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屬於我們的時代
『喂!中共的飛彈已經打過來了!』今天下課時,M這樣跟我說。
她叫M,一個可愛的文學院女孩,或者你可以稱她為『星星的女兒』,因為那是他爸爸肩膀上的裝飾。
『我告訴你,我要投連戰了啦!你知道嗎?我爸爸最近每天晚上都在戒備了耶!』她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看來不是說笑。
『喔!降?可是之前是誰跟我說『誰當選都沒關係,就是不能讓連上!』』我溫吞吞的說,刺探大於反駁。
『可是,那不一樣….』
嘿!哪裡不一樣了?唔!或者說,管它一不一樣,誰關心飛彈了?我關心的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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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個不尋常的一年。跨世紀的魔咒加在每個人的身上,逼得普羅大眾心惶惶地為萬物強冠上了標籤,妳知道的,就像千禧聖誕、千禧特賣之類的荒誕投機,彷彿不這樣做,便得一隻腳卡在上一世紀的輪轂而無法抽身了。這樣子瘋狂的大眾趨力不但狂風落葉似地席捲全球,更是弔詭地以一種自欺且耽於自欺的風潮,大言不慚地敦促了二十一世紀的一年早產。諷刺的是,我們無法怪罪這一群無知的、愚蠢的、甚至有點鴕鳥心態的芸芸眾生,因為第一,對或錯常常是一種『集體迷思』,我們不僅無力,有時候甚至沒有資格去執這是非的大纛;第二,這年頭之前的人民已經遭受
了太多的苦難,不但飛機一架一架掉地莫名其妙,瘟疫更是挾著大地反撲之名一場接一場的出,而台灣的人民更可憐,九二一地牛翻的那一下,更是加速地確定了人民亟欲提早慶祝千禧的意志,頗有『今夕不歌,他朝無期』的放縱。於是,即便『眾人皆醉我獨醒』,我們仍然抱著憐憫、撫慰的胸懷來度這普羅眾生。
不尋常的還不只這些。在歷史年鑑上,這注定是個值得被大書特書的一年。彷彿過去幾年來所有的苦難都為今年而醞釀,或者說,為了替『柳暗花明又一村』製造更大的戲劇張力,在走完佈滿荊棘的坎坷小路後,寶島上的人民從年初開始就嗅到了屬於歷史上大開大闔的氣息,空氣中佈滿了變動的因子,凝滯彷彿山雨欲來,期待正如洞房新娘,一種確定又有點忐忑不安的感覺在每個人心中來回擺盪。最後,阿扁當選,似乎才是為去年的市長選舉失利拉下了最後一幕。但,歷史性的一刻來的太平順了,平順地像是有過一場預演,過程合理地讓人覺得不合理。緊接上演的是百年老
店垮台,政壇重新解盤,大地似乎將要停止反撲,百姓終於跳出了千禧迷思,替萬物卸下了絢爛的迷彩,一切在反璞歸真之後開始重回軌道,地球平凡運轉,一如往昔,不再繫著彩帶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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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可不管那麼多。縱使台灣變了天,太陽的隕落換了邊,也即便總統改叫阿扁,對M的感情也一點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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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會對自己所處的時代感到無法承受。似乎有本書這樣寫著,『生命的重量,是無法承受之輕』,但在這裡,無法承受的是由於一股羞慚,一種對自身的失望及厭惡。我們正經歷過一段或許將來在史冊上會被寫成『大時代』的歷史,妳知道,就是會有好幾頁彩色插圖份量的那種,但我們渾然不知,,輕悄悄地就這樣走過去了,或者說,被推過去了。可是我們是大學生啊!翻開歷史上的記載,民國八年五四運動時高喊『德先生』、『賽先生』的是誰?是北大學生。執同樣的歷史尺規衡量,歷史是否該出現一段屬於『台大學生』的風起雲湧?
沒有。包圍這塊美麗之島的婆娑之洋賦予了島上人民屬於風的自由,屬於海的不定,屬於古老傳說裡航海英雄的個人主義,卻也切斷了埋藏澱基於古老陸塊深層的---那曾是知識份子的驕傲及賴以標榜---沈重激越與慷慨激昂。我們不自覺扛於肩上的重責大任,懷疑地看待士大夫之間的歷史傳承而後回以漠然,對習以為常的安逸毫不羞赧,麻痺在快捷大量資訊所帶來的飽足,再以一種無知的優越來訕笑同時憑弔過往的遺跡,夙昔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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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這樣,我依然無法克制地想著M。沒錯,我對自己失望,在小情小愛面前我卑微地像條忠心的老狗,無力,渴求,不只委屈,有時更是卑賤。
難道,在這屬於『少年維特的煩惱』的年代裡頭,『小情小愛』才是我們安身立命的終極標的?喔,不!妳說錯了!我們並不是完全的自私自利啊!妳瞧!千禧跨年時,我們不都瘋狂地擠到市府廣場倒數嗎?大選前夕,大家也都跑去總部高聲吶喊了啊!我們才不是不問世事呢!
但我問的不是這些。我問的,該是一種熱情,一種『捨我其誰』的熱情。當選舉的激情落幕,當跨年的彩帶卸下,屬於知識份子的任重道遠才正開始。我們不僅參與,有時候,我們更要主導。這才是『士大夫之己任』,也才是『士』在中國歷史上之所以能夠享其清譽之原因。
沒有。身為這時代的核心份子,我們滿意地裹足不前,對於自己何其有幸能夠躬逢其盛覺得快慰而無所愧對。對於所處的時代變遷,我們感到坦然。一種漠然之下的坦然。
張大春曾有過如此精彩的陳述,『一個儘管再平庸、再浮泛、再無所是事的世代都可以透過某種神秘主義式的辯證讓卑微、瑣屑的的個人成長旅程與宇宙的秩序、人類的處境、歷史的軌跡、社會的變遷產生了相互映射的光影』。與此相對的是,楊照在美麗島軍法大審那年停止了寫詩,因為他『看穿了詩的荒蕪本質』。另一則更普羅的故事是因為一場信介兄的演講,點燃了一位台灣之子的火苗。
比起來,Y世代的我們實在太危險了。到處都是引爆燎原之火的星星苗子,太多的激情就要被點燃。一夕之間,也許烽火遍野;一夕之間,也許是第二次動員戡亂;一夕之間,十萬青年也許成了十萬軍;一夕之間,是另一次的學生愛國風潮。
沒有。
我們該驕傲這個進步世紀所標榜的理性?
抑或哀悼對國族的大愛不再,屬於士大夫的終極關懷逝為詠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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