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 人間咖啡館 920601
人間---誰沒有自己的理想
⊙許正平
爸爸,關於理想,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定義,譬如,考大學時該選填什麼科系
以便做為將來職業、什麼時候賺到人生的第一個一百萬、哪一種工作才是鐵飯碗
不會被裁員、然後結婚、然後生小孩、要不要做點額外的投資有沒有風險……,
這就是男人的一輩子,男人的命運。
對你而言,一個男人快三十歲了還不能自立(沒有存款、沒有穩定的工作、沒
有可堪論及婚嫁的對象)是一件令人無法忍受的事,特別當那個男人又是你兒子
時,爸爸。
那天,我又像個叛逆期的少年似的在你多唸幾句時對你叫喊:「我有我自己的
理想!」而你終於也忍不住忿忿撂下一句:「誰沒有自己的理想?」啊!聽起來
就像是N年前閩南語劇的劇情,或是某一首台語歌的歌詞——「誰……無自己的
理想……」
你一定感到非常失望吧,兒子十七八歲那年送他出家門,給他錢唸書、在都市
裡闖蕩,你以為很快地他也會跟其他爸爸的兒子們一樣,成為醫師、老師、電腦
工程師,再沒出息,也會成為爸爸。但是,你卻發現你兒子的青春期似乎比別人
來得長,快三十了,打電話給你十之八九還是為了摁點錢來花;難得手裡有點錢,
出國一趟,或在誠品、電影院、咖啡館裡花光光,末尾信用卡公司還寄來欠帳;
還穿牛仔褲,有一次還染頭髮,跟不良少年一樣;外表反映內在,你最受不了他
有時還在你看不慣時非常不孝地對你咆哮吶喊、不可一世的樣子……。這樣一個
傢伙跟你談理想,你只覺得他怎麼那麼不會想。
我想你對理想有自己的定義
爸爸,關於理想,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定義,譬如,考大學時該選填什麼科系
以便做為將來職業、什麼時候賺到人生的第一個一百萬、哪一種工作才是鐵飯碗
不會被裁員、然後結婚、然後生小孩、要不要做點額外的投資有沒有風險……,
這就是男人的一輩子,男人的命運。你常常舉自己為例,和這個自然歷程加以分
析、比對,越說越覺所言不虛。當然,你也承認還有另一種理想,比較接近愛情
接近冒險或者羅曼蒂克那一類,但那只屬於青春發夢的階段,瘋瘋兩三年就該過
去。
爸,我知道,我相信全台灣絕大多數的男人被灌輸的和你有著相似度百分之九
十九,就像小時候「他們」不也曾讓我們每一個人相信:我們是國家未來的主人
翁,所以要發憤圖強,早日用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就像是玩具工廠裡生產線
上的娃娃,「他們」給了他手、給了他腳、給了他身體並給他衣服穿,一切完美
毫無匱乏,但就是給不了他——靈魂。
原諒我,爸爸,說了這種威權時代的冷笑話,用了靈魂這麼重的字眼,彷彿自
以為除了我別人都活得糊里糊塗一樣,我想我只是不再那麼輕易被說服了(或許
我該懷念曾經有一個時代我也是相信的,那時,我會在作文簿上使用「像山一樣
高大」或「早出晚歸從不喊累」等詞句來形容你,並且在結尾寫道:「以後,我
也要像爸爸一樣當一個……。」;那時,你就是我的理想,我所能夠想像的自己,
就是有朝一日也成為你,毫不懷疑。有人會說那是一段最美好的時光吧……)。
你一定會反駁我還有什麼好不滿足的,出生在這樣的時代,生存的基本配備該有
的都有了,甚至還能講究起品質問題,比起你,多太多了。我的確也以為我生存
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新世界裡(網際漫遊、捷運通車、手機越輕功能越多!),但
是,爸爸,根據研究顯示,那些一早上班半夜下班的新人類——所謂的電子新貴,
他們的心態和自我價值感其實和上幾個世紀被當作機器用的工人階級差不多。永
劫回歸。
爸爸,這般與你耍著嘴皮子,或許我真正想告訴你,當時代之風吹著我們往前
進時,卻忘了叫人注意在我們背後還有一個龐大的黑洞。關於那個黑洞,你一定
懂的,否則你不會忿忿對我撂下那一句:「誰沒有自己的理想?」
有一段時間,下了班後你不直接回家,我會在半夜聽到你和媽媽動手動腳地吵
開來,或有幾回接到電話,說你醉酒摔車人在醫院。「他們」說你中年轉性,成
了酒鬼與賭徒。人近三十,重新回到這一段記憶裡,我似乎可以看見當你在牌桌
上攤牌欲比個輸贏、或與酒友們狂飲亦醉亦醒之際說了這麼一句:「幹!誰人無
理想啊?」然後我看見,有一個黑洞,自你背後無垠無限地,擴展開來。在那個
洞裡,你不是我們的爸爸,不做現在的職業,不過著當下時空裡的生活,你或許
成了你理想中的樣子,但洞裡太黑,我看不見……
這是一座讓人疲憊的島嶼,一個有理想的男人,最終都不免成為酒鬼或賭徒,
甚至嫖客一類的吧。(不是嗎?週刊創刊以來一切突然都有照為證了?搖頭+立
委、婚外情+政府官員、喝花酒+企業龍頭!每一個白天裡的檯面人物幾乎都配
得上一段夜晚的黑洞故事。)
我們應該把這些黑洞故事理解成一則笑話、一個道德訓示或者給句無關痛癢的
風涼話嗎?其實不,這是男人們最傷感最抒情的時刻了,「幹!誰人無理想?」,
我們發現在理想面前自己變得那麼那麼地小,而背後的黑洞越來越大,但「他們」
卻從來沒有教會我們任何字句來加以表達,因此只好狠狠地罵了個髒字。
我的青春期又臭又長
理想與黑洞,原來不是兩極二分孰是孰非的價值判斷,而是一體兩面甚或曖昧
難辨。
那麼,爸爸,你一定也可以反過來體會那天當我越大聲地喊著「我有我自己的
理想」時,我也就有多心虛了吧。是啊,我還可以理直氣壯地告訴你:我就是立
志當個沒有用的人,我花了那麼大的力氣,就是要逃離你,一點都不想成為你……。
我可以羅曼蒂克地將自己比喻成夢幻騎士或者冒險英雄,繼續瘋瘋癲癲的說要去
經歷整個世界。但只有你了解在這整個裝腔作勢,誤把風車當巨人的場面背後,
你兒子其實只是個固執又倔強的膽小鬼!
(你想起來了嗎?在他剛上小學的那一年,你決定訓練他獨立自主,因此要他
一個人騎車上街買所有該用的文具,你以為這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沒想到他
卻嚎啕大哭逼你屈服,你愣住了,你才明白你兒子原來是這樣的。二十年過去了,
你驚覺情況原來沒有太大改善… …)
面對一個我不想進去的世界,一個不知伊於胡底的黑洞,我總是習慣性地耍賴,
想推你擋在面前,如此,我可以如你所以為的將青春期拉得又臭又長,推遲、延
宕那個屬於我的男人命運降臨。你拼命地想將我往前推去,我卻又死死拉住你不
放,我們就這樣以一種怪異的姿勢扭纏在一起,看起來劍拔弩張,同時不離不棄。
我們就這樣扭纏糾結在一起了,親愛的老爸,暫時或者註定永遠無法在對方的
眼裡成為一個理想的父親與一個理想的兒子,但我們畢竟是一個父親與一個兒子,
這是男人的命運,男人的一輩子。你會同意我這麼說吧。時常,我會想起這樣幾
則電視廣告畫面:那是一個終於在自己的人生裡做了個重大決定或完成了什麼的
兒子,拿了一瓶酒來到父親跟前,父親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他們沒多說什麼,
只是各自斟了酒,望向遠方……
父親,祝您健康 兒子
(本文作者許正平,六年四班,於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研究所主修戲劇創作。被
認為是乖寶寶,但很想當壞小孩;成長於小鎮,生活在大都會。曾經以為兩者是
極端不同的兩個世界,但隨著年紀漸長漸漸模糊難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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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田大助幸昌:
「將たる者の腹切りでは佩楯は取らぬ,我は真田左衛門佐のせがれな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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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23.5.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