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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到巴黎,不能不談談葡萄酒,因為葡萄酒是法蘭西人最要好的朋友,他們對它情 有獨鍾。每在餐館裡看法蘭西人進餐,雖然是一個人,但桌子上面卻是一瓶又一瓶,幾 忽全都是葡萄酒,而且牌子不同,喝酒比飲水喝湯還多,可見法蘭西人對酒的鍾情。   每到法蘭西人家裡作客,甫進門,主人就問:「要喝點什麼?」然後接下來就是邊 舉杯邊祝福:「身體健康!」玻璃杯與玻璃杯相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再加上杯中 的酒紅若豔唇或黃若金髮,就是不會飲也能醉人。葡萄酒實在太美妙了,所以法國人把 葡萄酒當成佐餐、交際、解渴或慶祝的必需品,實在有幾分道理,葡萄酒成了比香水還 重要的產品。   法蘭西人如此嗜愛葡萄酒,當然有很多原因,除了他們重視生活的享受外,跟他們 的土地有很大的關係。原來法國是一個沙礫的國家,他們的土地,除了種葡萄外,作其 他的農業都不太適合,因此他們對種葡萄的心得獨多。法蘭西的葡萄在歐洲是最馳名的 ,據說法蘭西人還在茹毛飲血的時候,就已發明葡萄酒了,可見他們與葡萄酒的歷史 開始得很早。經過幾千年的釀造與改良,他們的酒自然成為名酒中的絕品,這些瓊漿玉 液,使他們自己捨不得不叼在嘴邊,也使全世界的饕餮客為之顛倒,全世界都在法蘭西 葡萄酒的盛名下,望風披靡。   法蘭西的葡萄,與國內所見,有很大的不同,全是一株一株的,沒有棚架,也沒有 互相糾葛,且大多生長在平原上,所以每到葡萄盛產季節,廣大的平原全是一望無際的 葡萄田和結實累累的葡萄,晶瑩閃亮,既可愛又饞人,好像空氣中都飄著葡萄的香氣, 「葡萄成熟時」,指的就是這一刻了。   法蘭西波爾多(Bor deaux) 紅酒自詡帶著秋天的品味,就是十月末期葡萄的產品 。但大多數都在八、九、十的三個月份內所採收,所以這三個月也普遍的被人稱做葡萄 季。「葡萄季」是法蘭西最浪漫的日子,成千上百的年輕男女彎著腰在葡萄田裡工作, 一邊唱著歌,一邊將晶瑩欲滴的葡萄剪在手裡,夏天的陽光照著朗朗的大地,照著一望 無際的葡萄田,照著這些年輕的面孔,這些日子像詩一樣,入夜之後,工作歇了,葡萄 主人無限制供應的葡萄酒打開了,酒香更飄過葡萄田,幽香一直傳出十里;採葡萄的日 子也是年輕人戀愛的日子,夜裡歌聲達旦,情人互偎,也有人急著在葡萄下互訴山盟海 誓,或是性。葡萄季也是陽光、酒和戀愛的季節,法國曾有一部影片「葡萄成熟時」, 演的就是那個季節。   葡萄採收後,開始釀酒了,第一個步驟就是壓榨葡萄,使那些葡萄汁流出來。那些 壓榨的方法,有些是秘密,外人不知曉,但大多數都是擠壓法,利用葡萄互相擠壓。電 影「葡萄成熟時」曾映出一個大木桶,那個桶裡堆滿了數千斤的葡萄,有七八個人在木 桶上跳舞,他們的腳,將葡萄一粒一粒壓破...這部電影很感人,鏡頭又美,只可惜 這樣的擠葡萄方法已經淘汰了。大約是五年前吧,我到法德邊界亞爾薩斯區的一個小鎮 去玩,正是葡萄季節,我竟然親眼看見鏡頭上那種擠葡萄的方法,心裡覺得十分熟稔、 非常溫馨、非常有趣,但聽別人說,那節目只是為了吸引觀光客,現在已沒有人肯那麼 費力了,當時心裡又覺得黯然不樂,古拙的溫馨就要失去了。      全部製酒的過程,我們能夠猜知的雖然很少,對其中的辛苦,似乎所知更少,但無 意間,我們會從一些製酒人身上聽到一些,那倒不是秘密。   「葡萄比平常晚熟了三天,我已三天沒有合眼了。」「今年壓榨的速度太慢,我擔 心葡萄汁在未曾全部流入酒槽時,酵母已經開始工作。」「葡萄甜度有起落...」這 是在製酒中遭遇的困難,於是也上了日誌。 總之,令人擔心的事很多,直到全部的葡萄已經擠成汁而且又變成酒最後又被裝進 瓶裡了,令人擔心的事還是層出不窮,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就是由很多品酒專家組成的 品酒大會,他們一字之褒和一字之貶,常常決定酒的榮枯--葡萄主人辛苦一年,全看他 們的評語了。    有一次我到法蘭西西南部的熱耳(Gers)省去玩,一個記者約我參觀新酒發表會, 這次發表會的地點是在一個極為偏僻但卻極為著名的一個葡萄酒產區,這個地方可能終 年都難得熱鬧一次,但那天寧靜的鄉道上卻擠滿了名貴的轎車,大概很多著名的紳士仕 女都來了。 「新酒發表,真的要這麼隆重嗎?」我望著張燈結彩的村莊和全村停滿了的名貴轎 車。」   「當然,這是噱頭。」記者回答:「新酒躍登龍門,這是好機會。」   「但假如品酒師不給好評呢?」   記者先生沒有回答,只好等著瞧了。   大多數法蘭西葡萄田的主人,也常是酒廠老闆;我去的這間,不大不小,可以稱做 廠吧?這「廠」是一歷代傳下來的古堡,從建築上看,大約已有三、五百年了,現在卻 披著紅綵,因為一年一度的大日子就要來了。   「大人物」的節目上演了,他幾番作態,把品酒真的當作大學問,但最重要的,還 是飲酒。他將酒輕輕的嗅一嗅,輕輕的飲一點,樣子雖然有點裝模作樣,但他是在品嘗 ,當他輕嚥這口之後,又再徐徐略飲一大口,讓酒在嘴裡足足的停留了一兩分鐘,最後 才是慢慢的嚥下。   重要的關頭來了,因為這已到了他該下評語的時候了,所以所有的人全都鴉雀無聲   「這酒很羞怯!」品酒師說。   來賓猛力鼓掌,葡萄主人的臉上綻出了笑容,但我卻怔怔的站住,我不知道品酒師 是什麼個意思,什麼叫「羞怯」的酒?我忽然發現品酒師所用的辭彙跟咱們所使用的很 不相同,有一位品酒師還把酒品成「嫻靜」,看來我得把形容詞重頭學起。   那位記者在回程的時候,他對我說:「你看見了吧?沒有人會迫使葡萄酒主人跳樓 ,他的酒就將在羞怯及嫻靜的聲名下展開銷售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我忽然羨慕起品酒師這一行業來。   「你先別羨慕他們,」記者對我說,「其實他們的工作很辛苦,為了保持嗅覺,他 們不能吸煙,不能吃辣,不能享受何任何稍有刺激氣味的東西,甚至於還要躲開一切有 刺激氣味的地點,包括太太的香水,他們付出的犧牲是很大的,個人的一些享受是沒有 了。   每一行都有痛苦,從種葡萄,摘葡萄,製葡萄酒,到品嘗葡萄酒的「大人物」,可 說是一貫艱難。                   ~~摘自張寧靜--愛在塞納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