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歡喝咖啡。
擺在我面前那杯維也納冰咖啡的水位,已經一個小時未曾降移。
白色的鮮奶油逐漸消融,一滴一滴地往下墜落,咖啡色變由黑轉淡了。
我開始懷疑這杯咖啡的來由。
我是不喜歡喝咖啡的。苦苦澀澀的,跟這時代的基調一樣。
窗外的天空是晦暗的,也持續飄著雨絲。
地面柏油路像一張白紙,掉到池塘後倏地轉成暗灰。
這是台大對面的誠品,我坐在二F咖啡廳中間偏右靠窗數來第二個位子。
思索著我的來由,跟這杯咖啡一樣詭異。
我的桌上擺著方才在樓下用會員卡換來的『好讀』,
手裡拿著一支橘色筆,劃上我喜歡的句子。
旁邊有一杯加了兩次水的透明水杯,還有一杯我不怎麼喜歡的冰咖啡。
我的座位有絕佳的據點,
窗內與窗外的景色無一掛失,
窗內與窗外的聲音低聲應和。
我注意到左邊的位子上換了兩次客人。
原本是兩個男人高聲談論美國讀書的景況,
以一種自以為客觀的經驗主體身份,
優越地在愛國與崇洋雙重心態之間穿梭交錯,不定交換。
再來是一個外國男人和台灣女人。
他們說著英文,沒有引起任何人側目。這十來坪的空間很國際化。
我右邊桌位的客人始終盯著一台筆記型電腦。
我還知道他在等人,因為後來有個女生來找他。
大致上這裡的人可分成幾種型態,每一種人桌上都會有一杯咖啡。
有一種是獨自看書型,書以原文書為主,
但今天我發現右前方桌位的女孩子正讀著古文書,
於是古文書也納入這邊可接受的範圍之內,
原則上一般的中文書似乎羞於出現。
(但我的『好讀』例外,它是在樓下誠品櫃臺換得,
跟這咖啡廳連接著生存臍帶,於是乎建立了存在這裡的正當性。)
另外一種是外國人與台灣人的組合。
外國人又與男性居多,通常搭配一位台灣女性。
這已成了一種奇怪的模式,同時也是一種相互默契。
來這地方不論是約會還是公事,只要膚色不同,所有的身份認同標籤就被打破。
在這裡,你們就是『誠品中的一對異國朋友』。
我花了這麼多氣力瞭解這裡的生態之後,開始思索我在這邊的存在意義。
我似乎沒有主體性,相反地,這地方有它自己的主體性。
我成為一個客體小心翼翼地加入,
為了避免被邊緣化(marginalize)而甘願樣本化(samplize),
貪婪無恥地寄生或藏身其中,與其他客體維持著彼此自知又不願道破的微妙默契,
好像『The Truman Show』中的演員,合力地建構一個薄弱的真實,虛巧的表象。
可是奇怪啊!這不是一個分裂對立的世界嗎?
族群、性別、權力、階級、國籍都是標籤的單位,
為什麼我在這十坪大的斗室中找到了和諧與一致?
這是個人人缺乏主體性的時代。
人們不願或害怕自我定位,
於是依靠一套既有機制來賦予意義,投身其中而後自我價值方能凸顯。
於是我們來到誠品的二F。於是我們喝咖啡。
我不喜歡喝咖啡。我到現在才發現。
西特克姆 2001/6/3 台大誠品2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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