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很村上的 村上義大利麵
美食 ■韓良憶
村上春樹想來是個好吃的傢伙。
要是不好吃，他的小說、散文和隨筆裡，怎麼會散布著各式各樣食物的名
字。他又幹嘛常常不厭其煩、像敬業的侍者抄錄點菜單一樣地，把他的主人翁一天三頓
，偶爾外帶消夜的飲食內容，統統記下來。
小黃瓜生菜沙拉、三明治、義大利麵、甜甜圈、啤酒、柳橙汁、咖啡……
只要讀過兩本以上的村上春樹小說，大概都不會對這些食物感到陌生，即使沒吃過（對
村上的讀者來說，可能性非常低），起碼也在他的書裡看過。
像他這樣熱中書寫食物的小說家，當然也有，中國的曹雪芹暫且不提，日
本文壇和他同姓但無親戚關係的村上龍，亦有一本料理小說集，不過後者似乎比村上春
樹執著於捕捉情色和口腹之欲的關係。而食物之於村上春樹，和他著作中早已被注意並
提出討論的音樂一樣，是某種符碼。讀者經由小說中提到的食物，可以察覺書中人物的
生活樣貌，而這些食物也反映了作者本人的品味。
看村上龍的料理小說，食欲很難被勾起，因為作者描寫食物時非常客觀、
冷靜，美味的食物在他的筆下，有時竟冷冰冰的像武器；看村上春樹，我卻常常有衝動
，想模仿他的人物，吃喝一些什麼，就算只是一杯咖啡也好。
倒不是村上春樹對食物的描述太煽情，或他的角色太嘴饞，而是我這個貪
吃的讀者，被他灑脫俐落卻細膩的文字吸引。我甚至覺得文體具有強烈都會性格的村上
春樹，有時寫起食物來，竟有些纏綿溫暖，所以我覺得他也是好吃之人。因為無法企及
其人渾然天成的才氣，我於是想，寫不成，至少還可以和他的主角吃同樣的東西吧。
是以，幾年前夏天，帶著中文舊版《聽風的歌》，在神戶遊逛時，我在客
居的友人家公寓窗台邊，一邊看著書，一邊喝柳橙汁、吃甜甜圈；有時候則是一大杯咖
啡歐蕾（法式牛奶咖啡），配蘋果派、煎餅（pan cake）或牛角可酥。
在台北家中看完《夜之蜘蛛猴》裡，那篇莫名其妙卻輕盈俏皮的「從早吃
拉麵之歌」，我先把「彼得、保羅、瑪麗」三重唱 (Peter, Paul and Mary) 的精選集
CD翻出來，在村上建議的配樂"If I had a Hammer"歌聲中，換上外出衣服，準備到伊
通街的「樂山娘」，吃一碗道地的醬油拉麵。
長篇小說可就麻煩了，因為篇幅長，裡頭的人吃飯、吃蛋糕和喝咖啡的機會多
，而長篇小說又不像短篇和隨筆，用不了好久就可看完一篇。如果是在夜半時分閱讀，
我只有盡量忍耐那種莫名的飢餓感，或者想辦法做一個簡單的乳酪番茄三明治。
總之，不是飲食作家的村上春樹，不論在烹調或單純的吃東西這件事情上
，都給了喜歡吃、喜歡作菜，也喜歡寫飲食文字的我，很多的靈感。雖然我知道，用小
說來教作菜，不是村上的本意，不過相信我，你真的可以經由他的文字，學會作菜，尤
其是義大利麵。
村上義大利麵是這麼做的，從煮麵的方法開始，請翻開《遇見100%的女孩》中的「義大利麵之年」。
在這篇只有兩千多字的短篇裡，村上提到的義大利麵有：
波羅奶滋義大利麵
巴吉利可義大利麵
茴香義大利麵
牛肉義大利麵
蛤蜊番茄醬義大利麵
火腿蛋奶義大利麵
蒜泥義大利麵
這是中文版的翻譯，七道麵中的後五道不難猜出來是什麼，至於前兩種，
村上春樹的原文，應是片假名的外來語。波羅奶滋義大利麵 (spaghetti alla bologne
se) 就是一般所說的「義大利肉醬麵」，因為義大利中部波隆那市的最有名，波隆那義
大利麵幾乎成了義大利麵食的代名詞；至於巴吉利可 (basilico) ，是一種薄荷屬的香
草，味道極似台灣盛產的九層塔，但比九層塔稍溫和一些。台灣大部分義大利餐廳在碰
到得用巴吉利可烹調時，往往就是用價廉物美的九層塔來代替。
而不管要煮哪種口味，都得先學會煮麵。
雖然從中文譯本中，看不出來村上煮的是哪種麵，是最常見的spaghetti，
形狀像台南意麵的linguine，還是長得像一小段橡皮水管的penne。但各種義大利麵條大
抵上煮法一樣，只是煮食時間有差別。
姑且假設村上春樹的主人翁，煮的是超市、便利店和雜貨舖都買得到的spa
ghetti吧。
「義大利麵之年」中的「我」是如此的想像自己在煮麵：
我將空想的整把義大利麵，輕輕的滑進沸騰的開水裡，
撒上空想的鹽，將空想的定時器撥到十五分。
過程說得十分清楚，唯一有待商榷的是煮麵的時間。猜想村上春樹可能不
愛吃義大利式還帶韌度、「彈牙」 (al dente) 的麵，而偏好比較軟的口感，因為spag
hetti煮個九、十分鐘就可以，我到目前為止還想不出來，有哪種義大利麵需要煮到十五
分鐘。
麵會煮了，沒有可口的配料和醬汁，吃來未免太乏味。別擔心，請從書架
上再取出中文版分為兩冊的《舞．舞．舞》的上集。
請看摘自其中的下面這段文字：
把兩粒大蒜厚切，用橄欖油炒。把平底鍋傾斜讓油
流到一邊，花長時間用文火爆香。然後把紅辣椒整
顆放進油裡面，和大蒜一起炒……。
活脫脫像食譜，村上春樹還不忘提醒，蒜頭和辣椒煎香後，要取出來，以
免焦了會有苦味。接下來他又寫道：
「再把火腿切好放進去炒，炒到火腿快要酥了為止。」接著就可以拿來拌
剛煮好的義大利麵，最後別忘了在麵上「輕輕撒下一把洗淨瀝水的荷蘭芹菜末」，簡單
的醬汁就大功告成了。在這裡要註解一下，荷蘭芹也有人譯成洋香菜、巴西利，其實就
是parsley，台灣西餐廳常拿來裝飾盤子。
好了，恭喜學會這一道村上春樹義大利麵。食用的時候，別忘了按照村上
春樹在書中替男主角搭配的菜，和番茄莫札雷拉乳酪 (mozzarella)
沙拉一起吃，更有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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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在當時會有些失落
不過
總是會成為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