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天旋地轉不知處
柳暗花明遇故人
這一日江南仍是照往常一樣,一大清早露水未乾便即跨馬登程,
馬不停蹄,跑了半天,已是中午時份,烈日當空,他的座騎雖是大宛
良駒,口中亦已吐出白沫,江南也感到焦渴不堪,正想找一處陰涼的
地方歇歇,路邊恰好有一座涼亭,涼亭里還有人賣茶,江南心道:『
人縱不果,馬亦累了。我且歇歇再走。』將馬系好,便進涼亭喝茶。
這座涼亭乃是磚石建 ,甚為寬敞,兩邊還有兩條石柱,紅木欄
杆,江南心道:『中原之地到底不同,這座涼亭就要比西藏有錢人家
的屋子還好。』賣茶的老頭兒給他泡了一壺香片,江南一喝,嘖嘖贊
好,問道:『這是什麼地方?』那老頭道:『這是東平縣的平湖鄉。
』江南道:『啊,原來是山東境了,附近有個平湖,是嗎?』那老頭
兒道:『這位小哥,你敢情定到過這里的?』
江南心頭一動,想道:『原來我已到了她的家鄉。』腦海里浮出
一個少女的影子,那是楊柳青的女兒鄒絳霞,楊柳青那一年帶女兒到
回疆和西藏去找唐曉瀾,江南和她在路上結識的,一算已經有五個年
頭啦。江南想道:『黃毛丫頭十八變,几年不見,這小丫頭大約已經
長成了一個會怕羞的妞妞了。』鄒絳霞比江南小兩歲,和他相識時還
是個頑皮的小姑娘,和他很談得來,臨別之時還會將她家鄉的地址告
訴他。
江南想道:『要不是我身上有事,真該去看一看她。』想向那賣
茶的老人探問,但立即又記起了陳天字的囑咐,不敢多問。支支吾吾
的和那老頭搭訕了几旬,便自顧自的低頭喝茶。
江南愛說閑話已成習貫。忍著不說,十分難受。啜了一口茶,抬
起頭來,只見那匹馬還在喘氣,只好無無聊聊的四面張望,打發時光
。眼光一瞥,忽見東邊的石柱上有一道刀痕,再一瞧西邊石柱上又有
一個掌印,江南奇怪極了,好几次話到口邊,想問那個賣茶老人究竟
是怎麼一回事,每一次都強行忍住,嘴唇開闔,有如患病一般。
那老頭兒瞧看它的神情,笑嘻嘻的走過來道:『客官,你瞧看這
刀痕掌印定然奇怪得很,嗯,那一天呀.真是嚇死我了!』江南心道
:『這是他自己要向我說的,可算不得我多嘴嚼舌。』
於是睜大眼睛看他,靜待他往下續說,卻不料那老頭兒又不說這
件事了,卻道:『客官你的茶涼了.要不要我給你再泡一壺?』江南
道:『也好。』那老頭兄道:『我就是有個愛說話的老毛病,不管客
人愛不受聽,我一扯就扯開了。不過這兩天來的確有許多人問我這件
事。』江南忍不住道:『到底是什麼事?你快說呀:』那老頭兒又嘻
嘻的笑道:『客官,你的茶涼了!』江南驀然一醒,掏出了一把銅錢
道:『茶資先付,慢點再泡不妨。你先說那樁事情!』
那賣茶老頭兒道聲:『多謝』,將錢收下,這才慢吞吞的說道:
『客官,我看你像是在江湖上行走的人 』江南記起了陳天宇的吩咐
,心中一凜,忙道:『你看錯了,我只是個做小買賣的生意人。』那
老頭兒側著頸項瞧了江南一眼,笑道:『那麼算是我走了眼了,好吧
,從這條路來往過的人,不管是走江湖的也好,做小買賣的也好,一
定聽過這個名字,那是在三十年前咱們東平縣第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
。』江南噗嗤笑道:『三十年前,我還未出世哩!』猛然想起,不可
太多說話,連忙『噓』了一聲道:.『喂,閑話少說,你說那樁事情
。』那老頭兒笑道:『這不是閑話,我說給你聽,三十年前咱們縣里
有個鼎鼎大名的人物,這個人地做過北五省的武林盟主,名叫、名叫
……』江南忍不住接口道:『鐵掌神彈楊仲英。』那老頭兒笑道:『
對啦!所以找說你一定聽過這個名字,果然不錯!』手中的大蒲扇搖
了一搖,甚為得意。
江南忍不住又道:『楊仲英早已死了多年,這樁事難道還與他有
甚相干?』話說出口,這才想起不妥,自己剛剛說過不是走江湖的人
,卻怎會對江湖上的事情這樣熟悉?那老頭兒卻并不挑剔他,往下續
道:『就是和鐵掌神彈有關,鐵掌神彈雖然死了,他還有個女兒叫做
、叫做 』這回江南拚命忍看,不再搶看說了,那老頭兒想了一想,
道:『她叫做楊柳青,可是咱們當然不敢叫她這個名字,她喜歡人家
叫地做大小姐,她嫁了人做了媽媽,縣里的人個個還是叫她做楊大小
姐。』
江南心道:『這位老頭兒羅哩羅唆,說了半天還未說到正題。』
他埋怨別人,卻想不起自己也有這個毛病。那老頭兒歇了一歇,繼續
說道:『那一天楊大小姐和它的女兒上墳回來,在這涼亭里喝茶,嗯
,我忘記告訴你,這個涼亭就是楊仲英生前捐錢起的。你看用的青磚
碧瓦,都是上等材料呢。老漢現在得以在涼亭里賣茶為生﹔飲水思源
,還真該感謝他。』
江南聽到楊柳青和它的女兒前几天在這里坐過,心頭一跳,催那
老頭兒說道:『後來怎麼樣?』那老頭兒道:『她兩母女在這里和我
閑談,說起楊仲英生前的事,楊大小姐還答應再捐一筆錢給我做修整
費用。』江南皺眉道:『就是說閑話嗎?』那老頭兄道:『說呀說的
,有一個大和尚走了進來,我談得高興,還沒瞧見他是几時來的呢。
後來看到楊大小姐神情不對,這才發現。原來那大和尚就坐在她的面
前,賊忐忐的一對眼睛盡瞧著楊大小姐。她女兒道:『媽,這個和尚
邪門,你看他那對眼睛。』楊大小姐忽然站了起來,道:『王老頭,
我給你這個涼亭留下一點記號!』呼的便是一柄飛刀 』那老頭兒說
得有聲有色,江南嚇了一跳,緊張問道:『楊柳青一柄飛刀就把那和
尚殺了?』那老頭兒道:『不,她一柄飛刀就在這柱上留下了這一道
刀痕。』江南松了口氣,心道:『這楊柳青的脾氣真得人驚,誰人若
是要了它的女兒,有這樣一位外母,可夠他受的了。』又想道:『她
這樣飛刀揚威,當然是給那大和尚瞧瞧厲害的了。』於是再問那老頭
兒道:『那大和尚又怎麼樣呢?』
那老頭兒道:『那大和尚一聲不響,也站了起來,忽然向這面的
石柱一掌擊下……』江南叫道:『啊,原來這個掌印就是那和尚留下
的!』那老頭兒道:『和尚一掌擊下,這才冷冷向我說道:『我也給
你這涼亭添一點記號。』說罷就走。楊大小姐將他喝住……』江南道
:『打起來了o』那老頭兄道:『吵起來了。』江南道:『吵些什麼
?』那老頭兒道:『他們的話好像連珠炮一樣,好些字眼我聽到了都
不曉得是什麼意思。像什麼梁子呀、瓢兒呀、青子呀……不過揣摸那
個意思嘛,好像兩人本來就是有仇的。後來楊大小姐說了一句:『我
准定依期在家候教便是!』這句話我可聽得清清楚楚。』江南忙道:
『你可聽得她說的是什麼時候嗎?』那老頭兄道:『這個可沒有聽清
楚。』
江南心中一動,想道:『照這樣說起來,那和尚定是與她約好日
期,要登門挑
了。糟糕,這和尚的掌印入石三分,看來和尚功力要比楊柳高得多
。呀,我去不去助她們母女一臂之力呢?可惜不知道日期。』
心中正在七上八落,一時想起陳天字的吩咐,一時又想起鄒絳霞
和他的交情,正自躊躕莫決,忽聽得腳步聲響,又來了兩個過路的客
人,那老頭兒雖然正是說得高興,也只得拋下話頭,去招呼客人。
這兩個客人腰挂卻刀,一進來就大喇喇的將兩吊銅錢擱下來道:
『老頭兒,這是賞給你的茶錢。』出手比江南更為豪闊,那老漢笑得
咧開了嘴,說道:『謝大爺厚賞,這怎麼敢當?』先踏進涼亭的那個
客人道:『別多話,快收下。我問你,這兩天有什麼陌生人經過沒有
?』那老頭兒道:『有一個和尚。』正想再說一遍那樁事情,那客人
卻緊接著又問道:『除了和尚還有什麼人?』老頭兒眼睛一 ,道:
『沒有什麼人。』那客人道:『可有什麼人打聽到楊家去的路沒有?
』老頭兒笑道:『咱們縣里的人誰都知道楊家,何須打聽道路?』那
客人『唔』了一聲,道:『泡一壺雨前茶來。』
這兩人就在江南對面坐下,其中一個道:『我真不明白,咱們的
舵主何必這樣小題大做。』江南心中一動“只見那兩個人的眼光也正
向看他溜過來,江南忙端起茶碗喝茶。那兩個人見江南只是個毛頭小
伙子,而且傻里傻氣的,放下了心,改用江湖切口談話。
江南對江湖上的切口也懂得一些,但聽得那個胖的說道:『一個
婦道人家,所仗的不過是父親遺下的威名,有何難以對付?咱們的舵
主,卻看得那麼嚴重。』那瘦的道:『就因為她父親以前是九五省的
武林盟主,到處都有淵源,這几天來,那婆娘豈有不邀人來助拳之理
?老實說,我還替咱們的舵主擔心呢,何必趁這趟渾水?若是給那大
和尚連累了,反而是偷鷂不看蝕把米呢!』
那胖的道:『這你就不知道了,若是打倒了楊家,山東道上,就
是咱們的舵主唯我獨尊啦。你知道那大和尚是什麼人嗎?』那瘦的道
:『不知道,正想問你。』那胖的道:『找也不知道他的法號。不過
聽舵主說,這個和尚連唐嘵瀾也要忌憚他几分,想必是個大有來頭的
人物。你看他在這柱上留下的掌印,功力多深!』那瘦的道:『雖然
如此。要對什鐵掌神彈的後人,可絕不能有絲毫輕敵之心,咱們還是
分頭邀人去吧!』
那兩個漢子,勿匆忙忙的喝了茶,便跨馬走了,一個向東,一個
向西。江南這時心意已決,自思自想道:『公子常說,咱們學了武功
的人,便該行俠仗義,何況是我的老朋友遇到危難,我江南雖然未必
對付得了那個大和尚,但最少也可以助她們一臂之力。』於是也便匆
勿的將茶喝了,同賣茶的老頭兒打聽去楊家的路。
那老頭兒笑道:『我早猜看了,原來你果然是要到楊家助拳去的
。』江南道:『你怎能知道?』
那老頭道:『我看的人也看得多了,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壞人,不
是壞人,那還有不幫忙鐵掌神彈的後人之理?老實說,這兩天來已經
有不少人向我問路,准備到楊家去助拳呢。我瞧看那兩個家伙不是好
東西,剛才我故意不說。』江南給他一捧,又樂開了,於是給了他一
把茶錢,問清楚了道路,便即跨馬登裎。
道路平坦,江南東張西望,那兩個漢子的背影尚隱約可見。江南
跨上馬背,心中想道:『那瘦的好像機靈些,我且去追那胖的。』嚓
的一鞭,打得那匹大宛良駒揚蹄疾走,不過一盞茶的時刻,就追到了
那個胖的背後,江南大聲叫道:『喂,你剛才在茶亭里,丟失了東西
啦!』
那漢子勒住了馬,滿面懷疑的道:『我丟失了什麼東西?』江南
道:『你瞧,這不是你丟失的荷包,』雙馬并轡,江南握著的拳頭突
然張開,倏的向他脅下一抓,這一手『大擒拿手法』是唐經天有一天
高興親自教他的,厲害非常,江南見那漢子毫不在意,滿心歡喜,但
聽得『嗤』的一聲,江南一抓撕下了那漢子的一幅衣襟,卻未曾將他
抓下馬來,說時遲,那時快,那漢子反手一點,江南卻『咕咚』一聲
。翻下馬背。那漢子哈哈笑道:『你這小鬼頭在我面前賣弄手腳,當
真是魯班門前弄大斧,孔于面前賣文章了 』江南躺在地上,兩眼翻
白,哼哼唧唧,那漢子冷笑道:『如此膿包,還居然敢暗算大爺,哼
,真是丟人現世:快說實話,是誰派遣你來打探消息的?』江南說話
有如蚊叫,那漢子道:『你不過給我點了你的穴道,又不是拆了你的
骨,剝了你的反,怎地便痛得說不出話來?你再裝蒜,我就當真把你
弄啞,叫你一世不能說話?說大聲點!』江南仍是哼哼唧唧,說話含
糊不清。那漢子大怒,跳下馬背,走近江南,便待一手將他抓起。
那料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之間,江南突然一躍而起,雙指一彈
,那漢于做夢也料不到,江南中了他的重手法點穴之後,居然能夠反
擊,未曾叫得出聲,便倒下地了。江南大笑道:『你的點穴法比我的
差得遠呢!』
,原來江南以前會被崆峒派奇士黃石道人強迫為徒,在他門下學
過七天,只學得一樣顛倒穴道的功夫,那漢子的武功本來比江南略勝
一籌,偏偏他用到點穴功夫,恰好被江南施展所長,一下子就將他制
住。
江南睨著他笑道:『你說過的話要不要我給你重覆一遍?是誰差
遣你去請人的?快說實話,若有半句不實,我拆你的骨、剝你的皮!
』說到後來,聲色俱厲,完全是學那漢子剛才的口吻。
那漢子氣得發昏,閉嘴不答。江南道:『好,就讓你先嘗嘗我點
穴的滋味。待你嘗到夠了,我再給你拆骨剝皮!』那漢子忽覺體內似
有無數小蛇亂咬,痛得他死去活來。當真是拆骨剝皮亦不過如是。原
來江南這一手點穴法即是金世遺以前教他的,金世遺的點穴法傳自毒
龍尊者,獨創一家,在各派點穴手法之中,最為古怪,也最為厲害,
共有七種不同的手法,功效各各不同,江南這一手乃是最易學的一種
,學的人不必有深湛的功力,可是卻已叫那漢子禁受不起。
江南看那漢子在地上滾來滾去,甚為不忍,小道:『這 倒是條
硬漢子,他若不說,我只好將他放了。莫不成我還真會拆他的骨剝他
的皮麼?』心念方動,忽聽得那漢子叫道:『我愿說啦。』江南大喜
,沖口說道:『真是膿包!』說出之後又怕他再硬下去,急忙改口說
道:『雖是膿包,能屈能伸,也算個大丈夫!』說話前後矛盾。給旁
人聽到,定然笑甩牙齒,但那漢子痛得厲害,哪里還會去取笑他,趕
忙說道:『小爹,你快問吧,你問一句,我答一句。』江南道:『誰
差遣你去請人的?』那漢于道:『我們的舵主。』江南道:『呸,誰
識得你們的舵主?到底姓甚名誰?』那漢子道:『郝達三。』江南『
哦』了一聲道:『原來是泰山派的掌門人,那是山東道上二流的角色
!』
其實江南根本就不知道有一個『泰山派』,更不知道郝達三的武
功底細,不過,他以前曾聽得陳天宇與蕭青峰談論,說是武林中派別
雖多,卻以少林武當兩派人才最多,聲望最高.其次則是峨嵋、青城
兩派,除了這四大派之外,天山派弟子雖然不多,但每一代都有杰出
的人物,隱隱然有領袖群倫之概。不過因為天山派僻處西陲,對中原
武林的糾紛極少參與,故此天山派可說是獨樹一幟,不在四大宗派之
列。江南一聽這個泰山派并無名氣,為了表示自己是個熟悉武林情況
的大行家,便信口胡謅,罵郝達三是山東道上的二流角色。其實郝達
三雖然遠遠不足與少林武當等派的掌門人相比,在山東道上卻的確是
個數一數二的人物。
那漢子見江南如此蔑視他的舵主,當真是氣得七竅生煙,可是被
他的點穴法所制,卻是敢怒而不敢言。只聽得江南又問道:『你們邀
請了些什麼人?』那漢子道:『我們的舵主交游廣闊,邀請的人多著
哩,我也不全都知道。』江南道:『就你知道的說,』那漢子道:『
有白馬杜平、金刀鄧茂、盤龍拐許大猷、震山幫幫主趙鐵漢等等。』
這些名字,江南一個都末聽過,『哼』了一聲道:『全是三匹沛的角
色!』那漢子道:『你所問的.我都說了,哎喲,你,你 』金世遺
教江南的這一手點穴法,被點了穴道之後,時間愈久,便痛得愈為厲
害,那漢子禁受不起,額上的汗珠,好像黃豆般大小,一顆顆淌了出
來。江南瞧看不忍,說道:『好,最後再問你一件事情,你們與楊家
的約會,定在何時?』那漢子道:『就在今晚!』江南嘻嘻一笑,伸
手在他背上一拍,那漢子的痛楚立時消失,可是仍然不能動彈,而且
連話也說不出了。原來江南只是將那獨門的點穴法解了,卻另外用一
般的點穴手法,點了地的麻六和啞穴。江南將他擺布得服服貼貼之後
,毗牙裂齒的笑道:『你好好的睡一覺,待我查清楚了你所說的都是
實話之後,再回來放你。』將他提起,一把拋入草堆,還怕給人發現
.,再取了一堆乾草,將他蓋得密密實實,這才走了。江南一路走一
路想道:『好在便是今天晚上,那麼我就為楊柳青母女耽擱一天,也
誤不了公子的大事。』他可沒有考慮到若是打敗了又怎麼樣,心中所
想的只是那個俏皮的小姑娘。傍晚時分,他到了楊家庄外,但見好大
的一座庄院,在山坡上依著山勢建 。楊家背出面湖,山巒起伏,湖
平如鏡,風景甚佳,江南小道:『怪不得絳霞這小姑娘長得那麼秀氣
。』山路崎嶇,不便策馬登山,好在江南的坐騎乃是久經訓練的大宛
良駒,便即將它放了。那馬自在湖濱吃草,江南則在暮色蒼茫之中,
悄悄的從側面僻靜之處登山,心中想道:『這小妮子一定想不到我會
來給她助拳.哈哈,患難之時,始見朋友,我江南本就是一條漢子!
』想到得意之處,自言自語,几乎要笑出聲來。
山嵐秀草沒脛,江南正在行走,忽聽得背後有沉重的腳步聲,江
南在草堆中一伏,側耳細聽,但聽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說道:『三
哥,你怎的會看了人家的道兒,被埋到草堆里面去了?我真不相信那
小子居然有這等功夫。』江南一聽,似是今日在茶亭上所遇的那個瘦
長漢予,便在草堆里偷偷張望出來,只見來的共三人,一個鐵塔般的
大漢走在前頭,剛才被他拷問的那個胖漢走在中間,他的同伴,那個
瘦長的漢子走在最後。那胖漢滿面通紅,身上還黏看許多草屑,聽他
們所說,原來是那個瘦漢子聽到他在草堆里的呻吟之聲,將他救出來
的。至於那個鐵塔般的漢子,大約是瘦漢請來助拳的。
那胖漢給他的同伴嘲笑,甚是尷尬,半晌說道:『你別看輕了那
個小子,那小子是身懷絕技,點穴功夫的神妙,世上只怕再找不到第
二個人!』他將江南的武功大大夸張,用意不外替自己解窘。江南一
聽可樂開了,心道:『這家伙還算識貨,我剛才實是不該將他那樣折
磨。』那瘦漢道:『這麼說,你竟是心服口服了?』那胖漢道:『技
不如人,豈容不服?據我看呀,不但你我不是他的對手,就是咱們的
幫主出手,也未必准嬴!他口氣好大,說咱們的幫主也不過是二流角
色呢!』那鐵塔般的漢子乃是震山幫的幫主趙鐵漢,他和泰山幫主郝
達三是最好的朋友,聽得勃然火起,『哼』了一聲道:『那小子問你
邀請什麼人,你提到我的名字沒有?』那胖漢道:『第一個就提你老
,他說』呀,我可不敢轉述。』趙鐵漢道:『大約是在罵我吧?是他
罵的,與你無關,說吧!』那胖道:『罵倒沒有罵,不過他說你們都
僅不過是三四流的角色!』趙鐵漢大怒道:『哼,我若遇見了他,拆
他的骨,剝他的皮!』
忽聽得草叢中有人『咭』的一笑,原來江南聽得那胖漢對他大捧
特捧,終於忍耐不住,從心底里笑出來。那胖漢叫道:『呀,就是這
個小子!』
趙鐵漢大喝道:『好,我且看你是几流角色?』別看他身體魁悟
,跳躍卻是甚為靈活,聲到人到,呼的一聲,便向江南痛擊,江南一
個轉身繞步,反手一點,嘻嘻笑道:『你怕不怕我世上無雙的點穴功
夫?』笑到一半,便已笑不出來.原來趙鐵漢的外家功夫在北五省數
一數二,拳似鐵 ,掌如利斧,那容得江南近身,江南點不中他的穴
道,反而給他的掌緣削了一下,痛得有加刀割。那漢子看得陰陽怪氣
的笑個不停,那胖漢道:『人家的絕技還未出呢,你看人家能夠和趙
幫主拚到三十招,這點能耐,就比你強!』
江南的武功其實與趙鐵漢相去頗遠,不過,唐經天、金世遺、陳
天宇等人,都曾零零碎碎的指點過他一些功夫,雖然不能整套的運用
出來,但他所學的都是上乘武功,一鱗半爪,已足以駭人耳目。趙鐵
漢初初和他交手,未知他的深淺,又聽得郝幫主的手下人說得他的點
穴法那末神奇,心中方有點懼意,但恐為他所敗,落不下台。故此在
開頭的十餘廿招,還真不敢和江南搶攻,只仗著剛猛的掌力來防備江
南欺身偷襲。
待到三十招過後,趙鐵漢已試出江南的功力,大為奇怪,心中想
道:『這小子的功力只配做我的徒弟,但他那精奇的手法,卻比我的
師父還強,這是什麼道理?』這時他已自知立於不敗之地,但也還有
點忌憚江南那些古怪而又每招不同的武功,待到再過了三十招,但見
江南來來去去都是那麼几手,不禁啞然失笑,想道:『敢情這小子是
從各處偷學來的?』雖然覺得他的來歷奇怪,但已是毫無懼意,當下
掌法一變,左手用摔碑手,右手使金剛拳,掌如巨斧開山,拳似鐵
鑿石,手腳起處,全帶勁風!
江南給他迫得透不過氣來,心中暗道:『糟糕,糟糕,這回可
了底了!』心念未已.趙鐵漢忽地雙臂箕張,向外一展,江南雙掌被
封,百忙中用了陳天宇所教的一招『彎弓射虎』,招數是用對了,但
功力不夠,哪搬得動趙鐵漢的手臂,只聽得趙鐵漢哈哈一笑:『叫你
看我這三流角色的本領!』左臂一壓,登時將江南的雙手圈住,右手
一下子便叉住江南的咽喉。那瘦漢子取笑他的同伴道:『喂,怎麼不
見他使絕技了。』
江南頭筋畢露,被他叉住咽喉,連叫也叫不出聲。趙鐵漢冷笑道
:『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叫我一聲老子,我便放你。答不答應?』江
南心道:『我只有一個老子,若再叫他老子,這是辱及親娘的事情,
萬萬不能答應。』主意打定,一味搖頭,趙鐵漢越叉越緊.江南險險
就要氣絕,連搖頭也沒有氣力了,但仍然是滿臉倔強的神色。
正在性命危急之際,忽見趙鐵漢怪叫一聲,長長的舌頭伸了出來
,右手雖然仍叉著江南的咽喉,卻已是松弛無力。江南深深吸了口氣
,奇怪之極,但見趙鐵漢的舌頭越伸越長,連頭發也散亂了,好像不
是他叉著江南的咽喉,反而是江南叉他的咽喉一樣,那形狀就像個吊
死鬼,江南叫道:『喂,你干什麼,你嚇我我就怕了你麼?』他口說
不怕,其實心中十分害怕。那瘦漢只道江南真的使出了絕招,嚇得魂
不附體:慌忙和那胖漢一道,拔腳飛奔!
忽聽得趙鐵漢又是一聲厲叫.雙手一松,仆地不起,七竅流血,
面如死人:江南叫道:『我的媽呀!』竟然也給嚇得暈倒了!
江南好像做了一個怪夢,迷迷糊糊中但覺身子輕飄飄的似是懸在
半空,眼前出現無數牛頭馬面的幻影,江南想叫卻叫不出聲,心中想
道:『糟糕糟糕,一定是吊死鬼勾去了我的魂魄了!』忽然那些幻影
又不見了,有一個好似很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說道:『別慌,別慌,今
天我叫你做一個名揚四海的英雄!』耳畔風聲呼呼,儼若騰云駕霧,
忽然間又好像從半空中落了下來,一切歸於寂靜。
江南試試睜開眼睛,『咦,這是什麼地方?』但覺身子好似被夾
在兩塊木板之間,不能轉動,卻又有耀眼的燈光從兩面射來,江南走
了神。漸漸清醒,奇怪極了,他發現自己竟是蜷曲在一塊匾額的後面
。而且似是被人點了麻穴,無法動彈。
下面是一個寬大的廳堂,擺了几十張方桌,每張桌子上有兩個酒
壺,江南几乎疑心還在夢中,想道:『難道是閻王爺爺請我赴宴麼。
』忽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媽,今晚的場面可真熱鬧了,有那
麼多的人要來嗎?』江南怔了一怔,但見兩個女人走了出來,竟然是
楊柳青和她的女兒鄒絳霞。
江南咬了咬舌頭,很痛,分明不是夢了。那是誰將自己弄到這里
呢?他想呀想的,越想越是糊涂。
只聽得楊柳青嘆口氣道:『你這孩子端的不知天高地厚,今晚乃
是鴻門夜宴,你當是去喝喜酒麼?』鄒絳霞問道:『爹爹請了多少人
來助拳?』楊柳青道:『請的不少,到的只有十位。』鄒絳霞道:『
他們那邊呢?』楊柳青道:『共收到了三十四份拜帖,照江湖上的規
矩,來的當是三十四人了。嗯,你點一點席數,是二十四席麼?』鄒
絳霞道:『不錯,是二十四席,每席二人,你和爹爹另外一席,那麼
不是還空出兩席麼?』楊柳青道:『這兩席是准備有不速之客到來的
。』鄒絳霞道:『他們的人數豈不是比咱們多了兩倍有多麼?』楊柳
青又嘆口氣道:『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若是你外公在世,各路豪杰
,即算咱們沒發請帖,只怕他們也會趕來。你瞧那塊匾額!』江南心
頭一跳,只當是楊柳青發現了他,只聽得揚柳青績道:『那塊匾額我
還記得是你外公六十大壽那天,北五省的一百二十四位英雄聯名給他
送匾的,上面題的是武林碩望四個金漆大字,距今剛好是三十年,難
道真是如俗話所云,卅年風水輪流轉麼?』原來它是有所感慨,并非
發現江南。
鄒絳霞秀眉一揚,說道:『咱們雖然人寡勢弱,也不應失了外公
在世的威名。』楊柳青道:『這個當然,你媽平生几曾向人認過輸了
?』鄒絳霞道:『那個向咱們挑戰的和尚是什麼人?』
楊柳青道:『那個野和尚,我只知道他的俗家名字叫做郝浩昌,
是大力神魔薩天都的徒弟。』
鄒絳霞道:『大力神魔?這名字好熟,嗯,我聽爹爹說過,他是
與外公同一輩的大魔頭,不是早已死了麼?』楊柳青道:『不錯,連
他的徒弟,也只死 了郝浩昌一人了。大力神魔薩天都有一個孿生的
哥哥名叫八臂神魔薩天剌,現在也只 下一個弟子了。』鄒絳霞道:
『就是那個也做了和尚的董太清嗎?三十多年之前,他曾被外公打折
一條臂膊,那一年咱們去天山找唐叔叔的時候,曾碰見過他。嗯,我
明白啦,郝浩昌是為了他的師兄報仇來的。』楊柳青道:『那一年要
不是馮琳勸解,我早已把他的眼珠打瞎,哼,董太清自己不敢向我尋
仇,郝浩昌卻反而替他向我尋仇來了,真是笑話。』江南心中暗笑:
『這位楊姑姑比我還會吹牛!』原來那次楊柳青與童太清在路旁的酒
肆相逢,董太清以一條鐵臂斗楊柳青的神彈,江南也曾在場目擊,要
不是馮琳及時來到,楊柳青當場就得大大吃虧。江南又想道:『董太
清還怎能向你尋仇,除非他從棺材里爬起來,不,他死時連棺材也沒
有*除非他能從冰川里爬起來。』原來董太清與另一個大魔頭赤神子
上喜馬拉雅山的珠穆朗瑪峰找尋仙草,已在冰川里凍斃了(事見(冰
川天女傳))。這件事情是陳天宇告訴江南的,因為那一次上珠峰探
險,唐經天與金世遺也曾參與,而且金世遺就是在那一次失蹤的。
楊柳青母女劫似乎還末知道這件事情。鄒絳霞道:『媽,你忘記
啦,馮阿姨當時不是說過,不准董太清再向你尋仇嗎?奇怪,他的師
弟怎能不知道馮阿姨的禁令,難道他的師兄沒告訴他?媽,咱們不用
怕了,就是這次打輸,馮姨也定會給咱們報仇。』楊柳青道:『霞兒
,就算我這次給人家打死,也不許你去求告馮琳,咱們楊家的人,從
來不要人憐憫,也從不去哀求人 。』原來楊柳青與馮琳素來不和,
馮琳也曾不止一次的拿她開過玩笑,這些事情,楊柳青當然不會說給
女兒知道(三十多年之前,楊柳青曾經是唐曉瀾的未婚妻.唐曉瀾卻
愛上了馮琳的姐姐馮瑛。故此馮琳常常為了姐姐的原故,將楊柳青捉
弄)。
說到這里,有一個家丁進來報道:『他們來啦!』楊柳青道:『
你話老爺出來迎接客人。』過了一會,只見一個濃眉大眼闊肩膊年約
五十左右的漢子和一大群人走了出來,這人正是楊柳青的丈夫鄒錫九
,那些人則是來楊家助拳的,鄒錫九贅入楊家為婿,最怕老婆,人雖
粗豪,卻是沉默寡言,他只吩咐了家人兩句話:『打開大門,以禮相
迎。』一點也不像他的妻子那樣憤憤然見於辭色。大門打開,但見一
個大和尚哈哈大笑的踏進門來。
鄒錫九八說了一個『請』字,楊柳青卻冷冷說道:『多謝大師捧
場,今日群賢畢集,端的令蓬蓽生輝。』郝浩昌哈哈笑道:『你們北
五省的頭面人物,也差不多都來齊了呀,幸會,幸會!』兩人未曾交
手,便先斗口,楊柳青譏剌他帶來的人多,郝浩昌還了一句,并乘機
捧一捧楊柳青這邊的人物,用意是不想和這些人結仇。原來郝浩昌這
次生事,懷有兩個目的,第一個當然是向楊柳青尋仇.第二個卻是想
捧他的堂侄』泰山幫的幫主郝達三做北五省的武林領袖。給楊柳青助
拳的這十個人,武功真個高強的并不多,但每一個在武林中都很有聲
望,郝達三想做武林領袖,這些人自是不便得罪。
和郝浩昌同來的這班人中,有一個披看大紅袈裟的西藏僧人,身
材魁偉,足足比普通人高出一個頭有多,郝浩昌向楊柳青夫婦特別介
紹道:『這位是西藏的藏靈上人。』藏靈上人合什說道:『久聞賢梁
孟大名,今日有緣幸會。』楊柳青和鄒錫九但覺一股大力迫來,緊緊
將他們束住,登時頭昏眼黑,連呼吸也几乎透不過來,就在這剎那間
,忽聽得有一聲古怪的笑聲傳來,聲音不高,卻是極其冷峭,尤其在
藏靈上人聽來,更為刺耳,只見他面色倏變,那股壓力登時松了。這
時兩方面相熟識的人正在紛紛招呼,有說有笑,藏靈上人與郝浩昌舉
目向人群搜索,卻不知發笑的究竟是誰,藏靈上人不由得想起了一個
武林怪杰,心中大是懷疑。
江南也聽到這個刺耳的笑聲,他的詫異更在眾人之上,這笑聲竟
似剛才在迷迷糊糊之中聽到的那個笑聲,又好像以前也曾聽見過的,
這是誰呢?驀然間他想起了一個人來,『莫非是金世遺?不錯,金世
遺在發怪笑之時.也是像這麼刺耳的!』可是江南居高臨下,若得清
清楚楚,座中哪里有金世遺?
賓主坐定,鄒錫九以主人身份向郝浩昌道:『大師此次光臨寒舍
,不知有何見教?』郝浩昌站了起來,卻向楊柳青說:『楊大小姐,
我師兄是誰般的,請你直白說來。』楊柳青只道他是要為師兄報那三
十年前的斷臂之仇,并不知道董太清已經死了,聞言一愕,道:『我
沒有殺你的師兄。』
郝浩昌笑道:『憑你的能耐,諒也不能殺我的師兄。我問你的是
你請誰將他殺死的?』楊柳青怒道:『我若要請人殺他,第一次在西
藏見面時便可以將他殺了。』郝浩昌道:『我知道你識得人多,你忌
憚我的師兄,若非你詭計相書,就定是你請人殺他,好,不管是誰.
總之是你主使,你不招供,這條命債我只有向你索償!』楊柳青拍案
怒道:『你要賴我殺人,好吧,你就來吧,誰還怕你不成?』鄒錫九
急忙勸道:『有話慢慢好說,賓主初會,咱們且先喝酒三杯!』話猶
末了,只聽得有人叫道:『好,我就先敬女主人三杯!』
說話的是泰山幫的幫主郝達三,他是本地人,在座的人過半數是
他邀請來的,故此他的身份屬於賓中之主,由他先出面敬女主人的酒
確也應當,不過他敬酒的手法可特別得很,只見他將三杯斟得滿滿的
酒.雙指在杯邊一旋,三只酒杯便接連飛出,成了一個品字形,直向
楊柳青面前飛去,杯中的酒半點不溢。要知楊家以『鐵掌神彈』出名
,暗器的功夫自有獨特的造詣,郝達三用這種發暗器的手法敬酒,暗
中實藏有要和她較量一下的意思。
楊柳青不慌不忙,也滿滿的斟了三杯,待到郝達三所發的那三只
酒杯,飛到席前數尺之遙,她把三杯酒都擺在掌心,淡淡說道:『我
酒量甚淺,三杯酒是決喝不了的,借來還敬了吧!』手掌一翻,三只
斟滿了酒的酒杯倏的飛出,剛好與郝達三飛來的那三杯酒碰個正看,
玉杯相擊,發出一陣悅耳的聲音,但見那六只酒杯分開兩組。每組三
只,三只飛回郝達三的席上,另外三只卻飛到大和尚的面前,方向不
同,來勢均疾,杯中的酒也是半點不溢。這手法比郝達三的高明多了
,他請來助拳的朋友,有好些也禁不住喝起采來!
郝達三只好施展接暗器的手法,將三杯酒接過來喝了,那大和尚
刮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向空中一招,隨即把手板攤開,但見那三
只斟滿了酒的酒杯,一只踉看一只,向他的掌心飛下,就好像他的掌
心有一股無形的吸力一般。行家們都看得出來,那三只酒杯本來是從
三個不同的方向.奔向他的左右太陽穴,和正中的鼻梁的,給他這麼
一招,三只酒杯一只挨著一只,剛好在他的掌心擺成了一個品字形,
這手功夫與暢柳青的比較,實是各有千秋,楊柳青以發暗器的手法見
長,而這大和尚的內功,卻要比陽柳青深得多了!
郝浩昌將掌心的三杯酒放下,說道:『我的意思與鄒施主的剛好
兩樣,把賬算清楚了,這酒才能喝得痛快。女施主。請問我師兄這條
命債如何交代?』他這話是沖著楊柳青說的。楊柳青被他苦苦相迫,
柳眉一豎,怒道:『我說過不是我殺的,我也不知道是誰殺的,你一
定要把你師兄的命債算在我的身上,那還有什麼說的?只有依照江湖
的規矩,我先來請教你這位大和尚的功夫。』鄒錫九邀來的一位老英
雄鄧乾元說道:『請問大和尚,你師兄被人殺死,這可是確實的麼?
是你發現了他的 體還是別人給你通風報訊的?要知江湖之上,誤傳
死訊的事情也是常常有的。』郝浩昌道:『我師兄那年去找楊柳青算
賬,給她邀了天山派的人打敗,後來就不知所終了。我師兄的死訊則
是黃石道人傳出來的,黃石道人是崆峒名宿,他的話還有假的嗎?我
不向她問個明白還問誰人?』江南在匾額後面聽得急極了,他不止一
次的在心中嚷道:『你為什麼不去問金世遺?』可惜他嚷不出來。
鄧乾元只想息事寧人,同那大和尚擺了擺手,繼續說道:『既然
你師兄那年曾給天山派的人打敗,那麼你似乎應該先問天山派的掌門
人唐曉瀾才對呀!』要知唐曉瀾如今已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所
住的天山南高峰更不是普通人所能上的,鄧乾元這麼說分明是看准他
不敢上天山去問唐曉瀾。郝浩昌看了鄧乾元一眼,道:『這位是』』
郝達三道:『這位是鄧乾元鄧老英雄。』郝浩昌道:『鄧老英雄,多
謝你苦心相勸。可惜你的說話卻似乎有點本末倒置了。江湖上尋仇索
命的事在所常有,照規矩是追究主使的人,哪有不問主人卻先去找他
助拳的朋友之理?何況我們這位楊大小姐和唐曉瀾的交情人人知道,
又何必舍近就遠,上天山去問唐曉瀾?即算是天山派的人干的,問這
位楊大小姐也是一樣。』楊柳青當年想嫁唐曉瀾而嫁不成,她最忌諱
的就是別人提起這件事情,不由得面上通紅,勃然怒道:『你這禿驢
胡說八道,無中生有,誰知道你的師兄是怎麼死的?好,你既要來訛
詐,就算是我殺的吧!霞兒.取我的彈弓來!』郝浩昌霍然起立,道
:『女施主,你嘴里乾淨一些,咱們斗技不門口!』其實分明是他先
譏剌楊柳青的隱秘,如今卻反過來罵楊柳青的嘴不乾淨,氣得楊柳青
七竅生煙,接過彈弓,便待離席。
正在劍拔弩張之際,忽有一個家丁跑來稟道:『有人要見主母,
他還帶了一件禮物,說是要請主母轉交給一位叫做海若大師的。』楊
柳青與郝浩昌均是一怔,原來郝浩昌削發為僧之後,所取的法號便叫
做『海若』,他在師父大力神魔死了之後,隱居了將近三十年,最近
得了師兄的死訊才下山尋仇,他做和尚的事情已是少人知道,『海若
』這個法號知道的更是少之又少了。兩人都以為是對方邀來助拳的人
,楊柳青怒氣未息,立即吩咐道:『管他來多少人,咱們楊家都能款
待,帶他上來!』那家丁有點奇怪,稟道:『來的只是一個人呀。』
楊柳青喝道:『聽到沒有?帶他上來!』
過了片刻,那家丁帶了一個人上來,楊柳青說道:『呀,王老頭
,原來是你。』江南認得他就是在涼亭賣茶的那個老頭兒,心道:『
這老家伙像我一樣愛管閑事,想必是找個藉口來瞧熱鬧來了。要不,
怎麼單單揀別人比武的時候,前來送禮呢o.』但見那老頭兒抱看一
個長方形的鐵匣,匣上貼有一張白紙,寫的是『煩交海若大師親啟。
』郝浩昌在那間涼亭里喝過茶,認得這個王老頭,詫異之極,立刻把
那鐵匣搶了過來,說道:『我便是海若和尚。』將那鐵匣搖了一搖,
里面好似藏有鐵器之類的東西,當當作響,郝浩昌遲疑了好一會子,
竟自不敢打開。
藏靈上人道:『讓我看看是什麼禮物?』將鐵匣從郝浩昌的手中
接過,他自恃武功,自忖即算匣中藏有暗箭,也傷不了他,當下暗運
金剛指力,將鐵蓋揭開,但見匣中藏的竟是一條黑黝黝的手臂。郝浩
昌猛地尖叫一聲,將那條手臂取出,在桌上一敲,發出當的一聲金屬
聲響,竟將桌子敲去了一角,原來是一條鐵臂。
郝浩昌哭道:『師兄,你果然是給人害了!』原來他的師兄董太
清自從在三十多年之前,被楊柳青的父親打斷了一條手臂,他是裝上
了鐵臂,練好了鐵臂神功之後.才去找楊柳青報仇的。郝浩昌當然認
得他師兄這條鐵臂。
藏靈上人道:『咦,這條鐵臂上好像還刻有字呢!』郝浩昌將鐵
臂拿來細看,上面果然有八個大字,寫的是:『死於冰川.與人無尤
。』後面還有兩行小字,說董太清上珠穆朗瑪峰求取仙草,在冰川凍
斃的事情。年月日時,與誰同行等等,都寫得很清楚。但卻沒有署名
。
郝浩昌驚疑不已,抓著那賣茶的老頭兒問道:『這鐵匣子是誰托
你送來的?』那老頭兄道:『是小三子。』郝浩昌道:『小三子是什
麼人?』那老頭兒道:『小三子麼?嗯,他是我隔鄰看牛的那個娃娃
。』鄒絳霞忍不看『咭』的一聲笑出來。郝浩昌怒道:『你開什麼玩
笑?』那老頭兒叫道:『冤哉枉也,我王老漢生平未說過一句假話,
不信你問問咱們的楊大小姐。』郝浩昌道:『這鐵匣子當真是那個看
牛的娃娃送來的!』那老頭兄道:『千真萬確是我從他的手中接過來
的。』藏靈上人道:『你有沒有問明是誰托他帶來的嗎?』那老頭兒
道:『他自己說啦.是路上的一個叫化子請他送來的『』藏靈上人面
色一變,道:『叫化子也會送禮?』那老頭兒道:『嗯,聽小三子道
,這叫化還闊得很呢,賞給他的力錢就是一錠銀子。』郝浩昌心中一
凜,想道:『難道是丐幫的幫主出來與我作對?』急忙問道:『是不
是一個老叫化,穿的是一件用許多不同顏色的碎布所縫的百衲衣?』
那老頭兒道:『不,聽小三子說,是一位唇紅齒白的小叫化,小三子
還很奇怪的對我說,那小叫化的相貌看來比咱們東平縣首戶張百萬的
少爺還要齊整,卻怎麼做了乞丐呢?』
江南躲在匾額後面,聽到這樣,又驚又喜,心中想道:『這一定
是金世遺了!哈哈,金世遺一來,你這個大和尚若不知進退,必定倒
霉!』
郝浩昌聽得不是丐幫幫主,放下了心,正想說話,忽見藏靈上人
面色有異,似乎有點怯意,這位藏靈上人乃是西藏密宗的第一高手,
今年七十多歲,望之卻如五十許人,算起輩份還是同郝浩昌的師父一
輩的。郝浩昌特地將他請來,倚作靠山,見他似露怯意,不禁大奇,
想道:『難道藏靈上人還能懼怕一個小叫化不成?』正是:神龍見首
不見尾,此中奧妙沒人知。
欲知後事如何?請轉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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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蒼茫每悵然,恩仇一例付云煙,斷鴻零雁剩殘篇。
莫道萍蹤隨逝水,永存俠影在心田,此中心事倩誰傳。
調寄《浣溪沙》-- 梁羽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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