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六回
恫悵深情如夢杳
暗傷心事付東流
松石道人也是大為詫異,問道:「馮老前輩,剛才在我們昏迷的
時候,你沒有來過麼?」馮琳道:「沒有呀!嗯,你我門派不同,我縱
比你們多活幾年你也不必拘禮,前輩長前輩短的叫得令人起雞皮疾痞
。」要知馮琳雖然年近六旬,但容貌還似四十許人,而且還似少年時
候的一般任性,最不喜歡別人說她年老。
松石道人怔了一怔,訕訕說道:「這麼說,暗中將我們救醒的乃
是另有其人了。」馮琳道:「當然是另有其人,快說,快說,這是怎
麼一回事?」
松石道人道:「天黑之後不久,我們聽得外面好似有廝殺的聲音
,我正想掙扎起來,忽覺有一股極為奇怪的香氣,令人筋酥骨軟,甚
為難受,那香氣與現在留在室內的香氣,氣味大有不同。」馮琳道:
「我知道,你們最初聞到的氣味,那是魔鬼花的香氣。」心想:「松
石道人在武當派中,武功僅次於雷震子,怪不得他吸了魔鬼花的香氣
,居然還能夠掙扎。」
松石道人道:「我用力掙扎,卻軟綿綿的爬不起來,大殿裏毫無
聲息,靜寂得令人心悸,週圍一看,師弟們都全已閉了眼睛,好似昏
迷過去了。我心裏一慌,又吸了兩口魔鬼花的香氣,登時也覺得頭暈
目眩,迷迷糊糊中,不久也就完全不省人事了。」
馮琳心想道:「要是在那個時候,有敵人闖進殿來,那真是不堪
設想。我也沒有臉皮再見雷震子和痛禪上人了。」
松石道人續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又忽覺得有一股清香,
沁人肺俯,而且身體內似有一股暖流流過,非常舒服,迷糊中好似覺
得有人在我的身旁,但到我能夠睜開眼睛時,卻什麼入也沒有瞧見。
沒有多久,師弟們也一個個的先後醒來,說起來大家都有同樣的感覺
,受傷的地方也不覺得疼痛了,試一試,大家的功力都恢復了四五成
。這時我們已清清楚楚的聽得外面有呼喊奔跑的聲音,情知定是有敵
人進了觀中,因此我們佈好九宮劍陣,準備敵人若是闖到這兒,也可
以抵擋一陣。想不到你老,嗯。是馮女俠進來,冒犯了馮女俠。偷入
觀中的敵人想來都已被馮女俠趕跑了。」
馮琳面上一紅,心裏暗呼:「慚愧!」說道:「這是天山雪蓮的
香氣,想是你們昏迷的時候,有人將碧靈丹納入你們的口中。這個人
是誰,目前我也難以猜度。好在你們都巨能夠走動,咱們且去尋覓痛
禪上人和金光大師,見了他們,諒可知道一點端倪。」馮琳領導他們
追趕大隊,己路上猜疑不定,要知用天山雪蓮做主藥製成的碧靈丹,
只有天山派才有,她因為身上僅有三顆,受傷約有十二人之多,不夠
分配,所以沒有給他們服用。心中想道:「難道是曉瀾和我的姐姐來
了?要不是他們,誰能有那麼多的碧靈丹?可是若是他們,又怎會不肯
出來與我相見?他們都是素來不苟言笑的人,更不會與我開這麼大的
一個玩笑。」
馮琳任是一世聰明,只因為她認定金世遺已死,一時間也沒有想
到金世這身上。原來金世遺自荒島回來之後,曾上過天山一次,暗中
探望李沁梅,他在天山上逗留了三天,誰也沒有發現。在那三天裏,
他偷看了李沁梅幾次,每一次李沁梅都是和鍾展在一起,他察覺了鍾
展對李沁梅的情懷,也察覺了李沁悔對自己雖然仍是一往鍾情,但對
鍾展亦是親如兄妹。從他們二人的感情看來,可以預料:只要自己不
露面,李沁梅不知道自己仍然活在人間,日子一久,他們二人也並非
不可能成為愛侶。正因為金世遺有此一念,所以在邙山比武大會上,
他暗助江南,暗助馮琳,暗助冰川天女……卻始終不肯現身與孟神通
相鬥。
他在天山三天,順便也採了十幾朵天山雪蓮,製鍊了三十顆碧靈
丹,想不到今日派了用場,救了武當派眾弟子之命:
馮琳追上了大隊之後,與痛禪上人一談,才知道女兒並不是他們
所救,唐曉瀾也沒有到來,暗助他們的人是誰,大家都猜想不出。谷
之華、李沁梅和鍾展這三個人的遭遇如何,成為了大家最擔心的問題
,但大敵當前,容不得他們從容查訪,馮琳也只好跟隨大快,先到嵩
山少林寺安頓.
谷之華經馮琳用了紅教的「歸藏解穴神功」給她解穴,雖然沒有
立即見效,但卻刺激了牠的神經,令她在全無知覺的狀態中有了一絲
知覺,陷入一種矇隴的昏迷夢境中,夢中似乎長出了兩隻翅膀,在雲
霧裏御風飛翔。
矇隴中忽地又覺得似乎是金世遣走到了她的身邊,而且似乎在輕
輕的撫摸著她,有說不出的舒服,頓然間氣血流暢,四肢百骸都好像
養然間鬆散開來,谷之華醒裏夢裏都在想著金世遺,這時一日一百了
知覺,自自然然的,眼睛未曾睜開,就在低聲喚道:「世遺!世遺!」
忽聽得一個極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喚道:「之華,不錯,是我!」
谷之華心頭一震,眼睛候的張開,出現在她眼前的果然是金世遺
,這剎那間,她竟不知是真是夢,但覺得金世遺緊緊握著她的手,柔
聲說道:「你別害怕,是我,我沒有死!」
谷之華不自覺的也緊緊握著他的手,是的,她心中的確是在害怕
,但並非害怕金世遺是鬼,而是害怕眼前的不過是個幻影,懷疑自己
還是在惡夢之中呵!
漸漸地感到了金世遺手心的熱力,聽到了金世遺心跳的聲音,她
感到了她所觸及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既非夢境,亦非幻影!
谷之華一片茫然,低聲問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又怎麼會在我
的身邊?他們呢?他們都到哪兒去了?怎麼只有你我二人?」
金世遺道:「這是一個山洞,你給孟神通點了穴道,他們將你送
回玄女觀療治,我悄悄將你帶出來,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
谷之華走了定神,神智也漸漸清醒過來,剛才的情景,一幕一幕
的在她心頭掠過!
在她的眼前,出現了剛才惡鬥的場面,她的父親像兇神惡煞的要
傷害她的掌門師姐,在那最緊張的關頭,她跳出去攔住了她的父親,
她記起了她和父親的問答,她的父親拒絕了她的調停,剛變得慈和的
眼光又充滿了殺氣……她記起了自己拔劍自殺,最後的一幕情景是:
李沁梅尖聲叫喚,向她衝來。
谷之華心中想道:「啊!原來我沒有死,我給他、給他點了穴道
。呀,老天爺,你為什麼不讓我死去?」霎時間但覺心亂如繭,肝腸
寸斷!
金世遺忽地感到她的掌心一片冰冷,急忙安慰她道:「之華,一
切都過去啦,當它是一場惡夢吧,天可憐見,教咱們今日重逢,從今
之後,咱們永不分開,那一些不相干的人,也就不必再去理會他們了
。」
就在這時,遠遠傳來了一聲嘯聲,谷之華不禁又是心頭一震,那
是她父親的嘯聲。原來這個時候,正是孟神通殺出重圍,逃下邙出的
時候。他用嘯聲和他的徒弟聯絡。
金世遺聽到孟神通的嘯聲,亦是心頭一震,從這嘯聲中他聽出了
孟神通已是元氣損傷,但卻並非傷得嚴重。這剎那間,厲勝男的影子
也突然在他腦海中浮現,孟神通傷得不重,那麼厲勝男將是如何?會
不會兩敗俱傷呢?
可是,此時此際,卻不容得金世遺分心去掛慮厲勝男了,他握著
谷之華的手,忽覺她的手指顫抖,方自一怔,谷之華已擺脫了他,金
世遺愕然望她,只見她的面色蒼白得令人心悸!
谷之華這次上山,本來是對父親抱著很大的希望,希望能以父女
之情打動孟神通鐵石的心腸,想不到竟是如斯結果!
孟神通的嘯聲已聽不到了,可是這嘯聲卻像激起千丈狂濤,令她
本來就不寧靜的心湖,更是思如潮湧。
金世遺勸她把過去當作一場惡夢,可是現在惡夢並未曾過去,山
洞裏雖然寧靜和平,但可以想像得到,邙山上仍是一片腥風血雨!
最難過的是:她現在無法預料這「惡夢」將是如何結局,掌門師
姐的生死如阿?各派宗師將受到甚麼樣的折磨?她父親的命運又將落得
怎樣收場?調解已經失敗,武林的大劫無可挽回,後果如何。她簡直
不敢設想,只有一樣是她可以預感得到的,在這樣的情形下,不論是
哪一種收場,都將令她終生抱恨!
谷之華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現在又從清醒中陷入了混亂,本來她
已經是較一般的女子堅強的了,可是任憑她怎樣堅強,也受不住這樣
沉重的打擊!
最初與金世近相見的歡愉.掩不過她心頭的創痛,火熱的心情冷
下去了,越來越冷,冷得令她對愛情也幾乎失去了感覺了。試想在這
樣的情感下,谷之華哪還能夠與金世遺細訴衷情,接受他的輕憐蜜愛
?
兩人默默無言,金世遺從她的眼光中也感到她內心的哀痛了,但
是用什麼言語去安慰她呢?
月光透進山洞,夜已深沉,午夜的寒意更加重了心頭的寒意,谷
之華咬了咬牙,心中想道:「我今天僥倖沒死,但已把自己當作已經
死去了。我要選擇一個什麼人也沒有到過的地方,什麼人也不見面。
」
金世遺再一次的抓住了她顫抖的手,沉聲說道:「之華,你今天
所做的一切我全都著到了,你已經盡了你的力,武林的劫難無法消弭
,這不是你的罪過。」他本來想說:「你所做不到的,我將代你去做
。」但一想自己所能夠做的是什麼?最多是幫助厲勝男殺掉孟神通,
這件事他可以暗中去做,但卻怎能當著谷之華的面說出來,令她已受
創傷的心靈更多受一重刺激?但這樣一來,他對答之華的安慰,也是
變得一片空虛,毫無力量。
谷之華緩緩抬起頭來,說道:「世遺,多謝你今天救了我,儘管
你不放我也許更好一些,我還是一樣感激你。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
路,今日得見你一面,我已是心滿意足,不敢也不想再奢求了。嗯,
你走吧!」
金世遺攔著洞口,顫聲說道:「之華,你、你去哪兒?你可記得
你師父臨死之前,將玄女劍譜鄭重的交托給你,要你繼承她的衣缽?
這是件曾經告訴我的。你也曾經說過,不論你受了什麼委屈,也不能
辜負你師父十年來對你栽培的心血!」
谷之華心頭一震,她當然記得,這一段話乃是上次邙山大會,自
己被曹錦兒逐出門牆之後,為了表白自己的心情,向金世遺所說的。
但那時所受的委屈,比起今日的遭遇,那又算不得什麼了。她不知道
外面鬧得如何,也不知道在她昏迷的時候,曹錦兒已經當眾宣佈,允
許她重列門牆:心中只是想道:「這次各派門人,不知有多少人要死
傷在我父親手下,邙山派和牠的冤仇最深,死傷的也定然最多,我雖
然僥倖末死,但還有何面目再見同門?」
不過,金世遺這幾句話也對她發生了影響,過了半晌,只聽得她
低聲說道:「世遺,多謝你提醒我,你放心,為了師父,我會活下來
的。好啦,你不走,你就讓我走吧!」
金世遺心情激動之極,大聲說道:「為什麼咱們不能同在一起?
你若是不願意再捲入漩渦,我和你到一個荒島上去,在那裏,什麼人
也不見,什麼事也不用理會。咱們可以用畢生之力,將帥傳的武學整
理發揚,待到晚年,再選擇有緣的弟子,這不好麼?」
金世遺所說的正是她所想的,她心中一動,不自覺的停下腳步,
但轉瞬之間,另一個念頭又升起來,她想到了李沁梅,「我如今已是
萬念皆灰,只是為著師父才活下來,我何苦成為他們的障磚?」
但見她緊閉雙唇,神情冷漠之極,輕輕的推開金世遺,就走出山
洞。她沒有再說半句話,金世近已經知道她的心意已決,無可挽回了
。他被她那冷漠的神情所嚇著,不由自已的挪開了身體,讓谷之華從
他的身邊溜過。他不能說服她的心,即算強留著她的身體叉百什麼用
?
谷之華走出山洞,一片茫然,心中不住均在問自己:「我應該到
哪兒去?」忍了多時的眼淚忽然滴了下來。金世遺聽到她的硬咽的聲
音,追了出來,大聲叫道:「谷姐姐,你等一等,這不行啊!難道咱
們竟然就這樣永遠分手?啊,你待我想一想吧,我還有話要和你說明!
」
他僅僅差一步就要追上了谷之華,忽聽得一聲淒厲的叫喊,似是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抬頭一看,只見側邊一棵大樹底下,一個黑衣
女子披頭散髮,瞪著雙眼,直望著他,恰似一個幽靈!
金世遺大吃一驚,他只差一步,就要追上谷之華,腳跟已經離地
,但這一步卻似突然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阻住一般,竟然跨不出去!
這黑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厲勝男!
但見她瞪著眼睛,一滴滴血珠從嘴角流出來,險上的肌肉綱緊得
幾乎變了形貌,這顯然是受了重傷,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厲勝男忽然一個幽靈似的,在這個緊要
關頭出現,而且竟然受了重傷一
當孟神通和各派宗師比武的時候,金世遺本來是和厲勝男同在邙
山頂峰埋伏,伺機報仇的。他之所以放心離開厲勝男,讓厲勝男一個
人向孟神通算賬,一來是因為那個時候,孟神通正在和金光大師比拚
內力;二來是喬北溟所留下的三寶,厲勝男已有其二,她身上穿的是
珊瑚寶甲,手中又持有可以斷金切玉的寶劍,金世遺因此斷定,她的
偷襲縱然不能得心應手,也決不會有什麼危險。何況場中還有痛禪上
人,金光大師等一班武林宗匠。而他急著要去救谷之華,所以將寶劍
交給了厲勝男之後,就放心離開她了。
想不到此時此際,出現在他眼前的,竟是厲勝男重傷浴血的形象
!
這剎那間,金世遺不由得突然感到一種內疚,後悔自己不該輕率
的離開她,讓她單獨去鬥那武功絕世的大魔頭!
前面是他所要追趕的谷之華,後面是傷重待救的厲勝男,這利那
間,金世遺端的是心亂如麻,不知何去何從?
這時分,哪容得他片刻疇踐。就在這片刻之間,谷之華已轉過山
坡,沒入叢林,連背影也著不見了。
金世遺嘆了口氣,他知道,谷之華這一去,從此之後,是再地無
緣重會的了!
他回頭過來,走到厲勝男面前,只聽得厲勝男恨恨說道:「我以
為妳有了別人,從此不再理會我了!」話末說完,一大口鮮血又噴出
來。
金世遺道:「你別動氣,傷好了再說。」一摸她的脈象,先是吃
了一驚忽地又惱又氣,叫道:「你,你怎麼用這樣的手段騙我?」
厲勝男冷冷一笑,將金世遺的手摔開,淡淡說道:「好,是我騙
你,你盡可不必理我,你去追你的谷姐姐去吧,去吧,去吧!」
原來厲勝男的受傷倒並非虛假,不過卻不是孟神通傷了她,而是
她自己令自己受傷的。原來她為了阻止金世遺去追趕谷之華,竟然運
用從喬北溟武功秘笈所學到的邪派玄功,震傷了自己的三焦經脈!
三焦經脈起於無名指尖端,上出兩指中間,沿手背至腕部,出前
臂外側兩骨的中間,上穿過肘,沿上臂外側上眉,交出足少陽經之後
,經過缺盆向下,分佈於兩乳問的「擅中部」,與心臟相連紹,若然
受到損傷,重則立時心臟爆裂而亡,輕亦難免內榜咳血,從此精神萎
靡,成為廢人。
試想如此性命攸關的三焦經脈,若是給敵人震裂,厲勝男焉能還
走得七八里路,從前出的比武場所回到玄女觀附近的山峰?加以自斷
經脈的徵象與安外力所震裂的亦有不同,故此金世遺一替她診斷脈象
,立即便發現了是厲勝另在自己傷害自己!
金世遺既驚駭又氣惱,饒是他與厲勝男已相處三年,懂得她的性
格,對她這次的行事之邪,仍是不能不大感意外!
但儘管厲勝男是自己震裂經脈,她所受的傷卻並非虛假,時機急
迫,金世遺若不馬上施救,就只有眼著厲勝男死去,或者成為廢人。
處此情形,金世遺哪還敢再對她責備?
幸而這是她的「自我傷殘」,不比外力強行震裂,多少有些分寸
,傷得還不算很重,金世遺施展玄功,對了她三焦經脈所經過的各處
穴道,一面替她止血療傷,餵她服了三顆碧靈丹,一面又以本身的真
力助她復原,如此鬧了一個時辰,厲勝男的臉上方始漸有血色,精神
也漸漸恢復過來。
金世遺搖了搖頭,說道:「勝男,算我怕了你了,你怎可如此任
性胡為?有什麼話儘可和我好好的說呀!」
厲勝男冷笑說道:「我還沒有罵你背信葉義,你卻顛倒責備我任
性胡為?哼,和你好好的說?你有了什麼谷姐姐、李妹妹,還聽得進我
的話嗎?只怕我想和你說話的時候,你早已和你谷姐姐不知走到什麼
地方去了!」
金世遺面上一紅,心想:要不是看到厲勝男受傷,他剛才確實要
隨谷之華而去。厲勝胡又是一聲冷笑:「怎麼樣?我是不是說到你的
心坎兒了?你現在還可以追尋你的谷姐姐呀!去呀!怎麼不去?」
金世遺抬起頭來,望著厲勝另說道:「你說什麼,我現在也不想
和你分辨。只是請問:我怎麼是背信葉義了?」心中想道:「雖然在
荒島之時,在你叔祖的威脅之下,我曾與你冒訊夫婦。我可沒有答應
過你什麼,這三年來相處,也是彼此以禮相待,怎談得上什麼背信葉
義來呢?」
他心念末已,厲勝男已是冷笑說道:「三年前在金雞峰頂,你曾
答應過我一些什麼?」
金世遺道:「我答應和你一同出海找尋喬北溟的武功秘笈,這件
事不是已經做到了麼?」
厲勝男道:「不錯,這事是已經做到了。還有一件呢?」
金世遺心頭一震,訕訕說道:「還有一件是助你報仇,這、這--
-」
厲勝男冷笑道:「難為你還記得。這件事你做到了麼?」
金世遺只好說道:「我以為妳今日可以報得了仇的,誰知,誰知
,還是給這魔頭逃了。」
厲勝男道:「原來你也知道孟神通已經逃走了麼?助我報仇之事
,你既然沒有做到,就想從此不理我麼?這不是背信葉義是什麼?你說
的話算不算話?」
金世遺給她責備得啞口無言,他確是答應過厲勝男,在未曾助她
報得冤仇之前決不離開她的。金世遺心裏嘆了口氣,想道:「原來牠
是拿這件事來約束我,今日本是助她復仇最好的時機,時機一週,又
不知要什麼時候方能做到了,呀,她真是我命裏的魔星。」
要知金世遺答應助厲勝男報仇,講好了要讓她親自手刃仇人的,
並非簡單的一手替她包辦。要達到這個目的,只有兩個辦法,一是助
她練成喬北溟秘笈的絕頂武功,令她的本領確實可以勝過孟神通;二
是設法損耗孟神通的功力,然後讓厲勝男一擊成功。他今日所採的就
是第二個辦法,不過由於李沁梅、谷之華都在場,他不想露面,故此
想假手金光大師、痛禪上人等人之力,先耗損孟神通的功力,誰知厲
勝男還是報不了仇。
這個時機錯過,孟神通已不知逃向何方,而且即算找到了他,報
仇亦非容易。金世遺今日著了孟神通所顯的本領,深知若由厲勝男單
憑自己的本領,即算練成了喬北溟秘笈的絕頂武功,也還是敵孟神通
不過。而且,不但此也,金世遺自問,也沒有勝得孟神通的把握,因
為各得半部秘笈,大家練到最高境界,才不過是半斤八兩。何況孟孟
神通得的是下半部,下半部比較偏重於社敵制勝的武功,說起來還是
孟神通稍佔上風。總之,若依照諾言,待厲勝男報得了仇自己才得自
由自在,真不知要到何時何日方能擺脫了她!
金世遺方自心亂如麻,眼光一瞥,只見厲勝男淚光瑩然,便咽說
道:「世遺,幾年來我累你已經不少,我現在還月你的諾言來束縛你
,你心裏一定怨我恨我,算了吧,你要是心裏不願意,咱們就此分手
,此後我是生是死,也不必你再管了。世遺,我答應你,讓妳把妳的
諾言一筆勾消,我也不再說你背信葉義了。」這番話她帶著硬咽道來
,更顯得楚楚可憐,與剛才的疾言厲色,完全兩樣!
說也奇怪,不過片刻之前,金世遺還在因為無法擺脫她而煩惱,
如今聽得厲勝男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抽抽噎噎的說了這一番話,卻
忽地感到內愧於心,不由得心中想道:「她自斷經脈,雖然邪得出乎
常理,但這還不是完全為了我麼?她用性命來挽留我,我卻老是想擺
脫她,難怪她要罵我寡情薄義:」
這樣一想,儘管金世遺對谷之華情有所鍾,但對厲勝男的一片深
情,也不能不深深感動!何況他們到底在荒島上相處了三年,平日朝
夕相對,也許還不覺得什麼,若要驟然分手,金世遺也覺得不忍於心
。
厲勝男的眼淚軟化了金世遺的心腸,他不知不覺的輕輕握起她的
手來,替她拭了淚珠,毅然說道:「大丈夫一言既出,豈能反悔!你
放心,無論如何,我總要助你報了血海深仇!」
厲勝男收了淚珠,嫣然一笑,仰著險問道:「若果我十年報不了
仇?」金世遺道:「我就十年不離開你!」厲勝男道:「若果我一生報
不了仇?」金世遺道:「我就一生不離開你!」厲勝男道:「嗯,這不
是太拖累了你嗎?呀,世遺,你待我這麼好,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激
你!」說著,說著,眼淚又滴了下來。這幾句話說得無限溫柔,金世
遺不覺心頭一盪,忽地谷之華的影子似是在厲勝男的淚光中浮現出來
,金世遺臉上發燒,但覺一片茫然,心頭顫慄,輕輕的放開了厲勝男
的手。
厲勝男道:「我不只是一個仇人,還有一個,也許比孟神通更為
難惹。」金世遺道:「我怎麼末聽你說過?」厲勝男道:「我也是直
到今天才知道。」於是將金世遺走後,西門牧野和那班黃衣人到來,
搗毀了邙山大會的情形說了一遍,當然也連帶說了西門牧野的來歷,
以及他與厲家的冤仇。
金世遺道:「怪不得孟神通負傷而逃,原來不是敗在金光大師之
手。」心中想道:「西門牧野是天下第一使毒高手,他手下的十三個
黃衣人個個本領非凡,確實比對付孟神通更為麻煩。」但仍然說道:
「不管你有多少仇人,如何難惹,總之,不待你大仇盡雪,我決不離
開你便是!」
厲勝男一揖到地,道:「我今生看來已是無法報恩,他生變牛變
馬,也要報你的大恩大德!」她這話語意雙關,即是說她本來要以身
相許,報此大恩,但金世遺既然鍾情別人,這恩德今生已是不能相報
。金世遺連忙將她扶起,對她的話意佯作不知,輕聲說道:「你你要
這麼說,我以前受了孟神通的傷,還不是你醫好的麼?好啦,你現在
重傷方癒,不可胡思亂想,就在這山洞好好歇一宵吧。咦.你怎的多
了一把寶劍?」
厲勝男剛才作揖之時,長劍觸地,鏗然作響,金世遺才注意到這
不是喬北溟所留下的那把劍。但見寶光隱隱透過劍銷,大非凡品,更
奇怪的是好似在哪裏見過一般,金世遺大為詫異,所以將她扶起之後
,便立刻問她。
厲勝男笑道:「這是你好朋友的傳家之寶物,你就不認得了麼?
」金世遺仔細一著,笑起來道:「原來是唐經天的游龍劍,怪不得似
曾相識。你這個玩笑也未免開得太大了:」唐經天
亞舌門正派之後,性格是飄逸之中又帶著端莊,與金世遺野馬不
羈的性格大不相同,更兼以前為著冰川天女的緣故,所以金世遺一向
不大歡喜他,心中想道:「唐經天這臭小子,讓他受一下折辱也好。
只是這麼一來,卻難免又要多惹麻煩了!」
要知游龍劍乃是天山派的鎮山之寶,唐曉瀾又是被公認為武林第
一的人物,失掉此劍,對天山派乃是極大的恥辱,不論唐曉瀾如何曠
達,若然知道此事,也定然要追究的。這種事情,照武林的規矩來說
,絕不能一笑置之。所以金世遺才覺得她開的玩笑太過份。
厲勝男卻是絲毫不以為意,說道:「我才不是開玩笑呢!你忘記
了我的祖先是喬祖師的弟子,而我自己又曾向喬祖師的遺體磕過頭,
答應恪遵他的遺訓,做他的隔世傳人麼?喬祖師的遺訓,其中有一條
是,要得他武功秘笈的人,為他報當年敗在張丹楓劍底之辱,要是張
丹楓已死,
金世遺笑道:「喬北溟寫這遺囑的時候,最少距今已有二百餘年
。他大約料想不到,在咱們就找他的後代傳人,總之要大大挫敗他們
,才不負喬祖師在荒島苦練武功的原意。」發現他武功秘笈之時,不
但張丹楓的墳墓早已湮沒無存,連張丹楓的後人也無從查考了吧?」
厲勝男道:「不然,張丹楓的後人雖已無從查考,但據我所知,
天山派的開山始祖霍天都卻是得到張丹楓指點的,也算得是張丹楓的
半個傳人。我今天取了唐經天的游龍劍,只是稍稍替喬祖師出了當年
一口冤氣,還不能算了,不過,我目前大仇末報,無瑕上天山去找他
們的晦氣罷了!]世遺吃了一驚,想不到厲勝男竟把喬北溟的遺訓如此
當真,只聽得厲勝男又柔聲說道:「世遺,你也是受了喬祖師的恩惠
的人,要是你助我報了仇,取回那下半部武功秘笈,咱們都可以揀到
天下無敵的地步,那時不但要叫天山派臣服,也要天下各宗各派都認
識喬祖師的無上武功,同咱們低首。這才不負喬祖師在荒島的苦修,
和我厲家二百年來所受的委屈!」
金世遺苦笑道:「依你所言,咱們豈不是以暴易暴,殺了一個孟
神通,卻多了兩個孟神通?」厲勝男道:「孟神通殘殺無辜,這才引
起武林公憤,咱們練好了喬祖師的全部武功秘笈之後,卻可以不殺一
人,便令各家各派,心服口服!不滿你說,在火山島這几年,我日夜
思量的,就是回到中土之後,如何為我厲家一雪沉冤,如何為我厲家
重光門戶。要怎樣才能令到武林臣服,我早已有了周詳的計划了。」
金世遺做夢地想不到厲勝男有此野心,呆了一呆,緩緩說道:「什麼
計划,我倒想聽聽。」
厲勝男眉飛色舞的說道:「比如說,咱們可以在劍法上打敗唐曉
瀾,在內功上戰勝痛禪上人和金光大師,如此一來,天下還有何人敢
與咱們爭鋒?」
金世遺笑道:「你也太小看武林人士了,我早年雖然走出了各的
魔頭,卻也知道武林中講究的是以德服人,豈能使恃武力?」
厲勝男道:「剛才所說的不過是計划的一部份,一時間也說不了
這許多,總之,只要你肯依我所言,我自有手段,可以做到不殺一人
,而令天下武學之士,甘心誠服!」
金世遺心道:「不管用什麼手段,也只是與孟神通在程度上不同
而已。具有這樣的野心,總之是要令到武林永無寧日。」
只聽得厲勝男繼續說道:「自從喬祖師逃亡海外之後,二百年來
,我厲家消聲匿跡,不敢冉在江湖露面。所以我家世世代代,都要找
尋喬祖師的武功秘笈,為的就是要揚眉吐氣,重振家聲:如今厲家只
謄我一個人,我豈可辜負歷代祖先的期望!」
金世遺從未害怕過什麼,聽了她此番說話,也禁不住心頭顫栗,
暗自想道:「她自幼承受這般家教,怪不得有如此念頭!」他知道厲
勝男的性格執物之極,心里想做的事情,不管用什麼手段,紀要一定
做到。一時之問,實是難以打消她的念頭,只好說道:「這等大事情
,咱們以後慢慢商量,你重傷方愈,不可過度興奮,還是早些歇息的
好。」
厲勝另軟硬兼施,留住了金世遺之後,滿懷自信,以為金世遺從
此定然對她言聽計從,此際聽金世遺如此說法,雖然有些不滿,但金
世遺也沒有反駁她,她心想只要金世遺不離開她,總有辦法令他俯首
貼耳,而且她也實在心力交疲,需要歇息了,便不再言語,抱著滿懷
希望,沉沉睡去。
金世遺守護在她的身邊,思如潮涌,不知怎的,竟感到寒意直透
心頭!
月光從山洞上方的縫隙照進來,厲勝男睡得正酣,櫻唇半燉,微
現笑容,可以想像她正在做著得意的美夢,睡美人本就分外嬌媚,月
光下沉睡的厲勝男笑魘如花,顯得更動人了。
金世遺這三年來不知曾見過多少次厲勝男的睡容,從無一次有今
晚見到的這樣可愛,但他對著這樣嬌媚的睡美人,卻又隱隱感到恐懼
,這種恐懼之感已經不是今晚才有的了,三年來每當他與厲勝男單燭
相對的時候,總會感到莫名的恐懼,但這種感覺,卻又川今晚最為厲
害,令他的目光几乎不敢再去接觸厲勝男那夢中的笑容!
「自從認識它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糾纏著我,像我的影子一樣
,令我怎樣也擺脫不開。她對我是真情戀慕還是別有用心?要我助她
取到喬北溟的武功秘笈,助她練成秘笈上的上乘武功,再助她重振家
聲,稱雄天下?」
金世遺思如潮涌,又不自禁的看了她一眼,她衣里上還有點點斑
斑的血跡,那是她自行震裂經脈之後,所咯出來的鮮血,金世遺不禁
又是一陣顫栗,恐懼之中也有几分感動,是啊,即算她別有用心,但
卻也不能否認,她對自己確是真情一片。
外面的月亮似是突然被烏云遮著,山洞里漆黑一片,金世遺忽地
有一個奇異的感覺,感到自己是被厲勝男拖著,墜向那無底的黑暗的
深淵!這利那間,他不自禁的想起了谷之華來,這兩個同樣美艷如花
的少女卻是多末的不同呵!谷之華像是清早的朝陽,即算在她最傷心
失意的時候,從它的身上,也令人感到一種向上的希望!感到善良、
感到正義、感到寬和!從屬勝男的身上,他只感到偏窄、邪惡和野心!
「谷之華今日遭遇了這麼多的折磨,現在不知在哪里傷心暗泣?
呀,難道我這一生就要一直伴著厲勝男,和她一同墜向黑暗的深淵?
」金世遺想到這里,忽地把心一橫,跨過了厲勝男的身子,軌想悄悄
的離開她。
然而也就在這一剎那,月光又照了進來,厲勝男忽地轉了個身,
她臉上的徵笑不見了,敢情是在夢中碰到了不如意的事?櫻唇緊閉,
似是帶著几分幽怨,一片哀愁。
金世遺停下了腳步,心中在自己責備自己:「我說過的話怎能不
算?她身負血海深仇,孤苦伶仃,我能忍心讓她被孟神通所害而不管
嗎?呀,我也未免把地想得太過邪惡了,她縱有几分邪氣,也是因為
自幼承受那般家教,總得假以時日,才能改變過來。我不理她,她豈
不是更要走到邪路上去?」就這樣金世遺欲行遠止,一夜無眠,和衣
坐在厲勝男的身邊,直到天亮!正是
情孽牽連難自解,几回欲去又還留。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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