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村上的 村．上．春．樹
閱讀 ■彭蕙仙
突然間，我被村上春樹嚇到了。
愛上《挪威的森林》、習慣《國境之南、太陽之西》、著迷《遇見100%的
女孩》，甚至，耽溺於《萊辛頓的幽靈》，這些都是一點也不困難的事情，做為讀者的
我們本來就有義務透過虛無認識真實，阿綠、直子或者，那一對雙胞胎，彷彿我們向著
深深的井水望去時，看到的自己的倒影，遙遠，卻也明白存在著地向我們招手，揮手，
擺手。
因此，再怎麼說，村上都是不會讓人害怕的那種蜉蝣或者酷斯拉，細碎或
者龐然，局部或者全面，其實都沒有關係，那只是看的人的一種反射而已。有的時候，
覺得村上春樹像一個頑皮的孩子，設下一個陷阱，讓經過的人跌得人仰馬翻，而他躲在
一邊偷偷笑，當然，有的時候，他也會得意忘形的，笑出了聲，就像萊辛頓的幽靈，可
我們也說沒有關係，拍拍身上沾惹的塵土，跟他說，再來，再來。
閱讀村上春樹，是一個相撲，對著哈哈鏡裡的自己扳起摔落。可是，這種
經驗是舒服的，殘忍的說，這因為是鏡子的緣故，再怎麼驚心動魄，也彷彿看電影，瞄
一眼旁邊的銀幕，我們就安全了；這樣的寫成，到了《冷酷異境》裡便是最最最棒的了
，善於阿Q的我們，躲避在一個無所謂又深刻的環境裡，和身世模糊的主角，蜻蜓點水一
般在城市裡游走著，反正，那個沒有固定職業的離婚男子，和讀者的我們是完全無關的
呀，我們儘可看下去、看下去－－這個不完美的世界不會要人命的，活下來雖然不是一
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但也不必被這事兒給氣炸吧，非要面對不可時，也就面對吧，人在
江湖，船到橋頭，村上春樹就能給人這些個保證：在他的國度裡，我們彷彿子宮中的胎
兒，村上春樹的文字佈局把動亂隔絕在外，晃動的世界一點也威脅不到我們，我們，還
有歌可聽，有一個可以嚮往的國境之南，或者，偶爾練習一下把左腦和右腦分開來的遊
戲也很好，益智怡人，排遣時光。
原來以為，這樣的人生就夠了。可是，村上春樹顯然並不打算停在這裡，
他無意讓我們在他的虛擬實境裡舒舒服服過下去；就像在溫度48度的時候，突然「叭」
一聲停電了，每一個躺著小寐的人陡然跳起來，「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地下鐵事件》撤走了銀幕，拿走了哈哈鏡；一下子，冷氣沒有了，結結
實實的熱浪襲來：不完美的人生，不公平的人生，莫名其妙的人生，讓人嘔吐的人生，
從文字裡生生猛猛跳出來，直接把我們撂倒在地，而我們來不及問什麼，沙林毒氣已經
彌漫。
這村上春樹的報導文學，給我承受不住的壓力。我習慣的村上語法不見了
，讓我安心的閱讀瓣膜破裂了，彷彿看戲的觀眾一下子被推到舞台前，搔著耳門兒說：
「你們找錯人了吧，我只負責『看』，不演的」，但這回，村上春樹就是要你上場：他
不再託言爵士樂，不再包裝義大利麵，他直接告訴你：「1995年3月20日，晴朗初春早
晨，風還有些冷，走在路上的行人，依然穿著大衣。那是沒有任何不同的早晨，看不出
界線的，人生中的一天……直到五個變裝過的男人，用磨利的傘尖，將裝有奇怪液體的
塑膠袋刺破為止……。」
這天，日本發生震驚全世界的地下鐵沙林毒氣悲劇，3800名乘客或死或遭
受不同程度的傷害，這真真實實存在的一天，是我們無法以半躺的姿態閱讀的一天；這
些受害者有臉、有生活、有人生、有煩惱、有矛盾和喜怒哀樂……就像你我一般。
如果說，過去寫作之於村上春樹是一種能量的洩洪，那麼，這一部作品卻
彷彿是一種生命的收縮。從《聽風的歌》或者《尋羊冒險記》，不論手法輕重，也不論
態度諧莊，那閱讀的經驗畢竟都是愉快的，愉快來自於安全距離，來自於3D眼鏡，摘下
眼鏡－－我們可以模糊於影像失焦時的霧裡看花，有聞花香的幸福無被花刺的危險；或
者，我們在村上的小說裡合奏，他說「我們來對一下Key」，不久，委婉又精巧的音樂就
出來了，絲絲愉悅，小小無奈，起起伏伏都在你我樂譜中，我們不過是找上他動了動指
揮棒。
而《地下鐵》卻是村上來找我們。這一回，他不像以前，老是一副準備度
假前被朋友逮到的臉：「要幹什麼，你要快一點喔」；這一回，他點了一根菸、盤著腿
，慢條斯理起來：「希望大家能夠暫且傾聽一下這些人所說的話」。村上春樹從來沒有
要大家讀他的，當他這麼說的時候，我的心裡便有了幾分防備的正經；這實在太不村上
春樹了。況且，村上春樹說這一回他基本是維持一個記錄者的身分，對於地下鐵受害者
的敘述，「沒有修飾，沒有誘導，沒有強求」，沒有這個，沒有那個……他不知道，沒
有了這些特別讓人不安。
那些沙林毒氣受害者當然不是村上春樹，他們不會說村上春樹的語言，不
會有村上春樹的心情之流，這些原來是團結村上讀者的東西，在《地下鐵事件》裡卻是
他刻意剪斷的，他要割裂我們原來的閱讀經驗，他直接讓毒氣受害者發言，其實也是直
接讓他的讀者與他的書中人物對話；第一次，讀者沒有了村上春樹的迻譯，過去我們被
村上春樹保護得太好了，對這現實世界不是太有抵抗力的；彷彿探監的時候，獄方撤走
了玻璃，驟然的接近，讓人倒抽一口冷氣，一時間不免怕怕的，遠遠的。
這才是真正的冷酷情境，並不是異境，因為我們身處其中，何異之有？可
是，我們畢竟還是需要花點時間熟悉，就像光線突然暗下來時，你總要給瞳孔一點適應
的時間，身體也會稍稍遲頓一下子；所幸，這書很厚，61個故事，會給你足夠的鍛練。
就中文出版的時序來說，看完《萊辛頓的幽靈》，再接著看《地下鐵事件
》，對讀者的我來說，真的是很大的考驗。如果問我，我得老實說，我還是喜歡fiction
的村上春樹，並非因為地下鐵事件和我的生活無關，也不是因我脆弱到不能忍受這粗礪
而莫名其妙的世界（老實說，他的哪本小說沒有這些不可理喻？）也許只是因為他這回
說話時的口氣、出現時的姿勢吧，村上春樹讓我措手不及。好像約好了要去看煙火的朋
這種事情也沒有什麼不好，只是忍不住總會有些遲疑的，畢竟，村上春樹
向來不是那種提醒你該注意居家環境的人；世界是有些髒亂，可是村上春樹不會是穩潔
吧；我還沒習慣村上春樹就這麼食起人間煙火來了。這種事，是需要花點時間。
（本文作者任職《時報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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