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村上的 談一談我的村上春樹
閱讀 ■曾淑美
1949年的村上春樹出生到地球上。如果1988年的村上春樹死於39歲，像芥川
龍之介也死於的這個專屬男子不祥又壯麗的年紀，我想我會更加崇拜他－－死於39歲的
村上，創作心靈仍如剛傾出的汽水咕嘟咕嘟冒著新鮮的汽泡兒，還來不及寫出像《國境
之南、太陽之西》這樣無可救藥的爛小說，我們因而將對他早夭的文學生命保留無限的
幻想。
所以，如此我清楚地暗示了個人對村上春樹斷章取義式的偏好：我喜歡一
開始像詩人般只為自己寫作的村上春樹；稍後越來越是職業小說家的村上也勉強可以忍
耐；至於目前這個簡直像暢銷作家的村上呀，真是不值得尊敬！
我的看法是比較屬於寫詩的這個圈子的人的看法。也有另外一批朋友－－
多半是寫小說或者嗜讀小說勝於讀詩的，他們喜歡後來的村上勝於最初的村上。而更嚴
肅的、從事文學批評的第三類人呢，則大多根本不喜歡村上。在意識型態上懷抱責任感
的文評家，很容易認為村上太輕浮了，感性血統與布爾喬亞實在連得過近。
阪本龍一的音樂與村上春樹的小說是近年來在台灣文化界深受矚目的日本
作品。有趣的是，兩位作者皆屬山羊座。暫且不論阪本龍一。村上春樹在許多方面的確
表現出山羊座的突出特質：
一、晚熟。
三十歲才出第一本小說，相較於二十出頭便頭角崢嶸的芥川龍之介、三鳥
由紀夫……甚至吉本芭娜娜，村上在創作領域中無疑算是比較晚熟的作者。顯現山羊座
「先孤僻而後漸次開放」的性格特性。
二、持續力強。
姑且不論村上前後哪個時期的作品最得人心，光就作家的持續力、恆毅度
來說，村上是一位非常用功盡職的作者－－打從開始發表作品這15年來，他出了8本長
篇小說、5本短篇小說、9本隨筆、20本翻譯、一本評論、一本對談集……總共不下44本
書！
三、專注。
寫作長篇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的時候，村上每天不斷運動維持充
沛體力，以最佳狀態投入這極度耗費心力、體力的創作活動。這種斯巴達式對自我體能
、紀律的意志要求，是一般職業作家無法企及的。
四、偏執。
藝術家一生的創作往往反覆變奏著同一個主題－－這一點在村上身上尤其
明顯。他的小說一貫維持著相同的敘述基調（永恆的第一人稱），重要事件一再反覆重
現（如：老鼠之死），一些重要的象徵人物互相貫穿著重要作品（如：羊男、雙胞胎）
。
與村上合寫《夢中見》的日本著名廣告撰文絲井重里形容村上的作品像許
多錯落的小錫人，泥啞的小錫人張開嘴巴緩慢地說：我只是在同一塊土地上旅行，從來
沒有離開過……。
既然村上春樹是一位如此「山羊座」的作者，根據山羊座人生「越陳越香
」的星座理論，如我這般提早對他失望的看法是否恰當呢？很可能，這隻山羊只是在攀
爬未來另一座高峰之前先繞到山谷裡去呢。（何況，有許多人並不認為他正在山谷裡面
……）我的天秤座月亮搖擺著煽惑我主觀強烈的閱讀信心。
誠如村上自己說過：每一個人都擁有他自己神秘的高峰。有些人的高峰也
許出現在12歲，以其令人無法逼視的尖銳與姿容；往後不過是一連串向下走的人生過程
，變成一個很平庸很平庸的成年。有些人也許在80歲才到來，以其千錘百鍊的透徹智慧
，他的人生整個是一條起伏著緩緩上升的曲線。
那麼，現在的村上到底是已經到高峰？正在高峰？還是等待未來的高峰呢
？
回到我自己的閱讀癖好上來談。我通常比較喜歡修辭樸素的作品，比較不
在乎技巧，比較介意作者在作品中透露出多少原創的自我。我認為每位作者都擁有一段
微妙的成熟期，在此期間，他的原創自我會與形式達成一種完美的平衡。在此之前，他
的自我通常大於形式，他不在乎什麼，質勝於文，只為自己而寫作。最糟的是過了成熟
期以後，作者太依賴形式或理論了，他自覺或不自覺地用語言去繁殖語言、用意象去繁
殖意象，原創漸漸被淹沒掉。這是很可悲的狀況，我心目中作者最困苦的煉獄。
可是，問題是，作者、讀者、評論者誰也不知道作者的成熟期到底在什麼
時候出現，除非蓋棺論定－－即使已經蓋棺論定，歷史也不無重新翻案的可能。一段貌
似墮落、雜沓、躊躇的創作期，很可能正預卜著下一個極輝煌的美麗新世界。
像我這樣一個讀者，恰好是對自己同志特別苛求的那種人。也經常在反省
：為什麼獨獨對村上春樹如此耿耿於懷？況且，絕大多數別人的好作品和他的爛作品比
起來，仍然顯得不值一顧。
我想我可能中了作者論的毒，而且是因迷戀而不寬容的那類作者論者。一
開始，當我被村上作品迷住那一瞬，註定之後我選擇他，我呼吸他，我詛咒他。對我而
言，他像一位感性上的同儕、對手、偶像，心靈秘密糾結的戀人。我根本不在乎與自己
了無感性血統淵源的作者作品，我只在乎我所神往的批評對象，他是「我的」村上春樹
。
這，也是一種專屬讀者的偏執吧？
所以，這一切關於村上春樹的敘述，與其說增進對村上的了解，不如說它
折射我的閱讀態度與癖好。我只是以我的看法，照亮我目光所及的村上春樹，這一點務
請閱讀本文的讀者保持高度警戒心－－您不如快去閱讀村上春樹，多多發掘屬於自己的
村上春樹吧！
（本文作者為詩人、創意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