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序
※曲江二首 杜甫
其一
一片花飛減卻春 風飄萬點正愁人 且看欲盡花經眼 莫厭傷多酒入脣
江上小堂巢翡翠 苑邊高塚臥麒麟 細推物理須行樂 何用浮名絆此身
賞析
這是一首傷春作品，其層次先由花，再而寫到酒。起聯本欲寫風飄萬點
，但卻偏偏先寫一片花飛，曲筆倒追，頗覺搖蕩生姿。頷聯則說由於春
去傷多，只有以酒自遣。此詩的前三句都是在敘述花飛的部分：第一句
講到花之初飛，第二句講到花之亂飛，第三句則言花飛將盡，反覆曲折
，越變越奇。頸聯筆鋒一轉，描述曲江在亂後的荒涼景象，小堂無人居
住，翡翠築巢其上﹔高塚無主，麒麟橫臥其下。尾聯則說細推人生萬物
生滅變化的道理，勝衰無常，人生在世，應及時行樂，何用浮名來絆此身。
其二
朝回日日典春衣 每日江頭盡醉歸 酒債尋常行處有 人生七十古來稀
穿花蛺蝶深深見 點水蜻蜓款款飛 傳語風光共流轉 暫時相賞莫相違
賞析
此詩承前詩，極寫及時行樂之樂，層次由酒寫到花。起聯寫到每天典當
春天的衣服，江頭盡醉歸，仿若樂無窮，然而，朝回二字，卻又有不勝
浮名絆身的痛苦。頷聯再寫到人生短促，時不我予，痛飲行樂，雖負債
累累，卻在所不惜。頸聯轉寫春夏之交，風物之美，尾聯則寫風光雖美
，然而卻傾刻流轉，所以應該暫時相賞，不應輕易委棄。
※辛棄疾 摸魚兒
更能消幾番風雨 匆匆春又歸去 惜春長怕花開早 何況落紅無數
春且住 見說到天涯芳草無歸路 怨春不語 算只有殷勤畫簷蛛網
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 准擬佳期又誤 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縱買相如賦
脈脈此情誰訴 君莫舞 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
閒愁最苦 休去倚危欄 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賞析
起寫惜春悵觸無端，就好像杜甫曲江二首中一片花飛，落紅欲盡，怨春
所以慨浮雲蔽白日，思君令人老，藉以自殤不遇明時。盡日飛絮接下片
蛾眉人妒，皆怨有讒損之人，使不得效命王室，沉淪薄宦。君莫舞。至
斜陽收句時，情感更加激烈，惜春之意無窮，怨而怒，沉鬱淒涼。
※李賀 秋來
桐風驚心壯士苦 衰燈絡緯啼寒素 誰看青簡一編書 不遣花蟲粉空蠹
思牽今夜腸應直 雨冷香魂弔書客 秋墳鬼唱鮑家詩 恨血千年土中碧
賞析
秋風蕭颯，桐葉零落，蟋蟀在淒寒的夜色裡吟唱。只有一盞孤燈陪伴詩
人檢驗這世間的悲苦與孤寂。這份體驗對人生命而言，絕對真實而永恆
，但若一旦傳達於外，附著在屬於人世間的文字書頁上，卻又不能自保
，也要落入蟲蠹粉生的毀敗之途。然而，詩人卻依然堅持著自己書客的
身分，慨然接受現實的憾恨，不從人世追求永恆與安慰，轉向非人的冷
雨，香魂與秋墳的孤鬼作為知音，詩人的悲苦孤寂埋藏地底，化為千年
後的碧血，作為永恆的印記。
※高適 除夜
旅館寒燈獨不眠 客心何事瑼淒然 故鄉今夜思千里 霜鬢明朝又一年
賞析
這是一首除夜思鄉的作品，上聯以問句呼起，寫自己與旅館孤燈孤對，
寒愁不寐的情形。下聯則點題，寫自己旅館思鄉情深，表示自己在外淹
留已久。
※蘇軾 冬景
荷盡已無擎雨蓋 菊殘猶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須記 最是橙黃橘綠時
賞析
秋去冬來，荷花謝了，荷葉也枯了﹔菊花雖然逐漸凋零，卻依然還有耐
寒的枝枒傲立在寒霜中。冬天是最容易令人哀嘆的季節，然而蘇東坡經
歷了人生的大風大浪，冬景卻有一番完全不同的詮釋。冬天也是個充滿
期待的季節啊！因為橙橘已經開始結果了，夏荷與秋菊的凋零，卻是等
待另一個季節裡更艷麗的盛開，所以一年中的每個季節，都充滿了生機
和希望，值得好好觀察！
※李商隱 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絃 一絃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 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 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惘然
賞析
李商隱檢視自己過往的歲月，一年一年閃爍著青春的華采與悲淚，一如
素女手中的瑟音。自己曾經熱切地投入過，擁抱過他們，猶如莊周夢蝶
時的迷執，望帝託化成杜鵑延續他的深情。年少的懷抱何等美麗，雖然
歲月倏忽而過，顯得有些虛幻遙遠，自己卻仍然知道，未來的心裡仍會
回首追憶，像杜鵑每年三月歸來，看守屬於他的美麗卻又悲哀的春天。
※李白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
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 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
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 舉杯澆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
明朝散髮弄扁舟
賞析
這首詩藉由送別叔雲寫自己無限的煩惱，前四句氣勢奔放，如風雨驟至
，言光陰如梭，昨日已去難留，人世多艱，而正在渡過的今日，更亂我
心。人生聚散不定，而秋風又復可悲，當此秋風送雁臨眺高樓之際，能
不酣醉來抒發自己的憂愁嗎？第五六句誇讚叔雲的文章極佳，可以媲美
建安七子，清才之美，足以追蹤謝朓。第七八句寫酒後忘卻一切煩憂，
俱懷逸興，上青天觀覽明月。最後四句回應前四句，青天難上，人生的
惆悵終不可解，如果想要快意人生，唯有散髮扁舟，退隱山林。
※蔣捷 虞美人
少年聽雨歌樓上 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 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 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 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賞析
蔣捷藉著聽雨的情景，敘述他少年的風光，中年的漂泊，老年時嚐盡人
生悲歡離合的心情變化。即使到老已經能用寧靜淡泊的態度看待這一切
的悲歡離合，但這雨聲卻叫他回憶起往事，心情總難免再起波瀾，但又
有誰能當我的知音呢？只好整夜聽雨打階前的聲音，就如同自己紛亂的
心情。
※杜牧 遣懷
落魄江湖載酒行 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 贏得青樓薄倖名
賞析
繁華夢醒，這是杜牧在現實人生不得志的遣懷之作，上聯敘述自己在揚
州時的荒唐行徑，下聯則述其愧悔之心。
※杜甫 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裡尋常見 崔九堂前幾度聞 正是江南好風景 落花時節又逢君
賞析
借用李龜年流落江南，來寫今昔盛衰的感慨。李龜年當年初入豪門宅第
，備受寵遇，可見當時歌舞昇平之狀。而今李龜年卻轉徙江南，落魄形
狀，足見今非昔比。
二、死亡
※古詩十九首
去者日以疏 來者日以親 出郭門直視 但見丘與墳 古墓犁為田
松柏摧為薪 白楊多悲風 蕭蕭愁殺人 思還故里閭 欲歸道無因
※漢朝樂府 薤露歌
薤上露 何易晞 露晞明朝更復落 人死一去何時歸
漢朝樂府 公竟渡河行
公無渡河 公竟渡河 渡河而死 當奈公何
※王翰 涼州詞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 古來征戰幾人回
賞析
此詩語調豪放，卻又帶著無奈的感覺，言美酒佳，亟欲飲之，然而琵琶
催馬，難以成飲。後兩句故作達觀，示其為之痛飲而去。再豪放慷慨中
卻又帶著悲傷的一首詩。
※李賀 感諷五首
其三
南山何其悲 鬼雨灑空草 長安夜半秋 風剪春姿老 低迷黃昏徑
裊裊青櫟道 月午樹立影 一山惟白曉 漆炬迎新人 幽壙螢擾擾
賞析
死亡的舞台上有黃昏、青櫟、白曉等色彩，有春日美好的內容，有草木
蔥籠的生機，但是一籠上低迷陰冷的氣氛，顏色朦朧曖昧了，生機被冷
凍斬斷了，春天的美麗霎時間枯萎衰老，死亡便在淒楚幽詭中包容下所
有事物，還有點點鬼火迎接新來的客人呢！
※李賀 蘇小小墓
幽蘭露 如啼眼 無物結同心 煙花不堪剪 草如茵 松如蓋 風為裳
水為珮 油壁車 夕相待 冷翠燭 勞光彩 西陵下 風吹雨
賞析
自然的美景、沉靜的動態，在風雨淒寒、翠燭冷淡中，蒙上了主角的幽
怨，曾經存有的生命的溫熱已經一去不復返，想像她的眼中必然有淚吧
！欄草上轉動的朝露就像她晶瑩的淚眼吧。全詩只寫墓地，然而女鬼幽
怨淒美的姿容呼之欲出，幻異而動人。
※杜牧 金谷園
繁華事散逐香塵 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 落花猶是墜樓人
賞析
此詩是悼石崇愛妾綠珠的作品，金谷園是西晉石崇的別墅，本詩前段寫
園亭荒廢，後敘綠珠之亡；目睹水草花鳥，撫今追昔，處處令人情傷。
※元稹 遣悲懷
謝公最小偏憐女 自嫁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盡篋 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 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 與君營奠復營齋
賞析
這首詩是追憶妻子的為人。妻子本來跟謝道蘊一樣，出身名門，自幼嬌
生慣養，似若不能吃苦者。後五句列舉妻子生前的行事，證明他的妻子
確實能甘受貧窮，毫無怨尤。然而今天雖然富貴，俸錢超過十萬，妻子
卻已不在人世，只能為她營奠營齋而已。這首詩是元稹對妻子只能共貧
賤，卻不能共安樂表達無限的哀痛。
昔日戲言身後事 今朝都到眼前來 衣裳已施行看盡 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僕 也曾因夢送錢財 誠知此恨人人有 貧賤夫妻百事哀
賞析
此詩傷妻身後事。起聯寫生前戲言身後事，而今卻不幸一一應驗。
頷頸兩聯則分述身後的事情。失衣存針，人亡物在，不勝觸目生悲，懷
舊憐僕，因夢送財，更足令人神傷。尾聯則寫妻子能與他貧賤相守，故
其悼亡之痛，尤較他人為甚。
閑坐悲君亦自悲 百年都是幾多時 鄧攸無子尋知命 潘岳悼亡猶費詞
同穴窅冥何所望 他生緣會更難期 惟將終夜長開眼 報答平生未展眉
賞析
此首自傷身世。因悲君自悲之深，故感百年如夢，人生一切皆不足
道。所以我今天失子喪妻，實在無足深悲。雖然知道這個道理，然而對
妻子一往情深，終是難抑心中悲痛，故有死則同穴，再結來生的希冀。
對此卻又覺得渺茫難待，思來想去，唯有終夜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的
厚意，或可略抑心中的悲傷。
※蘇軾 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 自難忘 千里孤墳 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面 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 正梳妝 相顧無言 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
明月夜 短松岡
賞析
這是蘇軾悼妻王弗的作品，逝世十年，生者與死者，幽明相隔，茫
茫兩字不僅說明時間，兩人過去的情感不能相通，也是茫茫啊！不思量
，自難忘，這情感不是時間空間可以阻隔的。夢境宛然，相顧無言，含
蓄悲痛，以後年年今天都會夢到那短松崗的孤墳，餘情未盡，故留後約。
三、懷古
※陳子昂 登幽州臺歌
前不見古人 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 獨愴然而悌下
※劉禹錫 烏衣巷
朱鵲橋邊野草花 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 飛入尋常百姓家
賞析
此詩為撫今弔古的作品。上聯極寫今日烏衣巷的荒涼景象，下聯借燕託
興，暗傷王謝富貴難保。
※劉禹錫 石頭城
山圍故國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 夜深還過女牆來
賞析
此詩傷感石頭城猶在，然而六朝豪華卻不能永保。石頭城是六朝的國都
，周遭山水依然，無奈城已荒涼，充滿無限的寂寞。秦淮河畔的明月，
夜深普照，不異往昔，而六代豪華，卻早已煙消雲散。
※李賀 金銅仙人辭漢歌
茂陵劉郎秋風客 夜聞馬嘶曉無跡 畫欄桂樹懸秋香 三十六宮土花碧
魏官牽車指千里 東關酸風射眸子 空將漢月出宮門 憶君情淚如鉛水
衰蘭送客咸陽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 攜盤獨出月荒涼 渭城已遠聲波小
賞析
漢武帝建金銅仙人，手捧銅盤玉杯，以承聚雲端露水，作為將露水調和
玉屑服用，求得長生。至魏明帝時，遷移長安城內各項建築到許都，下
詔拆除金銅仙人，後來因為過重而作罷。傳說宮官拆下白玉盤的時候，
仙人竟然潸然淚下，李賀由此感發，假借金銅仙人的立場，對人世作有
情的關照。銅人有情，所以觸目眼酸，流下沉重的淚水。天若有情，必
定有會感受同樣的沉痛，在沉痛的折磨中老去吧！
※杜牧 登樂遊園
長空澹澹孤鳥沒 萬古銷沉向此中 看取漢家何事業 五陵無樹起秋風
賞析
時間像孤鳥般隱沒向遼闊的天際。漢朝曾經建立輝煌的功業，然而漢末
喪亂，漢世諸陵無不廢掘，一切事業在朝代更迭中歸於幻滅，肅殺秋意
中，連一片可供憑弔興懷的陵上落葉也沒有。
※蘇軾 念奴嬌 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 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 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亂石崩雲
驚濤裂岸 捲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 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 小喬初嫁了 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 談笑間 強虜灰飛煙滅
故國神遊 多情應笑我 早生華髮 人生如夢 一尊還酹江月
賞析
東坡所遊的赤壁，不一定是三國赤壁之戰的赤壁，但在東坡的心裡，兩
個赤壁疊合為一，同時也把相隔八百年的歲月一起壓縮捲裹進去，於是
赤壁亂石、長江驚濤，不再只是單純的空間景物令人流連珍惜，他夾著
八百年豐富而沉重的人世內容，教人神遊於人物、事蹟之間，有對風流
人物的嘆賞，也有終歸沉寂的慨歎。況且，沉寂的豈只八百年前的周郎
呢？豈只這次的赤壁之戰呢？而是整個故國歷史與千古人物。
※崔顥 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 此地空餘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返 白雲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 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關何處是 煙波江上使人愁
賞析
此詩為登樓弔古，遠望懷鄉的作品，前半段追撫昔日仙人已乘黃鶴而去
，故此樓以黃鶴為名，然而今天卻已經人去樓空，徒餘白雲長在，引人
遐想。後半段寫縱目遠望，則見漢陽樹歷歷，遍佈晴川﹔鸚鵡之洲萋萋
，盡為芳草。然此地風景雖美，終屬異地之物。日暮望故鄉而不見，置
身煙波江上，不禁含愁不已。
※李白 登金陵鳳凰台
鳳凰台上鳳凰遊 鳳去台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 晉代衣冠成古邱
三山半落青天外 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 長安不見使人愁
賞析
起聯先寫鳳凰台，並為鳳去台空而感慨，頷頸二聯因景起興，不勝世事
滄桑之感。欲尋吳宮，則花草已埋幽徑﹔欲覓晉人，則衣冠已成古邱，
今目所睹，只有天外三山，中分二水的白鷺洲而已。結聯以浮雲蔽日，
望帝鄉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