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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治土一方 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國用也。口言善﹐身行惡﹐國妖也。治國者敬其寶﹐愛其器﹐任其用﹐除其妖。──荀子《大略》篇 一 “娘﹗” 躺在病榻上的荀夫人突然聽到女兒的叫聲﹐是女兒回來了嗎﹖是在做夢吧﹖ 女兒已經站在面前了。她用盡力氣坐起身來。幽蘭奔過去﹐扶住了母親﹐失聲痛哭﹕“娘﹗……”母女二人相抱落淚。幽蘭看著母親的臉﹐瘦了﹐黃了﹐滿面的病容﹐她哭得更為傷心。 陳囂陪著荀子、李斯一同走進門來。李斯向荀夫人施了一禮﹐跪在病榻前﹕“師母﹐我和老師都回來了﹗” 荀夫人擦拭了眼淚﹐看著李斯﹐又看看荀子﹐多日的思念﹐一下子湧上心頭﹕“回來了好﹐回來了好﹗我天天盼你們啊﹐總算又見上面了。” 春申君為歡迎荀子在令尹府邸擺下了豐盛的宴席。樂工在一旁演奏著樂曲﹐歌女細腰長袖翩翩起舞。龍鳳支架上的編種、編磬﹐與吹竽、琴瑟、皮鼓和諧地奏出悅耳動聽的楚樂。春申君的兩個愛妾佩珠、瓊玉也來作陪。 春申君舉起酒爵說﹕“荀老夫子重回楚國﹐乃楚國之大事。黃歇今日為你接風洗塵。” “不敢。作為一個儒士﹐隻望於今日諸侯對抗列國紛爭之亂世﹐為民解憂﹐助楚國繁榮昌盛﹐成就一統大業。”荀子說。 春申君接過荀子的話語﹕“有荀老夫子之學問﹐之德行、之威望﹐定能助楚國強盛起來﹐完成一統大業。來﹐為楚國富強﹐為荀老夫子長壽﹐幹﹗” 眾人舉起酒爵一飲而盡。 荀子連連拱手﹕“謝謝各位﹗” 春申君向兩個愛妾說﹕“佩珠、瓊玉﹐你們為李先生、陳先生敬酒呀﹗” 佩珠、瓊玉忙起身捧起酒樽斟酒﹕“李先生、陳先生請酒﹗” “楚國的魚、鱉、黿、鼉﹐在列國中享有盛名﹐荀老夫子多日不用了吧﹐來來﹐嘗上一嘗。”春申君又為荀子夾了一大塊黿魚。 荀子嘗了一口﹐夸讚說﹕“嗯﹐楚國的黿魚﹐不是偽君子﹐果然名不虛傳呀﹗” 眾人一陣歡笑。 春申君說﹕“荀老夫子﹐明日大王請你入宮﹐他那裡的黿魚比我的還要好吃呀﹗” 眾人又是一陣歡笑聲。 歌舞歡宴之後。李斯、陳囂等人觀看春申君府中俳優、侏儒的表演。春申君與荀子在庭堂一端的幽靜處﹐對坐促膝而談。 “荀老夫子﹐你看日後楚國如何治理呀﹖”春申君問。 荀子思索片刻說﹕“馬驚﹐則君子不能安坐於車上。百姓造反﹐則君子不能安於高位。馬驚車﹐莫如使其安靜﹔百姓造反﹐莫如多施恩惠。選賢良﹐舉忠誠﹐興孝悌﹐收養孤寡﹐補助貧苦﹐這樣﹐則百姓平安﹐君子也就能安於位。所以﹐君子者﹐欲使國家安定﹐任何辦法也不如平政安民。若想使國家興旺﹐任何辦法也不如崇尚禮義。若想建功立業﹐任何辦法也不如尊重賢才。平政安民﹐崇尚禮義﹐尊重賢才﹐為君子之三節。此三節當者﹐其余莫不當﹔此三節不當者﹐其余全得當者﹐猶將無益。” 春申君連連點頭稱是。 荀子接著說道﹕“擁有社稷者﹐沒有不欲強大的﹐而不久卻衰弱了﹔沒有不欲安定的﹐而不久卻危急了﹔沒有不欲長存的﹐而不久卻滅亡了。古時有上萬個國家﹐於今隻余下十幾個。為何﹖沒有別的原因﹐無一不失之於用人。君王昏庸於上﹐臣子欺騙於下﹐國家滅亡就不要多久了。所以﹐作為君王﹐務須善變忠姦﹐不可聽信姦人之言。那些人往往能言善辯﹐用心險惡﹐神秘莫測﹐虛偽而姦巧﹐講得頭頭是道。這樣的人乃是國家之大禍呀﹗” 荀子的這段話言簡意賅﹐切中要害。春申君明白荀子的語中所指﹐應聲道﹕“是的﹐是的﹐荀老夫子金石之言﹐黃歇日後定然遵囑而行。荀老夫子﹐明日大王要召見你﹐欲請老夫子留在大王身邊﹐以上卿相待﹐隨時參與朝政。” 荀子連連搖頭﹕“不﹐不﹐我不願在大王身邊做說客﹐仍願回到蘭陵去。不是有人誣我在蘭陵另建一國嗎﹖我願蘭陵成為楚國的楷模。” “好吧﹐以荀老夫子之學識﹐定會使蘭陵倉廩實﹐府庫滿﹐實現老夫子以政裕民之主張。”春申君思索片刻答應了荀子。 荀子反問春申君﹕“令尹﹐假如荀況行令與大王往日的政令有違呢﹖” “大王和我將蘭陵交與老夫子。蘭陵富則楚國富﹐蘭陵強則楚國強。蘭陵為楚國推行新政之榜樣﹐一切聽憑荀老夫子。”春申君回答地堅定明朗。 “好﹐感謝令尹信賴。”荀子向春申君行了一個長揖。 二 荀子拜會了楚考烈王﹐論說了他的政見﹐與春申君告別﹐離郢陳都城﹐向蘭陵出發了。 去年此時﹐他也走在這條通往蘭陵的馳道上。那是一個幹旱的春天﹐禾苗幹涸﹐餓殍遍野﹐目不忍睹。今年大不相同了﹐同樣是春天﹐處處一派翠綠﹐遍野的黍稷含笑﹐飛鳥歡歌。荀子想到了他在祭壇上宣講的《天論》。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順應則吉﹐不順應則兇。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列星相隨運旋﹐日月更遞照耀。春夏秋冬依次替代﹐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相互協和而生﹐各得其哺育滋潤而長。人們看不見它的形跡﹐卻能看見它化生萬物的功效﹐神呀﹗這就叫“天”﹗所以﹐大功在所不為﹐大智在所不慮。聖人不對它作出隨意的解釋﹐而是要懂得天與人的區分﹐制天命而用之。 由此﹐他又想到﹐二赴蘭陵為縣令﹐能為蘭陵做些什麼呢﹖能為楚國做些什麼呢﹖那些以私廢公的權貴﹐那些慣於妒﹐他們又會怎樣對待我呢﹖ 蘭陵到了。 這個不大的邊城﹐平日人不甚多﹐隻在有市之日﹐才從四面八方匯集來一些賣物買物的人。今日﹐十字街頭的人好像很多﹐荀子預感到前面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他讓車馬遠遠地停下來﹐讓陳囂留下﹐照看荀夫人、幽蘭和車馬﹐他與李斯向前面的人群走過去。 原來﹐縣丞今日監斬三個囚犯﹐百姓們擁擠觀看。縣丞命令武士﹐把圍觀的百姓都趕開。 荀子和李斯想看個究竟﹐從人群中向前擠。武士厲聲罵道﹕“滾開﹗再往前擠﹐用皮鞭打死你﹗”荀子、李斯繼續往前擠來。武士發怒了﹕“老東西﹐看我不打死你﹗”武士舉鞭要打﹐李斯上前握住武士的手﹕“不許打﹗他是荀縣令﹗” 武士驚呆了﹕“什麼﹖” 縣丞在遠處喊道﹕“那邊因何吵嚷﹖” 一武士跑來稟報﹕“縣丞大人﹐荀縣令到。” 縣丞大吃一驚﹕“啊﹖﹗這個荀老頭子又回來了﹖”沒敢多想﹐忙起身走過去。 荀子被百姓和武士圍在中間﹐一老嫗哭叫著﹕“荀老爺﹐你可回來了﹗冤枉啊﹐我兒子冤枉呀﹗” 另一中年女子也喊叫著﹕“荀老爺﹐你回來了﹐快救救我的丈夫吧﹗” 縣丞走過來﹐百姓為荀子讓開了條路。縣丞拱手施禮說﹕“荀老夫子﹐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 “今日監斬幾人﹖” “三人。” “皆犯何罪﹖” 縣丞指著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說﹕“那邊第一個人﹐乃殺人兇犯﹐他為霸佔朋友妻室﹐竟把朋友用毒藥害死。 “嗯﹐殺人者不懲﹐傷人者不刑﹐是謂惠暴而寬賊。當斬。” 縣丞指著一個青年說﹕“那第二個人是一農夫﹐他竟然抗稅不交。” “第三人呢﹖” “第三人乃是一販馬的齊國人﹐他竟敢偷闖關卡。” 荀子走到青年農夫與中年商販的面前﹐注目良久﹐開口問青年農夫﹕“你為何抗稅不交呢﹖” 青年農夫說﹕“稟老爺﹐賦稅太重﹐交了賦稅﹐我一家人就沒有吃的啦﹗” 荀況問齊國商販﹕“你為何偷闖關卡﹖” 齊國商販說﹕“老爺﹐我的馬在關卡前已經被困了三個月﹐馬餓瘦了﹐病死了不少﹐再也耽誤不得了﹐馬是我一家的性命啊﹗” 荀況思索有頃﹐對縣丞說﹕“把這兩個人放掉。” “什麼﹖” “把他們二人放掉。” “大人﹐我是按照大王的旨意行事的。” “在這裡我是縣令﹐放掉﹗”荀況的話不容置疑。 縣丞對荀子的脾性已經領教過了﹐隻要是他認為應該做的﹐大王的旨意﹐舊有的法令﹐全不顧及。縣丞無奈﹐隻好揮手讓武士將青年農夫與中年販馬人放掉。老婦趕忙去攙自己的兒子﹐中年女子去扶自己的丈夫。他們一齊來到荀子面前雙膝跪地叩頭﹐連連謝恩。 荀子扶起他們﹐而後走向了栽有木樁的刑場﹐站在一個高處﹐向眾人說﹕“蘭陵的百姓聽著﹐我荀況又重歸蘭陵來了﹗願意衣食富足﹐乃人之本性。缺吃少穿乃是一種禍患。作為一縣之長﹐我願蘭陵百姓人人富足﹐家家平安。自今日起﹐蘭陵之農夫開荒種田﹐僅收什一之稅﹐多者不取。集市關卡﹐溝通有無﹐賦稅一概免征。” 眾百姓聞聲歡騰。 “我蘭陵百姓﹐必須隆禮貴義﹐遵守法度。禮義乃立國之本﹐法為治國之端﹐法令行﹐則風俗美。”荀子轉身指著殺人犯說﹕“似這等搶奪殺人的姦人﹐必殺不赦。” 眾人又是一陣歡騰。 荀子命令﹕“斬﹗” 武士執刀﹐將殺人犯斬首。 三 屈潤知道荀子被春申君從趙國請回來﹐重去蘭陵做了縣令。自從春申君讓他赴邯鄲請荀子吃了閉門羹﹐回到郢都便告病閒居。如今﹐春申君親自請回了荀子﹐他心中不平﹐不上朝﹐不理事﹐在家中靜觀其變。 屈潤本是一個紈□子弟﹐玩耍蛐蛐入迷。因做了春申君的右尹﹐每日要協助春申君做許多事務﹐把玩蛐蛐的喜愛也丟了許多。如今告病在家﹐玩耍蛐蛐﹐便成了他每日的正業。他讓人特制了許多蛐蛐籠子﹐有銅的﹐有陶的﹐有木的﹐一個個雕龍繪鳳﹐花飾甚精。他的蛐蛐還起了許多名堂﹐靜虎、金獅、霸王、雙冠、麒麟、玉蜻蜓﹐各有特色﹐各顯本領。這些有名堂的蛐蛐﹐是他將下人送來的蛐蛐輪番作戰﹐鬥中取勝﹐再用勝者與其他王公貴族的蛐蛐賭輸贏﹐屢戰屢勝的英雄﹐他視若珍寶﹐愛之如命。在楚國的王公貴族之間﹐他是養蛐蛐的佼佼者﹐這些蛐蛐為他爭得了許多的榮耀﹐成為他的驕傲。 蘭陵縣丞因荀子重歸﹐下車便放走了他示眾斬首的兩名罪犯﹐對荀子恨得咬牙切齒﹐無計可施﹐隻好到郢都來找屈潤。他為屈潤帶了滿滿五壇蘭陵美酒。在屈潤府邸門前下了車﹐未經通稟就直入大門﹐讓隨從把蘭陵美酒一壇一壇搬進門來。 屈潤正在房中鬥蛐蛐﹐縣丞破門而入﹐大聲喊道﹕“屈大夫﹗……” 縣丞把屈潤嚇了一跳﹐回轉頭說﹕“唉﹐你看你﹐把我的蛐蛐驚跑了。” “屈大夫﹐我為您送來幾壇蘭陵美酒。” “放下﹐快幫我找蛐蛐。” 縣丞心中有氣﹐也隻得先幫屈潤在房中找蛐蛐。可是滿地爬來爬去﹐四處尋找不見。 縣丞不耐煩了﹕“屈大夫﹐別找了﹗” “哎﹐這隻蛐蛐兇得很﹐鬥跨了許多敵手﹐可說是常勝將軍﹗”屈潤一個心思全在蛐蛐上。 縣丞著急地說﹕“你的蛐蛐是常勝將軍﹐我的屈大夫﹐我可要成了常敗將軍﹗” “怎麼回事﹖”屈潤問。 縣丞揮動手指﹐夸張地說﹕“那荀況到了蘭陵﹐下車伊始就廢了大王的法令﹐將農田改為什一之稅﹐放走了抗稅的農夫。” 屈潤搖頭﹕“大王和令尹對荀況敬若神明﹐令尹也有言在先﹐蘭陵為楚國推行新政之榜樣﹐一切聽憑荀況之命。抓不住他致命的把柄﹐我又能奈何﹖”他又爬在屋中的牆角邊﹐幾案下﹐尋他的蛐蛐。 聽屈潤說出這樣的話﹐縣丞欲借屈潤這個名門貴族對荀子施以報復的希望﹐被打散了大半。 他不死心﹐若不是荀子重歸蘭陵﹐他還有盼望升任縣令之日。如今縣令升不了﹐恐是連縣丞也難保得住。荀況是他前程的一大障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想到這裡﹐扁平的木瓜臉微微抽動﹐賊黑的雙眸轉了又轉。他湊近屈潤﹐低聲說道﹕“屈大夫﹐那荀況還放跑了私闖關卡的齊國姦細﹐放跑了持刀殺人的兇犯﹗” 屈潤對荀子也是恨之入骨﹐他告病家中﹐不問朝政﹐僅出無奈﹐隻要尋到了機會﹐他就會似餓狼猛跳出來﹐張牙舞爪﹐咬上幾口。一聽荀況放走了私闖關卡的姦細﹐他高興了﹐喜出往外地拍手叫好﹗ 縣丞不解﹕“屈大夫﹐你……你怎麼為他叫好呀﹖” 屈潤毒辣地說﹕“大王與令尹﹐最賞識的是荀況的學問和名聲﹐最怕的就是這個當代大儒﹐在蘭陵與齊國勾結。這一次他真的做出來了﹐他放走了齊國的姦細﹐放跑了殺人兇犯﹐這就是証據﹐我看這個荀況﹐還有何說辭﹖” 屈潤興奮過後﹐忽又想到﹐縣丞講得可是實話麼﹖他反問縣丞﹕“果真有齊國姦細私闖關卡嗎﹖” 縣丞說﹕“有﹐我有案卷作証。” 屈潤囑告縣丞﹐讓他把案卷存好﹐還要再多加一些偽証﹐讓荀況這一次啞口無言﹐名聲掃地﹐不拿他治罪﹐也讓他永遠不敢到楚國來。 縣丞接受了屈潤的密令﹐得意返回蘭陵。縣丞走後﹐屈潤又將縣丞講的話做了一些編排﹐去令尹府拜會春申君。他繪聲繪色地描述了荀子下車伊始﹐即狂妄改變大王法令﹐為了籠絡百姓﹐改農田為什一之稅﹔為了勾結齊國﹐放跑了私闖關卡的齊國姦細。他認為將荀況重又放回蘭陵﹐是放虎歸山。荀況恩將仇報﹐依然要在蘭陵重建魯國。他要依齊國做靠山﹐與楚國對敵。有朝一日﹐蘭陵之地即如重建不了魯國﹐也不再是楚國的土地﹐定然要歸齊國所有。春申君率師滅魯的功勞要被荀況毀之於旦。 聽了屈潤的講述﹐春申君久義沉思不語。他想﹐若說屈潤的話盡是子虛烏有﹐此類事情在列國紛爭之世﹐確實屢見不鮮﹔若說屈潤的話或許是真﹐又不相信﹐荀子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屈潤觀春申君不動聲色﹐又嚴正說道﹕“令尹﹐屈潤祖輩生長於楚國﹐對楚國決無二意。令尹待我恩厚﹐屈潤決不敢謊言騙君。蘭陵乃楚國邊庭重鎮﹐北鄰齊國﹐西鄰趙國﹐倘若萬一有失﹐悔之晚矣﹗令尹向大王也不好交待呀﹗” 春申君問屈潤﹕“你講此話﹐從何而來﹖” 屈潤說﹕“是蘭陵縣丞親自稟報。” 春申君又問﹕“荀老夫子初到蘭陵﹐若果如所言﹐他會不會另有所想呢﹖” 屈潤看春申君信他不過﹐隻好退一步道﹕“卑職也許是杞人憂天﹐屈潤隻為楚國安危著想。如何定奪﹐請令尹思之。” 春申君想到屈潤與荀子在蘭陵結有舊怨﹐又想到荀子重歸楚國之後﹐反復告誡的話語﹐“為君者﹐切不可聽信姦人之言。那些人往往能言善辯﹐用心險惡﹐神秘莫測﹐虛偽而姦巧﹐講得頭頭是道﹐這樣的人乃國家之大禍呀﹗” 春申君對屈潤說﹕“荀老夫子是我親自二次請回楚國來的﹐此事務須謹慎處之。我要親自到蘭陵看一看。” 屈潤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四 荀子一向認為﹐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若使百姓富裕就要開源節流﹐以農為本。蘭陵是塊寶地﹐他來此做縣令﹐首要之事﹐是以政裕民。 荀子二次來到蘭陵之後﹐日夜考察蘭陵的地理、環境、民情﹐與縣衙內的司空、縣尉、司馬等官吏商討﹐要他們各司其職﹐為富裕蘭陵﹐制定新的法令。縣丞去郢都了﹐且不管他。春季乃四季之首﹐荀子不違農時的將新的政令頒布於民間。 去年的大旱﹐蘭陵百姓記憶猶新。荀子目睹慘狀﹐決心在蘭陵修堤樑﹐通溝渠﹐固水庫﹐若蘭陵再遇水旱災害﹐百姓一樣能耕耘播種﹐不至於饑民成災。荀子帶著李斯、陳囂等乘敞篷馬車沿泇水北行。蘭陵的地勢北高南低﹐西北有抱犢崮山。荀子想從泇水的源頭開出一條渠來﹐與泇水平行向西南引出﹐再東西挖上幾條小渠﹐就可以灌溉蘭陵縣城周圍大片的平坦土地。 抱犢崮山距蘭陵數十裡路程。荀子一行日出啟程﹐日夕即到了山下﹐這裡鬆柏蔥鬱﹐猿攀峭壁﹐怪石嶙峋﹐泉水淙淙﹐溪水條條匯流於泇水南面。荀子望見這喜人的景色﹐甚為高興。背靠抱犢崮山﹐舉目向南望去﹐一片平坦沃野。他告訴隨行來的司空﹐此處就是開渠引水的好地方﹐向南而下﹐可灌溉千畝良田﹐春日動手測量渠道的路線﹐冬季農閒之時征調徭役﹐破土動工。明春播種﹐不愁天旱無雨。 李斯、陳囂和司空都連連稱是﹐皆認為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主意。 他們正在滿心歡喜地觀看這絕妙的泇水源頭﹐忽聞遠處傳來“咚咚”的響聲。 荀子問﹕“這是什麼聲音﹖” 陳囂說﹕“像是伐木聲。” 荀子驟然嚴肅起來﹕“走﹐過去看看。” 荀子循聲而去。伐木的正是那個被荀子從刑場上救下來的青年農夫和他的兄弟。他們望見荀子等人﹐丟下刀斧﹐慌忙跪下﹕“荀老爺﹗” “你們沒有看見本縣令出的布告嗎﹖” 青年農夫說﹕“小人看到了。” “你們不知道在草木生長之時﹐刀斧不準入山林嗎﹖” “知道知道。” “為何明知而故犯﹖” “老爺﹐我叫季伯﹐這是我兄弟季仲﹐他就要娶妻﹐急用樑檁蓋房……” 荀子一字一板地說﹕“法者﹐治國之利劍也。不教而誅﹐官之過也。教而不行﹐民之罪也。今日﹐本縣令要依法處置。” “荀老爺﹐念小民家有老母﹐又是初犯﹐請老爺開恩。” “法行天下﹐不偏不倚﹐不因你有老母而不治罪﹐不因你是初犯而不行法。本官將依法懲處﹐我罰你兄弟二人守看林木至秋末﹐冬來之時出徭役三個月。你兄弟二人有何說辭﹖” 季伯、季仲叩頭伏罪﹕“謝荀老爺﹐我們弟兄甘願受罰。” 荀子沿山路從原道回至泇水源頭﹐天已晚了﹐準備乘車在附近尋一小店住下﹐明日回歸蘭陵。一衙役騎馬匆匆趕來﹐到了荀子面前﹐翻身下馬跪稟﹕“稟老爺﹐令尹到蘭陵來了﹗” 荀子甚感意外﹐春申君親至蘭陵做什麼﹖ 五 縣丞從屈潤府邸回到蘭陵之後﹐便在齊國販馬人的案卷內做了手腳﹐他偽造了荀子給齊王建的密信﹐和一張郢陳都城的地圖﹐夾在齊國販馬人的案卷之中。春申君來到蘭陵﹐恰好荀子出外考察水源﹐由他接待。春申君把荀子初到蘭陵的所作所為詢問了一番。縣丞將荀子的“叛逆”行為描繪得更為惡劣。春申君嚴肅地問道﹕“你的話可有謊言﹖” 縣丞道﹕“句句屬實。” 春申君加重語氣叮囑道﹕“依楚國之法﹐誣陷是要反坐的。” 縣丞自認有恃無恐﹐捧出了齊國販馬人的案卷簡冊奉於春申君面前﹕“現有案卷在此﹐卑職所言若與事實有差﹐甘願反坐。” 春申君打開簡冊一一看過﹐說﹕“縣丞﹐荀老夫子是我費盡千辛萬苦將他請到楚國來的。大王欲留他拜為上卿﹐參與朝政。荀老夫子願以其學識﹐治理一方土地﹐以做為楚國推行新政之楷模。你不可以一己之私念﹐曲解荀老夫子呀﹗” 縣丞依然為自己辯解﹕“令尹﹐卑職決非為一己私念﹐全是為楚國著想。” 衙役進來稟報﹕“啟稟令尹大人﹐荀縣令到。” 春申君站起身來﹐走出庭門﹐荀子、李斯、陳囂恰好從大門外來到庭院中。春申君熱情地招呼﹕“荀老夫子﹗” 荀子拱手施禮﹕“令尹﹗” 春申君拱手還禮﹕“荀老夫子重歸蘭陵不辭辛勞。可敬可佩呀﹗” 荀子一笑﹕“令尹﹐怕是又有人暗中告我之狀吧﹖” 春申君不願以察訪斷案的情勢出現於荀子面前﹐忙否認道﹕“哪裡﹐哪裡。是我掛記荀老夫子﹐特來看望呀﹗” 荀子早已料到春申君的來意﹐聽春申君如此回答﹐也權作不知﹐回道﹕“果真如此﹐荀況當感激不盡呀﹗” 荀子望見縣丞站在一旁﹐說道﹕“縣丞可曾見過令尹﹖” 縣丞滿面堆笑﹕“見過﹐見過。” 荀子請春申君回到客廳﹐一同坐下。縣丞、李斯、陳囂及衙中的司馬、司空、縣尉諸官吏都陪坐於一旁。 春申君問道﹕“荀老夫子﹐荀夫人隨你長途跋涉﹐一同來到蘭陵﹐病體如何﹖” 荀子說﹕“還好。” 春申君表示要親去探望荀夫人﹐荀子急忙勸止﹐代夫人領情。 一陣寒暄過後﹐荀子見春申君遲遲不入正題﹐他開誠布公﹐自己先將話題敞開﹕“令尹﹐荀況二次回歸蘭陵﹐又犯下欺君大罪呀﹗” 春申君先是一驚﹐而後玩笑地緩和氣氛﹕“不會如此嚴重吧﹗” 荀子嚴肅地說﹕“是的。你問縣丞﹐確實如此。” 縣丞不知所措﹕“這……” 荀子說﹕“縣丞﹐令尹在此﹐你盡管依實而講。” 縣丞更難啟口﹕“這……還是請荀縣令講好。” 荀子說﹕“好﹐我來講。人之性生而好利﹐不富無以養民。好利求富﹐好榮惡辱﹐無論君子與小人﹐皆相同也。鳥窮困就啄﹐獸窮困就抓﹐人窮困就詐﹐自古至今﹐沒有使百姓窮困而能夠不遭危險的。所以﹐為政者若取信於民﹐決不可肆意搜刮民財。一搜刮民財﹐乃亡國之道。即如國庫塞滿﹐亡國之日也就為之不遠了。若以政裕民﹐下富則上富﹐民富則國強。因此﹐荀況未稟明大王與令尹﹐即斷然革除以往橫征暴斂之法﹐改征什一之稅。罪過﹐罪過﹐請令尹懲處。” “荀老夫子﹐這就是你的罪過嗎﹖” “正是。” “老夫子非為有罪﹐乃是有功。大王完全讚同荀老夫子以政裕民之主張。黃歇此次蘭陵之行﹐耳聞目睹百姓歡愉之情。我回去後﹐要面見大王﹐使大王接受荀老夫子的諫言﹐在楚國頒布新法﹐以蘭陵為榜樣﹐革除橫征暴斂﹐僅收田野什一之稅。” “如此說來﹐我之罪可免了﹖” “老夫子推行新政有功。” 荀子向縣丞望了一眼﹕“縣丞﹐你聽到了嗎﹖” 縣丞心中有些惶然﹕“是是。卑職洗耳恭聽。” 衙役進來稟報﹕“啟稟荀縣令﹐齊國販馬人越江求見。” “令尹﹐今日你來得真巧﹐我要問一樁官司﹐咱們一同聽聽如何﹖” “好。” “傳販馬人越江來見。” 衙役領販馬人來至廳前﹐越江跪拜﹕“越江給荀大人叩頭。” 荀子說﹕“見過令尹。” “啊﹖楚國的令尹在我們齊國就是宰相啦﹗小民今日能見到宰相﹐真是天賜的福氣。小民給令尹叩頭。” “越江﹐聞聽我的學生李斯言講﹐你要見我﹐有什麼冤屈就講吧﹗” “小民販馬多年﹐從趙國長城之外買馬﹐賣到楚國的兩淮吳越之地。縣丞多次勒索錢財﹐小民都忍氣吞聲﹐雙手奉上。此次縣丞又要我為他從趙國買下兩名美女做妾﹐小人未有從命﹐他將我連人帶馬困在關卡之外﹐時有三月﹐馬餓死十匹。萬般無奈﹐小人星夜偷越關卡﹐不幸被縣丞發覺﹐抓至公堂﹐綁赴刑場﹐要將我腰斬於市。也是我不該死﹐正遇上荀大人你來到了蘭陵﹐才將我赦免。小民去至吳越﹐賣了馬匹﹐虧了本錢﹐得了活命﹐思想前後﹐氣憤難忍。因此又返回蘭陵﹐要狀告縣丞﹐請荀大人為小民做主。” 縣丞在一旁坐不穩了﹐氣極敗壞地說﹕“你……你莫要胡言亂語﹐誣陷好人﹗” “令尹﹐荀大人﹗小民若有半句謊言﹐甘願讓大人綁赴刑場﹐將我腰斷三節。” 荀子問﹕“你可有憑証﹖” “有﹐這是他要我為他買趙國美女的親筆書信。”他掏出一片竹簡﹐交給荀子。 荀子看了竹簡﹐轉交給春申君。 春申君怒問縣丞﹕“這個越江就是齊國的姦細嗎﹖” 縣丞吞吞吐吐﹐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他本想隻在案卷上做些手腳﹐誣陷荀子﹐泄其私憤。不想﹐這個被荀子放走了的馬販子今天又回來了﹐還告了他的狀﹐揭了他的底。他連重新思考對策﹐轉上一個彎﹐施一個金蟬脫殼計的時間也沒有。 春申君讓人把越江的案卷取來。這個案卷﹐是春申君初到蘭陵﹐縣丞作為荀子的罪証給他看的﹐如今反成了自己的罪証。春申君順手抽出一張郢陳都城的地圖﹐問越江﹕“你見過這一張郢陳都城的地圖嗎﹖” 越江說﹕“沒有見過。” 春申君問﹕“有人說這是你做齊國姦細的罪証。” “令尹﹐這是血口噴人﹗小人隻會販馬﹐不識地圖﹐更不會繪制地圖。請令尹明察。”越江連連叩頭。 春申君從案卷中又取出了一件荀子寫給齊王建的密信﹕“荀老夫子﹐你給齊王的密信是何時寫的﹖” 荀子不知春申君的話從何說起﹐問道﹕“令尹﹐我何時給齊王寫過密信﹖” 春申君說﹕“有人說這是你與齊國暗中勾結的証據﹗” 荀子憤怒了﹕“無稽之談﹗” 春申君又問越江﹕“荀縣令是否交你一封書信﹐讓你帶給齊王﹖” 越江再次叩頭說﹕“令尹老爺﹐冤枉﹗這是陷害小人﹐也陷害荀縣令。” 春申君當場問畢﹐怒視縣丞﹕“你還有何說辭﹖” 縣丞理屈詞窮﹐慌忙跪起﹕“這……卑職有罪﹐卑職有罪﹗” 春申君怒指縣丞斥道﹕“一個小小的縣丞﹐竟敢勒索百姓﹐誣陷荀老夫子。荀老夫子放走的齊國姦細在哪裡﹖放走的殺人兇犯在何處﹖我已向你講明﹐誣陷者要反坐﹐今日我就問你一個勾結齊國﹐放走殺人兇犯之罪﹗” 縣丞失聲痛哭﹕“令尹﹐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春申君問荀子﹕“荀老夫子﹐你看怎樣﹖” 荀子略頓片刻說﹕“為臣者﹐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國用也。口言善﹐身行惡﹐國妖也。治國者必敬其寶﹐愛其器﹐任其用﹐除其妖。” 春申君果決地說﹕“好﹗今日本令尹就要為國除妖。來人﹗” 春申君從郢都帶來的兩個武士聞聲入內﹐春申君命令道﹕“將他與我拉出去﹐腰斬於市﹗” 縣丞連連叩頭﹐乞求饒命﹐此時已是無用。兩個武士把縣丞拉出縣衙﹐蘭陵的衙役忙推來囚車﹐一同將縣丞釘入木籠﹐解赴刑場。蘭陵百姓圍觀追逐﹐憤怒聲唾罵聲﹐響遍蘭陵街頭。春申君從郢都帶來的武士威嚴地站在縣丞曾經監斬罪犯的十字街頭﹐揮舞雪亮的寶劍﹐將縣丞腰斷三截。蘭陵百姓無不拍手稱快﹗這個陷害賢良﹐笑裡藏刀﹐索取賄賂﹐坑國害民魔鬼﹐終於伏法。 縣丞是縣令的助手﹐負責一縣的經濟司法稅收和官吏。斬了蘭陵縣丞﹐荀子缺少了助手﹐春申君詢問荀子誰來做縣丞合適。荀子推薦他的學生李斯。春申君滿口應允﹐向李斯叮囑說﹕“李先生﹐願你日後相助荀老夫子﹐依照老師的主張﹐將蘭陵治好﹐我在郢都做你們的後盾。” 李斯拱手施禮﹕“謝令尹﹗” “荀老夫子﹐蘭陵的事情全靠你啦﹐我明日就要回去了。” “令尹﹐還有一事未了呀﹗” “何事﹖” “屈潤大夫之子屈光﹐在蘭陵強姦民女﹐逼死人命一案尚未了結。” “啊﹖”春申君的心中一驚﹐他未曾想到荀子會重提屈光的事﹐遲疑有頃﹐問道﹕“老夫子﹐你看此案當如何處置﹖” “依法處置。”荀子回答得很堅決。 春申君猶豫了。處置十個像縣丞這樣的官吏容易﹐處置一個屈潤之子則牽一發而動全身。屈潤在朝中為上大夫﹐他身後有屈氏貴族成百上千﹐稍有疏忽﹐就會引來朝廷的動亂。 荀子見春申君對處置屈光一案沒有回答﹐申述道﹕“令尹﹐禮義者﹐治之始也。法者﹐治之端也。有亂君﹐無亂國。有使國家安定之人﹐無使國家自行安定之法。法之條令雖多﹐無依法行事之人﹐則法存猶亡。” 春申君依然猶豫道﹕“荀老夫子之意……” 荀子說﹕“湖泊﹐是龜龍之所在﹔山林﹐是鳥獸之所在﹔國家﹐是百姓之所在。湖泊枯幹﹐則龍龜就走了。山林毀壞﹐則鳥獸就走了。國家失去了治理﹐則百姓們就走了。我乃一縣之令﹐你乃一國之令尹﹐應該使民安居樂業。殺人者死﹐傷人者刑﹐對於強樑暴惡之徒﹐嚴刑懲罰﹐且無論何人﹐不徇私情。” 春申君深明荀子之意﹐他反轉過來想﹐既要請荀老夫子在蘭陵實行新政﹐以蘭陵之榜樣使楚國興旺﹐就不可顧慮許多。殺人償命﹐古來之道﹐也並非老夫子一人所制。殺了屈光﹐平了民憤﹐也可壓一壓朝中貴族的氣燄。想到這裡﹐他頷首道﹕“好﹐就依荀老夫子之見﹐殺人者死﹗” 春申君回至郢都的第二天﹐蘭陵衙役奉荀子之命也趕到了郢都﹐會同令尹府的武士﹐突然闖入屈潤府門﹐要將屈光抓獲歸案。 屈潤的夫人哭天叫地﹐拉住兒子不放手。屈潤也慌了手腳﹐不知所措。他知道不久前春申君去蘭陵查巡荀子放走齊國姦細一事﹐不曾想﹐此事未聞結果﹐倒是蘭陵縣衙役會同令尹府的武士先來抓他的兒子伏法。分明他與縣丞的密謀又失敗了。他的怒火不打一處來﹐惡狠狠地喝斥夫人﹕“滾開﹗” 屈光喊爹叫娘﹐被衙役帶上木枷﹐拉出了府門。 屈潤夫人跪在丈夫面前放聲大哭﹕“我的兒子呀﹗我的寶貝呀﹗難道就讓他這樣的走了嗎﹖” 屈潤眼中射出兇狠的目光﹕“荀況﹐我與你不共戴天﹗” 屈潤急與他的屈姓貴族商量﹐揚言荀況來到楚國﹐要像吳起一樣﹐向我們開刀了。荀況要在楚國實行變法﹐乘其立足未穩﹐應該把他早日除掉﹐以免後患。但因荀況僅在蘭陵一縣施政﹐除了屈潤﹐別的貴族還未有親自領略荀況的新政﹐所以﹐有的不大熱心﹐有的還要等等看。有幾個敏感的貴族支持屈潤﹐為他出主意﹐讓他去見大王。 屈潤去拜見楚考烈王。因春申君從蘭陵回郢都之後即把荀子的所作所為皆向大王作了稟報﹐楚考烈王聞聽屈潤求見﹐便推說宮中有事﹐讓他去見春申君。 屈潤隻好來到了令尹府邸。他原是這裡的常客﹐不用通稟﹐就進了大門。走到客廳﹐問令尹現在何處﹖都推說不知﹐等了許久﹐不見人回﹐隻好自己又走了。如此三天來了三次﹐三次見不到令尹蹤影﹐屈潤有些不耐煩了。他第四次來到春申君的客廳﹐告訴侍者﹐他有要事﹐一定要拜見令尹﹐若再見不到﹐他就不走了。兒子的性命是死是活﹐就在這幾天中﹐豈能不令他心焦嗎﹖ 屈潤終於等上了春申君﹐一見面﹐春申君即歉意地說﹕“屈潤大夫﹐抱歉抱歉﹐聽說你已來府中三次了﹐這幾日朝中事忙﹐家也難回﹐今日又讓你久等了。” 屈潤顧不得傾吐怨言﹐更無心寒暄﹐開口直說正題﹕“令尹﹐我的兒子屈光讓蘭陵衙役抓走了﹐你要幫我救他一救呀﹗” 春申君故作驚訝﹕“是嗎﹖幾日抓走的﹖” “已經六天了﹗”屈潤伸出了六個手指。 “為了何事呢﹖”春申君問。 屈潤聽到春申君的問話﹐心中涼了半截。你從蘭陵剛剛回來﹐又是蘭陵衙役與令尹府的武士一同去我府中抓走的人﹐你能不知道嗎﹖可是﹐此時他不敢頂撞﹐隻好硬著頭皮向春申君回答說﹕“令尹﹐也是我兒屈光有過錯﹐他在蘭陵誤傷了人命。” 什麼誤傷人命﹖你的兒子屈光是強姦民女﹐因姦殺人﹐且是兩條人命。春申君心想﹐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又來騙我。 屈潤裝出一副乞憐求告的樣子說﹕“令尹﹐即便我兒有錯﹐也當看在我跟隨你多年﹐看在我屈氏在朝中歷代皆為楚國的棟樑之臣﹐網開一面﹐給我兒一條生路呀﹗令尹﹐往日你的諭令我句句照辦﹐今日請你為我的兒子說上一句話吧﹗”說完雙膝跪地﹐連連作揖。 春申君伏身將屈潤攙了起來。他曾對屈潤十分欣賞﹐認為此人有才幹﹐善辭令﹐做事靈活﹐使用他的諫言﹐曾經化險為夷﹐了結了不少難事﹐所以任他為右尹﹐作為他的一隻膀臂。然而﹐他漸漸地發現此人有一個致命弱點﹐私心太重。尤其在荀子來到楚國之後﹐他常常以一己之私利﹐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為他招來了許多的麻煩。荀子二次去蘭陵﹐若不是春申君親自巡查﹐單聽他一面之詞﹐怕又會鑄成大錯﹐這樣的人﹐怎能用得﹖他不正是荀子所講“口言善﹐身行惡”的“國妖”嗎﹖ 春申君知道屈氏貴族﹐在朝中權勢甚重﹐也不願意當面給屈潤難堪。他看著屈潤可憐巴巴的樣子﹐嘆了口氣說道﹕“屈大夫﹐教子不嚴呀﹗兒子犯罪﹐父母痛心﹐我也為你難過。隻是此事犯在蘭陵﹐且人已被蘭陵縣衙抓走﹐我雖是令尹﹐也要遵從王法﹐怎好為一個殺人兇犯開脫呢﹖” 屈潤急得幾乎要哭出聲來﹕“令尹﹐難道說我的兒子隻能一死了嗎﹖” 春申君說﹕“屈大夫﹐你也是一個知法的人。若要赦免死刑罪犯﹐隻有大王寫下詔書。若要瞞天過海﹐徇些私情﹐隻有求荀縣令開恩了。” 屈潤明白了﹐如今找誰也無用了。上至大王、令尹﹐下至蘭陵縣令荀況﹐他們已上下溝通﹐連為一體﹐讓我去宮中乞求大王赦免﹐見不到大王的尊容﹐讓我去蘭陵乞求荀況﹐豈不是自尋無趣嗎﹖大王的詔書敢於不聽﹐大王的政令敢於更改﹐大王的賞賜敢不接受﹐對於這樣的人﹐用什麼能打動他的心呢﹖ 在屈潤悲傷、痛恨的同時﹐蘭陵的百姓一片歡呼﹐人們奔走相告﹐把貴族惡少屈光從郢都抓回蘭陵來了。 這個惡棍曾會同縣丞在蘭陵為非作歹﹐姦污少女﹐殺了人﹐逃之夭夭﹐重回郢陳都城當起了少爺。 靈兒祖孫二人死得苦呀﹗蘭陵大旱三載﹐餓死了多少人﹖這一老一少沒有被餓死﹐反被屈家的二少爺害死了﹗ 監斬的這一日﹐屈光被囚車拉赴刑場。萬裡無雲﹐陽光顯得分外的明亮。來觀看斬刑的人比那日斬縣丞還要多。靈兒的族人和鄉鄰懷著仇恨來了﹐被屈光蹂躪過的少女和他們的父母兄弟懷著切齒之痛來了。他們擁著囚車﹐相近的向屈光臉上吐唾液﹐抹牛屎﹔遠處的向屈光投石塊﹐擲瓦片。 荀子乘車在刑場上出現了﹐百姓們歡呼跳躍﹐這位年近六旬的老人﹐上敢頂大王﹐下敢斬惡棍﹐實行新政﹐愛護百姓﹐幾輩子也尋不到這樣好的縣令呀﹗ 天到午時﹐荀縣令下令了。劊子手把屈光拉下囚車﹐扔至刑場的木墩前﹐隻見火紅的太陽下刀光閃亮﹐霎時﹐噴灑出一道血污﹐又一個吃人的惡魔倒在了蘭陵百姓面前。 百姓們歡呼著奔向荀子的監斬台﹐萬千雙手激動地搖著擺著﹐萬千名男女跳著喊著﹕“荀縣令﹗荀青天﹗” 六 蘭陵北行二十裡﹐有一座文峰山﹐那裡山石峭立﹐古木參天。一棵巨大的銀杏樹﹐已長有上千年﹐枝繁葉茂。夏日﹐它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撐在空中﹐樹蔭下涼爽寧靜﹐山泉在不遠處叮咚作響﹐小溪從樹下潺潺流過﹐景色優美﹐清新宜人。 秋日﹐密麻麻橙紅色的果實掛滿了枝頭﹐像一樹盛開的紅梅﹐小溪中落下了銀杏的果實﹐順水漂流﹐將山溪染紅。 荀子帶領幽蘭、李斯和陳囂踏石徑﹐跨小溪﹐繞巨石﹐攀上了文峰山﹐來到這棵銀杏樹下。銀杏果兒已經成熟﹐綠葉紅果﹐翠柏蒼鬆。荀子圍繞著銀杏樹轉了一圈﹐感嘆道﹕“幽哉﹐美哉﹗” 幽蘭高興地拍起手來﹕“呀﹐這裡美極啦﹗” 荀子觀賞著這秀麗的山巒問幽蘭﹕“蘭兒﹐你知道這裡叫什麼地方嗎﹖” “不是叫文峰山嗎﹖” “為何叫文峰山呢﹖” “不知道。” 荀子懷著一股崇敬之情講道﹕“這裡原來叫神峰山。春秋時﹐魯國出了一個季文子﹐魯國人為了紀念他﹐才將神峰山改為文峰山。” “爹﹐季文子為何如此了不起呢﹖” “季文子在魯國久執國政﹐曾經經歷了魯宣公、魯成公、魯襄公三代公室﹐大權在握﹐一手執掌著魯國的朝政和財富。然其妻妾不穿錦緞﹐隻穿布衣﹔馬不食粟米﹐隻食草料。忠貞守節﹐數十年如一日。像這樣的人﹐百姓怎能不想念他呢﹖” “啊﹗季文子真是一個令人崇敬的人﹗” “不富無以養護民情﹐不教無以調理百姓。家有百畝宅院﹐百畝田地﹐使之務其業而不奪其時﹐可使其富﹔立大學﹐設幼學﹐修六禮﹐明世教﹐可使民走入正道。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這樣王者的政事就完備了。” 李斯說﹕“老師﹐你是不是想在這裡辦上一所書院﹖” 荀子微微一笑說﹕“是的﹐在這裡開辦一所書院﹐名字就叫文峰書院﹐你們看好嗎﹖” 李斯、陳囂、幽蘭齊聲說好。 荀子在秋季農事過後﹐征調徭役在文峰山上修築了一座幽靜的文峰書院。同時﹐在蘭陵城內﹐靠近縣衙的湖邊﹐還修起了一所幼學﹐由陳囂執教。遠近的青年學子聞聽荀子在文峰山修好了一座書院。不顧路途遙遠﹐從四面八方慕名投奔。 文峰書院開學了。 荀子將縣衙中的事務暫交李斯和司空、司馬、縣尉料理﹐他來在文峰書院親自執教。學堂中坐滿了來自楚國、齊國、魏國、趙國的學生。 荀子講道﹕“君子曰﹐學不可以半途而止。木材經繩墨則直﹐刀劍經磨礪則利。君子博學且能每日自省﹐則明智而行無過錯。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人之心可備矣﹗故不積跬步﹐無以達千裡﹔不匯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舍﹐金石可鏤。有人問﹐我想由卑賤變高貴﹐由愚笨變智慧﹐由貧窮變富有﹐可以嗎﹖我說﹐可以﹐唯一的辦法就是學習。君子無爵而貴﹐無祿而富﹐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窮處而榮﹐獨居而樂﹐君子那些最崇高、最富足、最莊重、最威嚴的品格﹐不都是由學習中積累起來的嗎﹖” 學子們聽得神情專注﹐心中興奮。 “人的本性是惡的。然而可以改惡從善﹐好的品行﹐不是人生來就有的﹐可以通過學習而得到它。所謂聖人者﹐乃是普通人長期積累好品行的結果。普通的老百姓﹐積累好的品德達到完備的程度就叫做聖人。” 學子們聽到這裡又是一陣興奮。 “聖人以仁義為本﹐明斷是非﹐言行一致﹐絲毫不差﹐沒有其它奧妙﹐就在於把學到的東西付之於行。人非生而知之。良弓﹐不經過矯正不能自己端正。快馬﹐沒有馬轡的約束和好的騎手不能日行千裡。人﹐雖然天資聰慧﹐也須要擇師而學﹐擇友而處。得賢師聽到的是仁義之道﹐得良友看到的是忠信謙讓之行﹐自身日進於仁義之中﹐不自知而從義﹔若與壞人相處﹐聽到的是欺騙姦詐的壞話﹐看到的是污穢、淫邪、貪利之行﹐自身將要加於刑罰殺戮而不自知也。國將興﹐必尊師﹐尊師則禮法行﹔國將衰﹐必輕師﹐輕師則人的性情放縱。人的性情放縱﹐則禮法破壞﹐國生禍亂﹐後患無窮。” 文峰書院的青年學子中有一位是魯國人毛亨﹐祖籍曲阜﹐慕名到文峰書院拜荀子為師﹐聽了荀子的講授﹐對荀子更為崇敬。每次荀子授課完了﹐他總願意找到荀子﹐再詢問一些不甚明了的話﹐請荀子解答。荀子見毛亨勤學好問﹐也十分喜歡他。 一日﹐荀子把毛亨叫到自己的書齋﹐從書架上取出一捆簡冊﹐和善地對毛亨說﹕“毛亨﹐你是魯國人﹐來自孔老夫子的家鄉﹐應該承繼孔夫子的治學精神。孔老夫子以六藝教弟子﹐他說﹐《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道義。我這裡有一部經孔老夫子刪編過的《詩》﹐保存了多年﹐以我學《詩》所得﹐又作了一些增刪﹐今日送與你﹐望你好好研讀。” 毛亨雙手接過來﹐恭恭敬敬地向荀子叩首道﹕“謝謝老師。” 荀子贈《詩》給毛亨出於對弟子之愛。不曾想﹐數十年後﹐秦始皇焚書坑儒﹐燒掉了許多儒學經典﹐《詩經》也在劫難逃。毛亨冒著生命危險﹐將這部《詩》保存下來﹐傳於其子毛萇。而後毛萇設壇講《詩》﹐使得《詩經》傳流千載﹐為傳播中華文化立下了不朽的功績。 七 冬日裡﹐荀子下令開挖水渠﹐北起抱犢崮山下﹐南至蘭陵縣城之東﹐數十裡長﹐車水馬龍﹐□挖肩挑﹐好不熱鬧。 百姓們將挖出的土﹐在兩邊推起﹐高高地舉起夯石﹐一夯一夯地砸下﹐在水渠兩邊﹐打下兩條長堤來。寒風刺骨﹐一個個卻汗流浹背﹐赤臂光腳﹐誰也不覺得寒冷。 休息時﹐他們手拍皮鼓唱歌。這皮鼓﹐用革做面﹐內裝谷糠。農夫以鼓擊節拍﹐歡樂地唱著蘭陵的民間小曲。 請成相﹐ 打堤樑。 挖土通渠引水長。 旱澇不懼﹐ 黍稷滿倉﹐ 何不唱。 官行正﹐ 民安康。 縣令做事為民想。 執法嚴明﹐ 除暴安良﹐ 無禍殃。 美酒醇﹐ 蘭花香﹐ 蘭陵是個好地方。 豐衣足食﹐ 政通人和﹐ 心歡暢。 夜晚﹐沿堤兩岸燃起團團篝火﹐似火龍通向遠方﹐那伴隨石夯的小曲兒﹐飄盪在原野上﹐夜空中﹐樸素悠揚﹐句句動情﹐唱出了蘭陵百姓的心聲。 荀子與幽蘭在月光下對坐。 “爹﹐你聽這歌聲多美﹗” 荀子也在細聽這悠揚的歌聲﹕“這曲子是蘭陵的民歌﹐不知傳了多少代了。” “很好聽的。” “樂者﹐樂也。是人情所必不可少的。樂聲中正平和﹐人民就和順而不淫亂。樂聲嚴肅莊重﹐人民就團結一心而不混亂。如果樂聲妖艷邪僻﹐人民就放縱散漫﹐卑鄙下賤了。放縱則亂﹐鄙賤則爭﹐爭亂則國危﹐民不能樂其鄉。所以﹐明智的君王總是要設制官吏﹐審定音樂﹐推崇雅樂﹐而鄙視邪僻的音樂。” “音樂能有這麼大的作用嗎﹖”幽蘭首次聽到荀子談到音樂。 荀子說﹕“有呀。音樂﹐感人很深﹐教化人很快﹐很容易移風易俗。先王就用禮樂來引導人民和睦相處。許多人不懂得這個道理﹐墨子就反對音樂。” 又一陣歌聲傳來﹐荀子隨著歌聲哼起來﹐幽蘭也手拍節奏隨著歌聲唱起來。 荀子感慨地說﹕“蘭兒﹐你說﹐打夯的人唱著這樣的歌能不齊心嗎﹖如果是唱著那邪僻的妖艷之歌﹐能有力量嗎﹖” 一冬的汗水﹐沖開了一條數十裡長的水渠。 陳囂興奮地報告荀子明日就要開閘放水﹐百姓一定要邀請荀縣令主持儀式。荀子高興地答應﹕“好﹗明日我去﹐一定去﹗” 初春的天氣﹐太陽溫暖宜人﹐去冬少雪﹐使得一望無際的原野刮起了風沙﹐已露出一些旱象來。渠水修成了﹐今日放水﹐百姓們不用擔憂再出現過往的大旱﹐有渠水可以播種﹐有渠水可以滋潤萬畝禾苗。 水閘旁已經站滿了人群﹐人們等盼著觀看開閘放水這難忘的一刻。人能開渠引水﹐人能勝過天公﹐多少年﹐多少代﹐祖祖輩輩這是第一次。荀縣令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荀縣令又是個敢與天公爭利的聖人。 荀子乘著敞篷馬車來了﹐一路觀看著數十裡長渠。他數十年做儒士﹐周遊了許多諸侯國﹐走到哪裡都是研討學問﹐為大王出謀獻計﹐唯在蘭陵﹐第一次親自施政﹐第一次親手為民除害﹐第一次以自己的政令為民造福。他興奮﹐興奮得超過蘭陵百姓。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他似乎覺得比往時更年輕了。 “荀縣令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水閘旁﹐渠岸邊﹐一齊都鼓起掌來。 荀子站在高處﹐向遠近的百姓拱手施禮﹐高聲講道﹕“水渠開好了﹐旱送水﹐澇可排﹐從此蘭陵不怕旱澇之災。謝謝諸位﹐立了大功﹗” 季伯兄弟二人﹐也早已到來﹐聽了荀子的話﹐激動地含著淚水﹐大聲喊道﹕“荀縣令應是首功﹗” 荀子鄭重地宣布﹕“開閘放水﹗” 閘門提起﹐水從閘門下滾滾流出﹐卷著浪花﹐順渠道流向遠方﹐眾人一片歡騰。 季仲跑到水閘旁邊﹐接了一碗清水﹐恭敬地送給荀子﹕“荀縣令﹐請你飲下新渠的第一碗水﹗” 荀子滿心歡喜地接過碗﹐向眾人說﹕“諸位﹐這一碗水﹐應該大家同飲﹗” 季伯和百姓們一齊說﹕“荀縣令先喝吧﹗” “好﹐老夫就不恭了﹗”荀子飲了一口﹐送給身邊的季伯﹐季伯飲了一口﹐又往下傳。遠處的人急不可耐﹐跑到水閘邊﹐用雙手捧水品嘗﹐不住地夸讚著﹕“啊﹐好甜呀﹗” 桃花盛開了。谷雨過後﹐農夫們都要準備春播。 季伯、季仲在引水灌田。 荀子視察春播﹐乘車路過田邊﹐季伯看見了﹐高興地喊﹕“荀縣令來了﹗” 季伯、季仲和幾個農夫都迎過去﹕“荀老爺﹗” 荀子下了車﹐向眾人說﹕“你們引水灌田呀﹖” 季伯感激地說﹕“托荀老爺的福﹐蘭陵再不用求雨祭天啦﹗” “這就叫制天命而用之﹐人定勝天﹗”荀子用力地向天空揮了一拳。 眾人哈哈大笑。 “荀老爺﹐你一路辛苦﹐到我家裡歇歇腳吧﹗”季伯熱情邀請荀子。 “你家在何處﹖” “就在前邊。” 荀子向身後的李斯說﹕“走﹐咱們到他家中看看。” 季仲聞言往家裡跑去。 “你兄弟幹什麼﹖” “荀縣令要到家中去﹐他要告訴家裡﹐準備準備呀。” “哎﹐我們看一看就走﹐還準備什麼﹖” 季伯帶領荀子在家門前下了車。季伯的母親迎出門來﹐跪地叩頭﹕“荀老爺﹐托福呀﹗” 荀子趕快雙手攙起季母﹕“啊﹐快起來﹐起來﹗” 季伯請荀子、李斯進屋內。季母忙說﹕“窮人家﹐臟得很。” 季仲領來新娘﹐新娘向荀子施禮﹕“拜見荀老爺﹗” 季母滿臉堆笑﹐介紹說﹕“這是我季仲新娶的媳婦。” 荀子問季仲﹕“去年你在山林裡為蓋新房伐木﹐我處罰了你﹐不忌恨我吧﹖” 季仲說﹕“不忌恨。” 季伯捧來了一壇酒﹐倒了兩杯送與荀子和李斯﹕“荀老爺﹐李老爺﹐嘗一嘗我家釀的美酒﹗” 荀子、李斯接過美酒﹐喝了一口。荀子夸讚說﹕“不錯﹗咱們蘭陵人﹐家家都會釀酒﹐是嗎﹖” 季母說﹕“是的是的﹐祖上傳下來的﹐用鬱金香釀酒﹐走遍天下﹐隻我們蘭陵有﹗” 荀子對季氏一家人鄭重地說﹕“富為人間正道。下富則上富。有人不解﹐我一個儒士走遍齊、秦、燕、趙諸國為了什麼﹖不解我為何不在楚王身邊做上卿﹐要到這蘭陵來。荀況要尋求以政裕民。百姓若要富足﹐務必以農為本﹐工商為貴。我蘭陵百姓﹐要做良農、良工﹐還要做良商。蘭陵的美酒可以運至四方﹐與之互通有無﹐換回東海的魚鹽、西方的皮革、北方的快馬。倉庫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民富而邦興呀﹗” 季母笑著說﹕“對﹐對﹗民以食為天嘛﹗” 季伯說﹕“荀老爺說的極是。過往我蘭陵隻知務農﹐卻不知把自家的釀酒用來發財。今後有了荀老爺做縣令﹐我蘭陵百姓生財有道了﹗” 八 幽蘭從趙國邯鄲買回來的一面銅鏡﹐漸漸的昏暗不明了。幽蘭問李斯會不會磨鏡﹐李斯不會﹐他讓幽蘭等待磨鏡的人來。幽蘭久等不見有磨鏡人到來﹐又求之於陳囂﹐問他能不能幫助磨一磨。陳囂接過鏡子看了看﹐已很難照出人的面容。他答應試試看。 不幾日﹐陳囂把銅鏡磨好了﹐用一塊絲絹擦試幹凈﹐送到幽蘭的房中﹕“蘭妹﹐你看行不行﹖” 幽蘭接過銅鏡﹐照了照自己的面龐﹐清秀又紅潤﹐驚奇地說﹕“喲﹐陳囂﹐你什麼時候學會了磨鏡的手藝﹖磨得真明亮﹗” 陳囂靦腆地說﹕“我不會磨。古書上寫著荊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想用它磨鏡定然明亮﹐就找來一塊荊山石試了一試。” 幽蘭很高興﹐她發現陳囂平日不愛多言多語﹐卻懷有內秀﹐不可等閒視之。 傍晚﹐李斯找幽蘭一同去澆花。幽蘭拿陳囂磨好的銅鏡給李斯看﹕“我的銅鏡讓陳囂磨好了﹐你照一照。” 李斯接過鏡子隨便照了一下﹐不經意地說﹕“還可以。” 幽蘭問﹕“怎麼﹐不好嗎﹖” 李斯說﹕“好。不過﹐這非是我等所為。” 幽蘭問﹕“你要做什麼﹖” 李斯躊躇滿志﹕“我要做卿相﹐做王公。” 幽蘭有些生氣﹕“你是不是瞧不起陳囂﹖” “不﹐不﹗”李斯說﹕“人各有志﹐我隻是不屑做這磨鏡之事。”他拉起幽蘭就要走。 幽蘭問﹕“做什麼﹖” “澆你心愛的蘭花呀﹗”李斯說著把幽蘭從座席上拉了起來。 “哼﹐看你將來做卿相﹗”幽蘭隨李斯一同出了房門。 盛夏的傍晚﹐微風吹散了暑熱﹐身上一陣陣涼爽。李斯從井中打水﹐幽蘭用瓦缶提水澆花。一棵一棵﹐一盆一盆﹐幽蘭澆得很仔細。在井台邊﹐她一不小心把水灑在了李斯的身上。李斯挑逗幽蘭﹐說她有意使壞﹐提著大水桶追趕幽蘭﹐要向幽蘭身上灑水報復。幽蘭在前面跑﹐李斯在後面追﹐幽蘭不小心在轉彎處絆了一跤﹐李斯在後面追趕來不及停步﹐被幽蘭絆倒﹐一桶水全灑在了幽蘭的身上。幽蘭穿著一身白色的絲絹﹐上下濕透﹐顯現出優美的胴體﹐那尖尖的乳峰﹐細細的腰圍﹐雪白的兩腿﹐全暴露在了李斯的眼前。 李斯倒伏在幽蘭的身上驚呆了﹐幽蘭羞澀地低下了頭﹐忙用雙手遮擋住雙乳。李斯望著幽蘭嬌羞的面容﹐不敢放肆﹐隻輕輕地用手觸動了一下幽蘭的腰肢﹐幽蘭驚叫了一聲﹕“哎喲﹗” 荀夫人聽見了﹐在遠處喊道﹕“蘭兒﹐怎麼了﹖” 幽蘭趕快推開李斯﹐小心地回答說﹕“沒事兒﹐我在澆花﹗” 荀夫人說﹕“小心點兒﹐別把你那蘭花整壞了。” 幽蘭沒有答話﹐隻是嗔怪地瞪了李斯一眼。李斯指著幽蘭濕透了的衣衫﹐詭譎地一笑。幽蘭快步跑回了房中﹐換掉那濕透的衣衫。 荀夫人為幽蘭的婚事掛心﹐她對荀子說﹕“蘭兒不小了﹐該為她成婚了。” 提起女兒的婚事﹐荀子也頗多感傷﹕“是呀﹐這些年東奔西跑﹐把蘭兒的婚事也耽擱下來。”他問夫人﹕“蘭兒心中好像有人了﹐是麼﹖” 荀夫人說﹕“蘭兒原來與韓非要好。韓非走了﹐她與李斯、陳囂相處多年﹐都甚相合﹐最為相近的要數李斯了。” 荀子想了想說﹕“李斯與陳囂都是我的好弟子。婚姻之事﹐應隨女兒心願﹐蘭兒若想與李斯成婚﹐待到盛夏過後﹐就為他們辦了婚事。” 秋日是收獲的季節﹐田野中處處洋溢著豐收的喜悅。 荀子的宅院中賓客盈門﹐喜樂響徹雲霄。縣衙的官吏和蘭陵的百姓紛紛來為荀子道喜。李要與幽蘭成婚了。 陳囂一人在房中﹐木呆呆地坐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煩惱擾亂了他的心。是為幽蘭嫁與李斯心中不悅嗎﹖他自知不如李斯才思敏捷﹐為人精明。幽蘭嫁與李斯﹐是才貌相當的一對﹐應該為他們高興。可是﹐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些失意﹐好像自己一件最為心愛之物被人拿去了。毛亨跑進門來﹐把陳囂從迷惑中驚醒。 “陳師兄﹐你躲在這裡﹐叫我找得好苦呀。老師你到前庭去﹐代他接待賓客呢﹗”陳囂沒聽完毛亨的話﹐就站起身同與毛亨到前庭忙碌去了。 洞房布置得幽雅不俗。幽蘭不喜歡大紅大綠﹐金碧輝煌。她喜歡的是典雅﹐幽靜﹐清新。臥榻上舖著淡黃色的合歡被﹐牆壁上掛的是藕和色的麻緞壁掛﹐上面繪的是天藍色的飛鳥。她心愛的蘭花﹐碧綠青翠﹐放在向陽的窗前。房中唯一的紅色是她頭頂上的紅絲巾。 鬧房的人退盡了﹐隻剩下幽蘭與李斯兩個人。李斯靠近幽蘭的身邊坐下﹐用手輕輕地掀開了幽蘭頭上的紅絲巾﹐幽蘭與李斯二目相對﹐微微一笑﹐這一笑勝過千言萬語﹐這一笑是以身相許﹐這一笑是永遠的信誓。 李斯拉過幽蘭的手﹐幽蘭親暱地偎依在李斯的懷中﹐微微地閉上眼睛﹐接受著李斯溫情的撫摸。人都說洞房之夜有許多說不盡的甜蜜話語﹐可是﹐幽蘭與李斯誰也不說話﹐隻是這樣溫柔地親暱﹐親暱﹐總怕有什麼聲音打破了這永生難忘的靜謐。月兒透過窗紗照在了臥榻上面﹐那碧綠的蘭花在月光下清秀﹐雅致﹐透明。幽蘭忽然覺得自己就如同這蘭花﹐她不需要與百花爭艷﹐然而需要有人愛憐﹐澆水﹐施肥。蘭花無人澆水就會失去生機﹐女孩兒無人愛憐也會幹渴﹐枯萎。她輕聲地問李斯﹕“你說過﹐我像這蘭花﹐是嗎﹖” “是的。” “你還說過﹐要把它永遠帶在身邊﹐是嗎﹖” “是的。” “斯哥﹐幽蘭喜歡你志向遠大﹐隻望你永遠也不要離開我﹐好嗎﹖” “好﹐永遠﹗” 九 公元前250年﹐秦昭王去世。太子安國君繼承王位﹐稱秦孝文王。時已年過半百﹐先服喪一年﹐而後正式即位。即位的第三天便死了﹐其義子承繼王位﹐他便是秦莊襄王。這位莊襄王﹐是秦孝文王的仲子﹐曾被作為人質押在趙國。陽翟大商人呂不韋在邯鄲經商﹐結識了他﹐認為奇貨可居﹐為他活動做了太子。秦莊襄王感激呂不韋的恩德﹐任用呂不韋做相國﹐封為文信侯﹐“食藍田十二縣”﹐又“食河南洛陽十萬戶”。 呂不韋看到魏國有信陵君﹐楚國有春申君﹐趙國有平原君﹐齊國有孟嘗君﹐他們都禮賢下士﹐結交賓客。而秦國這樣強大﹐卻隻崇尚武功﹐輕賤儒士﹐儒士都不願意到秦國來﹐感到很羞恥。他曾經在邯鄲拜會過荀子﹐請教帝王之術﹐知道諸侯中有許多像荀子這樣的儒士辯才。因之﹐他決心改變秦國過去的做法﹐要用優厚的待遇招攬天下文人學士﹐無論是儒、法、墨、道、名﹐各種學派﹐不分門戶﹐一概接納。他張貼出了招賢榜文﹐傳於國之內外﹐歡迎列國學士到秦國來﹐助秦國平滅六國﹐實現天下一統。 李斯聽到了秦國出榜招賢的消息﹐很興奮﹐告訴幽蘭﹐他想到秦國去。幽蘭正在做針黹﹐突然被針刺中了手指﹐流出了許多的鮮血。李斯急忙要與她包裹﹐幽蘭甩開李斯﹐把受傷的手指用口吸吮。 李斯知道幽蘭不願他離去。隻是﹐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不可錯過。李斯盼等這樣的好機會已經多年了﹐放過此時﹐將成為終生悔恨﹐他到荀子書房中去與老師商談。 李斯拜見荀子後﹐向荀子說﹕“我跟隨老師多年﹐深受老師恩德。如今﹐弟子想出去闖一闖。” “到哪裡去﹐想好了嗎﹖”荀子問。 李斯說﹕“老師帶我們自趙國返楚國﹐已有六年﹐六年之中老師一心在蘭陵以政裕民﹐修治新政。而楚王與春申君並無大志﹐他們憶絳{毓□□巴及慘藎□□□加邵□慮ㄡ愕驕捫簦□荷昃□步□獾賾苫幢備撓諼獾亍R緣蘢湧蠢矗□M汲□跏迪痔煜亂煌常□質譴笠的殉傘﹗? 荀子點頭嘆息﹕“是的。” “再說齊、趙、魏、韓、燕五國盡都軟弱﹐而今隻有秦國雄心勃勃。幾年來﹐它攻打韓國取成皋、佔滎陽﹐置三川郡。又攻趙國奪榆次、狼孟三十七城﹐置太原郡。再滅東周王室﹐遷其君。秦國欲吞並天下而稱帝﹐弟子以為此正是布衣之士施展抱負的大好時機。”李斯越講心中越為激動﹕“人生在世﹐最大之恥辱莫過於卑賤﹐最大之悲哀莫過於貧窮。久處卑賤之位﹐窮困之境﹐還憤世疾俗﹐憎惡功名利祿﹐這不是學士的本意。我要毫不懈怠地抓住這個時機﹐決心西行去遊說秦國。” 荀子點頭稱讚道﹕“好﹗這些年﹐我走遍了燕、趙、秦、齊、楚各國﹐到處尋覓聖君﹐以實現天下一統之夙願。然而﹐亡國亂君一個接著一個﹐賢明聖君卻無一得見﹐使我每每為之痛心﹐轉輾難以入眠。如今秦國比六國皆富﹐兵力比六國皆強。不過﹐秦國若想統一天下﹐缺少真正有學識的儒者來輔佐君王。天下有識之士﹐因厭惡秦王的霸道﹐專橫﹐皆不願意事秦。呂不韋是一個有遠見的人﹐他看到了秦國的弱點﹐初任丞相即廣攬天下賢才。聽說他還要編著一部《呂氏春秋》﹐集百家學說之長﹐為秦國所用。隻此一舉﹐就可令天下賢士雲集咸陽。我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不然﹐我也會隨你一同去秦國的。” 李斯望著荀子書齋中的書籍﹐說﹕“老師﹐這些《詩經》、《尚書》、《禮記》、《春秋》﹐一篇篇都是你給我批講過的。老師的言傳身教﹐使我永生難忘。弟子此去﹐難以在老師身邊盡孝道了。”他雙膝跪地向荀子磕了一個頭。 “有志者﹐當以天下為己任﹐不需許多兒女情長。老師所期望的﹐非是你在身邊多盡孝道﹐而是能實現老師畢生之主張。隻要你能助秦國實現天下一統﹐我縱入九泉﹐也可瞑目了。”荀子說著取出一幅帛畫展開來﹕“李斯﹐這是我閒暇時繪的一幅麒麟圖﹐它頭長獨角﹐鹿身、狼爪、牛尾﹐全身鱗甲﹐似龍非龍﹐似虎非虎﹐取龍虎牛鹿﹐獨成一體。老師送與你﹐願你在秦國用你所學﹐成就一番大業。” 李斯雙手接過帛畫﹕“謝謝老師﹐弟子到秦國一定尋機見到秦王﹐助秦王實現天下一統﹐完成老師畢生之夙願。” “好﹐我所期望的就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呀﹗李斯﹐我再寫一封信給呂不韋。我向你說過﹐當年呂不韋在邯鄲做商人時﹐曾向我討教帝王之術。他若知道你是我的學生﹐對你定會另眼相看的。”荀子立即取筆﹐修寫下了帛書。 李斯感激地雙手接過荀子寫好的書信﹐再次雙膝跪地﹕“謝謝老師﹗” 荀子取過酒壇﹐斟上一樽酒﹐放在李斯面前說﹕“這是一樽蘭陵美酒﹐老師為你斟的。你飲下﹐我再囑咐你幾句話。” 李斯雙手捧起酒樽﹐沒有馬上喝﹐真誠的說﹕“老師﹐你說吧﹐我聽著。” 荀子懷著深情說﹕“你飲下這樽酒﹐日後去到秦國倘有所成﹐一者﹐不要忘記蘭陵有你的親人﹔二者﹐不要忘記我講過的魯國季文子的故事﹐要嚴以律己﹐物禁太盛。” “學生謹記老師的教誨。”李斯捧起酒樽一飲而盡。 李斯與荀子談畢﹐已是掌燈時分﹐回到房中﹐幽蘭正坐在臥榻旁默默地等著他。 幽蘭看李斯的神情﹐已知了八九﹐問道﹕“你找爹談過了﹖” “談過了。” “我爹怎麼說﹖” “老師很高興我到秦國去﹐還送了我一幅麒麟圖。”李斯把荀子畫的麒麟打開讓幽蘭看﹕“這麒麟鹿身、牛尾、狼爪、頭長獨角。這是老師心目中的治世俊才。禮記上說﹐麟鳳龜龍謂之四靈。老師將他繪的這張畫送與我﹐其心意已很明白。” 幽蘭無心聽李斯興致勃勃地講佌梇磟瀞撙q敝揮形□虻撓巧恕? 李斯觀幽蘭不語﹐知道她的心事﹐不再多說什麼。女人的心是水﹐男人的心是火。水柔且韌﹐刀割不斷﹐似無形且有形﹐無論方圓長短﹐皆可容入﹐即使纖纖細空﹐也細不過水的柔細。 昏暗的燭光﹐照著幽蘭灰色的面容。新婚不久的郎君要走了﹐一下子走得那麼遠﹐怎能不使她心傷﹐動情﹖ 不過﹐幽蘭終歸是荀子的女兒﹐她明白李斯去秦國是要走向一個新天地﹐男子三十而立﹐今年正是李斯的而立之年﹐怎麼能夠不讓他去呢﹖李斯是愛她的﹐他此去也定然下了很大的決心。一個男人﹐怎能輕易舍棄自己心愛的妻子呢﹖此時李斯也一定很痛苦﹐應當用好言安慰李斯幾句﹐然而﹐幾次想說﹐卻又張不出口來﹐講出來的隻是這麼冷冷的一句話﹕“你﹐就這樣走了﹖” “蘭妹……”李斯低下了頭。 幽蘭禁不住一陣抽泣﹐用了好大的力氣﹐也抑制不住心傷﹕“為了你﹐我得罪了韓非﹐也冷了陳囂的心。如今﹐……你﹐你又要離開我。”他緊緊抓住李斯的膀臂﹐好像李斯就要化作飛鳥騰空飛去。 李斯為幽蘭擦拭眼淚﹕“蘭妹﹐我即便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會忘記你的。”李斯欲拉幽蘭的手﹐幽蘭將他推開﹕“你會的﹐你一走就會把我忘了的﹗” 李斯拉住幽蘭的手不放鬆﹕“蘭妹﹐我李斯是個有信義的人。真的﹐我是永遠永遠不會忘記你的。” “你這一走﹐何時回來﹖” “蘭陵怕是難回了。隻要我在秦國得以立身﹐就立即把你接到秦國去﹗” 幽蘭從窗台盛開的蘭花上剪下一朵花﹐深情地說﹕“斯哥﹐你我成婚二載﹐恩愛無比。如今我已有身孕﹐不久就會為你生下兒子來。你要走了﹐你把這朵蘭花帶在身邊﹐無論走到哪裡﹐看見這朵蘭花就知道有一個蘭妹在想著你﹐有你的兒子在盼著你。”。 李斯十分珍貴地接過蘭花﹐用羅帕包好﹐放入懷裡。 幽蘭難以自持地撲向李斯﹐李斯緊緊將幽蘭抱在懷中。 這一晚上﹐他們難舍難分﹐離別的話彼此千囑咐﹐萬叮嚀。幽蘭望李斯去後早日捎個信來。李斯勸幽蘭保重身體﹐照料好老師﹐並且為未降生的兒女起下了名字。如果生下一個男孩兒﹐就叫瑩兒。《詩》曰﹕“尚之以瓊瑩乎而﹗”望兒子光潔似玉。如果生下一個女兒﹐就叫蘭兒。願女兒像母親一樣美。 幽蘭為李斯準備好了簡單的行裝﹐陳囂幫李斯選了一匹好馬﹐說盡了分別的話兒﹐李斯從蘭陵奔秦國去了。 荀子說﹕“陳囂﹐李斯到秦國去了﹐你也不能總留在我的身邊呀﹗” 陳囂沒有馬上回答荀子。他想老師的話既突然﹐又必然。與他先後來拜荀子為師的同窗學友﹐韓非先去韓國了﹐李斯又赴秦國了﹐還有別的一些學友也都學成而各自離去。今日老師講出此話﹐是在為我而想。但陳囂對於自己的前程﹐在投師之初即已拿定了主意﹐因之﹐他反問荀子﹕“老師﹐依你的學問﹐你的名聲﹐可以為三公﹐為卿相﹐為何要在蘭陵做縣令呢﹖” 荀子說﹕“不自知的人﹐往往言過其實﹐夸夸其談。古之賢人﹐賤為布衣﹐貧為匹夫﹐不合禮的晉升不愛﹐不合義的俸祿不收。我不願貪圖虛名。” “老師﹐我也不願貪圖虛名﹐隻願永遠跟隨老師﹐做一輩子老師的學生。” “也好。以後你就做我的縣丞。不過﹐你年紀不小了﹐應該尋一門婚事呀﹗” “老師﹐弟子學業不成﹐不願成婚。”陳囂的話語很堅定。 十 公元前247年﹐李斯行程兩千裡﹐從蘭陵西行到達咸陽﹐投奔秦國的丞相呂不韋。 這一年﹐恰是秦莊襄王去世﹐十三歲的太子嬴政即位﹐舉國行喪葬大禮。呂不韋知道李斯是荀子的學生﹐十分器重﹐把他留在身邊做舍人。不久﹐見他甚可信賴﹐即命他進入禁宮﹐職任值夜的郎官。這樣﹐李斯就有了與秦王嬴政相接觸的機會。 秦王政年紀幼小﹐又剛剛繼位﹐國家大事皆由呂不韋和大臣處理。但是﹐秦王政不是一個懦弱無為的國君。他生於趙國邯鄲﹐幼時受盡異國的凌辱﹐回秦國做太子又親見列國戰火紛爭。他繼位的這一年﹐趙、魏、韓、楚、燕五國之軍﹐在魏國信陵君無忌的率領下﹐向秦國大舉進攻。秦軍被聯軍打敗﹐秦將蒙驁逃走。一個叫頓弱的百姓告訴他﹐天下並不是太平的﹐不是合縱勝利﹐就是聯橫勝利。聯橫成功﹐秦國稱帝﹔合縱成功﹐楚國稱王。他的仲父呂不韋又招攬天下百家學子﹐為他編寫了一部《呂氏春秋》﹐寫的盡是治國之綱﹐帝王之術﹐讓他作為教科書閱讀。這樣﹐秦王政從年少時起就立下了平滅六國統一天下﹐做天下皇帝的志向。 秦王政一年年長大﹐雖未親政﹐也每日必到祈年宮中去閱讀奏章。無論大事小事他都要看﹐常常是讀至夜深﹐身旁堆積下比他還要高的竹簡。 李斯夜晚在王宮中值勤﹐沿宮中長廊﹐玉階﹐玉石欄桿警覺地巡視。每每行至祈年宮﹐望到燭光下的秦王政﹐便肅然起敬﹐下意識地整一整身上的衣襟。他知道﹐在殿中坐著的年輕人﹐就是當年在邯鄲被歌女姬環引到荀子上卿府邸的那個年幼的孩子趙政。如今的趙政已不是一個受人欺侮的孩子﹐而是一國之君﹐平定六國的統一大業﹐就系於此人一身。 李斯正在思想著應該如何靠近秦王政﹐申述自己成竹在胸的主張﹐忽然﹐聽到什麼地方有響聲﹐警覺地退到暗處。 見兩道黑影沿高高的宮牆行走﹐悄悄飛下牆來。這是兩個蒙面人。他們沿殿角輕手輕腳快步直奔祈年宮﹐在秦王政所坐窗前的高台下停住腳﹐欲攀到殿階上去。 李斯大喊一聲﹕“有刺客﹗”舉劍向兩個蒙面人殺來。 秦王政聞聲迅速站起身﹐抽出牆上的寶劍﹐沖出宮來。 禁宮衛士聞聲從四方趕來﹐與兩個蒙面人激烈交戰。 兩個蒙面人拼力抵抗﹐殺死了阻擋他們的衛士﹐奪徑登上台階﹐直向秦王政奔去。秦王政警惕地執劍以待。 李斯快步追至台階上﹐從身後刺中一個蒙面人。另一個蒙面人驚回首﹐看見同伴受傷﹐欲轉身相救﹐被趕上來的衛士擒住。 李斯上前撕下蒙面人的面巾﹐露出的面孔竟是俠虎。 李斯認識俠虎。在趙國﹐俠虎一劍削掉了秦使隨從的發髻﹐李斯還夸讚他好劍法。那時﹐俠虎告訴他﹐今日削一秦使發髻不足使先生稱道﹐待日後取了秦王頭顱﹐再聽先生夸獎。 言猶在耳﹐今日俠虎果然來取秦王頭顱了。 俠虎也認出了李斯﹐此人不是荀老夫子的弟子嗎﹖他怎麼在這裡﹖ 李斯為人精明﹐他明白自己如今是秦王的禁衛郎官﹐職責是護衛秦王﹐不容有半點疏忽。未待俠虎張口﹐他搶先厲聲問道﹕“你是什麼人﹖” 俠虎心中明白了﹐面前的李斯已不是彼時的李斯﹐他惱怒地大聲說道﹕“老子是趙國人俠虎﹗” “你二人私闖禁宮﹐行刺大王﹐可知有罪﹖” “老子練了數年功夫﹐為的就是今日報仇殺秦王。不像你﹐賣身求榮﹐投靠暴君﹐為虎作倀﹗” 李斯命令﹕“拉下去﹐斬﹗” 衛士立即架俠虎向外走﹐俠虎喊道﹕“二十年後我還會來的﹗” 秦王政在殿階上道﹕“慢﹐把他帶到這裡來。” 李斯與衛士押俠虎到殿階下。 “你為何要刺殺寡人呢﹖”秦王政問道。 “你們秦國在長平殺了我的父親﹐在邯鄲城外姦淫了我的母親﹐殺死了我無數的同胞兄弟。你們這個兇狠的國家﹐你這個殘暴的君王﹐不殺你難解我心頭之恨﹗”俠虎講得咬牙切齒。 秦王政冷冷一笑﹕“你們趙國多次失信於秦國﹐終日與我秦國為敵﹐秦國出兵討伐有罪而興有道乃是天意。”秦王政轉向李斯問﹕“你要如何處置他﹖” “稟陛下﹐依照秦律﹐刺殺君王者應當懸首示眾。” “好﹗喂﹐這位勇士﹐朕觀你劍法甚精﹐若想不死﹐朕可以開恩。” 俠虎不屑一顧﹕“哼﹗……” “朕要幹一番大事業﹐正需有你這樣的勇士﹐留在朕的身邊如何﹖” “你快殺了我﹐我死也不會像狗一樣侍奉你這個豺狼﹗”俠虎說完狠狠地看了李斯一眼。 秦王政惱怒下令﹕“斬﹗” 衛士應聲架俠虎出了禁宮。 李斯作為值夜的郎官﹐抓住了刺客﹐保護了秦王﹐這件事幹得很漂亮。秦王政用欣賞的目光望著李斯說﹕“你就是丞相新派來的禁衛郎嗎﹖” “是。” “你叫什麼名字﹖” “卑職李斯。” “今日你護駕有功﹐朕要重重地獎賞你。” “謝陛下。李斯從楚國來﹐並非僅為獲取獎賞。” 秦王政對李斯的回答甚感興趣﹕“啊﹐你為何而來﹖” “為助陛下兼並六國、統一天下而來。”李斯答得簡潔明朗。 秦王政吃驚的望著李斯﹕“啊﹗來﹐你隨我宮中敘談。” 李斯隨秦王政進入祈年宮內。李斯在殿外值夜巡邏﹐已經度過許多個不眠之夜﹐他行在廊下﹐走過玉階﹐走入祈年宮中﹐這還是第一次。過去﹐他隨荀子到過齊王宮﹐趙王宮﹐楚王宮﹐作為荀子的學生﹐一個超脫的儒士﹐都甚瀟灑﹐不知為什麼﹐今晚進入這座秦王宮﹐心中有些緊張。隻聽秦王政說﹕“坐下﹐我問你﹐你看朕能兼並六國嗎﹖” 秦王政如今還不滿二十歲﹐比面前的李斯﹐要小上十幾歲。但是他是秦國的大王﹐話問得很嚴肅﹐也很有分量。 能夠見到秦王﹐並且直抒己見﹐這是李斯由楚至秦的迫切願望﹐久盼未遇良 機。今天﹐秦王就坐在自己的面前﹐問的就是自己多日要向秦王陳述的話語﹐李斯十分激動﹐拋卻了初進宮時的緊張心情﹐侃侃而談﹕“陛下﹐一個成就大功的人﹐就在於把握時機。昔日秦穆公雖然創建霸業﹐終未能兼並六國﹐為何﹖隻因當時諸侯國甚多﹐周朝王室之德望未衰。所以﹐齊桓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五霸一個接一個興起﹐相繼皆尊崇東周王室。但是﹐自從先祖秦孝公以來﹐東周王室衰敗﹐諸侯國相互兼並﹐函谷關以東僅余六國。秦國乘勝征討六國諸侯﹐已有六代君王。現今的六國都被秦國征服﹐如同秦國的郡縣一般。以今日秦國國勢之強盛﹐大王之賢明﹐消滅關東六國﹐猶如村婦掃除鍋灶上的塵土一般。所以﹐實現天下一統﹐成就帝業﹐如今正是萬世難逢的大好時機呀﹗倘若疏忽怠慢﹐延誤時機﹐待到諸侯再度復興強盛﹐彼此聯合結盟﹐到那時陛下雖有黃帝之賢明﹐六國也難以兼並了。” 秦王政突然哈哈大笑﹐李斯不知自己講得哪句話有錯﹐心中一陣惶恐。秦王政收住笑聲﹐心情激動地說﹕“好﹗你講得好﹐把握大好時機﹐乘機兼並六國。秦國六世君王之宏願﹐當畢其功於一人﹐上天要成就於寡人了﹗” 秦王政冷靜下來﹐又問道﹕“李斯﹐朕要兼並六國﹐你有什麼良策嗎﹖” 李斯十分自信地說﹕“有﹗” 秦王政急切地問﹕“你講。” “離間在其先﹐良將隨其後。陛下派人攜帶金石珠寶暗中遊說六國中的重臣﹐凡可用財物收買歸附秦國者﹐就饋贈豐厚的禮物將他拉在秦國手中。凡不肯被收買者﹐就派人將其暗殺。此計施行﹐定然使他們君臣失和﹐內部猜忌、混亂。此時﹐陛下遣良將率兵進攻﹐必獲全勝。” 秦王政聽了李斯關於當今正是平定六國的良機﹐和兼並六國良策的精辟之論﹐十分高興﹕“啊﹐寡人今日得遇良才了呀﹗李斯﹐你是楚國人﹖” “是的。” “你跟隨何人讀書學藝﹖” “老師荀況。” “啊﹐荀況﹐馳名天下的一代大儒。果然名師出高徒﹗”提到荀子﹐秦王政就想起少時在邯鄲﹐偶然與荀子相見﹐聽其論兵的往妎岷B髯釉謁□儺〉男牧櫓校□延∠鋁說貝□□說母嘰笊磧啊H緗襤髯擁難□□□質欽庋□某芍裨諦兀□醪渙釧□朔埽□襖釧梗□憧稍敢飧□婀訝寺穡俊? “願為陛下效命﹗” “好﹗寡人命你為宮中長史﹐輔助丞相料理國事。” 李斯伏地叩拜﹕“謝陛下﹗” 十一 李斯走後﹐幽蘭生下一個兒子﹐按照李斯的意願取名李瑩。外公外婆因他父親遠在秦國﹐分外疼愛。 一瞬之間﹐李瑩長至九歲﹐他愛外公勝過母親﹐荀子每每從縣衙回家﹐他總在門前等候﹐此時荀子已是須發雪白﹐年過七旬了。 荀子在大門外下了車﹐李瑩跑上去迎接﹕“外公﹗” 荀子伏下身子要抱李瑩﹕“喲﹐外公已經抱不動了﹗”在李瑩面頰上響亮的吻了一下。 李瑩拉住荀子的手﹕“外公給我講故事﹗” 幽蘭嗔怪地說﹕“瑩兒﹐外公剛剛回來﹐尚未洗手用飯。” 荀子滿臉歡喜﹕“好﹐好﹐給你講故事。” 荀子拉李瑩走進書房。幽蘭送上茶來﹐向李瑩說﹕“叫外公休息﹗” 李瑩搖擺著腦袋﹕“不﹐外公給我講個鬼的故事。” 荀子問﹕“你不怕嗎﹖” “外公說鬼不可怕。” “啊﹐那我就給你講個怕鬼的故事。從前呀﹐在夏首的南邊有個人叫涓蜀樑﹐生性愚笨。一天月夜趕路﹐他低頭望見地上的影子﹐誤以為是鬼爬在地上﹐嚇得渾身顫抖。抬頭看到自己的長頭發﹐又以為是鬼站立著﹐嚇得他心驚肉跳﹐急急忙忙奔回家中。” “他還害怕嗎﹖” “他不再害怕了。” “那是為什麼﹖” “他被嚇死了。” “哼﹐這種人真沒出息。” “瑩兒﹐故事講完了﹐快讓你外公歇息歇息。”幽蘭要拉李瑩走。 李瑩撅著小嘴不情願地說﹕“就這麼一點兒﹐一會兒再給我講個長的。” 荀子滿口答應﹕“好﹐等外公閒暇﹐我與你講上珖湆t□烊□掛步膊煌甑墓適隆﹗? “嗯﹐那才過癮呢﹗”李瑩隨幽蘭出了書房。 這幾年﹐由於春申君以蘭陵為榜樣行了荀子在蘭陵實行的新政﹐楚國的國庫充實﹐兵強馬壯﹐秦軍不敢輕犯﹐百姓安居樂業﹐楚國大有重振雄風﹐再度復興之勢。公元前241年﹐春申君自視強盛﹐不顧荀子反對﹐積極組織趙、魏、燕、韓五國合縱伐秦﹐五國推楚考烈王為縱約長。由春申君主謀策劃﹐由趙國名將龐□統領五國軍隊﹐進攻秦國的蕞(今陝西臨潼東)。秦國出兵反擊﹐五國軍心不齊﹐被秦兵擊潰﹐秦軍乘勢攻取了趙國和魏國的許多土地﹐而沒有敢於南下攻伐楚國。但楚考烈王見秦國的軍隊離楚國都城巨陽(今安徽阜陽北)隻有一百六十裡路﹐為躲避秦國的威脅把國都又遷到壽春(今安徽省壽縣)。 楚考烈王年老仍然沒有兒子。春申君為此事甚為憂慮﹐倘若楚王突然駕崩﹐誰來承繼王位﹖ 春申君已為楚考烈王找了許多宜於生子的少女進獻給楚王﹐卻沒有生下一個兒子來。 一日﹐春申君從宮中回到府中。他的兩個愛妾知道﹐今日春申君是為楚王的愛紀分娩特意進宮的﹐所以春申君剛走進門﹐佩珠和瓊玉兩個愛妾就問﹕“令尹爺﹐大王的愛妃生了麼﹖” 春申君說﹕“生了。” “男兒女兒﹖” “女兒。” 瓊玉說﹕“哎喲﹐怎麼又是個女兒﹖” 佩珠也說﹕“真是的﹐大王怎麼隻會生女孩兒﹖這已是給他找的第十個妃子了﹐全生的是女兒﹗總生女兒﹐大王百年之後﹐王位可交給誰呢﹖” 春申君心煩意亂﹕“哎﹐真真愁死我也﹗” 佩珠說﹕“我的令尹爺﹐你莫生氣。你為大王已操盡了心﹐一連給他找了十個妃子﹐都生不出個男孩兒來﹐隻能怪他自己沒本事﹐總不能讓你代他生個男兒吧﹖” “你這是怎樣講話﹖與我退下。” “喲﹐令尹爺心裡煩躁﹐也不能拿俺姐妹出氣呀﹗姐姐﹐咱們走﹗”瓊玉為佩珠抱不平了。說完賭氣拉佩珠離去。 春申君無可奈何地望著兩個愛妃走去的身影﹐搖搖頭說﹕“唉﹗大王無有太子﹐這可如何得了喲﹗” 二十一二歲的舍人李園進來﹐跪稟道﹕“門客李園參見令尹﹗” 春申君壓下心頭的煩亂﹐說﹕“李園﹐你回趙國省親﹐為何逾期不歸呀﹖” “卑人正為此事來向令尹請罪﹗”李園跪下叩頭。 春申君說﹕“起來講話。” 李園站起身﹕“謝令尹。李園我回趙國探望老母﹐恰遇齊王派了使者來聘我的妹妹做妃子﹐我母親姬環當年本是趙國都城之中最漂亮的女子。今年我妹妹十六歲﹐長得比我母親當年還要漂亮﹐且又十分聰明伶俐。她自幼熟讀詩書﹐跟我母親學會彈琴歌舞。她的嗓子比我母親當年還要甜潤﹐一支歌可以唱得人如醉如痴。她的名字李環﹐在邯鄲城中無人不曉。因此﹐驚動了齊王﹐親自派使者來下聘禮﹐一定要我妹妹做他的妃子不可。我不得不陪使者飲酒逗留﹐因此就在邯鄲多住了幾日﹐耽誤了歸期。請令尹見諒。” “啊﹐還不知你有如此能歌善舞的絕色小妹。”春申君很感興趣地說﹕“李園﹐你妹妹接受齊國的聘禮了嗎﹖” 李園答道﹕“還沒有。” 聽了李園將她妹妹的一番夸讚﹐又尚未接受齊王的聘禮﹐春申君起了心意﹐試探著問李園﹕“可以把她接來﹐讓我見一見嗎﹖” 其實﹐李園的一番話﹐全是假話﹐他是早有預謀﹐有意編造了一套謊言。見春申君動了心﹐還故作為難之色﹐遲遲不開口。 春申君追問道﹕“怎麼﹐是怕傷了齊國呢﹐還是怕我待她不好呢﹖若是不好推辭齊國﹐也就免為其難。” 李園慌忙回道﹕“鄙人非是此意。若令尹果真喜歡﹐我就將小妹接來一見。” “好﹐你何時能把她接到壽春來﹖” “我可以立即返回邯鄲。” “此事不可聲張﹐要瞞過我府中之人﹐尤不可讓我的兩個愛妾知曉。”春申君吩咐。 李園會意地點頭﹕“是﹐我明白。” 李園是趙國娼女姬環的兒子。姬環自從那年在俠虎等少年面前出了醜﹐被荀子解救﹐決心不再做娼女﹐尋了一個李姓的邯鄲商人﹐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李環。商人暴病而死﹐她把婚前私生的兒子李園從養母手中要回﹐母子三人﹐相依為命。 兒子李園﹐自幼不安分﹐長大之後﹐獨自出外闖盪﹐居然由趙國到楚國進入春申君府中﹐做了舍人。李園在邯鄲逗留多日﹐剛走不久又帶著車馬回到家中﹐母親與妹妹都感到奇怪。 李園壓不住內心的喜悅說道﹕“母親﹐妹妹﹐好事情﹗楚國的令尹要見我妹妹了﹗” 李環驚喜地問﹕“真的嗎﹖” “哥哥我在令尹面前把你夸得像天仙一般﹐說得令尹動了心﹐他要馬上接你到楚國去。”李園指著門外的車馬給妹妹看。 李環反而忸怩做態﹕“讓我去幹什麼呀﹖” 李園說﹕“我的傻妹妹﹐我不是已對你講過了嘛﹐令尹春申君的兩個愛妾都老了。他一連給大王找了十個黃花幼女做妃子﹐我早看透了﹐他也想尋一個漂亮可心的姑娘。妹妹此去﹐定然會當上令尹夫人。” 李環反詰李園﹕“你不是說我可以做大王的夫人嘛﹖” 李園解釋說﹕“妹妹﹐大王新娶了十幾個妃子﹐你去了不是活受罪嗎﹗再說﹐大王求子心切﹐而他隻會生女兒﹐你若再給他生個女兒﹐更被人瞧不起了。” 姬環插話說﹕“環兒﹐媽媽我半世做娼優﹐隻盼女兒不再做娼。你若能做了楚國令尹的夫人﹐就該謝天謝地了。別再難為你哥哥了﹐跟你哥哥去吧﹗” 李環矜持地說﹕“那好吧﹐看來我隻有做令尹夫人的命了。” 李園悄悄地把李環由邯鄲接進楚國都城﹐又悄悄把李環送到春申君府邸的後花園中。 在春申君花園的籐蔓後面﹐掩映著一座不被人注意的華貴宮室。室中氈毯舖地﹐四壁掛著華麗的綿緞壁畫。華燈雕飾奇特﹐有飛鳥﹐有白鶴。鑲金的紅木漆案﹐金銀錯的龍鳳銅鏡﹐處處都顯示出異乎尋常的華貴。 李園推開房門﹐請李環先進去﹐一股濃鬱的馨香撲鼻而來。李環凝望著室中的陳設﹐件件都是價值千金的珍品。 李園問﹕“妹妹﹐喜歡嗎﹖” “喜歡。”李環小心地拿起了幾案上的銅鏡﹐照了照自己的青春面容﹐這張如花似玉的面孔﹐在鏡中更為姣艷﹐俏麗。 四個侍女手捧錦衣、玉簪、洗梳用具依次進來﹐跪稟道﹕“請小姐沐浴更衣。” 李環受寵若驚地望著這些閃閃發光的衣服首飾﹐李園說﹕“妹妹﹐你更衣吧﹐一會兒令尹就到了。我回避了。” 李環心中有些忐忑﹕“哥哥……” 李園去而復回﹕“妹妹﹐哥哥恭喜你了﹗”說完﹐向李環詭譎地一笑﹐出門去了。 李環望著跪地的侍女﹐望著這華貴的房間﹐似在夢境。侍女們再次催促﹕“請小姐沐浴更衣。” 李環輕輕地點頭。侍女們站起身﹐放下拿來的錦衣玉簪﹐為李環寬衣解帶﹐送入一間放著大漆桶的房中。李環跨入木桶﹐侍女們為她洗發、洗澡。而後﹐侍女們為李環穿上織錦的新衣﹐戴上玉簪和首飾﹔又拿出銅鏡﹐讓她照看面容。華貴的妝束﹐把李環裝扮得更為楚楚動人。 春申君今日也更衣凈面﹐顯得分外年輕。他不聲不響地站在了李環身後﹐望著鏡子裡的李環微微含笑。李環看見銅鏡內出現了一個男人﹐心中一驚。急回首﹐望見春申君儀表堂堂﹐站在自己的身邊。 春申君愛憐地說﹕“環兒﹐梳洗好了嗎﹖” 李環慌忙跪地﹕“參見令尹﹗” 春申君雙手攙李環起來﹐上下打量著她﹕“環兒﹐你真美呀﹗” 李環含羞地低下了頭。春申君用手輕輕地把李環的下頜托起來﹐向她微微笑著。李環掙脫春申君的手﹐背過身去。 春申君看了看侍女們﹐侍女會意離去。 春申君走向李環﹐拉過李環的手。李環慢慢地轉過身來。 “環兒﹐聽說你會唱歌﹐還會跳舞﹖” “唱得不好。” “此處隻有你我二人﹐唱一支歌兒如何﹖” “令尹願意聽﹖” “願意。” “可是無人撫琴呀﹗” “我來與你撫琴好嗎﹖” “好﹗” 春申君坐至琴架旁雙手撫琴﹐李環隨著琴音邊唱邊舞。 野有蔓草﹐ 零露溥兮。 有美一人﹐ 清揚婉兮。 邂逅相遇﹐ 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 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 婉如清揚。 邂逅相遇﹐ 與子偕藏。 這是《詩經》中的一首鄭風﹐描繪的是﹐在一個朝陽初露的早晨﹐青草上露水未幹﹐一對男女在原野上不期而遇﹐他們望著自己盼望已久的美人﹐情感激動﹐一起躲在了帶露的花草中。這首情歌﹐經李環甜潤的歌喉唱出﹐又配以裊娜多情的舞姿﹐令春申君飄飄然﹐雙目迷離﹐情欲濃濃﹐兀自忘情。他從琴旁站起﹐情不自禁雙手合掌﹕“好﹐歌兒好﹐我的美人唱得更好﹗” 李環低下了頭﹕“讓令尹見笑了﹗” 春申君走過來挽著李環的腰肢說﹕“你歌中的美人兒﹐是你呀﹖還是我呢﹖” 李環羞紅了臉﹕“都是。”春申君縱情大笑﹐李環半推半就地依附在春申君的胸前。 春申君迷戀李環﹐二人在後花園的秘密之處﹐卿卿我我﹐偷渡巫山﹐享盡了雲雨的甜蜜。春申君是過來人﹐處處讓著李環。初會男子的李環﹐遇上這位顯貴多情的郎君﹐自是忘情迷醉﹐任憑春申君將春心撕碎。 過了些時日﹐李園偷偷溜進李環房中﹐問道﹕“妹妹﹐這些日子還好嗎﹖” 李環臉一紅﹐輕聲回道﹕“好﹗” 李園低聲問﹕“懷孕了嗎﹖” 李環羞澀地低下頭﹐小聲說﹕“嗯。” 李園高興地輕拍手掌﹕“好﹗”他又返回門外﹐看看四處無人﹐重又回轉﹐對李環低聲詭譎地說﹕“妹妹﹐你還想做大王的夫人嗎﹖” 李環不解哥哥的話中之意。李園對李環竊竊耳語。起初李環面色不喜﹐以後慢慢地點頭﹐明白了哥哥的心意。 夜晚﹐銅鶴頂端那半明半暗的燭光﹐照著並肩而臥的李環和春申君。 李環柔聲細語地在春申君的耳邊說﹕“令尹爺﹐你是一時喜歡我呢﹐還是永遠喜歡我呢﹖” “我的美人兒﹐我黃歇得能遇上了你﹐可算得不虛此生。我是永遠也不會把你丟掉的。”說著春申君要擁抱李環。 李環溫柔地躺在春申君的懷中說﹔“令尹爺﹐你要是永遠的喜歡妾身﹐就讓我暫時先離開你。” 春申君不解地問﹕“為何﹖” 李環更為甜密地說﹕“令尹爺﹐大王陛下待你甚好﹐超過了他的兄弟﹐你一直當了令尹二十余年。然而楚王沒有兒子﹐他去世之後﹐將會立他的兄弟做國君。新君臨朝﹐各貴所親﹐你就難保有今日的榮華。你在朝中掌權已久﹐難免有得罪於大王兄弟之處﹐新君一句話你就會大禍臨頭﹐你有何辦法保住令尹之位和你江東十二縣的封地呢﹖到那時﹐你、我兩心相愛﹐妾身也隻有隨你一死了之﹐你說是這樣嗎﹖” 春申君默認李環講得在理。 李環接著說﹕“如今妾巳身懷有孕﹐妾身侍奉你為時不久﹐外人尚且不曉。如果你把我進獻給大王﹐大王也會寵愛賤妾。托上天之福﹐妾身若有幸生一男兒﹐將來的楚王就是你的兒子﹐你不隻佔有妾身﹐整個楚國都是你的了。你說﹐我想得對嗎﹖” 春申君用驚訝的目光望著李環﹐許久未有說出話來。李環又重復說﹕“令尹爺﹐你說妾所想的﹐較比將來遭至不測之罪﹐不是要強得多嗎﹖” “我的環兒﹐沒有想到﹐你一個民間女子﹐竟能想得如此深遠﹗” “我講得不對麼﹖” “對﹐對呀﹗” 常言說﹐沒有不透風的牆壁。春申君納妾的事瞞過了佩珠、瓊玉兩個愛妾﹐瞞過了朝中的公卿將相﹐卻瞞不了世人的竊竊私語。他的門客朱英從蛛絲馬跡中不僅發現了春申君新納了妃妾﹐還得知了春申君要把這個愛妾再送與楚考烈王。憑著他的洞察精明﹐預感到這件事幹系重大。他尋了匹快馬﹐連夜奔向蘭陵﹐去找荀子商議。 十二 楚都壽春距蘭陵六百余裡﹐朱英一路北行﹐日夜兼程﹐隻用了三天時間就到達蘭陵。 天巳全黑下來﹐荀子讀完書準備入睡了﹐侍者稟報﹕“稟老爺﹐朱英先生從都城趕來﹐要見你。” 荀子心頭一震。 荀夫人說﹕“天這麼晚了﹐明天再見不行嗎﹖” 荀子預料有了大事﹐說﹕“不﹐請朱英先生前廳相見。” 荀子急忙穿好衣服﹐走出臥室。 朱英見了荀子抱歉地說﹕“荀老夫子﹐朱英夜闖宅院﹐與禮不合﹐請老夫子見諒﹗” “哎﹐哪裡哪裡﹐朱先生星夜叩門﹐必有大事﹐請坐下敘談。” 荀子與朱英二人席地相對而坐﹐朱英看侍者在一旁﹐沒有開口。荀子揮手﹐侍者會意退去。 朱英機密地說﹕“荀老夫子﹐京都出了大事。” 荀子警惕地問﹕“何事﹖” 朱英說﹕“此事出在令尹春申君身上。” 朱英將春申君新近娶李園的妹妹李環﹐不多日﹐又秘密將李環送出府外﹐安置住下﹐準備送與楚王的事說了一遍。而後向荀子鄭重地說道﹕“我以為此事出得蹊蹺﹐荀老夫子以為如何﹖” 荀子思索片刻﹕“嗯﹐此事莫非與楚王無子有關麼﹖” 朱英說﹕“我也以為如此。春申君曾選了許多能生兒子的美女送與楚王﹐竟沒有一個生出兒子來。我知那李園﹐乃是一個面目柔順內心險惡之人﹐想來此事定是他心懷叵測。” “是呀﹗倘若那李環仍生出一個女兒則罷﹐倘若生出一個兒子來﹐該將如何﹖” “朱英我正為此事趕來請教老夫子。” “李環何時入宮﹖” “為時不會太久。” “朱英﹐你我與春申君皆為多年至交。楚國近十數年來以政裕民﹐國勢漸強。秦國連年攻韓、攻魏、攻趙﹐掠城取地﹐咄咄逼人﹐而未敢攻楚。楚國隻要繼續厲行以政裕民之策﹐乃謂之大有希望。若李環入宮﹐將鑄成大錯。常言﹐道存則國存﹐道亡則國亡。此事關乎楚國之興衰成敗﹐請你速速返回京都﹐傳我忠告﹐勸令尹千萬不可玩火自焚。” 聽了荀子深謀遠慮的評說﹐朱英有些激動。他是一個性情剛烈的人﹐為朋友為正義勇於舍棄一切。荀子既然把這件事看得如此透徹﹐他遵荀子的囑托﹐說走就走。站起身道﹕“好﹗我今晚就回壽春都城去面見春申君。老夫子願寫上一信嗎﹖” “我寫﹗”荀子取出帛卷與筆﹐匆匆寫好書信﹐交與朱英﹕“請將此帛書親交春申君﹐囑他萬萬不可因一念之差為楚國、為自己招來大禍呀﹗” 朱英接過荀子的書信﹐辭別荀子﹐連夜趕路﹐南下壽春都城。 就在朱英去稟報荀子的幾日中﹐春申君已作好了把李環送入楚王宮中的準備。 夜晚﹐春申君偷偷地潛入為李環在令尹府以外安置的新居。李環上前親暱地迎接﹐將春申君引到她床榻邊坐下﹐問道﹕“令尹爺﹐我何時入宮呀﹖” 春申君說﹕“明日。” 李環驚喜﹕“這麼快﹖” 春申君並無歡喜﹕“大王今日就要將你送進宮去﹐我推說需選擇吉日﹐改在明 天。” 李環知道春申君的心意﹕“我們今晚還可歡樂一晚。是嗎﹖” 春申君有些傷感﹕“環兒﹐明日你就不屬於我了﹗” 李環偎依在春申君懷中﹕“令尹爺﹐我永遠是屬於你的。我巳懷孕兩月有余了﹐如果我有幸生得個兒子﹐兒子坐了大王﹐你就是太上皇﹐到那時不隻峔^悄? 的﹐連整個楚國都是你的了。” 春申君難分難舍地把李環抱起﹐度過了甜蜜的最後一夜。 日出東方﹐金雞報曉。 李環對鏡梳妝﹐扮如新娘﹐由數名宮中婢女將她擁出房門。宮人在門外打開車上的錦簾﹐將李環扶進車上。 豪華的錦車在旌旗儀仗的簇擁下緩緩向前移動。聲勢之大﹐超過楚王歷次新納妃妾。 春申君目送錦車遠去。 朱英急急趕了三天三夜﹐於拂曉進了壽春都城。他懷中揣著荀子的親筆書信﹐欲直奔令尹府﹐送與春申君。迎面遇見錦車儀仗﹐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勒馬佇立一旁。待錦車儀仗過後﹐望見遠遠站立著的春申君﹐他明白了﹐從懷中慢慢掏出荀子寫給春申君的帛書﹐悲愴地自語道﹕“荀老夫子﹐我來遲了﹗” 李環進宮甚得楚考烈王的喜愛﹐她年輕﹐漂亮﹐又能歌善舞﹐哪一個妃子也不如李環受寵。 李環想起了母親。她稟告楚王﹐要把母親從邯鄲接到壽春來。一者﹐母親孤身一人﹐作為女兒應盡孝道﹔二者她就要分娩了﹐由母親照看才最為放心。楚王答應了李環的請求。立即派了華貴的車馬去邯鄲把姬環接進了壽春王宮。 四十余歲的姬環由李環、李園陪同在楚王宮中四處觀看﹐姬環從未有到過這樣豪華的地方﹐不住夸讚著說﹕“如今一步登天了﹗一步登天了﹗” 李環說﹕“娘受窮半輩子﹐也該享一享福了﹗” 姬環說﹕“享福是好事﹐千萬別惹禍﹐福大禍也大。你們都聽著了嗎﹖” 李園不以為然﹐李環忙答﹕“聽著呢﹗” 姬環重復說﹕“不光聽著﹐還要記住﹐不要惹禍。” 李園有些不耐煩﹕“娘﹐你就安心享清福吧﹐少操些閒心﹗” 姬環生氣道﹕“唉﹐你從小就不聽話﹐長大了還不聽話﹗” 李環分娩了﹐果然生了一個兒子﹗這個消息似閃電傳遍了朝廷內外。 最早知道的是春申君和李園﹐而朝臣中要數屈潤最為靈通了。屈潤閒居無事﹐嗅覺十分靈敏﹐聞訊放下了他心愛的蛐蛐﹐跑到李園府中去祝賀。他算計著﹐李環生了兒子﹐李園就是國舅了。楚王年老多病﹐一旦駕崩﹐李園在朝中就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自從春申君因他兩次誣陷荀子將他棄之不用﹐他時刻等待著重新出頭的時機。如今時機到了﹐怎能不趕快削尖腦袋向前鑽營呢﹖ 屈潤來到李園的府門前﹐讓人通稟。李園聞聽屈潤來拜﹐心想﹐他來做什麼呢﹖他知道屈氏貴族在朝中的位置﹐但與屈潤還從未有過交往。 屈潤進到府內﹐見李園站在院中觀看黃鳥﹐滿臉堆笑﹐拱手施禮﹕“參見李國舅﹗” 李園並不十分熱情﹐還禮之後﹐引他到客廳落座。 李園開口道﹕“屈大夫稀客呀﹗” “李娘娘新生太子﹐解了大王半生憂愁﹐娘娘晉升王後﹐此乃國之大喜呀﹗屈潤特來向李國舅祝賀。”屈潤起身又作了一個長揖。 李園平淡地說﹕“這是大王的福分。” “國舅﹐如今大王重病在身﹐你難道不覺得會有什麼不測嗎﹖”屈潤話語詭秘﹐猶如多年心腹。 李園故作不解﹕“如今國泰民安﹐會有何不測﹖” “恐怕有人會另有圖謀吧﹗” “怎見得呢﹖” “國舅﹐太子年幼﹐春申君居令尹二十余年﹐樹大根深。為了太子﹐你不可不防呀﹗” 其實﹐李園得知妹妹生了一個兒子﹐歡喜過後﹐也正在思考下一步該如何動作﹐如何把大權抓在自己的手裡。與屈潤這樣的人初次會面﹐不可泄露心機。所以﹐對屈潤的心腹話他僅僅敷衍說道﹕“屈大夫﹐楚國上下﹐誰人不知春申君對大王一心一意。為楚國忠心無二﹐是列國中有名的賢公子。我原本是他的舍人﹐對於春申君我是十分敬重的。” 屈潤也隻得口不對心地答道﹕“是﹐是的。” 春申君為李環生了兒子這幾日心中分外高興﹐喝了幾杯酒﹐與愛妾佩珠對弈。 佩珠指著棋盤說﹕“令尹爺﹐你輸了﹗” “哎﹐不能不能﹐我這裡尚有一條活路。”說著春申君下上一子。 “哦﹖”佩珠端詳了一陣﹐也補上一子﹕“你一條活路也沒有了﹗”說完哈哈大笑。 此時﹐侍者進來稟報﹕“朱英先生求見。” 春申君傳話有請﹐朱英步入庭堂﹐鄭重地向春申君施了一禮。 春申君請朱英入座﹐朱英也不客氣﹐在春申君的身旁坐下﹐說道﹕“令尹﹐你未曾聽到街頭之議論嗎﹖” 春申君問﹕“議論何事﹖” 朱英說﹕“議論你送李環進宮之事。” “我為大王選取可生太子之妃子已非一人﹐隻有李環生了太子﹐乃國之大幸﹐有何議論﹖”春申君故作不知。 朱英直率地說道﹕“令尹﹐明人不用細講。朱英此來﹐直諫忠言。世有不測之福﹐又有不測之禍。如今您處在不測之世﹐侍奉不測之君﹐怎可無有不測之人呢﹖” 春申君不解其意﹐問﹕“何謂不測之福呢﹖” “您做楚令尹二十余年﹐名為令尹﹐實為楚王。今楚王病重﹐早晚駕崩。太子年幼﹐您輔佐幼主﹐掌國之大權。待幼君長大成人﹐或還權與他﹐或南面稱孤﹐自做國君﹐楚國就歸您所有。此即是不測之福﹗” “何謂不測之禍呢﹖” “李園雖為王舅﹐未秉政治國﹐卻早已暗中豢養了亡命之徒。待楚王駕崩﹐李園必搶先進宮﹐假傳王命﹐殺您滅口。這就是所謂不測之禍。” 春申君驚疑地問﹕“何謂不測之人呢﹖” “您先行一步﹐任命我為禁衛郎中﹐待楚王駕崩﹐李園如搶先入宮﹐臣請替您執劍﹐將他殺死﹐這就是所謂不測之人﹗” 春申君思慮﹐他與李環相處時日雖不太久﹐情誼深厚﹐李環與他講得枕邊話猶在耳邊。李園是李環的親哥哥﹐一定會知道李環對他的許諾﹐怎麼能做出非禮的事情呢﹖至此﹐說道﹕“朱先生﹐罷了。李園乃是一個懦弱之人﹐我又待他甚好﹐我想﹐他不會做出不規的事情。” 朱英懇切說道﹕“令尹﹐以荀老夫子之見﹐您送李環入宮﹐已鑄成大錯。今日若再不納良言﹐恐悔之莫及了。” “謝謝朱先生之好意﹐我相信不會有什麼差錯的。”春申君自信自己在朝中的威望﹐又自信李園不會另生反意。 朱英無可奈何地站起身﹕“好吧﹐朱英我忠言已進﹐告辭了﹗”說完匆匆走出門去。 朱英的忠言不為春申君采納﹐決定離開楚國。他騎馬出了壽春都城﹐奔蘭陵與荀子告別。 荀子聽了朱英的述說﹐甚為生氣。他與朱英對楚國局勢的分析﹐認識是一致的。無論李園如何﹐大王病危﹐太子年幼﹐作為令尹應該作好防備突然事變的準備。即如李園不生反叛﹐還有楚國的貴族重臣﹐他們是否會乘機謀權呢﹖可是春申君竟不聽朱英的勸諫。“春申君﹐你身為令尹多年﹐熟知古今﹐為何如此的胡塗呀﹗” 朱英說﹕“以我看﹐不久王宮即生禍事﹐春申君定然兇多吉少。” 荀子道﹕“人生之患﹐在受蔽於偏見而不明大理。擂鼓在側耳不聞﹐黑白在前目不見。可悲﹐可哀﹗事已至此﹐再難挽回。朱先生你欲怎樣﹖” “楚國我已難以存留。” “好吧﹐你尚年輕﹐前程遠大。去吧﹐離開這災禍之國吧﹗” “王宮生變﹐也將危及荀老夫子﹐你也該另做打算呀﹗”朱英勸荀子離開楚國。 荀子搖搖頭﹕“不啦﹐王宮生變﹐我則不變。我乃一介儒生﹐儒者﹐在朝完善朝政﹐在野完善風俗。得志能統一天下﹐不得志則獨立名節。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暴君之世不能污。” “荀老夫子﹐如此我就告辭啦﹗”朱英起身要走。 “慢著。”荀子從櫥中取出一包黃金﹐說﹕“這些黃金﹐你帶在身上。” 朱英雙手接過﹕“謝荀老夫子。” 荀子將朱英送至大門以外﹐看著他上馬﹐與之揮手惜別﹐目送朱英飛馬於朦朦的月色中。 楚考烈王駕崩了。春申君聞訊急赴王宮。身為令尹﹐他要為楚考烈王安排後事。行至棘門﹐從門後突然躍出數名武士﹐手持刀劍﹐將春申君圍住。 春申君喝問﹕“你們要幹什麼﹖” 不出朱英所料﹐這些武士都是李園豢養的亡命之徒。李園從妹妹那裡探知楚王已不省人事﹐昨夜晚間已將他們暗暗布置在宮中﹐他要殺春申君以滅口﹐以國舅之身份﹐獨霸楚國朝政。 春申君見面前的武士﹐一個一個都是陌生的面孔﹐身披胄甲﹐兇相畢露。他想起了朱英的諫言﹐莫非李園果真生了歹心麼﹖武士們不待春申君醒悟過來的瞬間﹐刀劍齊下﹐砍倒春申君在地。 李園從門後走出來﹐乜斜了一眼春申君的屍體﹐以新君的名義命令把春申君的頭顱割下﹐扔出宮門﹐並滅其九族。 十三 李園選中屈潤去執行斬殺春申君九族的命令。 屈潤原本就是一個趨炎附勢之徒﹐加上對春申君的忌恨﹐行動起來更為迅速﹐他帶領武士闖進春申君府邸。春申君的愛妾佩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向武士們喊叫﹕“你們要幹什麼﹖” 武士不容分說﹐將這位往日的令尹貴夫人一劍刺死。 春申君的另一個愛妾瓊玉被武士從屋內抓出來﹐她看見府中已被屈潤帶領的武士們糟蹋得不像樣子﹐佩珠已死﹐別的妃妾、侍女、舍人﹐都已躺在了血泊裡﹐哭泣著跪在屈潤面前﹕“屈大夫﹐令尹爺往日待你不薄﹐求求你饒了我吧﹗” 屈潤冷酷地瞧也不瞧瓊玉一眼﹕“我乃奉新任令尹李園之命﹐斬滅九族﹐概不容情。殺﹗” 武士一劍又把瓊玉刺死倒地。 屈潤將春申君的家眷、族人﹐斬殺絕盡﹐春申君收養的門客﹐有的被殺戮﹐有的聞訊逃命。 李園十分滿意屈潤對春申君家族的處置﹐做得幹凈利落﹐特意把他叫到府中﹐設宴褒獎。屈潤受寵若驚﹐再次表白了他對新令尹的忠心。李園知他與荀子懷有舊怨﹐又遣他去往蘭陵﹐將荀子革職查問。 屈潤久久盼等的就是這一天﹐他對荀子的萬般仇恨﹐可以一朝發泄了。他手捧新君的諭旨﹐耀武揚威地奔赴蘭陵﹐趾高氣揚地走上蘭陵縣衙大堂。 屈潤大聲喝問﹕“荀況何在﹖” 值班的衙役回答說﹕“荀縣令正在鄉間巡察民情。” “傳他速來見我﹗”屈潤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衙役應諾﹐急忙出門去找。荀子悠然走進衙來。 衙役稟告荀子﹐屈潤來了﹐樣子甚兇﹐怕是出了什麼大事。荀子來到堂前﹐看見屈潤略一拱手﹐不以為然地說道﹕“我以為是何人﹐原來是屈大夫。” 屈潤正色道﹕“荀況﹐屈潤今日奉新君之命﹐來到蘭陵﹐你且聽我宣讀詔諭吧。” 荀子不悅跪地﹕“大王陛下……” 屈潤念詔書﹕“蘭陵縣令荀況﹐職任蘭陵曠日持久﹐積怨甚多﹐且與叛臣黃歇結黨營私﹐欲獨霸一方﹐在蘭陵自立一國。今黃歇伏法﹐敕命將荀況革職查辦。” 自從朱英走後﹐荀子已料到會有這一天。聽屈潤讀完詔諭﹐憤然站起﹕“屈大夫你終如心願了﹗” 屈潤譏諷地說﹕“荀老夫子﹐你可知也有今日呀﹖” 荀子甚是冷靜﹕“我知道﹐癰瘡遲早要化膿的﹗” 屈潤命令﹕“將荀況押下﹗” 裨將指示武士將荀子雙手上了木枷﹐帶出蘭陵縣衙大堂。 幽蘭聽說屈潤來了﹐還氣勢洶洶﹐已經把爹爹叫至大堂﹐她忙去告訴母親。荀夫人此時已是白發蒼蒼﹐年老多病。她想﹐屈潤來﹐定然不會有什麼好事﹐讓幽蘭攙她到前衙來看。母女二人行至院中﹐正望見荀子身帶木枷被押出堂來。幽蘭驚叫一聲﹕“爹﹗” 荀夫人一句話沒有說出來﹐氣昏了過去。幽蘭小心地讓母親坐在地上﹐大聲哭喊著﹕“娘﹗娘﹗……” 荀子聽到了﹐不顧武士的阻擋﹐步履踉蹌地向幽蘭母女走過來。望著氣絕的夫人﹐看著自己身上的木枷﹐忍不住悲慟長嘯﹕“天吶﹗” 屈潤厲聲向荀子喊叫﹕“走﹗”不容荀子再回首望上妻女一眼。 陳囂跑來﹐幫助幽蘭為荀夫人理氣﹐一邊喊著﹕“師母﹐師母﹗” 荀夫人緩過氣來﹐望不見荀子在哪裡﹐大聲哭道﹕“你老師呢﹖快追上你老師﹐他們要害死他呀﹗” 屈潤帶荀子走出縣衙大門﹐縣衙門外早已聚集了人群。看見荀子戴枷走出門來﹐齊聲跪地呼喊﹕“荀老爺﹗” 荀子望著跪在面前的男男女女﹐不由得一陣心酸。 老嫗痛哭流涕地拉住荀子的衣襟﹕“荀老爺﹐你是個好人呀﹗” 季伯大聲喊著﹕“荀老爺﹐你冤枉呀﹗” 屈潤張牙舞爪地號令武士﹕“把他們趕走﹐都趕走﹗” 武士們執鞭驅趕百姓﹐百姓們躲避著鞭撻﹐追趕著荀子﹐不肯散去。男女老少﹐相互攙扶著﹐一直把荀子送到監牢的門前。 夜晚﹐屈潤積怨已發﹐心中高興﹐與他同來的裨將在官驛中相對飲酒。□缶倨鵓票□擔骸敖□□□飧鮞骼賢紛佑牖菩□唇幔□運皆辜幼鎘諶耍□鴯鷯家、利自身﹐害人無盡無數﹐今日總算惡貫滿盈了﹗” 裨將說﹕“看來這裡的百姓擁戴荀況之人甚多呀﹗” “籠絡民心﹐獨霸一方﹐欲自立一國﹐這正是荀況的一條大罪。所以新任李令尹﹐在我臨來之時﹐反復囑告﹐一定要除掉荀況﹗”屈潤的話說得很堅決。 裨將思慮﹕“如果公開斬首﹐恐怕要生事端。” “那就暗暗地”屈潤狠狠地做了一個殺人的手式。 荀子被抓入監牢﹐如同天空響霹靂﹐在蘭陵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文峰書院的學子們無心讀書了﹐聚集在一起憤憤不平議論。 毛亨說﹕“屈潤是楚國的貴族﹐他早就圖謀扼殺荀老夫子在楚國推行的新政﹐為他的兒子報仇﹗” 另一學子說﹕“楚國今天殺了荀老夫子﹐如同當年楚國殺了吳起﹐秦國殺了商鞅﹗” 學子們論定﹐如今秦國蠶食六國﹐日盛一日。楚國沒有了荀老夫子﹐便不會長久了。 在季伯家中圍聚了不少農夫﹐男女老少為荀子被捕入獄悲傷落淚。季伯憤怒地握拳擊案﹕“老天不睜眼啊﹐果真是好人沒有好報嗎﹖” 月光射入黑暗的牢門。天上的浮雲﹐無聲無息地移動﹐漸漸遮住了月光﹐監牢中越發的黑暗。 初冬的夜﹐漫長冰冷﹐牢房中無一絲溫暖﹐八面透風﹐牆壁冰冷﹐木柵冰冷﹐地面也冰冷。 荀子站立在木柵的後面﹐凝望著黑魆魆插的夜空。荀子已由初入牢門的憤慨哀傷﹐轉入冷靜的凝思。數十年的風風雨雨﹐似乎一下子全部重現於眼前﹐感嘆﹐憂心﹐憤怒﹐也一齊湧上心頭。 他仰天長嘆﹐自言自語﹕“天地易位﹐四時錯亂。列星墮落﹐白天與夜晚一樣昏暗。幽暗登入昭昭之位﹐日月無奈退落隱藏。公正無私﹐被誣為恣意縱橫﹔心志為公﹐被說成是營私樓堂﹔公正執法﹐被認為私心害人﹔道德純潔﹐反遭來污言穢語﹔仁人罷黜﹐傲慢強暴者擅自逞狂。天下兇險﹐失去多少英傑。蛟龍視為壁虎﹐貓頭鷹視為鳳凰。比幹忠誠挖心﹐孔子聖賢拘於匡。他們是何等的智慧啊﹐可嘆其於時之不祥﹗他們欲行之禮義是何等的光彩啊﹐可嘆天下之晦盲。皓然之天空一去不返﹐令人無邊憂傷。久亂必治﹐古之常理。弟子們﹐勤勉於學﹐天不會把你們遺忘。面對亂世﹐聖人也隻能拱手等待﹐亂極必大治的時機一定會到來﹗” 裨將帶武士來到牢房門外﹐向荀子說﹕“荀況﹐恭喜你了﹗” 裨將示意武士將牢門打開。突然﹐季伯、季仲等農夫手提木棒、鐵杵不知從何處湧來﹐一齊站在了武士的面前。 裨將喝問﹕“何來狂徒﹖” 季伯反問道﹕“你們要將荀縣令帶往何處﹖” 荀子在牢房中望見季伯激動地說﹕“季伯﹗……” “荀老爺﹗我們來保護你﹗”季伯等人上前護住牢門﹐指著裨將說﹕“你們要想殺了荀縣令﹐除非把蘭陵的百姓全殺光﹗” 季伯、季仲等人手提木棒、鐵杵牢牢地站在牢門前﹐與裨將和武士怒目相峙﹐毫不相讓。裨將恐引出事來﹐低聲命令武士撤走。 裨將帶人回到官驛﹐向屈潤稟報了監牢中的情況﹐說斬殺荀況之事﹐不好下手。屈潤指著他的鼻子大罵﹕“無能﹐無能﹗幾個痞子就把你嚇住了﹗” 裨將為難地說﹕“屈大夫﹐百姓們手中拿著木棒、鐵杵……” “你手中的寶劍是做什麼用的﹖”屈潤恨不能打裨將一耳光。 裨將看看自己手中的寶劍說﹕“動起武來﹐生出事端﹐你我都吃罪不起呀﹗” 十四 楚王宮被皚皚的白雪籠罩﹐那灰色的磚牆﹐紅色的明柱﹐玉石的欄桿﹐精巧的亭榭﹐湖中的流水﹐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色。世上真實的東西都在朦朧中﹐辨別不出它們的本來面目。作為景物﹐這種朦朧是一種美﹐讓人發揮想象﹐心曠神怡﹐如進入一個變幻莫測的世界。然而﹐若是一個國家﹐這種朦朧﹐卻是一種不祥之兆﹐它易於魚目混珠﹐易於不辨是非﹐易於狂妄之徒做出害國害民的事來。 如今的楚國正在被這種灰色的朦朧所籠罩。 裨將未有斬除荀子。屈潤稟報於李園﹐李園大怒﹕“無用﹐一個小小的縣令都處置不了﹗” 李園悶悶不樂地來到王宮﹐他雖是個詭計多端的“國妖”﹐對於母親還甚是孝敬。晚上﹐常常抽暇到母親住的宮中請安。 姬環閒暇無事﹐讓侍女取出她心愛的琴來﹐這張琴已跟隨她二十多年了﹐父母去世之後﹐琴是她的謀生之寶。成婚以後﹐丈夫常出外經商﹐這琴又是她解除閨怨的伴侶。 今日﹐窗外飛雪﹐引起她淡淡的哀愁。宮中的房舍雖好﹐孤寂卻使她難耐﹐所以﹐掌燈之後﹐願意重會舊友﹐撫琴自解憂煩。 李園來了。兒子和女兒是姬環一生中最大的安慰。她停下撫琴﹐丟卻了憂傷。想與兒子說上幾句話。她對朝廷中的事情知道得不多﹐李園也不向她多講。她隻知道兒子近來很忙﹐姬環讓侍女端來存放的鮮果給兒子吃﹐沏上最好的茶葉給兒子喝﹐李園往日在母親身邊﹐隨便得很﹐今日既不喝茶﹐也不吃水果。 姬環關心地問﹕“園兒﹐為何心中不樂呀﹖” 李園開口說道﹕“我派了兩個人﹐還帶了許多武士前去﹐連一個小小的縣令都處置不了﹗” 姬環問﹕“何處的縣令﹖” “蘭陵。” “蘭陵縣令﹐不是荀老夫子嗎﹖” “就是他。” “園兒﹐荀老夫子學問甚高﹐為何要處置他呢﹖” “他是春申君黃歇的死黨﹐不除掉黃歇的黨羽﹐我怎為令尹﹖” “園兒﹐朝中的事兒﹐母親不願多問﹐隻是﹐我要告訴你﹐荀老夫子是個好人﹗” 李園感到奇怪﹕“母親怎麼曉得他﹖” 提起荀子﹐難忘的往事重又湧上心懷。姬環想起她被安平館的老館長引上樓去﹐為荀子唱歌﹐荀子為一個窮困的娼女落下同情的眼淚﹐還賞給她一錠黃金。在荀子府中﹐她含情脈脈地為荀子洗腳﹐愛上了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者﹐荀子卻自律其身﹐把對姬環的愛﹐化作父輩對女兒的愛。在邯鄲的街頭﹐為了生計與秦國使臣混在一起﹐受到俠虎的當眾斥責﹐荀子為她出面解圍﹐還要將她作為親生女兒收留。這是荀子的真情話。可是﹐她不能﹐荀子是她心中最崇愛的人。 往事的回憶﹐是心傷也是甜蜜。她無法把真情全部講給自己的兒子﹐隻能情感激動地對兒子說﹕“園兒﹐荀老夫子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是娘的恩人﹐娘不能忘記他﹐也不許你們傷害他。你快傳令下去不許殺害荀老夫子﹐聽見了嗎﹖誰也不許傷害荀老夫子﹗” 李園聽從了母親的話。暗想﹐荀況七十多歲了﹐殺害一個年過七旬、又享有盛名的儒士﹐會招來許多議論﹐包括諸侯列國的恥笑和怒罵。春申君一死﹐荀況又罷了官職﹐不會對他構成什麼威脅﹐留下荀況﹐讓母親心中高興﹐何樂而不為呢﹖ 李園的諭令傳到蘭陵﹐屈潤大為惱火。放掉荀況﹐殺子之仇難報﹐怎能不讓屈潤怨天憂人﹖他埋怨李園出爾反爾﹐還埋怨李園對他不信任。 裨將勸解說﹕“屈大夫。李令尹恐是慮及荀況的聲望﹐不便斬殺。不過﹐李令尹對你還是十分信賴的﹐他不是要你接任蘭陵縣令嗎﹖” 屈潤苦笑了﹐讓我做蘭陵縣令﹐難道我就是為了要做一個縣令嗎﹖ 聽到要釋放荀子的消息﹐荀夫人、幽蘭和陳囂喜出望外。幽蘭與陳囂一同來到牢房﹐幽蘭快步沖進牢門去﹐撲到荀子面前﹐哭喊著﹕“爹” 荀子安慰著女兒﹕“不要哭﹐不要哭……” 季伯和季仲兄弟也聞信趕來﹐他們套了牛車﹐要把荀子接到他們家中去。 荀子在縣衙的家門被封了﹐荀夫人已被季氏弟兄接到家中暫且住下。荀子出了牢門﹐無家可歸﹐也隻好隨季氏兄弟去了。 冬日的原野﹐被大雪覆蓋﹐天上地下﹐遠山近水﹐茫茫一片﹐處處都是潔凈的白色。地上的雜草﹐河中的污泥﹐田野的害蟲﹐盡都埋在了白雪之下。潔白的世界﹐令人心胸寬廣﹐崇尚光明﹐期冀未來。潔白的世界﹐覆蓋了腐朽﹐融化了污濁﹐迎來的是一個新的春天。 季伯用力鞭打著黃牛﹐把荀子接往自己的家裡。 緩緩行駛的牛車﹐在白雪皚皚的原野上﹐留下了兩條深深的軌跡。 -- 紗雲拭皎月﹐月色益鮮潔。 ※ 來源:‧水木社區 newsmth.net‧[FROM: 166.111.73.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