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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農(Frantz Fanon)是20世紀最出色的殖民主義批判者。從1925年到1961年,他祇活了短短36歲,就死於血癌。他一共也祇留下了3本完整的著作,《黑皮膚白面具》、《滅亡中的殖民主義》以及《悲慘大地》。可是一直到今天,人們仍然一再從這三本薄薄的著作裡挖掘出許多深刻的反省與思考來。   法農一生充滿了悲劇。他誕生於加勒比海的法屬殖民地上,二次世界大戰中為了躲避納粹統治而遠走北非。他在北非參加了自由法國反抗軍,登陸法國南部,在激烈戰役中遭受重傷幾乎喪命。戰爭結束後,他以曾經獲頒勳章的退伍軍人身分,贏得了獎學金,最後選擇到里昂大學攻讀精神醫學。   在里昂,法農遇到了不可理解的經驗。他發現他的法國「同胞」因為他的黑皮膚而疏遠、歧視他,他們對戰爭中死對頭的義大利人的親熱程度,遠勝過對他。這是法農真正開始思索殖民主義的開端。他差點獻出生命要去解救的法國,對他非但不感謝,甚至還橫加白眼。   法農思考殖民主義最重要的工具,就是精神醫學。他從精神醫學裡習得了關於壓抑、認同、反彈發洩與人格扭曲等概念,以過人的洞見與創意,將這些原本處理個人、家庭精神關係的分析方法,擴大運用在集體的殖民與被殖民現象上。    「半人」的遭遇 逐漸蓄積扭曲的心理能量   法農一個了不起的洞見,就是發現了被殖民者「半人」的特殊地位。殖民者不願以平等的、人與人的關係來對待被殖民者,他們必須以暴力與壓迫取消被殖民者之所以為人的部分權利。然而弔詭地,殖民者又不能徹底將被殖民者化為「非人」。因為他們需要被殖民者做為人的勞動力,他們需要有人的學習與記憶本領的勞工來替他們做事,這樣才能符合殖民主義的經濟利益。   「半人」的地位,使得被殖民者不斷受到壓迫壓抑,而且深刻記憶無法忘懷。他們保有人的勞動能力,也就保有了人的記憶模式。外在的暴力欺凌是他們生命中不愉快的經驗,依照佛洛伊德理論,這些經驗會被壓抑進潛意識裡。可是在壓抑的過程,也就產生了有待發洩、終將尋找出口發洩的心理能量。   法農的一份創意,則是看到了這種壓抑、扭曲的心理能量,如何在被殖民者的自我認同上找到發洩出口。被殖民者藉著否定殖民者給予他們的形象,取得最根深柢固、最堅強不可動搖的自我認同。不管原來他們是怎樣定義定位自己的,在「半人」的殖民主義環境裡,他們揚棄了殖民主義到來前的自我形象,將自己重新塑造達成殖民者規定的純粹相反存在。   藉由這種「反面認同」,被殖民者得以發洩掉一些心理能量,然而卻又無可避免蓄積了新的、更大的心理能量。殖民者如果認定、規定被殖民者是懦怯、膽小、逆來順受的,被殖民者的自我認同,就會變得越來越英勇、大膽以及暴戾殘忍。然而他們一旦相信自己是英勇、大膽、暴戾殘忍時,內在就產生了一股需要找到對象加以證明、表彰其英勇、大膽與暴戾殘忍的新能量。   又例如說殖民者如果認定被殖民者是愚蠢易受騙的,在反覆被欺騙的經驗裡,被殖民者會越來越強調自身的誠實,以及對欺騙受騙的無可容忍。於是當他們又受騙時,就會在身體內產生無可抑遏的、狂暴的憤怒,越來越無法控制的憤怒。   法農的理論,不止幫助我們瞭解了殖民主義內部一些過去不容易解釋的現象,而且還清楚刻劃出了殖民主義自我毀滅的必然軌跡。   從壓抑與心理能量的架構,法農點出了許多我們誤以為是「原始部落」傳流下來的儀式,尤其是那種大聲嘶吼、用力揮動肢體的儀式,其實是被殖民者為了放掉部分心理能量,不得不發展出來的集體機制。法農更是敏銳而痛心地指出,在殖民者強大武力威嚇下,被殖民者的暴力心理能量不敢找到真正的對象,於是祇好轉而在同類間發洩。被殖民者間如此容易以暴力互見,很多時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傳統比較「野蠻」,不是因為他們不懂得用比較「文明」的方式來解決紛爭,而是因為他們蓄積了太多扭曲的心理能量,非爆發出來不可。   然而找不到真正敵人的自我殘殺,祇能幫殖民主義爭取到一點時間而已。遲早有一天,被殖民者的內在暴力發展到甚至淹沒了他們的生存本能,將生存本能辨認地轉化為死亡慾望,他們開始視自己為「潛在的死者」、「未死的屍體」,當死亡對他們不再是威脅,而成了終極誘惑時,他們就會有足夠的勇氣與足夠的眼光,看到真正的敵人、找上真正的敵人。   所以殖民主義一開頭使用來將被殖民者矮化的「半人」的暴力,依法農的推論,最後終將回到殖民者身上。當暴力準確朝向殖民者時,也就是殖民主義的終結了。   在強烈反殖民的情緒引導下,法農用來扮演理論的語言,果斷而誇張。就是這樣的語言,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反殖民運動者,到法農的著作裡汲取養分,並尋求慰藉。不過我們應該明瞭,脫卸掉那些激烈的言詞,法農對於受歧視者的精神分析,可以適用在許多更廣泛的領域裡。    敷衍與欺瞞 再也壓不住他們的憤怒   法農的分析,可以幫助我們探入蘭嶼達悟人的悲憤裡。台灣本島的人「絕大部分是漢人」享受核能發電的便利,卻把具有污染危險性的核廢料,丟給蘭嶼達悟人去承受,這本來就是件很難自圓其說的事。不過值得注意的,達悟人氣的,顯然還不止是要幫忙收納存放核廢料,而是台電與政府長期對他們說謊的習慣。   認真察看一下,其實運用「說謊」這兩個字,都還不算精確。核廢料最早運到蘭嶼去時,台電與政府的態度,甚至沒有感覺到有「說謊」的需要。十足的傲慢與十足的目中無人,讓他們完全不曾思考過必須向達悟人說明解釋,更不必說要徵求他們的意見了。   這樣的態度,根本就否定了達悟人的存在,不把他們當作具有居住權的人看待。隨著時間的演變,台電與政府總算慢慢被迫承認了達悟人的存在,可是存在歸存在,他們的存在是次等的、是半吊子的,不需要認真看待處理。   所以就開始了另一階段無窮無盡的敷衍與說謊。說謊成了台電與政府對待達悟人的基本態度,任何層級任何職位的台電員工、政府公務員,他們都覺得有權利沒責任,可以對達悟人隨便講講、胡扯兩句。他們感受不到必須說真話的壓力,他們甚至感受不到至少自己應該去弄懂真相的壓力,因為達悟人的原住民身分,得不到他們一絲一毫的基本尊重。   這種態度,嚴重地傷害了達悟人。先是破壞了達悟人對台電、對政府、對漢人的信任,繼而成了對達悟人最深最難忍耐的侮辱。達悟人不止是害怕核廢料,他們更害怕再受騙,再被以「非人」的方式敷衍對待,他們害怕太久了,由害怕而扭曲激生出最強烈的憤怒。   他們厭惡別人把他們當成無知的傻子,他們厭惡人家覺得他們反正好欺負,他們以這樣的形象的對反,形成了他們的憤怒,形成了他們的激情自我認同。   他們為什麼那麼在意陳總統簽下的承諾?他們為什麼一再要求得到時間表?因為這些不止關係到核廢料什麼時候會真的移離開蘭嶼,還關係到達悟人是否能夠不必再被欺瞞,不必再壓抑自己被欺瞞時產生的不愉快經驗,不必再累積更多正朝暴力轉化的心理能量。   這才是重點、這才是關鍵。法農半世紀前的洞見與創意,幫我們提示出來的重點與關鍵。如果懂得抓住這樣的重點關鍵,台電與政府官員應該會更清楚的知道用什麼方式,可以幫忙發散達悟人心中鬱積的不滿,應該也會更努力去找出讓這件事不止在核廢料上打轉,還能成為對原住民心理的一次補償性救贖。   很可惜的是,台電與政府官員他們當然不知道法農是誰,不懂法農曾經提示的智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41.1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