余人不敢再進。忽聽得蹄聲得答答,山徑上一匹驢子走了
上來。驢背上騎著一個少年書生,也不琿十八九歲年紀,寬袍緩帶,神情既頗儒雅~
,
容貌又極俊美。他騎著驢子走過蕭峰等一干人身旁時,眾人覺得他與一路上所見的
江湖豪士不大相同,不由得向他多瞧了幾眼。段譽突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又道︰“你……你……你……”那書生向他瞧也不瞧,挨著各人坐騎,搶到了前頭~
。
鐘靈奇道︰“你認得這位相公?”段譽臉上一紅,道︰“不,我看錯人了。他
……他是個男人,我怎認得?”他這句話實在有點不倫不類,阿紫登時便嗤的一聲
笑了出來,說道︰“哥哥,原來你只認得女子,不認得男人。”她頓了一頓,問道~
︰
“難道剛才過去的是男人麼?這人明明是女的。”段譽道︰“你說他是女人?”阿~
紫
道︰“當然啦,她身上好香,全是女人的香氣。”段譽聽到這個“香”字,心中怦
怦亂跳︰“莫……莫非當真是她?”
這里那書生已騎驢到了兩條大漢的面前,叱道︰“讓開!”這兩字語音清脆,
果真是女子的喉音。
段譽更無懷疑,叫道︰“木姑娘,婉清,妹子!你……你………你……我……
我……”口中亂叫,催坐騎追上去。虛竹叫道︰“三弟,小心傷口!”和巴天石、
朱丹臣兩人同時拍馬追了上去。
那少年書生騎在驢背之上,只瞪著兩條大漢,卻不回過頭來。巴天石、朱丹臣
從側面看去,但見他俏目俊臉,果然便是當日隨同段譽來到大理鎮南王府的木婉清~
。
二人暗叫︰“慚愧,咱們明眼有,還不及個瞎子。”殊不知阿紫目不及物,耳音嗅
覺卻比旁人敏銳,木婉清體有異香,她一聞到便知是個女子。眾人卻明明看到一個
少年書生匆匆之間,難辨男女。
段譽縱馬馳到木婉清身旁,伸手往她肩上搭去,柔聲道︰“妹子,這些日子來
你在哪里?我可想得你好苦!”木婉清一縮肩,避開他手,轉過頭來,冷冷的道︰~
“
你想我?你為什麼想我?你當真想我了?”段譽一呆,她這三句問話,自己可一句~
也
答不上來。
對面持杵大漢哈哈大笑,說道︰“好,原來你是個女娃子,我便放你過去。”
持錘大漢叫道︰“娘兒們可以過去,臭男人便不行。喂,你滾回去,滾回去!”一
面說,一面指著段譽,喝道︰“你這種小白臉,老子一見便生氣。再上來一步,老
子不將你打成肉醬才怪。”
段譽道︰“尊兄言之差矣!這是人人可行的大道,尊兄為何不許我過?願聞其~
詳。
”
那老漢道︰“吐蕃國王宗贊王子有令︰此關封閉十天,待過了八月中秋再開。
在中秋節以前,女過男不過,僧過俗不過,老過少不過,死過活不過!這叫‘四過
四不過’。”段譽道︰“那是什麼道理?”那大漢大聲道︰“道理,道理!老子的~
銅
錘、老二的鐵杵便是道理。宗贊王子的話便是道理。你是男子,既非和尚,又非老
翁,若要過關,除非是個死人。”
木婉清怒道︰“呸,偏要這許多唆的臭規矩!”右手一揚,嗤嗤兩聲,柄枚
小箭分向兩名大漢射去,只聽得拍拍兩下,如中敗草,眼見小箭射進了兩名大漢胸
口衣衫,但二人竟如一無所損。持杵大漢怒喝道︰“不識好歹的小姑娘,你放暗器
麼?”木婉清大吃一驚,急道︰“這二人多半身披軟甲,我的毒箭居然射他們不死~
。
”那持柞大漢伸出大手,向木婉清揪來。這人身子高大,木婉清雖騎在驢背,但他
一手伸出,便揪向她胸口。
段譽叫道︰“尊兄休得無禮!”左手疾伸去擋。那大漢手掌一翻,便將段譽手
腕牢牢抓住。持錘大漢叫道︰“妙極!咱哥兒倆將這小白臉撕成兩半!”將雙錘並~
于
雙手,右手一把抓住了段譽左腕,用力便扯。
木婉清急叫︰“休得傷我哥哥!”嗤嗤數箭射出,都如石沉大海,雖然中在這
兩名大漢身上,卻是不損其分毫,要想射他二人頭臉眼珠,可是中間隔了個段譽,
又怕傷及于他。兩旁山峰壁立,虛竹、巴天石、朱丹臣三人被段木二人坐騎阻住了~
,
無法上前相救。
虛竹飛身下鞍,躍到持杵大權身側,伸指正要往他脅下點去,卻聽得段譽哈哈
大笑,說道︰“大哥不須驚惶,他們傷我不得。”
只見兩條鐵塔也似的大漢漸漸矮了下來,兩顆大頭搖搖擺擺,站立不定,過不
多時,砰砰兩聲,倒在地下。段譽的“北冥神功”專吸敵人功力,兩條大漢的內力
一盡,天生膂力也即無用。兩人委頓在地,形如虛脫。段譽說道︰“你們已打死了
這許多人,也該受此懲罰,下次萬萬不可。”
鐘靈恰于這時趕到,笑道︰“只怕他們下次再也沒打人的本領了。”轉頭向木
婉清道︰“木姊姊,我真想不到是你!”木婉清冷冷的道︰“你是我親妹子,只叫
‘姊姊’便了,何必加上個‘木’字?鐘靈奇道︰“木姊姊,你說笑了,我怎麼會
是你的親妹子?”木婉清向段譽一指道︰“你去問他!”鐘靈轉向段譽,待他解釋~
。
段譽脹紅了臉,說道︰“是,是……這個……這時候卻也不便細說……”
本來被兩條大漢擋住的眾人,一個個從他身邊搶了過去,直奔靈州。
阿紫叫道︰“哥哥,這位好香的姑娘,也是你的老相好麼?怎麼不替我引見引
見?”段譽道︰“別胡說,這位……這位是你的……你的親姊姊,你過來見見。”
木婉清怒道︰“我哪來這麼好福氣?”在驢臂上輕輕一鞭,徑往前行。
段譽縱騎趕了上去,問道︰“這些時來,你卻在哪里?妹子,你……你要真清
減了。”木婉清心高氣傲,動不動出手殺人,但聽了他這句溫柔言語,突然胸口一
酸,一年多年道路流離,種種風霜雨雪之苦,無可奈何之情,霎時之間都襲上了心
頭,淚水再也無法抑止,撲簌簌的便滾將焉。段譽道︰“好妹子,我們大伙兒人多~
,
有個照應,你就跟我們在一起吧。”木婉清道︰“誰要你照應?沒有你,我一個人
不也這麼過日子了!”段譽道︰“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好妹子,你答應跟我們在
一起好不好?”木婉清道︰“你又有什麼話跟我說了?多半是胡說八道。”嘴里雖~
沒
答允,口風卻已軟了。段譽甚喜,搭訕道︰“好妹子,你雖然清瘦了些,可越長越
俊啦!”
木婉清臉一沉,道︰“你是我兄長,可別跟我說這些話。”她心下煩亂已極,
明知木婉清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但對他的相思愛慕之情,別來非但並未稍減,
更只有與日俱增。
段譽笑道︰“我說佻越長越俊,也沒什麼不對。好妹子,你為什麼著了男裝上
靈州去?是去招駙馬麼?這你這麼俊美秀氣的少年書生,那西夏公主一見之後,非
愛上你不可。”木婉清道︰“那你為什麼又上靈州去了?”段譽臉上微微一紅,道~
︰
“我是去瞧瞧熱鬧,更無別情。”木婉清哼了一聲,道︰“你別盡騙我。爹爹叫你
去做西夏駙馬,命這姓巴的、姓朱的送信給你,你當我不知道麼?”
段譽奇道︰“咦,你怎麼知道了?”木婉清道︰“我媽撞垤了咱們的好爹爹,
我跟媽在一起,爹爹的事我自然她聽到了。”段譽道︰“原來如此。你知道我要上
靈州去,因此跟著來瞧瞧我,是不是?”木婉清臉上微微一紅,段譽這話正中了她
的心事,但她兀自嘴硬,道︰“我瞧你什麼?我想瞧瞧那位西夏公主到底是怎樣美
法,鬧得這般天下轟動。”段譽想說︰“她能有你一半美,也已算了不起啦!”隨
即覺得這話跟情人說則可,跟妹妹說卻是不可,話到口邊,又即忍住。木婉清道︰
“我又想瞧瞧,咱們大理國的段王子,是不是能攀上這門親事。”段譽低聲道︰“
我是決計不做西夏駙馬的,妹妹,這句話你可別泄漏出去。爹爹真要逼我,我便逃
夭夭。”
木婉清道︰“難道爹爹有命,你也敢違抗?”段譽道︰“我不是抗命,我是逃
走。”木婉清笑道︰“逃走和抗命,又有什麼分別?人家金枝玉葉的公主,你為什
麼不要?”自從見面以來,這是她初展笑臉,段譽心下大喜,道︰“你當和爹爹一
樣嗎?見一面,愛一個,到後來弄得不可開交。”
木婉清道︰“哼,我瞧你和爹爹也沒什麼兩樣,當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只不
過你沒爹爹這麼好福氣。”她嘆了口氣,說道︰“像我媽,背後說起爹爹來,恨得
什麼似的,可是一見了面,卻又眉開眼笑,什麼都原諒了。現下的年輕姑娘哪,可
再沒我媽這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