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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村上的 因為村上春樹,所以瑞蒙卡佛   閱讀 ■紀大偉     因為村上春樹,所以瑞蒙.卡佛 (Raymond Carver) 。 雖然1949年生的日本作家村上比1939年生的美國作家卡佛年輕10歲,雖然 1980年代卡佛晚年時村上還是文壇新聲,雖然卡佛逝世之後村上才大規模翻譯卡佛小說 。 人們以為前輩文字孕生出晚輩作品,但現實卻並不盡然如此依循順時間的 邏輯。往往,我們經常透過時新作品回溯過往遺跡。若不是因為村上春樹持續為美國小 說家卡佛進行翻譯,若非羅勃.阿特曼 (Robert Altman) 根據卡佛作品拍攝出電影《 銀色性男女》(Short Cuts,本名應指《零碎的剪接》,中譯名為《浮世男女》,由張 定綺譯,時報出版) ,卡佛之名不知要等多久才會在台灣讀者 (包括我在內) 心中留下 印痕。 此地讀者若要認識卡佛,恐怕免不了透過村上和阿特曼的「翻譯」吧。電 影《銀色性男女》以及阿特曼編選的瑞蒙.卡佛小說精選集《浮世男女》,可算是經過 導演阿特曼詮釋的「譯本」。此外,雖說我們目前為止還沒有讀見村上由英文譯成日文 的卡佛小說全集,但難免會有人藉由閱讀村上來飄渺想像卡佛。不過話說回來,誰知道 會不會有人著手將村上的卡佛日文譯本進一步譯成中文呢,說不定村上譯本也可以列進 村上作品全集中?--畢竟翻譯行為也帶有創作的成分。此地讀者群一直熱情追索有關 村上的任何文本,那麼村上自己喜歡甚至經手的文本怎麼可能永遠錯過? 老實說,我正是因為不時發現卡佛之名和村上春樹牽連,才開始閱讀卡佛 的小說。任何一位作家對另一位作家的執著眷戀,難免引起讀者好奇,甚至誘發加以比 較的欲望。 (事實上已有人企圖在比較文學的領域進行卡佛和村上的比較,在WWW上即 可搜索出代表性的論述:比如 Murakami Haruki and Raymond Carver: The American Scene) 結果,並不是村上春樹書迷的我,竟然因為村上之故而開始沉迷卡佛。 我先試讀的卡佛小說是《浮世男女》英文版;此書的中英文版本是此地比 較容易找到的卡佛著作。卡佛創作形式以短篇小說為大宗,《浮世男女》尤其匯集卡佛 精華。這些故事的確呈現出人際互動的離奇荒謬,比如:「鄰居」 (Neighbors) 中, 一對夫婦為鄰居看守公寓,結果他們開始習慣無故入侵鄰居屋子 (反正他們合法持有鄰 居託付的鑰匙) ,甚至眷戀不走,生活為之大變;「收集者」 (Collectors) 中,一名 狀似推銷員的老人闖入一戶住家,與屋中無聊男子閒扯半天,再莫名告辭。異性戀男女 關係的無聊無奈也多所著墨:「他們不是妳老公」 (They're Not Your Husband) 裡, 老婆在餐廳上班屢屢遭客人吃豆腐,老公只得叨絮抱怨 (小說題目即老公的話) ;「告 訴女人我們走了」 (Tell the Women We're Going) 顯示出男 (不) 歡女 (不) 愛的打 情罵俏、油嘴滑舌的欲望競逐。卡佛呈現的人際互動,男女關係,以及再也平凡不過的 、所謂「正港」的美式風格,難免符合我們平時所想像的村上春樹。 如果硬要讓想像中的瑞蒙.卡佛更加貼近村上春樹,說不定有些人可以在 阿特曼的《浮世男女》電影版中獲得更大滿足。阿特曼將原本各自獨立互不相干的九篇 小說和一首詩結合成一個龐雜文本,讓角色在場景之間串場,卡佛原本蕭索的灰色搖身 一變成為南加州的熱情奔放。在阿特曼的詮釋中,卡佛的故事頑皮慧黠,角色嬉笑怒罵 ,語言伶牙俐齒--在許多人的印象中,村上不就如此嗎。 但是我所認識的瑞蒙.卡佛,甚至以及村上春樹,卻都未必這樣。 相較於阿特曼--以及村上--的花稍聰明,卡佛風格可說是簡單純樸的 。村上想像力豐富的語言和卡佛相比,就像是花腔女高遇上民歌清唱。村上的炫麗或許 是吸引此地年輕讀者的特色之一,而卡佛的平凡恐怕會讓胃口養大的村上迷覺得清淡無 味。村上的小說中經常安置異國風味濃重的敘事道具,如義大利麵,爵士樂,或夏威夷 之旅--這種消費主義向來是台灣讀者如數家珍津津樂道的(事實上某些以村上為名的 商品目錄早已出現);可是,卡佛小說幾乎從無商品掛帥。甚至光從村上和卡佛在小說 題目的選擇上都可以看出兩名作家的巨大差異:村上的小說題目喜歡用典(《尋羊冒險 記》讓人聯想希臘神話尋找金羊毛的典故),展示奇麗意象(如《發條鳥》,《蜘蛛猴 》,《袋鼠》),至少也會注重修辭的雕琢(如《遇見100%的女孩》,《世界末日與冷 酷異境》)--村上的小說題目大都考究非凡,賣相搶眼;但卡佛的小說題目再也清淡 不過,比如只是單純的名詞(「鄰居」),尋見的人名(Jerry and Molly and Sam) ,更典型的卡佛式小說題目往往採自故事中的一句平凡用語(如小說集《妳安靜一點好 不好,拜託!》Will You Please Be Quiet, Please?)。當然,舉凡《浮世男女》、 《銀色性男女》、《零碎的剪接》這些文本名稱,完全不像卡佛作風,而出自他人手筆 。有人指出老爹海明威影響了卡佛的風格,但就連靜肅的海明威都比卡佛來得花枝招展 --《戰地鐘聲》(For Whom the Bell Tolls),《旭日又昇》(The Sun Also Rise s)都各有所典。 以上數點可說是卡佛和村上的巨大差異;如果光憑村上以及阿特曼的文本 來想像卡佛的風格,想必會有不少出入。但是,村上接觸卡佛作品時日甚久,而且據我 推測村上甚至應是日文世界的卡佛代言人,村上恐怕受到不少卡佛的影響。 如果小說寫作技術可以勉強地分為「外功」和「內功」,村上的外功顯然 不是師承卡佛(如果村上寫得像卡佛,就別想大賣了),不過卡佛的內功卻可能滲透進 村上的肌理之中。卡佛是有一些幽默感,但他更勤於刻畫美國風景中的孤冷陰鬱;他或 許不時把人際互動寫得可笑,但這可能是苦中作樂,否則他的角色該如何面對永遠不能 改善的平庸生活呢;他筆下的夫妻們彼此抱怨,不說話的時候就裝酷冷戰,女人們歇斯 底里,再陽剛的男人也會掩面哭泣。卡佛不是村上那種少年得志的作家(村上起步雖晚 ,但他在筆齡尚淺時就已經名利雙收),未曾叱吒風雲,卡佛小說中沒有人春風得意, 有誰能讓悲觀的重擔減輕一些就很偷笑了。 在村上的機俏文字中,是否也可以瞥見些許卡佛式的悲傷?大概因為我向 來偏愛悲劇,所以《舞.舞.舞》才會成為我比較喜歡的村上著作吧?《舞.舞.묊中,村上寫活一名自嘲「文化鏟雪匠」(好棒的意象!)的主人翁,而與之對照的角色 是一位英俊成功的男模特兒五反田。未料,五反田的美麗性世界也終有徹底崩塌的一天 :他殺人並且自殺;鬱鬱不得志的主人翁反而得以百無聊賴存活下來。在《浮世男女》 中,最最讓我震動的三篇小說也述說了天堂的毀壞:「你安靜一點好不好,拜託!」中 ,一對幾近完美的夫妻並未面臨任何威脅,卻只因為丈夫對美妻數年前的艷遇耿耿於懷 ,乍看理想的婚姻關係竟毀於一旦;「家裡離有水的地方這麼近」(So Much Water So Close to Home)裡,妻子因為丈夫在釣魚時偶見少女裸屍,便瘋狂地尋求為丈夫贖罪 之道,結果夫妻關係瀕臨崩潰;「一個很小的好東西」(A Small, Good Thing)中, 母親為兒子訂了生日蛋糕之後,兒子竟意外身故,而不知情蛋糕師傅卻又不斷打電話提 醒喪子的母親記得慶祝兒子的生日。在《銀色性男女》的詮釋中,阿特曼並未呈現出足 夠強熾的傷痛;相較之下,我反而可以在村上文字中察覺相仿的哀傷:美好會逝去,意 外會發生,不理智的潛意識才是角色的國度。 因為瑞蒙卡佛,所以村上春樹。這或許是我認識卡佛鎅村上的一條曲折山 路。但也正因為走上了這條路,在村上的聰慧笑語之外,我才能更敏銳聽見無聲的嘆息 。 註:文中所引的村上/卡佛生平資料,來自《聽風的歌》(村上著,賴明 珠譯,時報出版)以及Short Cuts(Raymond Carver著,Robert Altman編,New York: Vintage 1993出版)。在文中,本人根據時報公司出版品的譯法,將Short Cuts稱為 《浮世男女》(畢竟Short Cuts一名來自阿特曼,而非卡佛本人);但為了揣摩卡佛風 格,書中各篇小說的篇名並未依照時報版本的既有譯法,而另行翻譯。 (本文作者為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