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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現在才回你的信。一方面是忙,另一方面是該如何回,讓我 考慮再三。 我有印象你是誰,不只那次在富邦講堂你問我的問題,還有另外一次 在市長官邸,你和你的同學告訴了我「楊照版」的消息。我看了版上 大部分的文章,當然包括許多篇你貼的。 該怎麼說呢?覺得依你對我的瞭解,信裡的一些問題,或許你猜都猜 得到答案。例如說,新聞、新聞評論、社會評論是我現在正從事的 profession,但我真正的熱情,我自己所選擇的vocation,卻不在此 。我寫過文章解釋,我的立場是「文化評論」的立場。並不是說我評 論的對象是文化現象、文化議題,而是我評論政治、評論社會都自覺 採取一種文化的、歷史的態度。我熱愛文學、熱愛各式各樣的知識, 政治、新聞只是我關心的知識形式之一,而且還是比較無趣的形式。 當一天的新聞工作者,我就會認真遵守新聞工作的道德與規範,然而 坦白說,我對自己的新聞表現,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對政治就更沒有 了。 如果要在新聞或政治上,有更積極的影響力,要付出我無法勉強自己 去付的代價。我曾在《Cafe Monday》裡寫過一篇文章,講自己的應 酬恐懼症。我怎麼可能去從事政治工作? 絕對不是因為緋聞案的關係,而是我對自己的角色定位,本來就如此 。我先是個知識的好奇者、傳播者,先是個理性社會的信仰者,然後 才是政治評論者。我寫政治評論,一直都是,最近更明顯,把這種文 類型是拿來當作知識追求與傳播的管道。如果沒有辦法藉此讓自己多 吸收知識,讓讀者多接觸他們平常接受不到的知識,我不會有動機去 發表政治意見的。在台灣的現實裡,有太多不具備知識內容,耍嘴皮 操弄情緒的政治意見,那才是主流,那樣的東西我不屑寫,我也寫不 來。 另外,在我的價值裡,文學、詩、哲學與歷史的知識,比現實政治重 要且有趣。問題只是文學、詩、哲學與歷史,在這個社會擁有的空間 ,遠小於政治。只要有機會,我當然會優先將時間、精力放在文學、 詩、哲學與歷史的追求與表達上的。 這樣你應該明白,政治權力對我的召喚,不可能具有吸引力。我拒絕 過多少政治人物的會面提議。因為我討厭應酬,因為我不覺得和它們 之間能有什麼共同話題。我是一個這樣自我且任性的人。你還不能從 我的作品裡看出來嗎? 王健壯有可能、也應該努力成為台灣的路易士,我不會是。因為我有 比路易士、比王健壯更浪漫、更不切實際的生命幻夢,年紀越大,越 不可能委屈自己放棄或背離這些幻夢。 楊照 ── 以下為原始信件 ── > 楊照大哥你好! > > 我目前是一個大四學生,我很喜歡你的文字風格。有一些感想我想跟你說。 > > 我們都知道你跟王健壯大哥應該是私交甚篤,他也幫你的『人間凝視』及『倉皇島嶼』寫了序。在序文中,他稱讚你是『知識後勤補給最充裕的一位』,我雖然 > 沒資格作此評斷,但聽過你幾次演講之後,我也甚表贊同。你說過你不喜歡被掛上某一個頭銜,並說你享受別人不知道該怎麼介紹你時的快感。但不論如何,你 > 應該不會否認『專欄作家』也是你眾多稱謂中之一。(畢竟你也在『新新聞』中撰寫『政經書簡』) > > 我寫這封Email的原因是王健壯大哥在最新一期新新聞『台灣少了一個路易士』一文中最後提到『台灣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出現一個路易士』,我想請教你的 > 是,你想成為台灣的路易士嗎?記得上回在富邦講堂聽你演講結束後,我曾私下向你請益,你講了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在以前戒嚴時期我為了反對國民黨而 > 加入民進黨當國際事務部主任,現在政黨輪替之後我仍然扮演著反對者的角色,有人說這樣是立場不一,但就我自己來說,我從一而終都站在監督反對的位置』 > ,這樣的自述自然在台灣的政治環境裡不易被理解,我也聽過關於『楊照是因為阿扁當選後在政府職位裡分不到羹才會一改立場,反過來批判民進黨』之類的話 > 語。Anyway,你或者是王健壯大哥都致力於文字的耕耘,也不時對社會發出不平之鳴,這樣的努力都值得欽佩。『那些人那些故事』一書可說明你對台灣 > 社會的關懷。 > > 不知道是否受前陣子官司案的影響,我總覺得你其實在台灣的評論界太過低調,許多朋友們都很欣賞你,也覺得你的文字夠份量。是你個人喜好的影響,所以你 > 寧願談詩,談文學,談文化多一點,而寧願少談政治嗎?就好比Lippmann、Lewis一般,你為何不願做一個較積極、活躍的評論家呢?或許這牽涉 > 多許多環境因素,但我想聽聽你個人的看法。 > > 另外一個問題是,在『倉皇島嶼』中有一文『痞子島荒謬記事』,你也提到了『新舊體制代換』的問題。你說『以前思考抗爭時,總認為自己離權力還很遠很遠 > 』,『也許能夠始終選擇做反對派反對者,卻不見得總是能選擇遠離權力』,『這時候考驗的是,你能否已有在情緒上與理智上處理權力,而不被權力牽著走的 > 準備』。我想問的是,如果在此時要你跳入體制內,你覺得你準備好了嗎?就如同你說,你是否願意自己被『收編』,以『馴化原來的反抗修辭』,並『進一步 > 讓體制變的更具彈性,更異質一些』?從以前到現在,難道你從來沒有收到來自體制內的邀請嗎? > > 最後一個小問題,我想請問你,你會不會用匿名或是其他筆名來撰寫較具爭議性的政論文章? > > 諸多問題,或許零零散散,但還是請楊照大哥能夠撥冗回答,因為或許這將影響一群青年的雄心抱負。謝謝! > > BTW,我從『迷路的詩』開始喜歡上你的文字,書中的Y一直給我許多想像,上次你說的確存在Y這位女孩子。在我大二時,我也認識一位女孩子,受到你『 > 迷路的詩』一書的影響,我也寫了一篇散文,算是模仿,也算是紀念。我將這篇將近兩年前的文張貼在下面,或許是野人獻曝,但絕不是班門弄斧。只是想讓你 > 知道,這篇文章是受到你的影響才寫的。 > > > > > 一個屬於我們的時代 > > > > 『喂!中共的飛彈已經打過來了!』今天下課時,M這樣跟我說。 > > 她叫M,一個可愛的文學院女孩,或者你可以稱她為『星星的女兒』,因為那是他爸爸肩膀上的裝飾。 > > 『我告訴你,我要投連戰了啦!你知道嗎?我爸爸最近每天晚上都在戒備了耶!』她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看來不是說笑。 > > 『喔!降?可是之前是誰跟我說『誰當選都沒關係,就是不能讓連上!』』我溫吞吞的說,刺探大於反駁。 > > 『可是,那不一樣….』 > > 嘿!哪裡不一樣了?唔!或者說,管它一不一樣,誰關心飛彈了?我關心的是妳。 > > > > * * * > > > 那真是個不尋常的一年。跨世紀的魔咒加在每個人的身上,逼得普羅大眾心惶惶地為萬物強冠上了標籤,妳知道的,就像千禧聖誕、千禧特賣之類的荒誕投機, > 彷彿不這樣做,便得一隻腳卡在上一世紀的輪轂而無法抽身了。這樣子瘋狂的大眾趨力不但狂風落葉似地席捲全球,更是弔詭地以一種自欺且耽於自欺的風潮, > 大言不慚地敦促了二十一世紀的一年早產。諷刺的是,我們無法怪罪這一群無知的、愚蠢的、甚至有點鴕鳥心態的芸芸眾生,因為第一,對或錯常常是一種『集 > 體迷思』,我們不僅無力,有時候甚至沒有資格去執這是非的大纛;第二,這年頭之前的人民已經遭受了太多的苦難,不但飛機一架一架掉地莫名其妙,瘟疫更 > 是挾著大地反撲之名一場接一場的出,而台灣的人民更可憐,九二一地牛翻的那一下,更是加速地確定了人民亟欲提早慶祝千禧的意志,頗有『今夕不歌,他朝 > 無期』的放縱。於是,即便『眾人皆醉我獨醒』,我們仍然抱著憐憫、撫慰的胸懷來度這普羅眾生。 > > > 不尋常的還不只這些。在歷史年鑑上,這注定是個值得被大書特書的一年。彷彿過去幾年來所有的苦難都為今年而醞釀,或者說,為了替『柳暗花明又一村』製 > 造更大的戲劇張力,在走完佈滿荊棘的坎坷小路後,寶島上的人民從年初開始就嗅到了屬於歷史上大開大闔的氣息,空氣中佈滿了變動的因子,凝滯彷彿山雨欲 > 來,期待正如洞房新娘,一種確定又有點忐忑不安的感覺在每個人心中來回擺盪。最後,阿扁當選,似乎才是為去年的市長選舉失利拉下了最後一幕。但,歷史 > 性的一刻來的太平順了,平順地像是有過一場預演,過程合理地讓人覺得不合理。緊接上演的是百年老店垮台,政壇重新解盤,大地似乎將要停止反撲,百姓終 > 於跳出了千禧迷思,替萬物卸下了絢爛的迷彩,一切在反璞歸真之後開始重回軌道,地球平凡運轉,一如往昔,不再繫著彩帶飄揚。 > > * * * > > 不過,我可不管那麼多。縱使台灣變了天,太陽的隕落換了邊,也即便總統改叫阿扁,對M的感情也一點不減。 > > * * * > > > 有時候,會對自己所處的時代感到無法承受。似乎有本書這樣寫著,『生命的重量,是無法承受之輕』,但在這裡,無法承受的是由於一股羞慚,一種對自身的 > 失望及厭惡。我們正經歷過一段或許將來在史冊上會被寫成『大時代』的歷史,妳知道,就是會有好幾頁彩色插圖份量的那種,但我們渾然不知,,輕悄悄地就 > 這樣走過去了,或者說,被推過去了。可是我們是大學生啊!翻開歷史上的記載,民國八年五四運動時高喊『德先生』、『賽先生』的是誰?是北大學生。執同 > 樣的歷史尺規衡量,歷史是否該出現一段屬於『台大學生』的風起雲湧? > > > 沒有。包圍這塊美麗之島的婆娑之洋賦予了島上人民屬於風的自由,屬於海的不定,屬於古老傳說裡航海英雄的個人主義,卻也切斷了埋藏澱基於古老陸塊深層 > 的---那曾是知識份子的驕傲及賴以標榜---沈重激越與慷慨激昂。我們不自覺扛於肩上的重責大任,懷疑地看待士大夫之間的歷史傳承而後回以漠然,對 > 習以為常的安逸毫不羞赧,麻痺在快捷大量資訊所帶來的飽足,再以一種無知的優越來訕笑同時憑弔過往的遺跡,夙昔的典型。 > > * * * > > 但,即便這樣,我依然無法克制地想著M。沒錯,我對自己失望,在小情小愛面前我卑微地像條忠心的老狗,無力,渴求,不只委屈,有時更是卑賤。 > > > 難道,在這屬於『少年維特的煩惱』的年代裡頭,『小情小愛』才是我們安身立命的終極標的?喔,不!妳說錯了!我們並不是完全的自私自利啊!妳瞧!千禧 > 跨年時,我們不都瘋狂地擠到市府廣場倒數嗎?大選前夕,大家也都跑去總部高聲吶喊了啊!我們才不是不問世事呢! > > > 但我問的不是這些。我問的,該是一種熱情,一種『捨我其誰』的熱情。當選舉的激情落幕,當跨年的彩帶卸下,屬於知識份子的任重道遠才正開始。我們不僅 > 參與,有時候,我們更要主導。這才是『士大夫之己任』,也才是『士』在中國歷史上之所以能夠享其清譽之原因。 > > > 沒有。身為這時代的核心份子,我們滿意地裹足不前,對於自己何其有幸能夠躬逢其盛覺得快慰而無所愧對。對於所處的時代變遷,我們感到坦然。一種漠然之 > 下的坦然。 > > > 張大春曾有過如此精彩的陳述,『一個儘管再平庸、再浮泛、再無所是事的世代都可以透過某種神秘主義式的辯證讓卑微、瑣屑的的個人成長旅程與宇宙的秩序 > 、人類的處境、歷史的軌跡、社會的變遷產生了相互映射的光影』。與此相對的是,楊照在美麗島軍法大審那年停止了寫詩,因為他『看穿了詩的荒蕪本質』。 > 另一則更普羅的故事是因為一場信介兄的演講,點燃了一位台灣之子的火苗。 > > > 比起來,Y世代的我們實在太危險了。到處都是引爆燎原之火的星星苗子,太多的激情就要被點燃。一夕之間,也許烽火遍野;一夕之間,也許是第二次動員戡 > 亂;一夕之間,十萬青年也許成了十萬軍;一夕之間,是另一次的學生愛國風潮。 > > 沒有。 > > 我們該驕傲這個進步世紀所標榜的理性? > > 抑或哀悼對國族的大愛不再,屬於士大夫的終極關懷逝為詠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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