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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長沙亞錦賽第一天,沒沒無聞,第一次挺進亞錦賽,只用了7名球員的巴勒斯坦
,第一戰就大爆冷門,75:73,兩分之差逆轉奪冠大熱門菲律賓。在這場冷門背後,是一
群球員一步一腳印,走出火藥庫,要讓世界看到他們決心的毅力。
誰的應許之地?
巴勒斯坦,一個台灣人容易和巴基斯坦搞混的中東火藥庫,是古文明和宗教發源與國際衝
突的交會點。西元前12世紀開始,以色列人已經在此居住,但在西元前722年,亞述王國
擊敗以色列王國之後,猶太人開始了幾千年的流散之旅。
19世紀末,散居世界的猶太人發起了重回以色列運動,並以重建以色列為目標,但他們嚮
往的故土巴勒斯坦地區,卻也有阿拉伯人居住幾年的歷史,1917年,英國背棄對巴勒斯坦
地區阿拉伯人的建國承諾,轉而支持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建國,短短5年內,擁有龐大財富
的猶太人不斷從巴勒斯坦地區的貧困阿拉伯人手中購入土地,短短5年間,就有將近10萬
猶太人移居巴勒斯坦,埋下以巴衝突起點。
二次大戰後,更多從德國集中營離開的猶太人,再次發起大規模回歸潮,二戰結束,巴勒
斯坦地區已經有超過60萬猶太人。1947年,聯合國通過以色列在巴勒斯斯坦建國,強取了
巴勒斯坦人居住數千年的土地。
無論阿拉伯國家怎麼衝突,和以色列密不可分的巴勒斯坦始終在衝突第一線,例如約旦曾
支持巴勒斯坦反抗以色列,但卻也一度將約旦河西岸納入控制,該地巴勒斯坦人都成為約
旦籍。
1967年第三次阿拉伯戰爭,以色列早上8點發動閃電奇襲,僅僅10分鐘就摧毀了埃及軍事
機場200架飛機,最後埃及光是戰爭開打前兩小時就損失超過三百架飛機,6個機場和14個
空軍軍事基地被毀,還沒過中午,讓埃及空軍軍力幾乎毀於一旦,最後以色列力抗埃及、
約旦、伊拉克和敘利亞成功。
戰爭後,以以色列和美國為首的國際勢力,更讓聯合國表態過去由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分治
的應許之地-耶路撒冷,正式成為以色列控制的實質首都。
自從二戰之後,阿拉伯世界和以色列,一直都是全世界最棘手的問題,以色列體育組織都
參加歐洲聯賽,因為他們國民不允許進入包含黎巴嫩、埃及、約旦在內的所有阿拉伯國家
,甚至就連外國觀光客持曾進入阿拉伯世界的護照入境以色列都會遭到刁難。
曾經是流離失所的以色列和猶太人是不是被壓迫的一方?這個問題永遠無解,但論真正的
中東處境,主權不被承認,巴勒斯坦人才是最後一線被壓迫的受害者,巴勒斯坦現在政府
仍將首都定於耶路撒冷,但實際上首府卻是在拉姆安拉(Ramallah),和耶路撒冷僅僅十
多公里之遙,隔開中東最混亂地區與最先進國家,成為巴勒斯坦人最遙遠的距離。
桑尼的希望
身高6尺9的桑尼(Sani Sakakini)是全世界最知名的巴勒斯坦籃球員,他過去幾年是CBA
最佳亞洲洋將之一,2014年,他在青島平均轟下18.9分、13.7籃板,也是巴勒斯坦史上第
一個職業球員。
桑尼第一戰爆冷擊敗菲律賓後,他激動地說:「沒人知道巴勒斯坦籃球,沒人相信我們會
贏,但我們贏了菲律賓,我們要告訴全世界,能夠踏上亞錦賽絕非僥倖,我們不是只是來
參加亞錦賽,我們是來贏球的!」
桑尼出生於拉姆安拉,成長於約旦河西岸,從小父親是籃球教練,家中兄弟也打籃球。
在宛如籃球荒漠的巴勒斯坦,桑尼很早就朝職業球員的目標努力,並且一直和協會採取對
抗姿態,他不認為自己是約旦人,但因為想接受更多的籃球訓練,他去約旦唸大學,學英
文。為了讓自己更好,他自己花錢請了訓練師,非球季期間,甚至還自掏腰包,回到巴勒
斯坦舉辦籃球訓練營。
巴勒斯坦是個未開發的籃球人才庫,約旦陣中最著名球員,曾多次來台的阿巴斯(Zaid
Abbas)其實是巴勒斯坦人,他在巴勒斯坦境內,於約旦河西岸與約旦接壤的納布盧斯(
Nablus)出生。
上世紀60年代,約旦曾取得巴勒斯坦主權,大量巴勒斯坦人選則取得約旦籍,運動員也為
了生涯發展選擇轉籍到了約旦,約旦傳奇控球道格拉斯(Osama Daghles)也和阿巴斯一
樣,是約旦出生的巴勒斯坦後裔,還沒成年就跟家人移居美國加州。
國內基礎建設落後,加上長年弱勢的國際地位,大量球員出走,巴勒斯坦籃球基礎相當薄
弱,甚至就連巴勒斯坦籃協都不認為國家隊會有什麼作為,甚至還毀了一次桑尼已經和黎
巴嫩球隊簽好的合約,桑尼大可以更簡單的拋下巴勒斯坦一走了之,歸化約旦,或是代表
其他國家去。
桑尼說,整支約旦隊過去的黃金世代,大概有三分之二都是巴勒斯坦人,甚至好到可以和
他們互稱「Brother」,只是,他選擇留在巴勒斯坦。
桑尼從沒忘記自己從哪裡來,他說,他的籃球夢就是讓別人知道巴勒斯坦,他說:「我告
訴別人,我要成為巴勒斯坦第一個職業球員,但大多數人的回應只是,『喔,好啊』,因
為這裡從來沒有人是真正的職業球員,沒人把我當一回事,更不會因此而激勵到誰。我把
這份目標藏在心裡,當作是驅使我自己前進的動力。」
亞錦賽平均轟下21.5分、8.5籃板的6尺6吋前鋒薩馬拉(Jamal Abu-Shamala)說:「我很
確定,以他的決心,他會奮不顧身,不顧一切努力,我想這和他的成長背景有關,他發現
了一個可以提振籃球的機會,然後用盡自己全力去執行。」
薩馬拉就讀NCAA名校明尼蘇達大學(Minnesota),曾幫約旦打過瓊斯盃的薩馬拉。薩馬
拉因為FIBA認定他在約旦屬於歸化球員,而無緣約旦國家隊,但他因為父親出生在加薩走
廊關係,而能夠以本土球員代表巴勒斯坦。
他第一次認識巴勒斯坦,是在代表約旦打熱身賽的時候和巴勒斯坦交手,當時他甚至還不
知道巴勒斯坦有「國家隊」,薩馬拉回憶,那次約旦大概贏了50分。
當時薩馬拉因為國籍認定問題,沒能披上約旦球衣,此時,桑尼問他有沒有興趣幫巴勒斯
坦打球,薩馬拉說:「當時他很堅定地告訴我,『只要有你和我,我們能讓巴勒斯坦走出
去』。」
走出去,成為這群巴勒斯坦球員最深的信念。
None and Young,沙漠與綠芽
桑尼一直掛念著他的國家,他說,因為想要讓巴勒斯坦更好的決心,才讓他成為現在的自
己,他始終沒忘記自己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
巴勒斯坦陣中,有一個特別面孔,來自美國的總教練史戴爾(Jerry Steele)在亞錦賽期
間,曾同時用Young和Experience兩個單字,稱呼這支巴勒斯坦,他說的當然不是這支球
隊年輕又有經驗,而是這裡的球員,要嘛身經百戰,要嘛幾乎沒有任何實戰經驗。
一個來自美國的總教練,執教可能是反美情緒最高漲的中東國家之一,肯定不是常態。
史戴爾並不是什麼是戰功顯赫的教練,亞錦賽前,英國衛報曾經報導過巴勒斯坦男籃,甚
至還把他和另一個教練執教過高點大學(High Point)同名同姓的史戴爾(Jerry Steele
)搞錯。
亞錦賽首勝菲律賓之後,他自承,他在一些基層大學帶過球,也教過高中,後來在亞利桑
那開設了一個體育機構,專門培養高中以下年輕孩子。
8年前,一些來自巴勒斯坦的孩子,投入他的訓練機構,也因此他和桑尼開始有了接觸,
兩年前,桑尼邀請他來巴勒斯坦一起投入他的籃球計畫,史戴爾答應了,但他到了巴勒斯
坦,發現這裡人除了身體素質籃球基礎,比想像中還薄弱很多。
他說:「這裡的球員身體素質很好,高度也不錯,但對於籃球的認知,差了太遠。」當近
一步問到他:「能不能形容巴勒斯坦籃球基礎?」他搖了搖頭,苦笑說:「none。」
None,什麼都沒有,桑尼所謂想要讓巴勒斯坦的籃球點燃希望,大概跟沙漠中想要看到綠
芽的難度差不多,更重要的是,長年受壓迫於以色列,更讓巴勒斯坦人迷失方向。
史戴爾說:「他們從小就被告知,自己的生活永遠不可能像世界上其他角落一樣,他們的
學校、政府、家中長輩不斷提到,他們是被遺棄,被趕出家園的一群人,一切根源當然是
以色列。」
史戴爾曾在以色列舉辦訓練營,他知道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關係,無論是在國際關係、經
濟、政治力或是體育競爭,幾十年來的壓迫和打壓,巴勒斯坦早已經習慣成為失敗的那一
方。
但史戴爾很清楚,巴勒斯坦要走出去,一點都不容易,他們籃協和球員一樣,不只搞不清
楚國家隊意義,甚至就連球隊取得歷史第一次亞錦賽資格,需要完整集訓計畫都不知道。
但史戴爾和桑尼始終相信的是,這個國家好不容易冒出的籃球幼苗,如果陷入士氣低迷和
輸球的無限迴圈,球員又會把一切歸咎於外在因素,他很清楚,永遠把自己視為受害者和
失敗者的姿態,是永遠不可能成功。
史戴爾說:「桑尼剛開始對於拿到亞錦賽資格無比興奮,但聽到協會回覆他,對於亞錦賽
巴勒斯坦沒有任何準備,他氣到想撞牆。」
史戴爾是年輕球員的教練,他要把這批球員從牙牙學語的嬰兒,調教成能上戰場的戰士,
史戴爾說:「一個美國人要在巴勒斯坦教籃球?相信我,這是我所見過最瘋狂的工作,我
們做這些,沒有拿過籃協一毛錢,完全義務性質,但我們計劃要在兩年後收割。」
於是他決定使用帶領年輕球員的方式開始訓練這支球隊,桑尼開始聯絡散居世界各地的巴
勒斯坦球員,一步一步把他們找回來訓練,目標,瞄準今年亞錦賽。
「如果這裡是廢墟,我們就走出去」
史戴爾長年耕耘中東地區,他形容巴勒斯坦的籃球,是個沒有明天的地方,他說:「這裡
的球員缺最大問題,在於對未來茫然,如果告訴他們下星期的計畫,他們會覺得很遠;告
訴他們下個月的計畫,他們覺得不可思議;告訴他們明年在哪?他們覺得那根本不存在,
這就是巴勒斯坦。」
當他來到巴勒斯坦第一件事,就是告訴球員的:「不要在意那些令人討厭的事物上,專注
在我們該做的,把握我們擁有的,如果這裡是廢墟,我們就走出去!」
這支球隊像是支雜牌軍,桑尼是CBA的亞洲洋將,同樣曾有CBA亞洲洋將經驗的卡瓦許(
Imad Qahwash)和薩馬拉(Jamal Abu-Shamala),則是擁有約旦籍的美籍巴勒斯坦人,
三人成為幾乎無法休息的鐵三角。
巴勒斯坦陣中,擁有雙重國籍的球員占了超過半數,甚至其中有三重國籍,活脫像是一群
東拼西湊的雜牌軍,能打嗎?大家很懷疑。
史戴爾給的菜單很基礎,因為除了三名主力以外,其他人沒辦法一下子接受太強的訓練,
他從基礎要求起,特別要求是紀律,即便人手短缺,史戴爾還是堅持只用少數球員,巴勒
斯坦其中兩名球員歐德(Enar Odeh)和沙曼(Amin Salman)幾乎沒有上場,就是因為他
們多次錯過球隊練球和報到時間,兩年來,史戴爾完全用教導年輕球隊的方式。
其他的巴勒斯坦球員呢?199公分的先發中鋒薩林姆(Salim Sakakini)是桑尼的哥哥,
也是這批巴勒斯坦球員唯一來自本土聯賽還能在亞錦賽做出貢獻的球員,另一個亞錦賽的
先發,則是加拿大大學聯賽的巴勒斯坦後裔,來自希臘丙級聯賽的球員哈迪布(Shadi
Khatib)。
當問起桑尼,什麼樣的動力驅使巴勒斯坦的移民或難民,在已經拿到其他國家國籍情況下
,依然願意回到祖國出賽?桑尼說的很堅定:「我們都是巴勒斯坦人,無論在世界上的任
何地方,我們都是巴勒斯坦人。」
就連薩馬拉也是一樣,他2013年前結束墨西哥聯賽球季之後,就沒有再靠籃球維生,現在
是醫材業務,有些球員甚至為了來到長沙打亞錦賽,還必須辭掉原本工作,他們想打球,
不為別的,只為了讓世界看到他們。
整整兩年,一心一意。
史提爾說:「巴勒斯坦有一個介於半職業和業餘之間的聯賽,叫做超級聯賽,但雖然名為
超級聯賽,強度其實跟美國路邊以前受過YMCA籃球夏令營基礎訓練的小朋友,老了之後在
周末早上約去公園打的報隊比賽差不多。」
巴勒斯坦聯賽的強度到底如何呢?曾經來台灣SBL加盟璞園建築隊的華裔球員許夢華,曾
經在巴勒斯坦打過幾年球,平均曾轟下28分、7籃板、8助攻,拿下聯賽年度MVP,但他在
璞園效力期間,卻完全沒有上過場,這就是巴勒斯坦聯賽的水準。
史戴爾說:「為什麼我會挑像是只打過希臘丙級聯賽球員?因為可以用的球員真的不多了
,至少像是哈迪布,他還有受過基礎籃球訓練。」
今年巴勒斯坦在西亞錦標賽,闖過伊拉克、敘利亞,最後才敗在黎巴嫩手下,桑尼平均轟
下將近25分、20籃板,帶領球隊史無前例闖進亞錦賽。
史戴爾說:「組織一支真正的巴勒斯坦國家隊,桑尼是最大信念,他找上我,去尋找世界
上任何一個願意幫助巴勒斯坦出賽的球員,他和協會溝通,尋找資源,甚至他在國際賽期
間,親身教導那些沒有經驗的球員怎麼打比賽,如果今天我們能夠站在長沙,他是這支球
隊最重要的核心人物。」
從零到有,他花了整整兩年的時間,希望能讓這批巴勒斯坦的球員,站上國際舞台。
亞錦賽,未來
桑尼對於能打亞錦賽,當然感到相當興奮,他是那種願意為了球隊贏球,而做出任何事的
球員,在幾乎沒有替補後場球員可用情況下,桑尼甚至幫助球隊運過半場,好讓前6戰,
有5場上場時間超過38分鐘的卡瓦許能夠組織和進攻一肩挑。但桑尼自己也沒閒著,除了
對科威特和最後一戰面對同胞約旦的比賽之外,他其餘比賽最少上場36分鐘。
預賽巴勒斯坦拿下3連勝,史無前例晉級12強,雖然最後無緣8強,最後一戰擊敗哈薩克,
合計桑尼、卡瓦許和薩馬拉,平均上場時間都超過36分鐘,第一次亞錦賽不算完美,但已
經贏得尊重。
看見過世界的桑尼,很清楚一支成功的國家隊,可以為荒蕪之地帶來多大力量,他說:「
體育不僅僅是體育,體育的意義遠大於比賽,體育可以帶給這裡的人們希望,甚至有朝一
日可以讓這個國家正常化,讓全世界認識巴勒斯坦,我們可以有自己的職業聯賽,可以讓
外國一流球員來到這裡,然後,我們也可以走出去。」
巴勒斯坦的夢很遠,他們能做到嗎?至少桑尼和整個巴勒斯坦男籃,很努力實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