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 Zhen Chen <ZZCHEN@CMS.CC.WAYNE.EDU>
Subject: 《天龍八部》金庸 十一 向來痴
To: Yi Mu <yimu@sunrise.cc.mcgill.ca>
Date: Sat, 04 Jan 97 14:49:18 EST
天龍八部‧十一
十一 向來痴
段譽被鳩摩智點了穴道,全身動彈不得,給幾名大漢橫架在一匹馬的鞍上,臉
孔朝下,但見地面不住倒退,馬蹄翻飛,濺得他口鼻中都是泥塵,耳聽得眾漢子大
聲吆喝,說的都是番話,也不知講些什麼。他一數馬腿,共是十匹馬。
奔出十余里後,來到一處岔路,只聽得鳩摩智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話,五乘馬
向左邊岔路行去,鳩摩智和帶著段譽那人以及其余三乘則向右行。又奔數里,到了
第二個岔路口,五乘馬中又有兩乘分道而行。段譽心知鳩摩智意在擾亂追兵,叫他
們不知向何處追趕才是。
再奔得一陣,鳩摩智躍下馬背,取過一根皮帶,縛在段譽腰間,左手提著他身
子,便從山坳里行去,另外兩名漢子卻縱馬西馳。段譽暗暗叫苦,心道︰“伯父便
派遣鐵甲騎兵不停追趕,至多也不過將這番僧的九名隨從盡數擒去,可救我不得。
鳩摩智手中雖提了一人,腳步仍極輕便。他越走越高,三個時辰之中,盡在荒
山野嶺之間穿行。段譽見太陽西斜,始終從左邊射來,知道鳩摩智是帶著自己北行
。
到得傍晚,鳩摩智提著他身子架在一株大樹的樹枝上,將皮帶纏住了樹枝,不
跟他說一句話,甚至目光也不和他相對,只是背著身子,遞上幾塊干糧面餅給他,
解開了他左手小臂的穴道,好讓他取食。段譽暗自伸出左手,想運氣以少澤劍劍法
傷他,哪知身上要穴被點,全身真氣阻塞,手指空自點點戳戳,全無半分內勁。
如此數日,鳩摩智提著他不停的向北行走。段譽幾次撩他說話,問他何以擒住
自己,帶自己到北方去干什麼,鳩摩智始終不答。段譽一肚子的怨氣,心想那次給
妹子木婉清擒住,雖然苦頭吃得更多,卻絕不致如此氣悶無聊。何況給一個美貌姑
娘抓住,香澤微聞,俏叱時作,比之給個裝聾作啞的番僧提在手中,苦樂自是不可
同日而語。
這般走了十余天,料想已出了大理國境,段譽察覺他行走的方向改向東北,仍
然避開大路,始終取道于荒山野嶺。只是地勢越來越平坦,山漸少而水漸多,一日
之中,往往要過渡數次。終于鳩摩智買了兩匹馬與段譽分乘,段譽身上的大穴自然
不給他解開。
有一次段譽解手之時,心想︰“我如使出‘凌波微步’,這番僧未必追得上我
?”可是只跨出兩步,真氣在被封的穴道出被阻,立時摔倒。他嘆了口氣,爬起身
來,知道這最後一條路也行不通的了。
當晚兩人在一座小城一家客店中歇宿。鳩摩智命店伴取過紙墨筆硯,放在桌上
,剔亮油燈,待店伴出房,說道︰“段公子,小僧屈你大駕北來,多有得罪,好生
過意不去。”段譽道︰“好說,好說。”鳩摩智道︰“公子可知小僧此舉,是何用
意?”
段譽一路之上,心中所想的只是這件事,眼見桌上放了紙墨筆硯,更料到了十
之八九,說道︰“辦不到”。鳩摩智問道︰“什麼事辦不到?”段譽道︰“你艷羨
我段家的六脈神劍劍法,要逼我寫出來給你。這件事辦不到。”
鳩摩智搖頭道︰“段公子會錯意了。小僧當年與慕容先生有約,要借貴門六脈
神劍經去給他一觀。此約未踐,一直耿耿于懷。幸得段公子心中記得此經,無可奈
何,只有將你帶到慕容先生墓前焚化,好讓小僧不致失信于故人。然而公子人中龍
鳳,小僧與你無冤無仇,豈敢傷殘?這中間尚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公子只須將
經文圖譜一無遺漏的寫出來,小僧自己絕不看上一眼,立即固封,拿去在慕容先生
墓前火化,了此宿願,便即恭送公子回歸大理。”
這番話鳩摩智于初入天龍寺時便曾說過,當時本因等均有允意,段譽也覺此法
可行。但此後鳩摩智偷襲保定帝于先,擒拿自身于後,出手殊不光明,躲避追蹤時
詭計百出,對九名部屬的生死安危全無絲毫顧念,這其間險刻戾狠之意已然表露無
遺,段譽如何再信得過他?心中早就覺得,南海鱷神等“四大惡人”擺明了是惡人
,反而遠較這偽裝“聖僧”的吐番和尚品格高得多了。他雖無處世經歷,但這二十
余日來,對此事早已深思熟慮,想明白了其中關竅,說道︰“鳩摩智大師,你這番
話是騙不倒我的”。
鳩摩智合什道︰“阿彌陀佛,小僧對慕容先生當年一諾,尚且如此信守,豈肯
為了守此一諾,另毀一諾?”
段譽搖頭道︰“你說當年對慕容先生有此諾言,是真是假,誰也不知。你拿到
了六脈神劍劍譜,自己必定細讀一番,是否要去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誰也不知。就
算真要焚化,以大師的聰明才智,讀得幾遍之後,豈有記不住之的?說不定還怕記
錯了,要筆錄副本,然後再去焚化。”
鳩摩智雙目精光大盛,惡狠狠的盯住段譽,但片刻之間,臉色便轉慈和,緩緩
的道︰“你我均是佛門弟子,豈可如此胡言妄語,罪過,罪過。小僧迫不得已,只
好稍加逼迫了。這是為了救公子性命,尚請勿怪。”說著伸出左手掌,輕輕按在段
譽胸口,說道︰“公子抵受不住之時,願意書寫此經,只須點一點頭,小僧便即放
手。”
段譽苦笑道︰“我不寫此經,你終不死心,舍不得便殺了我。我倘若寫了出來
,你怎麼還能容我活命?我寫經便是自殺,鳩摩智大師,這一節,我在十三天之前
便已想明白了。”
鳩摩智嘆了口氣,說道︰“我佛慈悲!”掌心便即運勁,料想這股勁力傳入段
譽羶中大穴,他周身如萬蟻咬嚙,苦楚難當,這等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嘴上說得
雖硬,當真身受死去活來的酷刑之時,勢非屈服不可。不料勁力甫發,立覺一股內
力去得無影無蹤。他一驚之下,又即催勁,這次內力消失得更快,跟著體中內力洶
涌奔瀉而出。鳩摩智大驚失色,右掌急出,在段譽肩頭奮力推去。段譽“啊”的一
聲,摔在床上,後腦重重撞上牆壁。
鳩摩智早知段譽學過星宿老怪一門的“化功大法”,但要穴被封,不論正邪武
功自然俱都半點施展不出,那知他掌發內勁,卻是將自身內力硬擠入對方“羶中穴
”去,便如當日段譽全身動彈不得,張大了嘴巴任由莽牯朱蛤鑽入肚中一般,與身
上穴道是否被封全不相干。
段譽哼哼唧唧的坐起身來,說道︰“枉你自稱得道高僧,高僧是這麼出手打人
的嗎?”
鳩摩智厲聲道︰“你這‘化功大法’,到底是誰教你的?”
段譽搖搖頭,說道︰“化功大法,暴殄天物,猶日棄千金于地而不知自用,旁
門左道,可笑!可笑!”這幾句話,他竟不知不覺的引述了玉洞帛軸上所寫的字句
。
鳩摩智不明其故,卻也不敢再踫他身子,但先前點他神封、大椎、懸樞、京門
諸穴卻又無礙,此人武功之怪異,實是不可思議,料這門功夫,定是從一陽指與六
脈神劍中變化出來,只是他初學皮毛,尚不會使用。這樣一來,對大理段氏的武學
更是心向神往,突然舉起手掌,凌空一招“火焰刀”,將段譽頭上的書生巾削去了
一片,喝道︰“你當真不寫?我這一刀只消低得半尺,你的腦袋便怎樣了?”
段譽害怕之極,心想他當真腦將起來,戳瞎我一只眼睛,又或削斷我一條臂膀
,那便怎麼辦?一路上反覆思量而得的幾句話立時到了腦中,說出口來︰“我倘若
受逼不過,只好胡亂寫些,那就未必全對。你如傷殘我肢體,我恨你切骨,寫出來
的劍譜更加不知所云。這樣吧,反正我寫的劍譜,你要拿去在慕容先生墓前焚化,
你說過立即固封,決計不看上一眼,是對是錯,跟你並不相干。我胡亂書寫,不過
是我騙了慕容先生的陰魂,他在陰間練得走火入魔,自絕鬼脈,也不會來怪你。”
說著走到桌邊,提筆攤紙,作狀欲寫。
鳩摩智怒極,段譽這幾句話,將自己騙取六脈神劍劍譜的意圖盡皆揭破,同時
說得明明白白,自己若用強逼迫,他寫出來的劍譜也必殘缺不全,偽者居多,那非
但無用,閱之且有大害。他在天龍寺兩度鬥劍,六脈神劍的劍法真假自然一看便知
,但這路劍法的要旨純在內力運使,那就無法分辨。當下豈僅老羞成怒,直是大怒
欲狂,一招“火焰刀”揮出,嗤的一聲輕響,段譽手中筆管斷為兩截。
段譽大笑聲中,鳩摩智喝道︰“賊小子,佛爺好意饒你性命,你偏執迷不悟。
只有拿你去慕容先生墓前焚燒。你心中所記得的劍譜,總不會是假的吧?”
段譽笑道︰“我臨死之時,只好將劍法故意多記錯幾招。對,就是這個主意,
打從此刻起,我拼命記錯,越記越錯,到得後來,連我自己也是胡里胡涂。”
鳩摩智怒目瞪視,眼中似乎也有火焰刀要噴將出來,恨不得手掌一揮,“火焰
刀”的無形氣勁就從這小子的頭頸中一劃而過。
自此一路向東,又行了二十余日,段譽聽著途人的口音,漸覺清雅綿軟,菜肴
中也沒了辣椒。
這一日終于到了蘇州城外,段譽心想︰“這就要去上慕容博的墳了。番僧逼不
到劍譜,不會就此當真殺我,但在那慕容博的墓前,將我燒上一燒,烤上一烤,弄
得半死不活,卻也未始不可。”將心一橫,也不去多想,縱目觀看風景。這時正是
三月天氣,杏花夾徑,綠柳垂湖,暖洋洋的春風吹在身上,當真是醺醺欲醉。段譽
不由得心懷大暢,脫口吟道︰“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
鳩摩智冷笑道︰“死到臨頭,虧你還有這等閑情逸致,兀自在吟詩唱詞。”段
譽笑道︰“佛曰︰‘色身無常,無常即苦。’天下無不死之人。最多你不過多活幾
年,又有什麼開心了?”
鳩摩智不去理他,向途人請問“參合莊”的所在。但他連問了七八人,沒一個
知道,言語不通,更是纏七夾八。最後一個老者說道︰“蘇州城里城外,嘸不一個
莊子叫做啥參合莊格。你這位大和尚,定是聽錯哉。”鳩摩智道︰“有一家姓慕容
的大莊主,請問他住在什麼地方?”那老者道︰“蘇州城里麼,姓顧、姓陸、姓沈
、姓張、姓周、姓文…………那都是大莊主,那有什麼姓慕容的?勿曾聽見過。”
鳩摩智正沒做理會處,忽聽得西首小路上一人說道︰“聽說慕容氏住在城西三
十里的燕子塢,咱們便過去瞧瞧。”另一人道︰“嗯,到了地頭啦,可得小心在意
才是。”說的是河南中州口音。這兩人說話聲音甚輕,鳩摩智內功修為了得,卻聽
得清清楚楚,心道︰“莫非這兩人故意說給我聽的?否則偏那有這麼巧?”斜眼看
去,只見一人氣宇軒昂,身穿孝服,另一個卻矮小瘦削,像是個癆病鬼扒手。
鳩摩智一眼之下,便知這兩人身有武功,還沒打定主意是否要出言相詢,段譽
已叫了起來︰“霍先生,霍先生,你也來了?”原來那形容猥瑣的漢子正是金算盤
崔百泉,另一個便是他師佷追魂手過彥之。
他二人離了大理後,一心一意要為柯百歲報仇,明知慕容氏武功極高,此仇十
九難報,還是勇氣百倍的尋到了蘇州來。打聽到慕容氏住在燕子塢,而慕容博卻已
逝世多年,那麼殺害柯百歲的,當是慕容家的另外一人。兩人覺得報仇多了幾分指
望,趕到湖邊,剛好和鳩摩智、段譽二人遇上。
崔百泉突然聽到段譽的叫聲,一愕之下,快步奔將過來,只見一個和尚騎在馬
上,左手拉住段譽坐騎的韁繩,段譽雙手僵直,垂在身側,顯是給點中了穴道,奇
道︰“小王爺,是你啊!喂,大和尚,你干什麼跟這位公子爺為難?你可知他是誰
?”
鳩摩智自沒將這兩人放在眼里,但想自己從未來過中原,慕容先生的家不易找
尋,有這兩人領路,那就再好沒有了,說道︰“我要去慕容氏的府上,相煩兩位帶
路。”
崔百泉道︰“請問大師上下如何稱呼?何以膽敢得罪段氏的小王爺?到慕容府
去有何貴干?”鳩摩智道︰“到時自知。”崔百泉道︰“大師是慕容家的朋友麼?
”鳩摩智道︰“不錯,慕容先生所居的參合莊坐落何處,霍先生若是得知,還請指
引。”鳩摩智聽段譽稱之為“霍先生”,還道他真是姓霍。崔百泉搔了搔頭皮,向
段譽道︰“小王爺,我解開你手臂上的穴道再說。”說著走上幾步,伸手便要去替
段譽解穴。
段譽心想鳩摩智武功高得出奇,當世只怕無人能敵,這崔過二人是萬萬打他不
過的,若來妄圖相救,只不過枉送兩條性命,還是叫他二人趕快逃走的為妙,便道
︰“且慢!這位大師單身一人,打敗了我伯父和大理的五位高手,將我擒來。他是
慕容先生的知交好友,要將我在慕容先生的墓前焚燒為祭。你二位和姑蘇慕容氏毫
不相干,這就快快走吧。”
崔百泉和過彥之聽說這和尚打敗了保定帝等高手,心中已是一驚,待聽說他是
慕容氏的知交,更加震駭。崔百泉心想自己在鎮南王府中躲了這十幾年,今日小王
爺有難,豈能袖手不理?反正既來姑蘇,這條性命早就豁出去不要了,不論死在正
點兒的算盤珠下或是旁人手中,也沒什麼分別,當即伸手入懷,掏出一個金光燦爛
的算盤,高舉搖晃,錚錚錚的亂響,說道︰“大和尚,慕容先生是你的好朋友,這
位小王爺卻是我的好朋友,我勸你還是放開了他吧。”過彥之一抖手間,也已取下
纏在腰間的軟鞭。兩人同時向鳩摩智馬前搶去。
段譽大叫︰“兩位快走,你們打他不過的。”
鳩摩智淡淡一笑,說道︰“真要動手麼?”崔百泉道︰“這一場架,叫做老虎
頭上拍蒼蠅,明知打你不過,也得試上一試,生死…………啊唷,啊唷!”
“生死”什麼的還沒說出口,鳩摩智已伸手奪過過彥之的軟鞭,跟著拍的一聲
,翻過軟鞭,卷著崔百泉手中的金算盤,鞭子一揚,兩件兵刃同時脫手飛向右側湖
中,眼見兩件兵刃便要沉入湖底,那知鳩摩智手上勁力使得恰到好處,軟鞭鞭梢翻
了過來,剛好纏住一根垂在湖面的柳枝,柳枝柔軟,一升一沉,不住搖動。金算盤
款款拍著水面,點成一個個漪漣。
鳩摩智雙手合什,說道︰“有勞兩位大駕,相煩引路。”崔過二人面面相覷。
不知如何是好。鳩摩智道︰“兩位倘若不願引路,便請示知燕子塢參合莊的途徑,
由小僧覓路自去,那也不妨。”崔過二人見他武功如此高強,而神態卻又謙和之極
,都覺翻臉也不是,不翻臉也不是。
便在此時,只聽得欸乃聲響,湖面綠波上飄來一葉小舟,一個綠杉少女手執雙
槳,緩緩劃水而來,口中唱著小曲,聽那曲子是︰“菡萏香連十頃陂,小姑貪戲采
蓮蓬。晚來弄水船頭灘,笑脫紅裙裹鴨兒。”歌聲嬌柔無邪,歡悅動心。
段譽在大理時誦讀前人詩詞文章,于江南風物早就深為傾倒,此刻一聽此曲,
不由得心魂俱醉。只見那少女一雙縴手皓膚如玉,映著綠波,便如透明一般。崔百
泉和過彥之雖大敵當前,也不禁轉頭向她瞧了兩眼。
只有鳩摩智視若不見,聽如不聞,說道︰“兩位既不肯見告參合莊的所在,小
僧這就告辭。”
這時那少女劃著小舟,已近岸邊,聽到鳩摩智的說話,接口道︰“這位大師父
要去參合莊,阿有啥事體?”說話聲音極甜極清,令人一聽之下,說不出的舒適。
這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滿臉都是溫柔,滿身盡是秀氣。
段譽心道︰“想不到江南女子,一美至斯。”其實這少女也非甚美,比之木婉
清頗有不如,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溫柔,便不遜于十分人才的美女。
鳩摩智道︰“小僧欲到參合莊去,小娘子能指點途徑麼?”那少女微笑道︰“
參合莊的名字,外邊人勿會曉得,大師父從啥地方聽來?”鳩摩智道︰“小僧是慕
容先生方外至交,特來老友墓前一祭,以踐昔日之約。並盼得識慕容公子清範。”
那少女沉吟道︰“介末真正弗巧哉!慕容公子剛剛前日出仔門,大師父來得三日末
,介就踫著公子哉。”鳩摩智道︰“與公子緣慳一面,教人好生惆悵,但小僧從吐
番國萬里迢迢來到中土,願在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完當年心願。”那少女道︰“
大師父是慕容老爺的好朋友,先請去用一杯清茶,我再給你傳報,你講好伐(口伐
)?”鳩摩智道︰“小娘子是公子府上何人?該當如何稱呼才是?”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啊唷!我是服侍公子撫琴吹笛的小丫頭,叫做阿碧。
你勿要大娘子、小娘子的介客氣,叫我阿碧好哉!”她一口蘇州土白,本來不易聽
懂,但她是武林世家的侍婢,想是平素官話聽得多了,說話中盡量加上了些官話,
鳩摩智與段譽等尚可勉強明白。當下鳩摩智恭恭敬敬的道︰“不敢!” (按︰~
阿
碧的吳語,書中只能略具韻味而已,倘若全部寫成蘇白,讀者固然不懂,鳩摩智和
段譽加二要弄勿清爽哉。)
阿碧道︰“這里去燕子塢琴韻小築,都是水路,倘若這幾位通通要去,我劃船
相送,好伐(口伐)?”她每問一句“好伐(口伐)”,都是殷勤探詢,軟語商量
,教人難以拒卻。
鳩摩智道︰“如此有勞了。”攜著段譽的手,輕輕躍上小舟。那小舟只略沉少
許,卻絕無半分搖晃。阿碧向鳩摩智和段譽微微一笑,似乎是說︰“真好本事!”
過彥之低聲道︰“師叔,怎麼?”他二人是來找慕容氏報仇的,但弄得如此狼
狽,實在好不尷尬。
阿碧微笑道︰“兩位大爺來啊來到蘇州哉,倘若無不啥要緊事體,介末請到敞
處喝杯清茶,吃點點心。勿要看這只船小,再坐幾個人也勿會沉格。”她輕輕劃動
小舟,來到柳樹之下,伸出縴手收起了算盤和軟鞭,隨手撥弄算珠,錚錚有聲。
段譽只聽得幾下,喜道︰“姑娘,你彈的是‘采桑子’麼?”原來她隨手撥動
算珠,輕重疾徐,自成節奏,居然便是兩句清脆靈動的“采桑子”。阿碧嫣然一笑
,道︰“公子,你精通音律,也來彈一曲麼?”段譽見她天真爛漫,和藹可親,笑
道︰“我可不會彈算盤。”轉頭向崔百泉道︰“霍先生,人家把你的算盤打得這麼
好聽。”
崔百泉澀然一笑,道︰“不錯,不錯。姑娘真是雅人,我這門最俗氣的家生,
到了姑娘手里,就變成了一件樂器。”阿碧道︰“啊喲,真正對勿起,這是霍大爺
的麼?這算盤打造得真考究。你屋里一定交關之有銅錢,連算盤也用金子做。霍大
爺,還仔撥你。”她左手拿著算盤,伸長手臂。崔百泉人在岸上,無法拿到,他也
真舍不得這個片刻不離身的老朋友,輕輕一縱,上了船頭,伸手將算盤接了過去,
側過頭來向鳩摩智瞪了一眼。鳩摩智臉上始終慈和含笑,全無慍色。
阿碧左手拿著軟鞭鞭梢提高了,右手五指在鞭上一勒而下,手指甲觸到軟鞭一
節節上凸起的稜角,登時發出叮、玲、東、瓏幾下清亮的不同聲音。她五指這麼一
勒,就如是新試琵琶一般,一條鬥過大江南北、黑道白道英豪的兵刃,到了她一只
潔白柔嫩的手中,又成了一件樂器。
段譽叫道︰“妙極,妙極!姑娘,你就彈它一曲。”阿碧向著過彥之道︰“這
軟鞭是這位大爺的了?我亂七八糟的拿來玩弄,忒也無禮了。大爺,你也上船來罷
,等一歇我撥你吃鮮紅菱。”過彥之心切師仇,對姑蘇慕容一家恨之切骨,但見這
個小姑娘語笑嫣然,天真爛漫,他雖滿腔恨毒,卻也難以向她發作,心想︰“她引
我到莊上去,那是再好不過,好歹也得先殺他幾個人給恩師報仇。”當下點了點頭
,躍到船上。
阿碧好好的卷攏軟鞭,交給過彥之,木槳一扳,小舟便向西滑去。
崔百泉和過彥之交換了幾個眼色,都想︰“今日深入虎穴,不知生死如何。慕
容氏出手毒辣之極,這個小姑娘柔和溫雅,看來不假,但焉知不是慕容氏驕敵之計
?教咱們去了防範之心,他便可乘機下手。”
舟行湖上,幾個轉折,便轉入了一莊大湖之中,極目望去,但見煙波浩渺,遠
水接天。過彥之更是暗暗心驚︰“這大湖想必就是太湖了。我和崔師叔都不會水性
,這小妮子只須將船一翻,咱二人便沉入湖中喂了魚鱉,還說什麼替師報仇?”崔
百泉也想到了此節,尋思若能把木槳拿在手中,這小姑娘便想弄翻船,也沒這麼容
易,便道︰“姑娘,我來幫你劃船,你只須指點方向便是。”阿碧笑道︰“啊喲,
介末不敢當。我家公子倘若曉得仔,定規要罵我怠慢了客人。”崔百泉見她不肯,
疑心更甚,笑道︰“實不相瞞,我們是想聽聽姑娘在軟鞭上彈曲的絕技。我們是粗
人,這位段公子卻是琴棋書畫,樣樣都精的。”
阿碧向段譽瞧了一眼,笑道︰“我彈著好白相,又算啥絕技了?段公子這樣風
雅,聽仔笑啊笑煞快哉,我勿來。”
崔百泉從過彥之手中取過軟鞭,交在她手里,道︰“你彈,你彈!”一面就接
過了她手中的木槳。阿碧笑道︰“好吧,你的金算盤再借我撥我一歇。”崔百泉心
下暗感危懼︰“她要將我們兩件兵刃都收了去,莫非有甚陰謀?”事到其間,已不
便拒卻,只得將金算盤遞給她。阿碧將算盤放在身前的船板上,左手握住軟鞭之柄
,左足輕踏鞭頭,將軟鞭拉得直了,右手五指飛轉輪彈,軟鞭登時發出丁東之聲,
雖無琵琶的繁復清亮,爽朗卻有過之。
阿碧五指彈抹之際,尚有余暇騰出手指在金算盤上撥弄,算盤珠的錚錚聲夾在
軟鞭的玎玎聲中,更增清韻。便在此時,只見兩只燕子從船頭掠過,向西疾飄而去
。段譽心想︰“慕容氏所在之處叫做燕子塢,想必燕子很多了。”
只聽得阿碧漫聲唱道︰“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雙飛燕。鳳凰巢穩許
為鄰,瀟湘煙瞑來何晚?亂入紅樓,低飛綠岸,畫梁輕拂歌塵轉。為誰歸去為誰來
?主人恩重珠簾卷。”
段譽聽她歌聲唱到柔曼之處,不由得回腸蕩氣,心想︰“我若終生僻處南疆,
如何得能聆此仙樂?‘為誰歸去為誰來?主人恩重珠簾卷’。慕容公子有婢如此,
自是非常人物。”
阿碧一曲既罷,將算盤和軟鞭還了給崔過二人,笑道︰“唱得不好,客人勿要
笑。霍大爺,向左邊小港中劃進去,是了!”
崔百泉見她交還兵刃,登感寬心,當下依言將小舟劃入一處小港,但見水面上
生滿了荷葉,若不是她指點,決不知荷葉間竟有通路。崔百泉劃了一會,阿碧又指
示水路︰“從這里劃過去。”這邊水面上全是菱葉和紅菱,清波之中,紅菱綠葉,
鮮艷非凡。阿碧順手采摘紅菱,分給眾人。
段譽一雙手雖能動彈,但穴道被點之後全無半分力氣,連一枚紅菱的硬皮也無
法剝開。阿碧笑道︰“公子爺勿是江南人,勿會剝菱,我撥你剝。”連剝數枚,放
在他掌中。段譽見那菱皮肉光潔,送入嘴中,甘香爽脆,清甜非凡,笑道︰“這紅
菱的滋味清而不膩,便和姑娘唱的小曲一般。”阿碧臉上微微一紅,笑道︰“拿我
的歌兒來比水紅菱,今朝倒是第一趟聽到,多謝公子啦!”
菱塘尚未過完,阿碧又指引小舟從一叢蘆葦和茭白中穿了過去。這麼一來,連
鳩摩智也起了戒心,暗暗記憶小舟的來路,以備回出時不致迷路,可是一眼望去,
滿湖荷葉、菱葉、蘆葦、茭白,都是一模一樣,兼之荷葉、菱葉在水面飄浮,隨時
一陣風來,便即變幻百端,就算此刻記得清清楚楚,霎時間局面便全然不同。鳩摩
智和崔百泉、過彥之三人不斷注視阿碧雙目,都想從她眼光之中,瞧出她尋路的法
子和指標,但她只是漫不經意的采菱撥水,隨口指引,似乎這許許多多縱橫交錯、
棋盤一般的水道,便如她手掌中的掌紋一般明白,生而知之,不須辨認。
如此曲曲折折的劃了兩個多時辰,未牌時分,遙遙望見遠處綠柳叢中,露出一
角飛檐。阿碧道︰“到了!霍大爺,累得你幫我劃了半日船。”崔百泉苦笑道︰“
只要有紅菱可吃,清歌可聽,我便這麼劃他十年八年船,那也不累。”阿碧拍手笑
道︰“你要聽歌吃菱,介末交關便當?在這湖里一輩子勿出去好哉!”
崔百泉聽到她說“在這湖里一輩子勿出去”,不由得矍然一驚,斜著一雙小眼
向她端相了一會,但見她笑吟吟的似乎全無機心,卻也不能就此放心。
阿碧接過木槳,將船直向柳陰中劃去,到得鄰近,只見一座松樹枝架成的木梯
,垂下來通向水面。阿碧將小船系在樹枝之上,忽聽得柳枝上一只小鳥“莎莎都莎
,莎莎都莎”的叫了起來,聲音清脆。阿碧模仿鳥鳴,也叫了幾下,回頭笑道︰“
請上岸吧!”
眾人逐一跨上岸去,見疏疏落落四五座房舍,建造在一個不知是小島還是半島
之上。房舍小巧玲瓏,頗為精雅。小舍匾額上寫著“琴韻”兩字,筆致頗為瀟灑。
鳩摩智道︰“此間便是燕子塢參合莊麼?”阿碧搖頭道︰“不。這是公子起給我住
的,小小地方,實在不能接待貴客。不過這位大師父說要去拜祭慕容老爺的墓,我
可作不了主,只好請幾位在這里等一等,我去問問阿朱姊姊。”
鳩摩智一聽,心頭有氣,臉色微微一沉。他是吐蕃國護國法王,身份何等尊崇
?別說在吐蕃國大受國主禮敬,即是來到大宋、大理、遼國、西夏的朝廷之中,各
國君主也必待以貴賓之禮,何況他又是慕容先生的知交舊友,這番親來祭墓,慕容
公子事前不知,已然出門,那也罷了,可是這下人不請他到正廳客舍隆重接待,卻
將他帶到一個小婢的別院,實在太也氣人。但他見阿碧語笑盈盈,並無半分輕慢之
意,心想︰“這小丫頭什麼也不懂,我何必跟她一般見識。”想到此節,便即心平
氣和。
崔百泉問道︰“你阿朱姊姊是誰?”阿碧笑道︰“阿朱就是阿朱,伊只比我大
一個月,介末就擺起阿姊架子來哉。我叫伊阿姊,介末叫做嘸不法子,啥人教伊大
我一個月呢?你用勿著叫伊阿姊,你倘若叫伊阿姊末,伊越發要得意哩。”她咭咭
咯咯的說著,語聲清柔,若奏管弦,將四人引進屋去。
到得廳上,阿碧請各人就座,便有男僕奉上清茶糕點。段譽端起茶碗,撲鼻一
陣清香,揭開蓋碗,只見淡綠茶水中飄浮著一粒粒深碧的茶葉,便像一顆顆小珠,
生滿縴細絨毛。段譽從未見過,喝了一口,只覺滿嘴清香,舌底生津。鳩摩智和崔
、過二人見茶葉古怪,都不敢喝。這珠狀茶葉是太湖附近山峰的特產,後世稱為“
碧螺春”,北宋之時還未有這雅致名稱,本地人叫做“嚇煞人香”,以極言其香。
鳩摩智向在西域和吐蕃山地居住,喝慣了苦澀的黑色茶磚,見到這等碧綠有毛的茶
葉,不免疑心有毒。
四色點心是玫瑰松子糖、茯苓軟糕、翡翠甜餅、藕粉火腿餃,形狀精雅,每件
糕點都似不是做來吃的,而是用來玩賞一般。
段譽贊道︰“這些點心如此精致,味道定是絕美的了,可是教人又怎舍得張口
去吃?”阿碧微笑道︰“公子只管吃好哉,我們還有。”段譽吃一件贊一件,大快
平生。鳩摩智和崔過二人卻仍不敢食用。段譽心下起疑︰“這鳩摩智自稱是慕容博
的好友,如何他也處處嚴加提防?而慕容莊上接待他的禮數,似乎也不大對勁。”
鳩摩智的耐心也真了得,等了半天,待段譽將茶水和四樣糕點都嘗了個遍,贊
了個夠,才道︰“如此便請姑娘去通知你的阿朱姊姊。”
阿碧笑道︰“阿朱的莊子離這里有四九水路,今朝來不及去哉,四位在這里住
一晚,明朝一早,我送四位去‘聽香水榭’。”崔百泉問道︰“什麼四九水路?”
阿碧道︰“一九是九里,二九十八里,四九就是三十六里。你撥撥算盤就算出來哉
。”原來江南一帶,說道路程距離,總是一九、二九的計算。
鳩摩智道︰“早知如此,姑娘徑自送我們去聽香水榭,豈不爽快?”阿碧笑道
︰“這里嘸不人陪我講閑話,悶也悶煞快。好容易來了幾個客人,幾花好?介末總
歸要留你們幾位住上一日。”
過彥之一直沉著氣不說話,這時突然霍地站起,喝道︰“慕容家的親人住在那
里?我過彥之上參合莊來,不是為了喝茶吃飯,更不是陪你說笑解悶,是來殺人報
仇、流血送命的。姓過的既到此間,也沒想再生出此莊。姑娘,請你去說,我是伏
牛派柯百歲的弟子,今日跟師父報仇來啦。”說著軟鞭一晃,喀喇喇一聲響,將一
張紫檀木茶幾和一張湘妃竹椅子打成了碎片。
阿碧既不驚惶,也不生氣,說道︰“江湖上英雄豪杰來拜會公子的,每個月總
有幾起,也有很多像過大爺這般凶霸霸、惡狠狠的,我小丫頭倒也嘸沒嚇煞………
”
她話未說完,後堂轉出一個須髮如銀的老人,手中撐著一根拐杖,說道︰“阿
碧,是誰在這里大呼小叫的?”說的卻是官話,語音甚是純正。
崔百泉縱身離椅,和過彥之並肩而立,喝問︰“我師兄柯百歲到底是死在誰的
手下?”
段譽見這老人弓腰曲背,滿臉都是皺紋,沒有九十也有八十歲,只聽他嘶啞著
嗓子說道︰“柯百歲,柯百歲,嗯,年紀活到一百歲,早就該死啦!”
過彥之一到蘇州,立時便想到慕容氏家中去大殺大砍一場,替恩師報仇,只是
給鳩摩智奪去兵刃,折了銳氣,再遇上阿碧這樣天真可愛的一個小姑娘,滿腔怨憤
,無可發泄,這時聽這老人說話無禮,軟鞭揮出,鞭頭便點向他後心。他見鳩摩智
坐在西首,防他出手干預,這一鞭便從東邊揮擊過去。
那知鳩摩智手臂一伸,掌心中如有磁力,遠遠的便將軟鞭抓了過去,說道︰“
過大俠,咱們遠來是客,有話可說,不必動武。”將軟鞭卷成一團,還給了他。
過彥之滿臉脹得通紅,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轉念心想︰“今日報仇乃是大
事,寧可受一時之辱,須得有兵刃在手。”便伸手接了。
鳩摩智向那老人道︰“這位施主尊姓大名?是慕容先生的親戚,還是朋友?”
那老人裂嘴一笑,說道︰“老頭兒是公子爺的老僕,有什麼尊姓大名?聽說大師父
是我們故世的老爺的好朋友,不知有什麼吩咐。”鳩摩智道︰“我的事要見到公子
後當面奉告。”那老人道︰“那可不巧了,公子爺前天動身出門,說不定那一天才
回來。”鳩摩智問道︰“公子去了何處?”那老人側過了頭,伸手敲敲自己的額角
,道︰“這個麼,我可老胡涂了,好像是去西夏國,又說什麼遼國,也說不定是吐
蕃,要不然便是大理。”
鳩摩智哼了一聲,心中不悅,當時天下五國分峙,除了當地是大宋所轄,這老
人卻把其余四國都說全了。他明知道老人是假裝胡涂,說道︰“既是如此,我也不
等公子回來了,請管家帶我去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盡故人之情。”
那老人雙手亂搖,說道︰“這個我可作不起主,我也不是什麼管家。”鳩摩智
道︰“那麼尊府的管家是誰?請出來一見。”那老人連連點頭,說道︰“很好,很
好!我去請管家來。”轉過身子,搖搖擺擺的走了出去,自言自語︰“這個年頭兒
啊,世上什麼壞人都有,假扮了和尚道士,便想來化緣騙人。我老頭兒什麼沒見過
,才不上這個當呢。”
段譽哈哈一聲,笑了出來。阿碧忙向鳩摩智道︰“大師父,你勿要生氣,老黃
伯伯是個老胡涂。他自以為聰明,不過說話總歸要得罪人。”
崔百泉拉拉過彥之的衣袖,走到一旁,低聲道︰“這賊禿自稱是慕容家的朋友
,但這兒明明沒將他當貴客看待。咱們且別莽撞,瞧個明白再說。”過彥之道︰“
是!”兩個回歸原座。但過彥之本來所坐的那只竹椅已給他自己打碎,變成了無處
可坐。阿碧將自己的椅子端著送過去,微笑道︰“過大爺,請坐!”過彥之點了點
頭,心想︰“我縱能將慕容氏一家殺得干干淨淨,這個小丫頭也得饒了。”
段譽當那老僕進來之時,隱隱約約覺得有件事十分別扭,顯得非常不對,但什
麼事情不對,卻全然說不上來。他仔細打量這小廳中的陳設家俱,庭中花木,壁上
書畫,再瞧阿碧、鳩摩智、崔百泉、過彥之四人,什麼特異之處都沒發見,心中卻
越來越覺異樣。
過了半晌,只聽得腳步聲響,內堂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子,臉色焦黃,亥頁
下留一叢山羊短須,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樣,身上衣著頗為講究,左手小指戴一枚漢
玉斑指,看來便是慕容府中的管家了。這瘦子向鳩摩智等行禮,說道︰“小人孫三
拜見各位。大師父,你老人家要到我們老爺墓前去拜祭,我們實在感激之至。可是
公子爺出門去了,沒人還禮,太也不夠恭敬。待公子爺回來,小人定將大師父這番
心意轉告便是……”
他說到這里,段譽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香氣,心中一動︰“奇怪,奇怪。”
當先前那老僕來到小廳,段譽便聞到一陣幽雅的香氣。這香氣依稀與木婉清身
上的體香有些相似,雖然頗為不同,然而總之是女兒之香。起初段譽還道這香氣發
自阿碧身上,也不以為意,可是那老僕一走出廳堂,這股香氣就此消失,待那自稱
為孫三的管家走進廳來,段譽又聞到了這股香氣,這才領會到,先前自己所以大覺
別扭,原來是為了在一個八九十歲老公公的身上,聞到了十七八歲小姑娘的體香,
尋思︰“莫非後堂種植了什麼奇花異卉,有誰從後堂出來,身上便帶有幽香?要不
然那老僕和這瘦子都是女子扮的。”
這香氣雖令段譽起疑,其實氣息極淡極微,鳩摩智等三人半點也沒察覺。段譽
所以能夠辨認,只因他曾與木婉清在石室中經歷了一段奇險的時刻,這淡淡的處女
幽香,旁人絲毫不覺,于他卻是銘心刻骨,比什麼麝香、檀香、花香還更強烈得多
。鳩摩智內功雖然深厚,但一生嚴守色戒,紅顏綠鬢,在他眼中只是白骨骷髏,香
粉胭脂,于他鼻端直同膿血穢臭,渾不知男人女子體氣之有異。
段譽雖然疑心孫三是女子所扮,但瞧來瞧去,委實無半點破綻,此人不但神情
舉止全是男人,而且形貌聲音亦無絲毫女態。忽然想起︰“女子要扮男人,這喉結
須假裝不來。”凝目向孫三喉間瞧去,只見他山羊胡子垂將下來,剛好擋住了喉頭
。段譽站起身來,假意觀賞壁上的字畫,走到孫三側面,斜目偷睨,但見他喉頭毫
無突起之狀,又見他胸間飽滿,雖不能就此說是女子,但這樣精瘦的一個男人,胸
間決不會如此肌肉豐隆。段譽發覺了這個秘密,甚覺有趣,心想︰“好戲還多著呢
,且瞧她怎生做下去。”
鳩摩智嘆道︰“我和你家老爺當年在川邊相識,談論武功,彼此佩服,結成了
好友。沒想到天妒奇才,似我這等庸碌之輩,兀自在世上偷生,你家老爺卻遽赴西
方極樂。我從吐蕃國來到中土,只不過為了故友情重,要去他墓前一拜,有沒有人
還禮,那又打什麼緊?相煩管家領路便是。”孫三皺起眉頭,顯得十分為難,說道
︰“這個……這………”鳩摩智道︰“不知這中間有何為難之處,倒要請教。”
孫三道︰“大師父既是我家老爺生前的至交好友,自必知道老爺的脾氣。我家
老爺最怕有人上門拜訪,他說來到我們府中的,不是來尋仇生事,便是來拜師求藝
,更下一等的,則是來打抽豐討錢,要不然是混水摸魚,順手牽羊,想偷點什麼東
西去。他說和尚尼姑更加靠不住,啊喲……對不住……”他說到這里,警覺這幾句
話得罪了鳩摩智,忙伸手按住嘴巴。
這副神氣卻全然是個少女的模樣,睜著圓圓的眼睛,烏黑的眼珠骨溜溜的一轉
,雖然立即垂下眼皮,但段譽一直就在留心,不由得心中一樂︰“這孫三不但是女
子,而且還是個年輕姑娘。”斜眼瞧阿碧時,見她唇角邊露出一絲狡獪的微笑,心
下更無懷疑,暗想︰“這孫三和那老黃明明便是一人,說不定就是那個阿朱姊姊。
”
鳩摩智嘆道︰“世人險詐者多而誠信者少,慕容先生不願多跟俗人結交,確然
也是應當的。”孫三道︰“是啊。我家老爺遺言說道︰如果有誰要來祭墳掃墓,一
慨擋駕。他說道︰‘這些賊禿啊,多半沒安著好心,定是想掘我的墳墓。’啊喲,
大師父,你可別多心,我家老爺罵的賊禿,多半並不是說你。”
段譽暗暗好笑︰“所謂‘當著和尚罵賊禿’,當真是半點也不錯。”又想︰“
這個賊禿仍然半點不動聲色,越是大奸大惡之人,越沉得住氣。這賊禿當真是非同
小可之輩。”
鳩摩智道︰“你家老爺這幾句遺言,原很有理。他生前威震天下,結下的仇家
太多。有人當他在世之時奈何他不得,報不了仇,在他死後想去動他的遺體,倒也
不可不防。”
孫三道︰“要動我家老爺的遺體,哈哈,那當真是‘老貓聞咸魚’了。”鳩摩
智一怔,問道︰“什麼‘老貓聞咸魚’”?孫三道︰“這叫做‘嗅鯗啊嗅鯗’,就
是‘休想啊休想!’”鳩摩智道︰“嗯,原來如此。我和慕容先生知己交好,只是
在故人墓前一拜,別無他意,管家不必多疑。”
孫三道︰“實實在在,這件事小人作不起主,若是違背了老爺遺命,公子爺回
家後查問起來,可不要打折小人的腿麼?這樣吧,我去請老太太拿個主意,再來回
復如何?”鳩摩智道︰“老太太?是那一位老太太?”孫三道︰“慕容老太太,是
我家老爺的叔母。每逢老爺的朋友們來到,都是要向她磕頭行禮的。公子不在家,
什麼事便都得請示老太太了。”鳩摩智道︰“如此甚好,請你向老太太稟告,說是
吐蕃國鳩摩智向老夫人請安。”孫三道︰“大師父太客氣了,我們可不敢當。”說
著走進內堂。
段譽尋思︰“這位姑娘精靈古怪,戲弄鳩摩智這賊禿,不知是何用意?”
過了好一會,只聽得珮環玎璫,內堂走出一位老夫人來,人未到,那淡淡的幽
香已先傳來。段譽禁不住微笑,心道︰“這次卻扮起老夫人來啦。”只見她身穿古
銅緞子襖裙,腕戴玉鐲,珠翠滿頭,打扮得雍容華貴,臉上皺紋甚多,眼睛迷迷蒙
蒙的,似乎已瞧不見東西。段譽暗暗喝彩︰“這小妮子當真了得,扮什麼像什麼,
更難得的是她只這麼一會兒便即改裝完畢,手腳之俐落,令人嘆為觀止矣。”
那老夫人撐著拐杖,顫巍巍的走到堂上,說道︰“阿碧,是你家老爺的朋友來
了麼?怎不向我磕頭?”腦袋東轉西轉,像是兩眼昏花,瞧不見誰在這里。阿碧向
鳩摩智連打手勢,低聲道︰“快磕頭啊,你一磕頭,太夫人就高興了,什麼事都能
答允。”老夫人側過了頭,伸手掌張在耳邊,以便聽得清楚些,大聲問道︰“小丫
頭,你說什麼,人家磕了頭沒有?”
鳩摩智道︰“老夫人,你好,小僧給你老人家行禮了。”深深長揖,雙手發勁
,磚頭上登時發出咚咚之聲,便似是磕頭一般。
崔百泉和過彥之對望一眼,均自駭然︰“這和尚的內勁如此了得,咱們只怕在
他手底走不了一招。”
老夫人點點頭,說道︰“很好,很好!如今這世界上奸詐的人多,老實的人少
,就是磕一個頭,有些壞胚子也要裝神弄鬼,明明沒磕頭,卻在地下弄出咚咚的聲
音來,欺我老太太瞧不見。你小娃兒很好,很乖,磕頭磕得響。”
段譽忍不住嘿的一聲,笑了出來。老夫人慢慢轉過頭來,說道︰“阿碧,是有
人放了個屁麼?”說著伸手在鼻端扇動。阿碧忍笑道︰“老太太,不是的。這位段
公子笑了一聲。”老夫人道︰“斷了,什麼東西斷了?”阿碧道︰“不是斷了,人
家是姓段,段家的公子。”老夫人點頭道︰“嗯,公子長公子短的,你從朝到晚,
便是記掛著你家的公子。”阿碧臉上一紅,說道︰“老太太耳朵勿靈,講閑話阿要
牽絲扳藤?”
老夫人向著段譽道︰“你這娃娃,見了老太太怎不磕頭?”段譽道︰“老太太
,我有句話想跟你說。”老夫人問道︰“你說什麼?”段譽道︰“我有一個佷女兒
,最是聰明伶俐不過,可是卻也頑皮透頂。她最愛扮小猴兒玩,今天扮公的,明兒
扮母的,還會變把戲呢。老太太見了她一定歡喜。可惜這次沒帶她來向你老人家磕
頭。”
這老夫人正是慕容府中另一個丫頭阿朱所扮。她喬裝改扮之術神乎其技,不但
形狀極似,而言語舉止,無不畢肖,可說沒半點破綻,因此以鳩摩智之聰明機智,
崔百泉之老于江湖,都沒絲毫疑心,不料段譽卻從她身上無法掩飾的一些淡淡幽香
之中發覺了真相。
阿朱聽他這麼說,吃了一驚,但絲毫不動聲色,仍是一副老態龍鐘、耳聾眼花
的模樣,說道︰“乖孩子,乖孩子,真聰明,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精乖的孩子。
乖孩子別多口,老太太定有好處給你。”
段譽心想︰“她言下之意要我不可揭穿她底細。她在對付鳩摩智這賊禿,那是
朋友而非敵人。”便道︰“老夫人盡可放心,在下既到尊府,一切但憑老夫人吩咐
便是。”
阿朱說道︰“你聽我話,那才是乖孩子啊。好,先對老婆婆磕上三個響頭,我
決計不會虧待了你。”
段譽一怔,心道︰“我是堂堂大理國的皇太弟世子,豈能向你一個小丫頭磕頭
。”
阿朱見他神色尬尷,嘿嘿冷笑,說道︰“乖孩子,我跟你說,還是向奶奶磕幾
個頭來得便宜。”
段譽一轉頭,只見阿碧抿著嘴,笑吟吟的斜眼瞅著自己,膚白如新剝鮮菱,嘴
角邊一粒細細的黑痣,更增俏媚,不禁心中一動,問道︰“阿碧姊姊,聽說尊府還
有一位阿朱姊姊,她……她可是跟你一般美麗俊雅麼?”阿碧微笑道︰“啊喲!我
這種醜八怪算得啥介?阿朱姊姊倘使聽得你直梗問法,一定要交關勿開心哉。我怎
麼比得上人家,阿朱姊姊比我齊整十倍。”段譽道︰“當真?”阿碧笑道︰“我騙
你做啥?”段譽道︰“比你俊美十倍,世上當無其人,除非是………除非是那位玉
洞仙子。只要跟你差不多,已是少有的美人了。”阿碧紅暈上頰,羞道︰“老夫人
叫你磕頭,啥人要你瞎三話四的討好我?”
段譽道︰“老夫人本來必定也是一位國色天香的美人。老實說,對我有沒有好
處,我段譽倒也沒怎麼放在心上,但對美人兒磕幾個頭,倒也是心甘情願的。”說
著便跪了下去,心想︰“既然磕頭,索性磕得響些,我對那個洞中玉像已磕了幾千
幾百個頭,對一位江南美人磕上三個頭,又有何妨?”當下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
。
阿朱十分歡喜,心道︰“這位公子爺明知我是個小丫頭,居然還肯向我磕頭,
當真十分難得。”說道︰“乖孩子,很好,很好。可惜我身邊沒帶見面錢…………
…”阿碧搶著道︰“老太太勿要忘記就是啦,下趟補給人家也是一樣。”
阿朱白了她一眼,向崔百泉和過彥之道︰“這兩位客人怎不向老婆子磕頭見禮
?”過彥之哼了一聲,粗聲粗氣的道︰“你會武功不會?”阿朱道︰“你說什麼?
”過彥之道︰“我問你會不會武功。倘若武功高強,姓過的在慕容老夫人手底領死
!如不是武林中人,也不必跟你多說什麼。”阿朱搖頭道︰“什麼蜈蚣百腳?蜈蚣
自然是有的,咬人很痛呢。”向鳩摩智道︰“大和尚,聽說你想去瞧我佷兒的墳墓
,你要偷盜什麼寶貝啊?”
鳩摩智雖沒瞧出她是少女假扮,卻也已料到她是裝聾作啞,決非當真老得胡涂
了,心底增多了幾分戒備之意,尋思︰“慕容先生如此了得,他家中的長輩自也決
非泛泛。”當下裝作沒聽見“掘墓”的話,說道︰“小僧與慕容先生是知交好友,
聞知他逝世的噩耗,特地從吐蕃國趕來,要到他墓前一拜。小僧生前曾與慕容先生
有約,要取得大理段氏六脈神劍的劍譜,送與慕容先生一觀。此約不踐,小僧心中
有愧。”
阿朱與阿碧對看了一眼,均想︰“這和尚終于說上正題啦。”阿朱道︰“六脈
神劍劍譜取得了怎樣?取不到又怎樣?”鳩摩智道︰“當年慕容先生與小僧約定,
只須小僧取得六脈神劍劍譜給他觀看幾天,就讓小僧在尊府‘還施水閣’看幾天書
。”阿朱一凜︰“這和尚竟知道‘還施水閣’的名字,那麼或許所言不虛。”當下
假裝胡涂,問道︰“什麼‘稀飯水餃’?你要香梗米稀飯、雞湯水餃麼?那倒容易
,你是出家人,吃得葷腥麼?”
鳩摩智轉頭向阿碧道︰“這位老太太也不知是真胡涂,還是假胡涂,如此拒人
于千里之外,豈不令人心冷?”
阿朱道︰“嗯,你的心涼了。阿碧,你去做碗熱熱的雞鴨血湯,給大師父暖暖
心肺。”阿碧忍笑道︰“大師父勿吃葷介。”阿朱點頭道︰“那麼不要用真雞真鴨
,改用素雞素鴨好了。”阿碧道︰“老太太,勿來事格,素雞嘸不血的。”阿朱道
︰“那怎麼辦呢?”
兩個小姑娘一搭一擋,盡是胡扯。蘇州人大都伶牙利齒,後世蘇州評彈之技名
聞天下,便由于此。這兩個小丫頭平素本是頑鬧說笑慣了的,這時作弄得鳩摩智直
是無法可施。
他此番來到姑蘇,原盼見到慕容公子後商議一件大事,哪知正主兒見不著,所
見到之人一個個都纏夾不清,若有意,若無意,虛虛實實,令他不知如何著手才好
。他略一凝思,已斷定慕容老夫人、孫三、黃老僕、阿碧等人,都是意在推搪,既
不讓自己祭墓,當然更不讓進入‘還施水閣’觀看武學秘籍,眼下不管他們如何裝
腔作勢,自當先將話兒說明白了,此後或以禮相待,或恃強用武,自己都是先佔住
了道理,當下心平氣和的道︰“這六脈神劍劍譜,小僧是帶來了,因此斗膽要依照
舊約,到尊府‘還施水閣’去觀看圖書。”
阿碧道︰“慕容老爺已經故世哉。一來口說無憑,二來大師父帶來這本劍譜,
我們這里也嘸不啥人看得懂,從前就算有啥舊約,自然是一概無效的了。”阿朱道
︰“什麼劍譜?在那里?先給我瞧瞧是真還是假的。”
鳩摩智指著段譽道︰“這位段公子的心里,記著全套六脈神劍劍譜,我帶了他
人來,就同是帶了劍譜來一樣。”阿碧微笑道︰“我還道真有什麼劍譜呢,原來大
師父是說笑的。”鳩摩智道︰“小僧何敢說笑?那六脈神劍的原本劍譜,已在大理
天龍寺中為枯榮大師所毀,幸好段公子原原本本的記得。”阿碧道︰“段公子記得
,是段公子的事,就算是到‘還施水閣’看書,也應當請段公子去。同大師父有啥
相干?”鳩摩智道︰“小僧為踐昔日之約,要將段公子在慕容先生墓前燒化了。”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驚,但見他神色寧定,一本正經,決不是隨口說笑的模
樣,驚訝更甚。阿碧道︰“大師父這不是講笑話嗎,好端端一個人,那能撥你隨便
燒化?”鳩摩智淡淡的道︰“小僧要燒了他,諒他也抗拒不得。”阿碧微笑道︰“
大師父說段公子心中記得全部六脈神劍劍譜,可見得全是瞎三話四。想這六脈神劍
是何等厲害的功夫,段公子倘若真是會得使這路劍法,又怎能屈服于你?”鳩摩智
點了點頭,道︰“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段公子被我點中了穴道,全身內勁使
不出來。”
阿朱不住搖頭,道︰“我更加半點也不信了。你倒解開段公子的穴道,教他施
展六脈神劍看。我瞧你九成九是在說謊。”鳩摩智點點頭,道︰“很好,可以一試
。”
段譽稱贊阿碧美貌,對她的彈奏歌唱大為心醉,阿碧自是歡喜;他不揭穿阿朱
喬裝,反向她磕了三個響頭,又得了阿朱的歡心,因此這兩個小丫頭聽說段譽被點
了穴道,都想騙得鳩摩智解開他穴道。不料鳩摩智居然一口答允。
只見他伸出手掌,在段譽背上、胸前、腿前虛拍數掌。段譽經他這幾掌一拍,
只覺被封穴道中立時血脈暢通,微一運氣,內息便即轉動自如。他試行照著中衝劍
法的運氣法門,將內力提到右手中指的中衝穴中,便感中指炙熱,知道只須手指一
伸,劍氣便可射出。
鳩摩智道︰“段公子,慕容老夫人不信你已練會六脈神劍,請你一試身手。如
我這般,將這株桂花樹斬下一根枝椏來。”說著左掌斜斜劈出,掌上已蓄積真力,
使出的正是“火焰刀”中的一招。只聽得喀的一聲輕響,庭中桂樹上一條樹枝無風
自折,落下地來,便如用刀劍劈削一般。
崔百泉和過彥之禁不住“啊”的一聲驚呼,他二人雖見這番僧武功十分怪異,
總還當是旁門左道的邪術一類,這時見他以掌力切斷樹枝,才知他內力之深,實是
罕見罕聞。
段譽搖頭道︰“我什麼武功也不會,更加不會什麼七脈神劍、八脈神刀。人家
好端端一株桂花樹,你干麼弄毀了它?”鳩摩智道︰“段公子何必過謙?大理段氏
高手中,以你武功第一。當世除了慕容公子和區區在下之外,能勝得過你的,只怕
寥寥無幾。姑蘇慕容府上乃天下武學的府庫,你施展幾手,請老太太指點指點,那
也是極大的美事。”段譽道︰“大和尚,你一路上對我好生無禮,將我橫拖直拉、
順提倒曳的帶到江南來。我本來不想再跟你多說一句話,但到得姑蘇,見到這般宜
人的美景,幾位神仙一般的姑娘,我心中一口怨氣倒也消了。咱們從此一刀兩斷,
誰也不用理誰。”
阿朱與阿碧聽他一副書呆子口氣,不由得暗暗好笑,而他言語中贊譽自己,也
不免芳心竊喜。
鳩摩智道︰“公子不肯施展六脈神劍,那不是顯得我說話無稽麼?”
段譽道︰“你本來是信口開河嘛。你既與慕容先生有約,干麼不早日到大理來
取劍經?卻等到慕容先生仙逝之後,死無對證,這才到慕容府上來囉唆不休。我瞧
你啊,乃是心慕姑蘇慕容氏武功高強,捏造一派謊話,想騙得老太太應允你到藏書
閣中,去偷看慕容氏的拳經劍譜,學一學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法門。
你也不想想,人家既在武林中有這麼大的名頭,難道連這一點兒粗淺法門也不懂?
倘若你只憑這麼一番花言巧語,便能騙得到慕容氏的武功秘訣,天下的騙子還少得
了?誰又不會來這麼胡說八道一番?”
阿朱、阿碧同聲稱是。
鳩摩智搖搖頭,道︰“段公子的猜測不對。小僧與慕容先生訂約雖久,但因小
僧閉關修習這‘火焰刀’功夫,九年來足不出戶,不克前往大理。小僧的‘火焰刀
’功夫要是練不成功,這次便不能全身而出天龍寺了。”
段譽道︰“大和尚,你名氣也有了,權位也有了,武功又這般高強,太太平平
的在吐蕃國做你的護國法王,豈不甚妙?何必到江南來騙人?我勸你還是早早回去
吧!”
鳩摩智道︰“公子倘若不肯施展六脈神劍,莫怪小僧無禮。”段譽道︰“你早
就無禮過了,難道還有什麼更無禮的?最多不過是一刀將我殺了,那又有什麼了不
起。”鳩摩智道︰“好!看刀!”左掌一立,一股勁風,直向段譽面門撲到。
段譽早已打定了主意,自己武功遠不及他,跟他們鬥不鬥結果都是一樣,他要
向人證明自己會使六脈神劍,就偏偏不如他之意。因此當鳩摩智以內勁化成的刀鋒
劈將過來,段譽將心一橫,竟然不擋不架。鳩摩智一驚,六脈神劍劍譜要著落在他
身上取得,決不願在得到劍譜之前便殺了他,手掌急抬,刷的一陣涼風過去,段譽
的頭髮被剃下了一大片。
崔百泉和過彥之相顧駭然,阿朱與阿碧也不禁花容失色。
鳩摩智森然道︰“段公子寧可送了性命,也不出手?”
段譽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哈哈一笑,說道︰“貪嗔愛欲痴,大和尚一應俱全,
居然妄稱為佛門高僧,當真是浪得虛名。”
鳩摩智突然揮掌向阿碧劈去,說道︰“說不得,我先殺慕容府上一個小丫頭立
威。”
這一招突然而來,阿碧大吃一驚,斜身急閃避開,擦的一聲響,她身後一張椅
子被這股內勁裂成兩半。鳩摩智右手跟著又是一刀,阿碧伏地急滾,身手雖快,情
勢已甚為狼狽。鳩摩智暴喝聲中,第三刀又已劈去。
阿碧嚇得臉色慘白,對這無影無蹤的內力實不知如何招架才好。阿朱不暇思索
,揮杖便向鳩摩智背心擊去。她站著說話,緩步而行,確是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
這一情急拼命,卻是身法矯捷,輕靈之極。
鳩摩智一瞥之下便即瞧破了,笑道︰“天下竟有十六七歲的老夫人,你到底想
騙和尚到幾時?”回手一掌,喀的一聲,將她手中的木杖震成三截,跟著揮掌又向
阿碧劈去。阿碧驚惶中反手抓起桌子,斜過桌面擋格,拍拍兩聲,一張紫檀木的桌
子登時碎裂,她手中只剩了兩條桌腿。
段譽見阿碧背靠牆壁,已退無可退,而鳩摩智一掌又劈了過去,其時只想到救
人要緊,沒再顧慮自己全不是鳩摩智的敵手,中指戳出,內勁自“中衝穴”激射而
出,嗤嗤聲響,正是中衝劍法。鳩摩智並非當真要殺阿碧,只是要逼得段譽出手,
否則“火焰刀”上的神妙招數使將出來,阿碧如何躲避得了?他見段譽果然出手,
當下回掌砍擊阿朱。疾風到處,阿朱一個踉蹌,肩頭衣杉已被內勁撕裂,“啊”的
一聲,驚叫出來。段譽左手“少澤劍”跟著刺出,擋架他的左手“火焰刀”。
頃刻間阿朱、阿碧雙雙脫險,鳩摩智的雙刀全被段譽的六脈神劍接了過去。鳩
摩智賣弄本事,又要讓人瞧見段譽確是會使六脈神劍的功夫,故意與他內勁相撞,
嗤嗤有聲。段譽集數大高手的修為于一身,其時的內力實已較鳩摩智為強,苦在不
會半分武功,在天龍寺中所記劍法,也全然不會當真使用。鳩摩智把他渾厚的內力
東引西帶,只刺得門窗板壁上一個個都是洞孔,連說︰“這六脈神劍果然好厲害,
無怪當年慕容先生私心竊慕。”
崔百泉大為驚訝︰“我只道段公子全然不會武藝,那知他神功如此精妙。大理
段氏當真名不虛傳。幸好我在鎮南王府中沒做絲毫歹事,否則這條老命還能留到今
日麼?”越想越心驚,額頭背心都是汗水。
鳩摩智和段譽鬥了一會,每一招都能隨時制他死命,卻故意拿他玩耍,但鬥到
後來,輕視之意漸去,察覺他的內勁渾厚之極,實不在自己之下,只不知怎的,使
出來時全然不是那回事,就像是一個三歲孩童手上有萬貫家財,就是不會使用。鳩
摩智又拆數招,忽地心動︰“倘若他將來福至心靈,一旦豁然貫通,領悟了武功要
訣,以此內力和劍法,豈非是個厲害之極的勁敵?”
段譽自知自己的生死已全操于鳩摩智之手,叫道︰“阿朱、阿碧兩位姊姊,你
們快快逃走,再遲便來不及了。”阿朱道︰“段公子,你為什麼要救我們?”段譽
道︰“這和尚自恃武功高強,橫行霸道的欺侮人。只可惜我不會武功,難以和他相
敵,你們快快走吧。”
鳩摩智笑道︰“來不及啦。”跨上一步,左手手指伸出,點向段譽的穴道。段
譽叫聲︰“啊喲!”待要閃避,卻那里能夠?身上三處要穴又被他接連點中,立時
雙腿酸麻,摔倒在地,大叫︰“阿朱、阿碧、快走,快走!”
鳩摩智笑道︰“死在臨頭,自身難保,居然尚有憐香惜玉之心。”說著回身歸
座,向阿朱道︰“你這位姑娘也不必再裝神弄鬼了,府上之事,到底由誰作主?段
公子心中記得有全套六脈神劍劍譜,只是他不會武功,難以使用。明日我把他在慕
容先生墓前焚了,慕容先生地下有知,自會明白老友不負當年之約。”
阿朱知道今日“琴韻小築”之中無人是這和尚的敵手,眉頭一皺,笑道︰“好
吧!大和尚的話,我們信了。老爺的墳墓離此有一日水程。今日天時已晚,明晨一
早我姊妹親自送大和尚和段公子去掃墓。四位請休息片刻,待會就用晚飯。”說著
挽了阿碧的手,退入內堂。
過得小半個時辰,一名男僕出來說道︰“阿碧姑娘請四位到‘聽雨居’用晚飯
。”鳩摩智道︰“多謝了!”伸手挽住了段譽的手臂,跟隨那男僕而行。曲曲折折
的走過數十丈鵝卵石鋪成的小徑,繞過幾處山石花木,來到水邊,只見柳樹下停著
一艘小船。那男僕指著水中央一座四面是窗的小木屋,道︰“就在那邊”。鳩摩智
、段譽、崔百泉、過彥之四人跨入小船,那男僕將船劃向小屋,片刻即到。
段譽從松木梯級走上“聽雨居”門口,只見阿碧站著候客,一身淡綠衣衫。她
身旁站著個身穿淡絳紗衫的女郎,也是盈盈十六七年紀,向著段譽似笑非笑,一臉
精靈頑皮的神氣。阿碧是瓜子臉,清雅秀麗,這女郎是鵝蛋臉,眼珠靈動,另有一
股動人氣韻。
段譽一走近,便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笑道︰“阿朱姊姊,你這樣一個小美
人,難為你扮老太太扮得這樣像。”那女郎正是阿朱,斜了他一眼,笑道︰“你向
我磕了三個頭,心中不服氣,是不是?”段譽連連搖頭,道︰“這三個頭磕得大有
道理,只不過我猜得不大對了。”阿朱道︰“什麼事猜錯了?”段譽道︰“我早料
到姊姊跟阿碧姊姊一般,也是一位天下少見的美人,可是我心中啊,卻將姊姊想得
跟阿碧姊姊差不多,那知道一見面,這個……這個……”阿朱搶著道︰“原來遠遠
及不上阿碧?”阿碧同時道︰“你見她比我勝過十倍,大吃一驚,是不是?”
段譽搖頭道︰“都不是。我只覺老天爺的本事,當真令人大為欽佩。他既挖空
心思,造了阿碧姊姊這樣一位美人兒出來,江南的靈秀之氣,該當是一舉用得干干
淨淨了。那知又能另造一位阿朱姊姊。兩個兒的相貌全然不同,卻各有各的好看,
叫我想贊美幾句,卻偏偏一句也說不出口。”
阿朱笑道︰“呸,你油嘴滑舌的已贊了這麼一大片,反說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
阿碧微微一笑,轉頭向鳩摩智等道︰“四位駕臨敝處,嘸不啥末事好吃,只有
請各位喝杯水酒,隨便用些江南本地的時鮮。”當下請四人入座,她和阿朱坐在下
首相陪。
段譽見那“聽雨居”四面皆水,從窗中望出去,湖上煙波盡收眼底,回過頭來
,見席上杯碟都是精致的細磁,心中先喝了聲采。
一會兒男僕端上蔬果點心。四碟素菜是為鳩摩智特備的,跟著便是一道道熱菜
,菱白蝦仁,荷葉冬筍湯,櫻桃火腿,龍井茶葉雞丁等等,每一道菜都十分別致。
魚蝦肉食之中混以花瓣鮮果,顏色既美,且別有天然清香。段譽每樣菜肴都試了幾
筷,無不鮮美爽口,贊道︰“有這般的山川,方有這般的人物。有了這般的人物,
方有這般的聰明才智,做出這般清雅的菜肴來。”
阿朱道︰“你猜是我做的呢,還是阿碧做的?”段譽道︰“這櫻桃火腿,梅花
糟鴨,嬌紅芳香,想是姊姊做的。這荷葉冬筍湯,翡翠魚圓,碧綠清新,當是阿碧
姊姊手制了。”
阿朱拍手笑道︰“你猜謎兒的本事倒好,阿碧,你說該當獎他些什麼才好?”
阿碧微笑道︰“段公子有什麼吩咐,我們自當盡力,什麼獎不獎的,我們做丫頭的
佩麼?”阿朱道︰“啊唷,你一張嘴就是會討好人家,怪不得人人都說你好,說我
壞。”段譽笑道︰“溫柔斯文,活潑伶俐,兩樣一般的好。阿碧姊姊,我剛才聽你
的軟鞭上彈奏,實感心曠神怡。想請你用真的樂器來演奏一曲,明日就算給這位大
和尚燒成了灰燼,也就不虛此生了。”
阿碧盈盈站起,說道︰“只要公子勿怕難聽,自當獻醜,以娛嘉賓。”說著走
到屏風後面,捧了一具瑤琴出來。阿碧端坐錦凳,將瑤琴放在身前幾上,向段譽招
招手,笑道︰“段公子,你請過來看看,可識得我這是什麼琴。”
始段譽走到她身前,只見這琴比之尋常七弦琴短了尺許,卻有九條弦線,每弦
顏色各不相同,沉吟道︰“這九弦琴,我生平倒是第一次得見。”阿朱走過去伸指
在一條弦線上一撥,鏜的一響,聲音甚是洪亮,原來這條弦是金屬所制。段譽道︰
“姊姊這琴……”
剛說了這四個字,突覺足底一虛,身子向下直沉,忍不住“啊喲”一聲大叫,
跟著便覺跌入一個軟綿綿的所在,同時耳中不絕傳來“啊喲”、“不好”,又有撲
通、撲通的水聲,隨即身子晃動,被什麼東西托著移了出去。這一下變故來得奇怪
之極,又是急遽之極,急忙撐持著坐起,只見自己已處身在一只小船之中,阿朱、
阿碧二女分坐船頭船尾,各持木槳急劃。轉過頭來,只見鳩摩智、崔百泉、過彥之
三人的腦袋剛從水面探上來。阿朱、阿碧二女只劃得幾下,小船離“聽雨居”已有
數丈。
猛見一人從湖中濕淋淋的躍起,正是鳩摩智,他踏上“聽雨居”屋邊實地,隨
手折斷一根木柱,對準坐在船尾的阿碧急擲而至,呼呼聲響、勢道甚猛。阿碧叫道
︰“段公子,快伏低。”段譽與二女同時伏倒,半截木柱從頭頂急掠而過,疾風只
刮得頸中隱隱生疼。
阿朱彎著身子,扳槳又將小船劃出丈許,突然間撲通、撲通幾聲巨響,小船在
水面上直拋而起,隨即落下,大片湖水潑入船中,霎時間三人全身盡濕。段譽回過
頭來,只見鳩摩智已打爛了“聽雨居”的板壁,不住將屋中的石鼓、香爐等重物投
擲過來。阿碧看著物件的來勢,扳槳移船相避,阿朱則一鼓勁兒的前劃,每劃得一
槳,小船離“聽雨居”便遠得數尺,鳩摩智仍不住投擲,但物件落水處離小船越來
越遠,眼見他力氣再大,卻也投擲不到了。
二女仍不住手的扳槳。段譽回頭遙望,只見崔百泉和過彥之二人爬上了“聽雨
居”的梯級,心中正是一喜,跟著叫道︰“啊喲!”只見鳩摩智跳入了一艘小船。
阿朱叫道︰“惡和尚追來啦!”她用力劃了幾槳,回頭一望,突然哈哈大笑。
段譽轉過頭去,只見鳩摩智的小船在水面上團團打轉,原來他武功雖強,卻不會劃
船。
三人登時寬心。可是過不多時,望見鳩摩智已弄直了小船,急劃追來。阿碧嘆
道︰“這個大師父實頭聰明,隨便啥不會格事體,一學就會。”阿朱道︰“咱們跟
他捉迷藏。”木槳在左舷扳了幾下,將小船劃入密密層層的菱葉叢中。太湖中千港
百汊,小船轉了幾個彎,鑽進了一條小 ,料想鳩摩智再也難以追蹤。
段譽道︰“可惜我身上穴道未解,不能幫兩位姊姊劃船。”阿碧安慰他道︰“
段公子勿要擔心,大和尚追勿著哉。”
段譽道︰“這‘聽雨居’中的機關,倒也有趣。這只小船,剛好裝在姊姊撫琴
的幾凳之下,是不是?”阿碧微笑道︰“是啊,所以我請公子過來看琴。阿朱姊姊
在琴上撥一聲,就是信號,外頭的男佣人聽得仔,開了翻板,大家就撲通、撲通、
撲通了!”三人齊聲大笑。阿碧急忙按住嘴巴,笑道︰“勿要撥和尚聽得仔。”
忽聽得遠遠聲音傳來︰“阿朱姑娘,阿碧姑娘,你們將船劃回來。快回來啊,
和尚是你們公子的朋友,決不難為你們。”正是鳩摩智的聲音,這幾句話柔和可親
,令人不由自主的便要遵從他的吩咐。
阿朱一怔,說道︰“大和尚叫咱們回去,說決計不傷害我們。”說著停槳不劃
,頗似意動。阿碧也道︰“那麼我們回去吧!”段譽內力極強,絲毫不為鳩摩智的
聲音所惑,急道︰“他是騙人的,說的話怎可相信?”只聽鳩摩智和藹的聲音緩緩
送入耳來︰“兩位小姑娘,你們公子爺回來了,說要見你們,這就快劃回來,是啊
,快劃回來。”阿朱道︰“是!”提起木槳掉轉了船頭。
段譽心想︰“慕容公子倘若當真回來,自會出言招呼阿朱、阿碧,何必要他代
叫?那多半是懾人心魄的邪術。”心念動處,伸手船外,在湖面上撕下幾片菱葉,
搓成一團,塞在阿碧耳中,跟著又去塞住了阿朱的耳朵。
阿朱一定神,失聲道︰“啊喲,好險!”阿碧也驚道︰“這和尚會使勾魄法兒
,我們險些著了他的道兒。”阿朱掉過船頭,用力劃槳,叫道︰“阿碧,快劃、快
劃!”
兩人劃著小船,直向菱塘深處滑了進去。過了好一陣,鳩摩智的呼聲漸遠漸輕
,終于再也聽不到了。段譽打手勢叫二人取出耳中塞著的菱葉。
阿碧拍拍心口,吁了口長氣說道︰“嚇煞快哉!阿朱姊姊,耐末你講怎麼辦?
”阿朱道︰“我們就在這湖里跟那和尚大兜圈子,跟他耗著。肚子餓了,就采菱挖
藕來吃,就是和他耗上十天半月,也不打緊。”阿碧微微一笑,道︰“這法子倒有
趣。勿曉得段公子嫌勿嫌氣悶?”段譽拍手笑道︰“湖中風光,觀之不足,能得兩
位為伴,作十日遨游,就是做神仙也沒這般快活。”阿碧抿嘴輕輕一笑,道︰“這
里向東南去,小河支流最多,除了本地的捉魚人,隨便啥人也不容易認得路。我們
一進了百曲湖,這和尚再也追不上了。”
二女持槳緩緩蕩舟。段譽平臥船底,仰望天上繁星閃爍,除了槳聲以及菱葉和
船身相擦的沙沙輕聲,四下里一片寂靜,湖上清風,夾著淡淡的花香,心想︰“就
算一輩子這樣,那也好得很啊。”又想︰“阿朱、阿碧兩位姊姊這樣的好人,想來
慕容公子也不是窮凶極惡之輩,少林寺玄悲大師和霍先生的師兄,不知是不是他殺
的?唉,我家服侍我的婢女雖多,卻沒一個及得上阿朱、阿碧兩位姊姊。”
過了良久,迷迷糊糊的正要合眼睡去,忽聽得阿碧輕輕一笑,低聲道︰“阿朱
姊姊,你過來。”阿朱也低聲道︰“做啥介?”阿碧道︰“你過來,我同你講。”
阿朱放下木槳,走到船尾坐下。阿碧攪著她肩頭,在她耳邊低聲笑道︰“你同我想
個法子,耐末醜煞人哉。”阿朱笑問︰“啥事體介?”阿碧道︰“講輕點。段公子
阿困著?”阿朱道︰“勿曉得,你問問俚看。”阿碧道︰“問勿得,阿朱阿姊,我
……我……我要解手。”
她二人說得聲如蚊鳴,但段譽內力既強,自然而然聽得清清楚楚,聽阿碧這麼
說,當下不敢稍動,假裝微微發出鼾聲,免得阿碧尷尬。
只聽阿朱低聲笑道︰“段公子困著哉。你解手好了。”阿碧忸怩道︰“勿來事
格。倘若我解到仔一半,段公子醒仔轉來,耐末勿得了。”阿朱忍不住格的一聲笑
,忙伸手按住了嘴巴,低聲道︰“有啥勿得了?人人都要解手,唔啥希奇。”阿碧
搖搖她身子,央求道︰“好阿姊,你同我想個法子。”阿朱道︰“我遮住你,你解
手好了,段公子就算醒轉仔,也看勿見。”阿碧道︰“有聲音格,撥俚聽見仔,我
……我……”阿朱笑道︰“介末嘸不法子哉。你解手解在身上好哩,段公子聞勿到
。”阿碧道︰“我勿來,有人在我面前,我解勿出。”阿朱道︰“解勿出,介就正
好。”阿碧急得要哭了出來,只道︰“勿來事格,勿來事格。”
阿朱突然又是格的一聲笑,說道︰“都是你勿好,你勿講末,我倒也忘記脫哩
,撥你講三講四,我也要解手哉。這里到王家舅太太府上,不過半九路,就劃過去
解手罷。”阿碧道︰“王家舅太太不許我們上門,凶是凶得來,撥俚看見仔,定歸
要給我們幾個耳光吃吃。”阿朱道︰“勿要緊格。王家舅太太同老太太尋相罵,老
太太都故世哉,我同你兩個小丫頭,嘸啥事體得罪俚,做啥要請我們吃耳光?我們
悄悄上岸去,解完仔手馬上回來,舅太太哪能會曉得?”阿碧道︰“倒勿錯。”微
一沉吟,說道︰“格末等歇叫段公子也上岸去解手,否則……否則,俚急起上來,
介末也尷尬。”
阿朱輕笑道︰“你是就會體貼人。小心公子曉得仔吃醋。”阿碧嘆了口氣,說
道︰“格種小事體,公子真勿會放在心上。我們兩個小丫頭,公子從來就勿會放在
心上。”阿朱道︰“我要俚放在心上做啥?阿碧妹子,你也勿要一日到夜牽記公子
,嘸不用格。”阿碧輕嘆一聲,卻不回答。阿朱拍拍她肩頭,低聲道︰“你又想解
手,又想公子,兩樁事體想在一淘,實頭好笑!”阿碧輕輕一笑,說道︰“阿姊講
閑話,阿要唔輕頭?”
阿朱回到船頭,提起木槳劃船。兩女劃了一會,天色漸漸亮了。
段譽內力渾厚,穴道不能久閉,本來鳩摩智過得幾個時辰便須補指,過了這些
時候,只覺內息漸暢,被封住的幾處穴道慢慢松開。他伸個懶腰,坐起身來,說道
︰“睡了一大覺,倒叫兩位姊姊辛苦了。有一件事不便出口,兩位莫怪,我……我
要解手!”他想不如自己出口,免得兩位姑娘為難。
阿朱、阿碧兩人同時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阿朱笑道︰“過去不遠,便是我們一
家姓王的親戚家里,公子上岸去方便就是。”段譽道︰“如此再好不過。”阿朱隨
即正色道︰“不過王家太太脾氣很古怪,不許陌生男人上門。公子一上岸,立刻就
得回到船里來,我們別在這里惹上麻煩。”段譽道︰“是,我理會得。”
(第十一回完)
他伸手溪中,洗淨了雙手泥污,架起了腳
坐在大石上,對那株“眼兒媚”正面瞧瞧,側
面望望,心下正自得意,忽聽得腳步細碎,有
兩個女子走了過來。只聽得一人說道︰“這里
最是幽靜,沒人來的……”
(一九九六年九月,陳真輸入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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