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背叛自己的世代」與「身分/故事」二文

[goshian (神的孩子)]

    回溯到七○年代，讓我先簡單說明「現代詩論戰」和「鄉土文學論戰」在楊照那一代
的人心底深植的文學寫作信念：文學是一種要關懷的，要表達價值、表達行動理念的另一
種反抗。對七○年代寫作旗手而言，包圍著文學的是一片充滿不義和荒謬情節的黑暗，社
會上的一切不公都指向了一個威權時代的堡壘。

    少了自由理性和公共論述空間，唯一能信仰的只剩下文學的基本尊嚴，文學代表著光
明，對抗著黑暗中的邪惡。他那一代的人太早接受到「文學行動主義」的洗禮，認同了那
些理念，希望自己屬於上一個世代，那個活得很壓抑而積極反抗的年代，那個因為被折磨
而格外在乎理性標準的世代。

    楊照在「Cafe  Monday」中的「背叛自己的世代」一文中提出了一個關於「跋扈」的
概念。因為當代的敵人太過強大而難以對抗，因此必須用一張吁衡當世的自我過度信任來
支撐，相信自己堅持的東西是對的，所以那種跋扈是可以理解的，用來自我保護和自我療
傷的猖狂。

    楊照想要強調的價值其實只是很單純的表達了他們那個世代對於言論自由和發聲權利
的維護和追求，在那樣的情境中，一切的耍賴和自大都是不得不的結果，必要之惡，是他
們唯一能突顯自我的手段。

    這樣的跋扈，是為了下一代的自由立基，每一代的寫作者對於自己身處的時代會有一
定程度的不滿足，當努力爭取之後，他們變成了一個新的權力結構中的分享者，此時的「
當道」變成一個體制中會被批判去鬥倒的權威，楊照希望每一代都能擁有自己的自大，去
對於既有的霸道、當權者進行衝撞和挑戰。

    而這才是我們對於自己以及時代的負責態度。

    另外，我要提到在另一文本「身分與故事」中楊照所提到的幾個概念。楊照認為，這
個世代被經常使用的ＢＢＳ文化缺少了負責任的態度，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出入、發表言論
。然而，ＢＢＳ可以隨意變換身分，只要一變換ｉｄ，就隨時換了一個身分，別人無從得
知你的立場、你的誠意、你的真實性，自然，對於每個人所說的言論，也就少了可相信的
憑證。

    楊照在此文中提到了一個世代的集體性失落，他認為這樣的便利會造成一種不負責任
，上一個世代爭取到的言論自由和發言權利被濫用，原本設想和希望的「讓每個人都能安
心發言」的立意被誤植，匿名文化興盛。

    沒有了固定身分，沒有了彼此間的互信，帳號們（甚至不願稱呼他們為寫作者）每天
隨興、任意、偶爾三言兩語、時而長篇大論，說些無關痛癢的空話，缺少了從慢慢的寫作
中發現自己的能力，一點一點的失去。

    這兩篇文章互相作了對比之後，我發現楊照是用兩種不同的角度面對同一件事情，在
「背叛自己的年代」中，楊照的態度比較回歸年少時勇往直前的自我，他解釋了自己當時
和現在所堅持的寫作信念，但在「身分與故事」裡，楊照卻有點像是反過來批判一種新的
世代的文字風格。

    ＢＢＳ文化雖然是一種便利性的新興語言文字，比較不具有專業性和真實性，但是只
要寫作者的基本態度是認真的，是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是格外謙卑格外客氣的，那麼就
不致於太過於漫無章法，可以建立起可信度。這聽起來好像無法接軌，但其實，這種態度
是可以不相悖離的。

    分兩個方面來說，對於我所寫出的事物，寫作者(也就是我自己)必須對其有充分的了
解和領悟，因此在寫作本身，寫作者是權威，必須要充滿自信，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然
而，寫作者又必須謙卑，因為透過寫作所要宣揚的理念和想要告訴的話，是需要理性的了
解和說服的，寫作者在寫作時要主觀，然後，在作品完成之後，又需要客觀。

    這樣的寫作態度，在楊照而言，是具有絕對的時代性的，時代培養了他，在寫作時，
擁有高度的政治敏感度和時代觀照性，他理性、他精深、他細密，他必須對自己建構出的
東西有絕對的相信和責任。

    因為他相信充分自由言論的前提是必須有絕對的負責，如果寫作者本身不需要具備負
責的態度，那麼寫出來的東西，讀者眾也沒必要信任，彼此的互信缺少了基礎，就沒有真
正的自由空間。

    文字的神聖性，讓我們回到文字本身來看這件事情，寫作是一件很正經的事情，寫作
者的態度是一絲不苟的，寫作者在寫作時是孤獨的、單身的，因為寫作是一種極度私密的
行為。我們先要認真的去看待寫作本身，然後不管在任何一個世代，都用寫作的精神去面
對當代，批鬥當權者，也避免成為當權者，就算成為了被批鬥的對象時，也要具備寬容的
態度去忍受新一代的衝撞。

    楊照的寫作風格，與其說是受到時代的影響，不如說是他與時代的相互作用而產生的
，這樣的說法會比較中肯。從少年、青年時期開始，他的寫作生涯充滿了各種的與體制的
衝撞與反動，軍旅時期的他，更是冒著風險在從事寫作工作。

    這樣的態度，是為個人負責，然後寫作者本身也並不是不需要考量到讀者眾的感受。
孤傲的寫作者，寫出作品來總是要給讀者看的，他可以不預先設想讀者的反應，然後卻不
能對於讀者的感受全盤不理不睬。作品本身是讀者與寫作者之間的聯結，是雙向而對等的
，而不是單向、不可逆的。

    作為一個中庸的文字工作者，我對於楊照這樣的態度雖不能說十足的反對，但也不是
相當的喜歡。我欣賞他不賣當道的帳那種獨立風骨，但也對於那種充滿十足自我風格的偏
執感到不能理解。我可以接受每個人有不同的信仰和見解，但是對於那種死忠式的絕對也
有著很大的厭惡。信仰本身無罪，但是獨占性和排他性的的信仰就是一種危險。

    楊照倡議文字工作本身需要對自己負責和對時代負責，立意很好，但是同時我也希望
他能宣傳一種自由思考的想法，那是根本，而不只是過程。從文字出發，以自由為本體，
創造發掘無數的公共空間和權利能力，這才是一個負責任的態度和性格，這是楊照在文中
所敘述到的，但如何保持這種自由而中立的態度，卻是略顯不足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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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goshian         來自: 140.119.27.34        (01/13 08:51)
→ lailuad:推謙卑、自由。 但其實我也偏執。
→ goshian:推你也很偏執。
※ 編輯: goshian         來自: 218.167.197.27       (01/14 23:47)
→ lailuad: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