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NCCUSOCI98 看板]
溫度11。C，
小壁虎癱在舊閣樓的舊書桌上，
凍歪歪的!
『我一定要死了，再這麼冷下去的話!』
他想。
小壁虎真的很小，
絕不超過5公分，
身體的顏色淡淡灰灰的，
長的非常簡單。
如果仔細看，
還可以瞧見牠小小的眼皮下，
一雙無邪眼睛。
是的，
牠真的非常可愛，非常小，
也許出生不到半個月，
只是天冷了，
快冬天了，
他的出生真不是時候。
或許他應該在夏天出來認識這個世界，
牠會覺得大自然的一切還不錯，
至少有溫暖的陽光，
他可以躺在樹蔭下，
睡一場懶懶地午覺，
醒來吃吃蟲，
四處走走。
可是，
這時候的他，
即使非常努力地想要長大，
卻不知能否過得了這般冷的冬天。
『我是在哪?
這裡到處一片涼颼颼。』
小壁虎踢了踢左後腿，
再換又後腿，
這樣的活動筋骨一下，
讓他稍微舒服一點。
『我的血液是冷的，
我必須努力地動!』
小壁虎這樣動了好半天，
突然覺得十分沮喪!
『難道我的生活，
就是要這樣不停地踢踢左後腿，
再換右後腿?』
小壁虎停止他的活動，
癱在舊書桌上，
兩眼各流了三滴眼淚，
他無邪的眼神，
被淚水洗得更清澈了!
這時，
他的2.5公分尾巴突然動了動。
『我瘦瘦小小的尾巴，
一點養分都沒有。
我必須好好吃一趟，
把他為的肥肥大大的，
它才能幫助我過冬，
是的!
我應該趕快去冬眠!』
蜥蜴們再冬眠時，
是靠尾巴儲存的養分補充能量，
所以冬眠之前，
他們都得好好大吃一頓。
可是小壁虎的運氣很糟，
已經秋末冬初了，
許多昆蟲都不見了，
小壁虎想找到食物，
是非常難的!
『這裡的蟲都去那兒了，
我只看到一堆舊書，
和一堆雜物。』
小壁虎舉目四望，
就閣樓空蕩蕩的四、五坪空間中，
灰塵積了厚厚一層，
就只有人們廢棄的東西，
沒有一隻蒼蠅或蚊子。
小壁虎勉強從書桌跳到地板上，
睜開眼努力搜尋，
一陣風從窗縫吹來，
小壁虎的身體猛抖一下，
顏色變得更灰白了。
『好-好冷啊!』
冷，
成為小壁虎極大的痛苦，
人生有許多種滋味，
有許多種憂鬱和喜悅，
像愛情啊!
牙痛、失戀、生病的……
小壁虎還未品嚐其中任何一種，
冷就成了他唯一痛苦的感覺。
『這世界什麼都不給我，
我卻要冷死了!』
小壁虎的雙眼又各流了三滴眼淚。
『咳-咳--』
從舊書堆角落傳來一鎮蒼老疲倦的聲音。
小壁虎收起他的眼淚，
頭側向書堆角落，
小心試探 :
『有誰在那裡?』
小壁虎的心臟有點碰碰跳，
不管是誰，
至少他暫時不會孤獨了。
舊書堆纏繞一堆被風吹散的蜘蛛絲，
一隻蜘蛛正在蜘蛛絲中，
它可以是小壁虎的食物。
『哦!
是一隻壁虎。
唉!
反正我早晚會被冷死的，
你就吃了我吧!』
這支蜘蛛非常非常老了，
大概是他年紀太大了，
所以這個冬天索性他就在閣樓等死。
小壁虎覺得非常奇怪，
一隻蜘蛛居然志願讓他吃掉，
逃也不逃。
『你不是有病?
我不吃有病的蟲，
這樣我會生病的。』
小壁虎雖然很餓，
可是他對他的食物，
也要慎重地選擇。
『我沒有病，
我只是老了，
我很老了!
一隻蜘蛛能活到像我這樣的年紀，
就很了不起了。』
蜘蛛抬抬他的下巴，
對於他的生命歷程與智慧，
他是非常自豪的。
小壁虎聽了他的話，
眼淚不禁又滴了三滴!
『是的，
你是了不起的，
而我，
不知是否能活到像你這樣的年紀。』
蜘蛛活了這麼老，
最不能忍受別人在他面前掉淚，
他用溫柔的口氣輕輕呼喚:
『過來，
孩子，
到我身旁。』
蜘蛛並不擔心小壁虎會吃了他，
小壁虎走過來，
他用其中一隻手拿起散落得蜘蛛絲，
擦擦小壁虎的淚水。
『孩子，
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
我只是有點驕傲!』
小壁虎灰灰淡淡的身體，
恍惚出現一絲紅潤，
從來沒有人這樣子對待過他，
他覺得有種非常奇特的感覺，
正鑽入他冷冷的血液裡，
使他覺得不那麼冷了!
他第一次發現:
『我居然不需要活動筋骨，
也可以不那麼冷!』
『驕傲是沒有用的，
孩子，
你看看我，
也沒有多少日子可活，
我還能驕傲多久!?』
蜘蛛擦完小壁虎的淚，
頭微微低著，
閉上眼，
彷彿再打瞌睡。
『他一定是一隻非常有自尊的蜘蛛!』
小壁虎看著蜘蛛，
不忍心吵他，
也閉起眼，
剛剛溫暖的感覺不見了，
他必須再踢踢他的腿。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一小時、兩小時……
天黑了，
舊閣樓一片灰暗。
『咳!咳!』
蜘蛛乾咳兩聲，
天冷時，
他的老毛病就會發作。
『咳!
我還活著!
又是一次從天堂回來的經驗，
只是我在天堂待的時間好像越來越長，
我快要完全待在那裡了!
呀!
這裡實在很冷!』
蜘蛛看看小壁虎，
看了好半天，
才恍然記起，
這是他下午認識的朋友。
他看小壁虎不時地踢踢左後腿，
又換右後腿，
知道他冷，
便把蜘蛛絲拖過來蓋在他身上，
這個動作不小心卻驚醒小壁虎。
『你醒了，
我的朋友，
咳-咳--』
蜘蛛的毛病顯然不輕。
『為什麼你一直咳個不停，
是不是和我一樣很苦?』
這是小壁虎第一次關心別人，
他不小的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以動物的本能，
他應該一口氣就吃掉蜘蛛，
而不是關心他的咳嗽，
但是這種關心的感覺，
彷彿比吃掉蜘蛛要好些，
但是小壁虎的肚子確實滿餓的!
『你苦的定義是什麼?』
蜘蛛問。
『我必須不時踢踢左後腿，
再換右後腿，
因為空氣讓我很冷。』
『呵!
孩子，
我的苦定義就不是這樣，
而是一種追求!』
蜘蛛回想他年輕的時光，
眼神有一種光芒閃現，
是種自尊的眼神。
『當我出生時，
我的絲就吐得特別好，
後來我的母親讓我們兄弟離開她的身邊，
各自尋找自己的天地!
那天，
風正起時，
我向母親告別，
吐了一口長絲，
像把長長的降落傘，
風就把我載走，
我離開我的兄弟，
到達一個遙遠的地方，
開始我的流浪，
你知道嗎?
我是我的兄弟之中，
被風載得最久的一個，
看!
我的絲吐得多好啊!
咳!咳!』
蜘蛛回憶這事時，
感覺好像才是昨天發生的，
又好像根本沒發生過，
小壁虎專心凝聽，
對於他而言，
這樣的事情非常新鮮。
『後來，
我到達一座森林，
那裡住了不下上百知的蜘蛛，
我選擇一棵松樹住了下來，
開始織網。
靠我母親傳給我的天賦，
我織的網又密又牢，
每天都可以捕上好幾十隻蟲，
讓我吃得又肥又壯。
那其他蜘蛛們又沒有我這種本事，
我的能力讓他們又妒又羨。
許多母蜘蛛也十分崇拜我，
都等著我說:
"嫁給我吧!你將擁有一個非常值得驕傲的丈夫!"
可是，
我沒有那樣做，
我總覺得我的生命還欠缺什麼，
不是吃得飽飽的，
或是被崇拜的榮耀。』
蜘蛛停了一下，
小壁虎滿臉困惑，
這是他完全沒有的體驗，
所以他完全不懂。
『你有食物吃，
已經夠好，
你還要什麼?』
對小壁虎而言，
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好好大吃一頓，
可惜他的願望像氣泡。
『孩子，
你將來長大就會知道，
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
所要追求及必須完成的意義都不同。
那時年輕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的日子過的那麼順利，
卻讓我快樂不起來。
後來，
我厭倦了每日的織網捕食，
我就不織了，
開始有一頓沒一頓的，
所有的蜘蛛都嘲笑我，
以前崇拜我的母蜘蛛也漸漸不喜歡我，
因為我再也不是一隻強壯的公蜘蛛。』
『這一切讓我感到可笑，
當拋開一切有利於你的條件時，
世俗就不能容忍你赤裸裸的呈現，
他們認為你一無是處，
不願接近你，
你就開始孤獨。
而當你擁有所有有利的條件，
世俗雖然諂媚你，
卻不時用忌妒的眼睛傷害你，
你一樣是孤獨。
那樣的群體關係使我非常灰心，
所以我離開了那裡。』
小壁虎完全不懂什麼是群體關係，
他一出生就是孤獨的，
他的母親把牠孵出來就走了，
大概躲去避冬或者死掉了，
這個世界對他來說，
實在太陌生了，
他還沒有被教育如何成為一隻強壯的大壁虎，
就要茫然摸索生存的本事，
而蜘蛛的孤獨遭遇與他完全不同，
至少這是蜘蛛自己選擇的，
而不像小壁虎那樣是被迫的。
蜘蛛繼續他的故事，
今晚他的記憶不知味什麼特別好，
大概太久沒有人聽他說話了。
『我到達一座小鎮，
精疲力盡，
就在一個農舍倉庫落腳。
我太累了，
長途跋涉的辛苦再突然得到休憩時，
一下子都淹散開來了。
我躺在倉庫角落不知昏睡多久，
生命對我而言毫無意義，
那時我只想永遠的睡著。
就當我睜開一隻眼睛時，
發現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在注視著我。
你知道，
在某種精神困阨之中，
有人這樣溫柔的注視你，
是件好事。
所以，
我也自然而然的接受，
並且回報以溫柔的神情，
我們就這樣彼此凝視了好幾分鐘，
那是一隻美麗的母蜘蛛。』
『"你已經昏睡了一星期，
我以為你死了!"
她說話的同時，
遞了一隻蟲在我嘴裡，
她的聲音好聽極了。
我非常感激她，
便在倉庫住了下來，
我想這是愛情嗎?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是一隻溫柔的母蜘蛛，
等我身體好一點，
我就開始織網，
對於這隻母蜘蛛，
我感覺有一份責任，
所以我必須負起撫養她、照顧她的責任。』
『責任是什麼?』
小壁虎的眼眨了兩下，
忍住問蜘蛛，
對他而言這是全新的名詞。
蜘蛛想了想，
用一種最簡單的解釋回答小壁虎:
『責任，
就是一種"相對的付出"，
如果有人對你非常好，
你也必須回報他好，
這就是責任。』
小壁虎眼睛又冒出了三滴淚:
『我非常非常貧乏，
從來，
沒有人對我有過責任，
我也沒有對人有過責任。』
小壁虎想起她一直孤伶伶活在這個世界，
甚至他都不知道-
他是透過母親的生育才存在這個世界，
他的母親對他沒有過責任。
蜘蛛憐惜地看著小壁虎，
輕輕地說:
『孩子，
怎麼會呢?
你和我之間不是有責任了嗎?
當人和人有了互動，
有了關心和了解，
就有了責任。』
小壁虎的身體又隱約泛起了一絲紅潤，
這種感覺真的很奇特，
他有點喜歡這種感覺。
『可是，
孩子，
責任有時候也是一種負擔，
由時對當時年輕的我-
不斷想追尋一種生命的價值而言，
我在倉庫的日子顯得平淡無奇，
就像我說的:
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
都有他必須去完成的意義。
"我彷彿欠缺什麼!"
我又開始想了。』
『這種想法隨著時間越來越巨大，
大得讓我喘不過氣，
而我對那位溫柔的母蜘蛛有一份責任，
在這種矛盾的情況中，
我不斷想逃，
卻又不得不留下，
我的身體在她身旁，
精神卻飛得好遠、好遠。』
『她漸漸發現我的不安，
我們之間開始有了距離，
他完全不能理解我在心靈某種強烈的追求，
是一種什麼樣的生命價值，
說實在，
我也不清楚。
終於，
某個晚上，
我告訴她:
"我必須去流浪。"
她流了許多眼淚，
她知道不能留住我。』
『你知道，
孩子，
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屬於他自己，
而不屬於任何人，
所有的付出必須出自心甘情願，
而不是一種佔有，
更不能要求回報。
如果你能夠多給別人一點，
那麼就盡量給予，
但是如果建立在回報的基礎上，
那愛就只是一朵枯萎的花，
只有花的形體，
卻失去驚艷的鮮活顏色。』
小壁虎思索這話:
每個人都屬於他自己，
不屬於任何人，
就像他，
他的生命雖然孤伶伶，
卻是完全屬於他自己。
當他這樣想時，
他覺得自己不那麼貧乏了。
『我到達一座城市，
在城市裡，
我們蜘蛛是比較難生存的。
城裡的人們酷愛整潔，
房子會請佣人打掃得乾乾淨淨;
可是很奇怪，
他們從來不會把自己的心靈打掃乾淨。
他們的臉色經常假裝一種高貴的神氣，
心理卻充滿自私貪婪的慾望。』
『就拿一個例子來說:
他們常常舉辦宴會，
邀請許多有名望的人參加。
在宴會中，
他們會不斷誇讚對方美麗的打扮、身費和地位；
可是，
一轉身就開始批評對方身材臃腫難看，
甚至算計]如何利用對方，
把自己的身分、地位捧得更高。』
『地位對他們來講是非常重要的!
他們必須不斷告訴世人:
"我有多少財富、我有多少頭銜……"
這樣，
他們才會鬆了一口氣，
但是在他們鬆了一口氣之後，
更多的時間中，
為了不擇手段獲得地位，
他們必須再緊閉好幾口氣。
他們不會想生命就是好好呼吸，
而不是這樣鬆一口氣、緊閉好幾口氣!』
蜘蛛學著那樣不順暢的呼吸方式給小壁虎看，
小壁虎被他逗得發笑。
小壁虎不知道城市世界的模樣，
卻覺得那樣的呼吸方法，
確實很累的!
小壁虎哈哈兩聲後，
眨動純潔的眼睛，
小聲地說:
『我只要吃飽就好了，
地位我是不需要的!』
蜘蛛點點頭!
『為了爭取生存空間，
我必須不斷和那些打掃得佣人奮鬥，
我住過洋房、別墅、高樓大廈，
不管我住在哪裡，
發現人們都有一些共同的毛病-
他們喜歡抱怨!
任何事都抱怨!!
包括一首美妙的樂曲，
他們不會欣賞其中優美的旋律，
卻只會挑幾個音符大肆批評。
你可以說他們非常追求完美，
但是他們對自己的行為卻非常容易原諒，
而且他們喜歡找一堆藉口去解釋一切事情，
把他們的世界搞得十分複雜，
所以他們也喜歡猜疑!』
『在那裡，
我認識一種動物，
非常滑稽，
那是一隻鸚鵡。
人們教他說什麼話，
他就說什麼，
非常得人喜愛。
後來，
我終於知道人們喜愛他的原因:
人們喜愛自己講的話不斷地被傳頌，
而且最好隻字不漏，
一模一樣。
當鸚鵡迎合主人的心意
說一些人話時，
主人就非常得意。』
蜘蛛說到這裡，
突然計起什麼似的，
告訴小壁虎:
『記住!
在你長大之前，
你有一段漫長的摸索時光，
你會遭遇許多考驗和挫折，
但你得學會用自己的想法去判斷、去決定，
並且當一隻勇往直前、完全是你自己的小壁虎，
並不是任何一隻小壁虎。』
小壁虎想了想，
點點頭!
窗外的風又起了，
已經子夜，
蜘蛛卻顯的精神奕奕，
眼睛陡然亮著光。
『某個晴朗早晨，
我又被女傭趕出了門，
[趁著陽光，
索性我就到城裡的公園散步。
當我懶懶地走再青苔的石階上，
突然有個聲音喊住了我，
是的!
多年後，
我一再回想，
那一剎那是我生命轉變的偉大時刻。』
『"嗨!
別再閒晃了!
人生可不是這樣浪費的。"
我四處搜尋，
不知哪裡傳來的聲音，
甚至不知是不是和我說話的!』
『"嗨!
就是你，
黑蜘蛛，
我再和你說話，
你應該看著我!"
我循聲望去，
原來是樹上一隻五顏六色的花蜘蛛。』
『"嗨!
有事嗎?"
我客氣地回答著。
上來一下!
幫我個忙，
我的網剛被風吹了個破洞，
我不想有一張不完整的網。
可是，
我現在累得要命，
織這張網讓我累了好幾天!"』
『當時，
我想織網是我最拿手的，
我樂意為別人做些事，
也順便露一兩手自己的本領。
所以，
我爬上了那棵樹，
天哪!
當我看到那張網時，
卻叫我震驚不已，
好半天，
我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不是要幫我捕網的嗎?
為什麼不動手呢?"
花蜘蛛疲倦的聲音有一點埋怨。』
『那張網，
教我如何捕起?
那是一張非常非常特別的網，
所有的絲線交織成美麗的圖畫。
正式這座公園的景象，
有幾滴露珠正好沾在圖畫絲線上，
把整幅畫襯得更有氣氛，
有種純潔的光芒。
公園的樹林、青苔小徑、古井，
還有盛開的野花，
全成了發亮的絲畫，
無疑的，
她是一名藝術家!』
『"我不曉得怎樣幫你!
不過我願意嘗試一下!"
我母親遺傳給我的天賦，
又開始蠢蠢欲動了，
我感覺我的生命有一鼓力量正在往上湧動著、
湧動著。
"聽著，
現在你爬到左邊那個破洞，
幫我把'大樹'織上葉子吧!"
這枝花蜘蛛眼露疲態，
看來好幾天沒睡了吧!』
『我聽她的話，
開始用我的絲補上樹葉。
好美妙的經驗啊!
雖然我曾經住過許多棵樹，
卻不曾仔細看過那些樹的輪廓、葉子的脈絡，
而現在我要織一棵樹了，
我仔細觀察週邊樹的形狀，
發現每一棵樹，
每一片葉子都有自己的模樣。
我真實地知道，
相思樹的葉行和榕樹差別在哪裡，
這是我第一次專注地觀察週邊的景物，
看著他們，
感受他們，
所有的景物都活了，
風跟樹在說話，
野花在落淚……』
『令我十分詫異，
大自然竟有許多神秘的天地，
我的生命彷彿更寬闊了，
自己變渺小了，
卻更豐富了。
我的心噗通著、噗通著，
然後我開始工作，
那枝漂亮的花蜘蛛開始休息。
依著大自然給我的形象，
三天後，
那棵破了洞的樹葉已經濃密，
花蜘蛛也醒來了，
看見這幅完整的作品。』
『"你是第一個能幫我完成作品的蜘蛛，
雖然那些葉子的線條，
還嫌不夠流暢，
不過已能掌握葉子的脈絡了!"
我忍不住問她:
"妳的網不是用來捕食的嗎?"』
『"每隻蜘蛛的網都是用來捕食的!
看著，
這公園有許許多多的蜘蛛網，
幾乎一模一樣，
這世界並不差一隻蜘蛛織一張和別人一樣的網，
卻需要一些特別的網，
除了捕食之外，
還能傳動自己的想法和對生命的熱情。"
"妳為什麼織這座公園的景色呢?
因為妳很愛妳居住的這地方吧!"
"我每到一個地方，
就把那個地方的樣子織起來，
不同的季節，
不同的景象，
我已經織了無數的圖畫，
連自己都數不清了。"
"所以，
妳走過很多地方!"』
『我瞪著那隻花蜘蛛，
十分驚訝!
她看起來非常年輕、漂亮，
絲毫沒有經歷滄桑的模樣，
好像她一直待在這裡，
沒有離開過，
才會把那畫織得這麼好。
"我不知道從哪裡來，
也不知道下一站要去哪裡!
我走過山上、去過海邊;
走過鄉野、來到城市，
好像買了一張長程車票，
我的人生是一場圖畫旅行。"』
『她的聲音，
使我忍不住朝她靠近。
"不要靠近我，
我不喜歡人家接近我。"
她十分堅定的拒絕我!
"可是，
我幫妳完成了畫，
我們總可以當個朋友吧!"
"現在我們已經是朋友了!
朋友不一定要靠在一起。
再說，
你並不是幫我完成我的畫，
你是為你自己而畫的，
雖然只是織了一些樹葉，
可是沒有樹葉，
那棵樹就不是樹了!"』
『接著，
她吐了一口絲從樹上跳了下去;
"現在，
我要走了!"
我大聲叫她，
也跟著吐一口絲跳了下去。
"等等!
妳的網甚至都還沒有捕上一隻蟲，
妳就要走了，
妳的圖畫網才剛完成，
你都還沒有欣賞它半天，
妳就要走了，
萬一它又被風吹破了，
怎麼辦呢?
等等!妳不能走!"』
『我急急地追著她。
她回頭朝我一瞪:
"它已經被完成了，
這樣就夠了，
而且它已經屬於過去了!
至於捕蟲的事，
我告訴你，
填飽肚子不一定是最要緊的!
如果你喜歡，
這張網已經屬於你了，
再見!"
她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呆楞了一會兒，
我決定跟她一起旅行，
不管她同不同意，
於是我趕緊追上她;
"我的行程都是一個人的。
每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
都是自己跟自己在一起，
所以，
你不要跟著我。"
花蜘蛛拒絕我的同行。』
『"我的旅程只是恰好與妳相同，
我沒有跟著妳。"
我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
被一隻蜘蛛深深吸引，
而且我的心開始有種幸福的感動，
所有所有的願望，
就只是與她自由自在的旅行。
她默不作聲，
不算同意，
也不算不同意!
於是我們一起流浪了，
一前一後，
她始終不願讓我靠近她，
一步也不行。』
『當我越來越了解她，
越覺得她對我的重要性，
非比尋常。
我們每到一個地方，
就開始織畫，
她耐性地教導我，
她的畫織得又快又好，
簡直是不朽的傑作。
但是她從來不提自己的畫是好或壞，
花了更多時間討論我的作品，
漸漸地，
我織的畫也同她的畫一樣地好。』
『我們的日子非常單純而快樂，
可是我越來越痛苦，
不管我們的思想如何地親密，
她仍然拒絕我靠近她。』
『有天夜裡，
我狂亂地織著圖畫，
心裡的混亂達到頂點。
我織著、織著，
突然，
她站在我背後，
輕輕地說:
"瞧!
我這一身五顏六色的身體，
我是有劇毒的，
如果我們結合，
我的天性會讓我吃掉你，
這是我愛情的悲劇!
所以，
我選擇另一種悲劇的方式，
這就是你不能靠近我的原因。"
說完，
她開始流淚。』
『這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哭泣，
而我只能站在距離之外，
看著她落淚，
不能靠近她，
我非常希望能靜靜地抱著她一下，
只要一下也好。』
『那時，
我有另一種體悟，
她屬於我，
她永遠在我的心中，
永遠的!
雖然她的形體我不能靠近。
但是，
她給我愛情的喜悅，
開拓我生命的視野，
給我靈感;
她讓我了解愛的本身就是一種回收。
我們曾經一起散步，
一起欣賞日出與日落，
一起讚嘆露珠，
最重要的是她發掘了我努力追尋的意義，
原來就是"創作"，
我的母親給我的天賦，
就是要讓我織造一幅幅美麗的圖畫。』
『"你離開我吧!"
她擦乾了淚，
顯現堅強的神氣。
我搖搖頭，
不假思索回答:
"我們注定在一起的，
我們的心靈是靠近的!"』
『就這樣，
我們再一起很久、很久，
我們珍惜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
我們一直織著畫，
都忘了共同織造了多少畫，
許多畫完成了，
又毀滅了，
我們仍然織著畫，
直到她死去的那天。』
『她死了後，
我告訴自己，
她沒有離開我，
她在我的心裡永遠分不開了，
我依然織著畫，
我不孤獨，
每天夢裡我們相見，
死亡不能毀滅我們的愛情。
一個沒有真正愛過的人，
那才是真正的孤獨。
我很老了，
很快的，
我就要去找她了!
就像當時，
我追尋她的腳步一般!』
天光漸漸亮了，
漸漸亮了，
有一隻鳥吱吱叫了兩聲，
就飛遠了。
蜘蛛講完他的故事，
這一晚就好像一輩子那麼長，
蜘蛛非常疲累，
看起來更蒼老了。
小壁虎在一旁聆聽著，
彷彿也經驗了一場精采的人生，
對於一場精采的人生而言，
冷-
實在不算什麼!
是的，
小壁虎完全忘記冷了，
可是他的身體的溫度卻逐漸在下降，
窗外的寒流越來越強了!
『告訴我，
孩子，
你在想什麼?
咳!咳!』
蜘蛛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想好好吃一頓，
然後睡一場大覺，
醒來，
有陽光!』
小壁虎真的又餓又睏了。
『吃了我吧!
把我化作你的養分，
你就可以冬眠!
我很快就會死，
不是凍死，
就是老死，
我沒病，
除了一點咳嗽，
吃了我吧!
你應該長成一隻大壁虎，
嘗試生命的各種經驗，
把各種滋味都嚐一點，
你的人生就完整了。』
蜘蛛的聲音充滿慈祥。
『我想，
長成像你一樣了不起的一隻大壁虎!』
小壁虎淡淡地笑了一下，
有點害羞的!
『孩子:
每一個生命都是了不起的，
只要你完成了你的意義，
農夫的意義是播種，
哲學家的意義是思考，
藝術家的意義是創作，
只要有了意義，
你的日子就會像跳動的音樂，
不停地唱著一首一首的歌。』
蜘蛛的嘴裡哼起了一兩個簡單的音符。
小壁虎有點沮喪:
『我是孤獨的、寒冷的，
而且空白的，
我的意義在哪?』
他已學會一點堅強，
不在輕易掉淚。
『看!
孩子，
外面風起，
又下著雨，
天空灰濛一片，
樹木蕭條，
葉落盡了，
這就是冬天。
可是春天就不一樣了，
溪水開始淙淙的流，
樹木發出綠色新芽，
小鳥快樂唱歌，
陽光開始經常照耀。』
『夏天呢!
陽光更燦爛了，
天氣變熱了，
樹木綠意盎然，
蟬大聲地唱，
大海澎湃說著清涼。
而秋天，
葉子一片片落了，
昆蟲和小鳥紛紛準備冬眠和南飛，
天涼了!
涼了!』
『孩子!
這就是季節!
在每個季節，
你都可以得到大自然給你的感動訊息，
不會孤獨，
不會貧乏。
每個人都有憂鬱的時候，
都有達不到夢想的沮喪，
你抬頭看雲，
你的意義好像浮在天空中，
告訴你:
不要哭泣了!
走出心裡的世界，
走到廣闊的天地，
來發現我吧!』
蜘蛛的聲音越來越小，
眼也閤上了!
嘴裡仍接連著喃喃道:
『吃掉我吧!
吃掉我吧!』
終至無聲。
小壁虎試圖喊他幾聲，
蜘蛛動也不動，
一點反應都沒有。
小壁虎的眼又留了三滴淚:
『他死了!
他死了!』
死亡恐怖嗎?
不!
死亡只是一種完成。
小壁虎淡淡傷心著，
現在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看著蜘蛛的身體，
腦海滿滿是蜘蛛的餘音:
『吃掉我吧!
吃掉我吧!』
小壁虎拉開身上的網絲，
把它拖到蜘蛛的身上，
緊緊蓋著蜘蛛。
『它曾經是蜘蛛的意義，
它曾經是一幅偉大的畫。
現在，
它是蜘蛛的守護神，
它會陪它一個、兩個……
無數個冬天!』
小壁虎轉身離開蜘蛛。
溫度8。C，
在舊閣樓的舊書桌下，
小壁虎四腳朝天，
他終於不冷-
有一個長長的冬眠了!
==============================================================================
書名: 成人非童話一 閣樓小壁虎
作者: 鄭麗娥
出版: 漢藝色研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定價: Nt $100
==============================================================================
我想有耐心把它看完的人不多吧!
暑假讀了不少滿棒的書......這是其一
我想從蜘蛛告訴小壁虎的這些話中......真的可以得到很多......
一些價值的改變吧......
如果你看完了它......
你得到了什麼呢??
或許我們可以討論一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ntumcc46.mba.ntu.edu.tw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a212141.ts.nccu.edu.tw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Yahoooo.fdorm2.ncc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