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村上的 聽風的歌,Underground
--致村上春樹
閱讀 ■徐錦成
《地下鐵事件》讀不到百頁,我便掩卷了。
我想我需要一點心情的調適、幾個無所事事的午後,才可能將它讀完。
當然,少不了還要幾罐啤酒。
雖然這本書有點厚,但「厚」向來就不是讀你的書的障礙。
但這本書畢竟有點「重」,而,這或許就是讀者如我對這本書有點排斥的
原因了。
我的意思不是說這本書不「好」。事實上,做為一本小說,它還不太糟。
--相信我,我也是寫小說的。
但如果這本書真如封面文案所寫的,是本「報導文學」的話(你自己也這
樣認為嗎?),我想我寧願持保留的態度。
無論如何,我先擱下了《地下鐵事件》,到書架找到《聽風的歌》,又重
讀了一遍。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我第幾次(第幾十次?)讀這本小說了。我一直認為,
這是一本「完美」的小書。
妙的是,文章一開頭,你就這樣寫道:
完美的文章並不存在,就像完美的絕望並不存在一樣。擧
算起來,這該是你向這世界說的「開場白」吧!做為你的同行,對這本書
,我是有點嫉妒的。我嫉妒的倒不(全然)是它在世俗上的一鳴驚人,而是它的機智、
深情,以及不可多得的原創性。
這本書之前,你並沒寫過什麼文字。我不得不懷疑:這是你這本書「爆發
力」特強的原因。一個人沉默多年才發聲,有時候真的不能等閒視之。
但這也不是說,你之後的創作毫無價值(或每下愈況)。從2到200都是個
數字,數字本身並沒有價值判斷,但所有數字都是從1開始的。
也許氣不壯、理不直,但,我就是喜歡最初的你。
我喜歡你這樣說:
寫文章並不是自我療養的手段,而只不過是對自我療養所做的微小嘗試而
已。擧
也喜歡你借老鼠(他是你的「分身」吧?)的口說:
「如果是我,就寫完全不同的小說。」擧
好個「完全不同的小說」!我想你做到了!像《聽風的歌》這樣一口精緻
玲瓏的百寶箱,文學史上並不多見。我計算過,一個新人作家要寫出這樣一本高度與密
度兼具的處女作,機率大概等同於一個打擊者在對抗巨人隊王牌投手時,連續三場都擊
出全壘打一樣。
還有一段非提不可,那是「我」和老鼠(如果老鼠是你,那誰是這個「我
」?)在游泳池畔的對話:
「以後你要做什麼?」
老鼠一面用毛巾擦著腳一面考慮。
「我想寫小說,你覺得呢?」
「當然可以寫呀。」
老鼠點點頭。
「什麼樣的小說?」
「好小說啊,我是說對自己而言。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才能,不過至少
每次寫的時候,如果沒有什麼能夠自我啟發的東西的話,我覺得就沒意義,對嗎?」
「對呀。」
「為自己寫……不然就為蟬寫吧。」
說來話長,我寫小說已經十幾年了。
我的作品量既少,質也不精,但開筆得早--曾經幻想過,如果我晚個十
年開筆,會不會一出手就是一本《聽風的歌》?--
更年輕的時候,我想過該寫一些「人間性」較強的東西,盡點作家的「社
會責任」。但心中雖這樣想,寫出來卻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回想起來那幾年(究竟有
多少年呢?),寫作對我而言是件無異於「修行」,是一項「非常痛苦的作業」。
但忽然有一天(究竟是哪一天?),我開始想寫些讓自己愉快的文章。這
樣想之後,寫作才變成一件快樂的事。就像你說的:
比起活著本身的困難來看,為它加上意義是太簡單不過的了。
我最愉快的一次寫作經驗,是前兩年我在比利時唸書的時候。一個秋日早
晨我在一家兼賣crepe的咖啡屋吃早餐,一道朝陽斜斜照在我的餐桌上,我忽然(像是
天啟的念頭)想要寫一本武俠小說,題獻給我所私愛的電影導演徐克,並紀念他早期的
一部電影裡的主角。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輕鬆愉快地寫出六萬字。寫那本書時,我真能感覺到
,裡頭有一些「能夠自我啟發的東西」(儘管這些啟發,對別人來說可能毫無意義)。
「不然就為蟬寫吧!」--這是我寫那本書時的心情。
幾年過去了,我仍清楚記得當時那種「享受創作」的幸福感覺。我猜想,
那種感覺你在寫《聽風的歌》時一定也有過。《地下鐵事件》讀不到六分之一,我提筆
寫下這封信,心中的疑問是:
「對你來說,東京地下鐵的沙林毒氣,意義真的大過一罐夏日午後的啤酒
嗎?如果不是,那麼,何不為啤酒而寫呢?」
你或許會說:「還沒讀完全書就這樣說,不太公平吧?」
嗯,的確如此!
事實上我並不想否定這本書的存在,畢竟它呈現了另一個面貌的你(儘管
你這個面貌我並不喜歡)。
《地下鐵事件》我終究是會讀完的(聽說它還有「續集」!)。
至少,就一本小說來看,這本書寫得並不差。
至少,藉此我可以再一次提醒自己:完美的文章並不存在,就像完美的絕
望並不存在一樣。
(本文作者為小說家、出版社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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