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蠶賦
冬伏而夏遊﹐食桑而吐絲﹐前亂而後治﹐夏生而惡暑﹐喜濕而惡雨。蛹以為母﹐蛾以為父。三俯三起﹐事乃大已。夫是之謂蠶理。──荀子《賦》篇
一
蘭陵東南行十二裡就到達季氏弟兄的家。
荀子在門外下了車﹐幽蘭首先跑進府中向母親報信﹕“娘﹐我爹回來了﹗”
荀夫人聽說丈夫出了獄﹐激動地拖著重病之身從臥榻上爬起來﹐季伯的母親忙上前攙扶。荀子已由陳囂、季伯攙進了門。
老夫老妻大難之後終於重見了。荀夫人聲音顫抖地說道﹕“他爹﹗……你受了苦了﹗”荀子坐下來﹐為夫人寬心﹕“無妨事﹐無妨事﹗”
季仲的娘子為荀子送來熱茶﹕“荀老爺請用茶。”
荀子望望季伯這一家人﹐感激地說﹕“荀況家中有難﹐勞苦你們了﹗”
季母說﹕“這是哪裡說的﹖荀老爺為百姓免了天災﹐滅了人禍﹐辦了多少好事。如今受姦人陷害﹐俺們費些辛苦還不該麼﹖”
季伯接過母親的話說﹕“荀老爺﹐你若不嫌棄﹐就在我家住下。我們這裡離城遠﹐安靜﹐村子裡也沒有幾戶人家。我家南邊有片平地﹐為你蓋上幾間房子﹐我們弟兄會把你當做我們的親生父母來侍奉。”
季母說﹕“對﹐我兒子說的對﹗”
荀子年過七旬﹐拖著病妻﹐被罷去官職。在蘭陵以政裕民十數年﹐清政廉潔﹐家無積蓄﹐僅有的日常用品﹐也被屈潤查封﹐不許帶出一件。如今的境況﹐可說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生活無著﹐前途無望。季伯兄弟二人﹐甘願把他當作親生父母來侍奉﹐怎不使他感動﹖他在監牢中未曾落淚﹐在季伯一家人面前﹐流下了兩行熱淚。
季伯見荀子落了淚﹐以為是荀子嫌棄家中貧苦﹐房屋簡陋﹐便問道﹕“荀老爺﹐莫非嫌我家中不好﹖”
荀子忙說﹕“不﹐不﹐是我領情不過呀﹗”
季母說﹕“哎﹐荀老爺說的哪裡話﹖你平時愛民如子﹐我們就不該敬為父母麼﹖不是荀老爺﹐那年大旱會把我家餓死。若不是荀老爺﹐我兒子也早讓縣丞殺了。若不是荀老爺引渠水灌田﹐教我們把年酒運往他鄉﹐換回財物﹐這房舍依舊是茅草﹐還能成了瓦屋嗎﹖”
季伯家中有三幢房子﹐季母讓兒子把北面三間正房騰出來﹐給荀子一家人住。又為陳囂從別處找了房子﹐安排住下。
夜晚﹐荀子一家人守著昏暗的燭光﹐心情沉重地坐在一起。半晌﹐荀子開了口﹕“陳囂﹐幾十年來﹐我的許多弟子﹐一個一個都學成走了。你跟隨我最久﹐如今﹐也該走了。”
陳囂至誠地說﹕“老師﹐我不走。”
“你正年輕﹐應該去闖一闖。”荀子復勸道。
陳囂不願意離開荀子﹐尤其在老師遭此大難的時候﹐更不願放下白發蒼蒼的老師自去。因之說道﹕“老師說過﹐君子之學以完善品德﹔小人之學以求名逐利。我不求名逐利﹐隻求學問。老師的知識似高山﹐似大海﹐我還遠沒有學盡。”
荀子嘆了一口氣﹕“唉﹗當今之世﹐學以嘩眾取寵者多﹐自律其身者少呀﹗”
幽蘭將玩弄竹筒的李瑩拉在身邊說﹕“爹﹐如今春申君被殺了﹐你的官職也罷了﹐還險些被他們害死。楚國一天也不能呆了﹐我們還是一起回趙國老家吧﹗”
荀子未回答。
幽蘭又與父親商量說﹕“要不重回齊國稷下學宮﹖或是去秦國﹖”
荀子搖頭說﹕“不去﹐我哪兒也不去了﹗”
幽蘭又問﹕“你還真想讓季伯弟兄為咱們蓋房子﹐在這裡住下呀﹖”
荀子感嘆地說﹕“我在蘭陵一十七年﹐與百姓風雨同舟。為官時﹐修堤樑、開水渠﹐薄賦稅﹐明禮義﹐嚴法度﹐辦學堂﹐使蘭陵政通人和。日後不為官了﹐我將隱居著述。五帝之外無傳人﹐非無賢人吶。五帝之中無傳政﹐非無善政呀。賢人善政失傳﹐隻因無人記述。數十年來﹐我親眼目睹亡國之暴君一個接著一個不行正道﹐不信正理﹐反專事鬼神﹐信奉吉兇。那些鄙陋的儒者﹐又以無稽的言行欺騙百姓﹐敗壞風俗﹐敗壞國家﹐可惡可恨呀﹗我要將我的所見所聞記述下來﹐以誡後人。我要將儒家、墨家、道家、百家之學﹐一一予以評說﹐以正視聽。”
百姓們聞知荀子要在這裡落戶﹐紛紛到季伯家來看望。知道荀子一家如今一無所有﹐紛紛送來了吃的、穿的、用的﹐許多許多的東西﹐幽蘭和陳囂應接不暇。大家還約定要為荀子舉行一次歡宴﹐以表示他們歡迎荀子在這裡安家落戶的心願。
冬日的晚上雖然寒冷﹐在季氏兄弟的三間房裡﹐暖烘烘的屋子裡卻坐滿了男男女女。曾經在荀子巡察民情時見過荀子的來向荀子問安﹐沒有見過荀子的﹐擠到前面去要仔細地看一看這位清正廉明的荀老爺。
白發紅顏的老者﹐九十余歲了﹐依然聲如銅鐘﹐體魄健壯。他是這裡年紀最長的老人﹐按照這裡的民俗﹐每逢喜日慶宴﹐應讓年歲最長的坐首位。今日﹐他堅持一定讓荀子坐首位。荀子謙讓不入席﹐老者說道﹕“按照禮規﹐我的年歲大﹐應該坐在首位﹔可今日是我們大家歡迎你﹐你是客人﹐應該坐在首位。”
“老人家﹐我已經不是客人了﹐我和大家一樣﹐是你們的村民﹐還是你坐首位。”
“是的﹐你已經不是縣令老爺了﹐和我等一樣是老百姓。我們歡迎你﹐在我們這個偏僻之地落戶﹐我們大家會像過去一樣尊敬你﹐信賴你。以後不稱你縣令老爺了﹐稱你什麼呢﹖就稱你荀子卿吧﹗”
季伯等村民七嘴八舌﹕“荀子卿﹐對﹗”
老者接著說﹕“這裡我年歲最長﹐輩數最高﹐我請你坐首位。”
季伯說﹕“荀子卿﹐恭敬不如從命。”
“好﹐好﹐我從命。”荀子坐入首位。
老者舉起酒杯說﹕“蘭陵的酒﹐上敬過天地、神靈﹐下敬過帝王賓客。今日我代蘭陵百姓敬荀子卿一杯。那些昏官姦臣不喜歡你﹐我們老百姓喜歡你﹗”
眾人齊聲說﹕“對﹗”
荀子雙手接過酒杯﹐激動地說﹕“謝謝老人家﹐謝謝各位﹗荀況我今生今世﹐飲過不少君王顯貴的酒﹐哪裡的酒﹐也沒有我們蘭陵的酒醇﹔哪裡的人﹐也沒有我們蘭陵人心熱﹗”荀子舉杯﹐一飲而盡。
季伯端起酒壇說﹕“荀夫人、陳囂先生、幽蘭﹐還有瑩兒﹐以後你們都是我們蘭陵的人啦﹐你們也應該喝上一杯蘭陵美酒。”他一一為之斟酒﹐並看著讓他們一一喝下。
荀子站起來鄭重地說﹕“荀況我對學生說過﹐真正的儒士﹐被任用治國﹐他有王公的才幹﹐能使政事完美。不被任用﹐把戶籍編入百姓之中﹐人們沒有不尊重他的﹐他能使民眾的風俗完美。歲不寒無以知鬆柏﹐事不難無以知君子。荀況日後無官了﹐我就住在蘭陵﹐專心著述﹐興教化﹐收弟子﹐以勵後人。”
眾人歡喜雀躍﹕“好﹗蘭陵有了荀子卿﹐我們的後代有出息了﹗”
季伯、季仲、老者等男女﹐手拍皮鼓唱起蘭陵的民間小曲﹐年輕的男女隨著歌聲舞起來。
拍起鼓﹐
唱起曲﹐
美酒一杯敬給你。
你為百姓﹐
百姓心裡﹐
不忘記。
拍起鼓﹐
唱起曲﹐
美酒一杯敬給你。
風風雨雨﹐
同甘共苦﹐釙橐輟£
拍起鼓﹐
唱起曲﹐
美酒一杯敬給你。
五彩鳳凰﹐
落在梧桐﹐
請安居。
商賈越江聞訊匆匆趕到熱鬧的會場﹐情緒激動地在荀子面前雙膝跪地﹕“荀老爺﹗”
荀子忙攙起﹕“啊﹐請起﹐請起﹗”
“荀老爺﹐我越江渾呀﹐隻知南來北往經商﹐竟不知荀老爺遭此大難﹐我來晚了﹗”
“謝謝你﹐我已經平安無事了。”
“聽說荀老爺要在蘭陵安居是嗎﹖”
“是的。”
“荀老爺﹐你取消了關卡﹐我們自齊國經商過蘭陵﹐過楚國﹐一路順暢無阻無擋﹐這些年賺下大錢了。我知你為官清正﹐不貪錢財。如今不為官了﹐也要有個安身之處呀﹗我要在蘭陵為你蓋下一座宅院。”
荀子連連搖頭﹕“不不不﹐荀況我一生安貧樂道﹐隻要有間避風的茅屋足矣。”
“荀老你﹐到了這個時候﹐你也不要客氣。你不是還要在蘭陵教授學子嗎﹖我為你蓋下一座學堂不好嗎﹖”老者拍手稱讚道﹕“這個主意甚好﹐這位先生出錢﹐我們蘭陵百姓出力。”
熱情的話語﹐真摯的情誼﹐使這座寒冬的瓦屋裡像春天一般溫暖。荀子眉心舒展﹐滿面笑容﹐被罷黜的沮喪﹐被監禁的愁苦﹐盡都煙消雲散﹐似乎比做官時更舒心﹐更充滿活力。
在春暖花開的時候﹐為荀子蓋的宅院落成了﹐院子異常寬敞﹐又很亮堂。中間豎立著一座二層小樓﹐四周的籬笆牆邊已栽下牽牛花﹐院中的引路前通大門﹐後達樓房背面的小花園。花園中已種下了芷蘭、櫻桃、杏、梨、柿子、紅棗﹐春日鮮花不斷﹐夏秋果實累累﹐滿院生機盎然﹐清新曠達。處處都傾注著百姓對荀子的敬愛之情。
季伯、季仲兄弟二人領荀子和荀夫人、幽蘭、陳囂來到這新蓋好的院落﹐說﹕“荀子卿﹐這就是你的新居。”
李瑩第一個跑進院中﹕“啊﹗我有新家啦﹗”
季伯領眾人走到樓下說﹕“這座樓﹐牆壁是用土夯起來的﹐四邊都有木柱、橫樑﹐樓頂樓內畫了壁畫﹐沒有更多的裝飾﹐和王宮裡的樓台相比﹐簡陋得不像個樣子。不過﹐這是眾人的一點心意。”
荀子不無感動地說﹕“太叫你們費心了﹗有幾間茅屋就可﹐何必蓋這麼好呀﹗”
季伯說﹕“百姓們都說﹐荀子卿周遊列國﹐有那麼大的學問﹐為我們蘭陵做過那麼多好事兒﹐如今要在我們蘭陵落戶﹐這是蘭陵的福氣。我們要為荀子卿蓋上一座樓﹐樓雖蓋得不好﹐這是俺們這兒最好的房子﹗”
百姓們的真情使荀子激動不已﹕“謝謝﹗謝謝諸位了﹗我荀況定然不負重望﹐把畢生所學留於蘭陵﹗”
二
荀子罷官辦學的消息很快在蘭陵縣內外傳開來﹐遠近的少年和青年學子從四面八方奔向荀子的宅院荀樓。
荀子與陳囂忙碌籌備辦學﹐幽蘭和荀夫人料理家務﹐還要幫助荀子削竹簡﹐一家人日日忙個不閒。卻甚為歡心。
李瑩將一支竹子挎在腰間﹕“外婆﹐看我挎著長劍﹐像不像一個大官﹖”
荀夫人笑著說﹕“像﹐像﹗”
毛亨引著兩個年輕學子走進門來﹐望見荀夫人恭敬地施禮道﹕“師母﹗”
荀夫人高興地站起身﹕“啊﹐是毛亨啊﹗你老師在上面。”轉臉向李瑩說﹕“瑩兒﹐去告訴外公﹐叔叔來了﹗”
毛亨引兩個青年隨著上樓。
李瑩快步跑上樓去。
李瑩搶先上樓﹐喊叫著﹕“外公﹐叔叔來了﹗”
毛亨與兩個青年恭敬地施禮跪地﹕“拜見老師﹗”
荀子望著兩個陌生的青年說﹕“毛亨﹐這兩位從何而來﹖”
一個青年說﹕“老師﹐我叫浮丘伯﹐臨淄人。”
另一個青年說﹕“老師﹐我叫張蒼﹐陽武人。”
“他二人一個在北﹐一個在南﹐都是遠自千裡之外﹐慕名來向老師求學。”毛亨又作了補充。
荀子離開幾案﹐攙起二人﹕“啊﹐快起來起來﹗”
浮丘伯說﹕“老師在齊國稷下學宮﹐三任祭酒﹐深受敬愛。至今稷下的學子還念念不忘老師的教誨。我是後輩人﹐聞知老師在蘭陵辦學﹐特來聆聽教導。”
張蒼說﹕“老師雖未到過我們魏國﹐魏國人對老師卻甚為敬仰。張蒼家境貧寒﹐唯愛讀書﹐特來求教老師。”
到荀樓求學的學生多是蘭陵人﹐也有不少來自楚國、趙國、魏國、齊國相鄰的郡縣。浮丘伯來自臨淄﹐張蒼來自陽武﹐一南鴰北﹐都在千裡之外﹐荀子對他們的到來甚為看重。說道﹕“天地者﹐是生命之本源﹔先祖者﹐是宗族之本源﹔君王與老師者﹐是國家大治的本源。沒有天地﹐何有生命﹖沒有先祖﹐何有族人﹖沒有君王和教師﹐哪裡有國家的大治﹖荀況今日不為官了﹐從教為師﹐倍感榮耀。你們既有志於學﹐就要鍥而不舍﹐且莫淺嘗輒止﹐一曝十寒。學問者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非有鍥而不舍之精神﹐是得不到學問的。”
毛亨等三人齊聲說道﹕“謝謝老師教誨。”
辦學的事都籌備齊了﹐鄉裡官和季伯、季仲村中百姓都來參加開學典禮。齊國商人越江也特意趕到。人們圍坐在荀樓院中的樹蔭下﹐鄉裡官先講了幾句頌揚的話﹐而後請荀子講話。
今日天氣晴朗﹐陽光明媚﹐齊整整的兩列青少年正襟而坐﹐一個個睜大著眼睛﹐似嗷嗷待哺的小鳥﹐聚精會神﹐專心聽荀子第一次授課。
他們的父母都認為能夠在荀子這樣的大儒開辦的學堂裡做學生﹐親耳聽到荀子的教授﹐是今生今世最為難得的良機。
荀子曾經教授過許許多多的弟子﹐曾面對齊國稷下學宮中列國的知名學士﹐趙國論武館中的三軍將士﹐蘭陵文峰書院的學子﹐每次講學論道﹐都談吐自然﹐唯有今日﹐感慨萬端﹐心緒難平。這座新學堂﹐非同一般﹐它不屬於哪家諸侯君王﹐也不食君王俸祿﹐這是蘭陵百姓自己操辦﹐也是荀子這位七旬老人的心血凝就。荀子身遭羈難﹐輔佐一代聖王﹐實現天下一統的宏願已告破滅。如今﹐他又開辟了另一個宏偉大業﹐從教為師。在他看來﹐老師與君王的同等重要。國家沒有君王無人治理﹐國家沒有教師無人調教。一個國家﹐離開了君王和教師﹐就會喪失法治和道德﹐混亂而不成體統。
荀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手輕捋白須﹐便自己平靜下來﹐慢步走在端坐的弟子面前﹐開口說道﹕“求學﹐要有始有終。學習﹐從何處開始﹐到何處而終結呢﹖我的回答是﹐若就課程講﹐學習從誦讀《詩》、《書》開始﹐讀完《禮》便可終結﹐若從學習的意義講﹐就是從做一個有知識的人而始﹐到成為聖人才可終結。學習隻有真心誠意﹐日積月累﹐身體力行﹐且能持久﹐才可步步深入。所以﹐學習之課程有終結﹐學習知識之永遠無終結。人之一生﹐一刻也不可停止學習﹐至死方休。做到這一點﹐人才是人﹔做不到這一點﹐人也就與禽獸無異了。
“君子之學﹐入乎耳﹐明乎心﹐體現在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可做別人效法的榜樣。小人之學﹐入乎耳﹐出乎口﹐口與耳之距僅有四寸﹐怎麼能完善七尺之驅呢﹖古人學習是為了提高自己﹐當今之人學習卻是為了向別人炫耀。君子之學﹐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以追逐名利。所以﹐別人沒有問你﹐你就告訴別人﹐叫做急躁﹔問一而答二﹐叫做嚕嗦。急躁不對﹐嚕嗦也不對﹐君子應該有問才有答。
“學習最簡便的途徑莫過於接近良師益友。《禮》、《樂》規定了法規而無解說﹔《詩》、《書》記載舊事﹐不切合現實﹔《春秋》語言簡約﹐難以很快記憶。仿效良師益友而又學習其學說﹐才可養成崇高的道德﹐獲得全面的知識﹐通達世事。
“以良師益友為榜樣﹐除去有害的作風﹐培養有益的東西。不好的東西眼睛不看它﹐耳朵不聽它﹐口裡不說它﹐心中不想它。及至對學習極其愛好的時候﹐如 同眼睛愛看五色﹐耳朵愛聽五音﹐口舌愛嘗五味﹐心中常常想普天下之大利。這樣﹐權利不能搖其心﹐眾人不可移其志﹐天下大亂不能盪其信念。生如此﹐死也如此﹐方謂之道德操守。有德操而後有堅定﹐有堅定而後能應付各種事變。能堅定地應變自如﹐方可稱做完人﹗”
屈潤得知了荀子在鄉村辦學﹐勃然在怒。他訓斥縣衙的官吏和衙役﹕“荀況是個叛黨﹐他聚眾講學﹐你們知情不報﹐倘若令尹怪罪﹐誰來承擔﹖”
一個衙役怯懦地解釋﹕“百姓們……”
屈潤打斷他的話說﹕“百姓們如何﹖他們知道什麼﹖他們還為荀況蓋了荀樓﹐尊他為荀子卿﹐他配嗎﹖令尹不殺他就是開了大恩。你們去﹐將荀況的學生驅散﹐將荀樓與我封門﹗”
衙役應諾﹕“是﹗”
一群衙役執刀劍沖進荀樓﹐驅趕正在院裡聽課的少年學子﹐打倒了講課的陳囂﹐少年們害怕地四散奔逃。
衙役們又沖進樓去﹐為首者向正在授課的荀子拱手說﹕“荀老先生﹐你的荀樓被查封了﹗”
眾學子驚疑﹐憤慨﹐議論紛紛。
毛亨說﹕“這是為何﹖”
張蒼說﹕“難道老師授課也有罪嗎﹖”
浮丘伯說﹕“這是哪家的命令﹖”
數十名學子被勒令趕走﹐衙役們踢倒了幾案﹐砍亂了荀子精心寫下的書簡﹐揚長而去。
荀子木呆呆地站立著﹐眼中閃著憤怒的光。幽蘭跑過來﹐攙扶著渾身顫抖的父親﹐望著被打翻的幾案﹐散地的竹簡﹐落下了眼淚。
李瑩害怕地撲向荀夫人的懷中﹕“外婆﹗”
荀夫人緊緊地抱著李瑩﹕“瑩兒﹐莫怕﹐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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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被幽蘭攙扶著慢慢走出了荀樓。一陣秋風吹來﹐塵土和落葉飄飛﹐陳囂的嘴角淌著鮮血﹐剛才井然有序的神聖學堂﹐如今隻留下難堪的凄涼。荀子望著院中的凄涼景象﹐一陣心酸。
眾學子氣憤不平﹐晚上在季伯家聚會。毛亨年少﹐他先開口﹕“那個屈潤忌恨老師﹐必置老師於死地而後快﹗”
季伯最知內情﹕“屈潤的兒子在蘭陵欺男霸女﹐無惡不做﹐害死兩條人命。荀老爺判他死罪﹐不該嗎﹖”
張蒼也憤憤地說﹕“兒子為害蘭陵﹐老子又來做縣令﹐對蘭陵為害更甚。不知楚王為何選用此等卑劣之輩﹗”
“楚王才三歲﹐知道什麼﹖全在李令尹。”毛亨講到了要害處。
浮丘伯拍案而起﹕“老師辦學無罪﹐我們應為老師辯冤﹗”
三
李園使用詭計﹐殺了春申君﹐以國舅的身份﹐自封令尹﹐獨霸楚國朝政﹐私願滿足﹐得意忘形。每日沉湎於酒色﹐成群的妻妾歌妓包圍著這位新權貴﹐從晨到晚醉眼矇□。
這日﹐他心血來潮﹐要看鬥雞。身邊的侍從便急忙為他找了幾隻鬥雞來。他選中一隻又高又大的雜色鬥雞﹐讓侍從和歌妓們也自己選雞﹐輪著來鬥。那雜色鬥雞果然兇猛﹐一連鬥敗了幾隻對手。李園得意﹐每勝一次﹐侍從和歌妓都為之喝采﹔每勝一次他都狂飲。他喜歡勝利﹐因為勝利﹐他才從一個小小的春申君門下舍人﹐爬到了令尹的高位。輪到雜色鬥雞與一隻黑色鬥雞相鬥時﹐不幾回合那雜色鬥雞敗下陣來。一個歌妓叫喊了一聲﹕“啊﹗令尹爺敗了﹗”
李園勃然大怒﹐摔碎了手中的酒杯﹕“誰說我敗了﹖”他兩眼瞪圓﹐尋找著說話之人。歌妓們心驚肉跳﹐誰也不敢吱聲。方才失聲的歌妓更是害怕﹐躲在了眾人的身後。李園看見了她﹐讓她出斃驉慼撈唲揚@□竺娑悴亍@鈐叭昧礁鑫涫堪閹□□隼春鶯蕕爻櫬穎□淮虻悶□□庹潰□背”忻□6□螅□鈐跋鋁畎閹□擁膠笤海□盟□茄齣牧怨匪核□鈉□□運□娜狻?
不知幾時﹐姬環與李環突然來到面前。姬環問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侍從急忙陪笑遮攔道﹕“拜見老夫人與王太後﹐沒有發生什麼事兒。李令尹朝政勞苦﹐願意樂上一樂。”
姬環走向李園痛心地說﹕“園兒﹐你如今是令尹呀﹗”
李園憤憤頂撞母親﹕“我怎麼啦﹖難道還不許我歇息一會兒嗎﹖”
姬環指著滿地混亂的酒具、樂器說﹕“你看看﹐你看看﹐你這樣每日鬥雞走狗﹐花天酒地﹐你費盡心思得來江山能長久嗎﹖”
李園作出一種玩世不恭地樣子說﹕“我費心得來江山﹐就是為了享樂﹐不為享樂﹐我還不費這個心思呢﹗”
姬環傷心了﹐她不曾料想﹐不幾時日﹐兒子竟然變成這個樣子﹕“好﹐你要這樣﹐我馬上就回趙國去﹐你妹妹也回趙國去﹗”
李環也生氣了﹕“你不聽娘的勸告﹐我走﹐把王兒也帶走﹗”
李園心中一驚﹕“不行﹐你們走可以﹐得把王兒留下。他是楚國的大王﹗”
李環說﹕“王兒是我生的﹐如今他才三歲﹐王兒離不開母親﹗”
姬環警告李園﹕“我們都走了﹐余下你一個人﹐沒有了大王﹐看你做誰的令尹﹖做誰的國舅﹖”
李園驚呆了。是呀﹐沒有了大王﹐做誰的令尹﹖沒有了三歲的甥兒﹐做誰的國舅﹖他哭喪著臉說﹕“你們今天是怎麼啦﹖你們到底要我做什麼﹖”
姬環向李環使了個眼色﹐李環說﹕“我們要你改邪歸正﹐像個做令尹的樣子﹗”
李園不服﹕“我哪一點兒不像令尹了﹖”
“你每天沉湎酒色﹐不聽忠言﹐信賴姦佞﹐任他們胡作非為……”李環一口氣說了許多許多。
李園隻好低頭讓步﹕〝顴瞴摩瞴卑炸s耍□腋牟瘓統閃寺穡俊?
姬環拿出一束簡冊扔給李園﹕“你看看這是什麼﹖”
李園小心地打開簡冊﹐字字細讀﹐讀畢﹐輕蔑地笑了﹕“哎呀﹐不就這麼點事兒呀﹖我辦就是啦﹗”
一旨詔書﹐很快傳到了蘭陵縣﹐宣布列國學子狀告屈潤濫用職權﹐挾嫌報復﹐解散學堂﹐亂禮亂法。敕命罷其官職﹐回都城聽審。
學子們重又聚集到荀樓來﹐他們撕掉了屈潤查封的布告﹐李瑩點了一枝鬆枝來﹐毛亨把布告一把火燒了。熊熊的火苗歡欣跳躍﹐驅走了魔鬼﹐趕走了寒涼﹐人們圍著火苗鼓掌歡呼﹐陳囂在燃燒的布告上又狠狠地踏上了兩腳。
幽蘭跑上樓來﹐向荀子說﹕“爹﹐學子們都來了﹐在下面等著你呢﹗”
荀子站起身﹐由幽蘭攙扶著慢慢走下樓來。樓裡樓外站滿了人﹐黑鴉鴉一片。季伯、季仲、那位九十多歲高齡的老者﹐男女百姓﹐還有鄉裡官和學子們坐在一起﹐注視著慢慢走下樓來的荀老夫子。荀子激動得不知如何開口。
老者站起身﹐走向荀子深深施了一禮﹕“荀子卿﹐荀樓又開學了﹐我們一起聽你講課﹗”
荀子眼中閃著動情的淚花﹕“謝謝﹐謝謝﹗”
荀子走到眾人的面前﹐深施一禮﹐聲音有些顫抖﹕“有這麼一種龐然大物﹐非絲非帛﹐文理成章。非日非月﹐為天下帶來光明。生者以其長壽﹐死者以其安葬﹐城廓以其牢固﹐三軍以其堅強。尊崇它可以稱王天下﹐不能全部遵從可稱霸一方﹐完全喪失了它隻有走向滅亡。我因愚鈍﹐不能認識它﹐請教於帝王。王曰﹕這個龐然大物有文理而沒有華美的色彩吧﹖它簡單易懂而含有很深的道理吧﹗它為君子所敬重而被小人所不為吧﹖人之性若沒有它便如同禽獸﹐人之性若有了它便品德高尚吧﹖普通的人尊崇它就可以成為聖人﹐諸侯尊崇它就能統一四海吧﹖它極其明白而簡要﹐順理成章而得體ㄐ潸肉H□浪□拿□致穡磕薔凸榻崳□癜桑 ?
眾人報以熱烈的掌聲。
“皇天降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均等。桀紂因之而亂﹐湯、武因之而賢明。清清濁濁﹐大大小小﹐周流四海﹐不足終一日。君子用以修身。盜跖用以穿室。大則高聳入雲﹐小則無形無狀。舉止因它而端正﹐事業因它得成功。能夠禁止兇暴使貧窮富足﹐百姓靠它康泰安寧。我因遲鈍而不認為它﹐願問其名。答曰﹕此物能使人平安寬慰而遠離危險吧﹖能使人親近有道德的人而對污穢的人疏遠吧﹖它深深地蘊藏於心中﹐運用它能夠戰勝敵人吧﹖它能使人效法禹舜而沿其軌跡向前吧﹖行為動靜因它才恰當吧﹖它是血氣之精﹐意志之榮﹐百姓靠它而安寧﹐天下靠它而太平。它明達純粹而無疵也。這就叫做君子的智慧。”
眾人又一次報以熱烈的掌聲。
荀子環視四周﹐繼續講道﹕“有此一物﹐狀如裸體﹐屢變如神﹐功被天下﹐為萬世留下文采。禮樂因它而完成﹐貴賤因它而有區分。撫養老幼﹐有它方可行。名號不美﹐與暴字為鄰。功立而身廢﹐事成而家敗。老人被棄﹐存其後世。它被人所利用﹐被飛鳥所傷害﹐我因愚鈍而不認識它。請問帝王﹐王曰﹕此物身子窈窕而像馬吧﹖它多次變化而不長壽吧﹖它有父母而無雌雄吧﹖它冬日隱伏﹐夏日孵化生長﹐食桑吐絲﹐前亂而後治﹐生於夏季怕酷暑﹐喜歡濕潤而怕雨水。蛹是其母﹐蛾是其父。三次休眠﹐三次復蘇﹐終乃成其大功。這﹐就是關於蠶的道理。”
眾人再次報以熱烈掌聲。
四
陳囂十歲投師於荀子﹐隨老師從齊國到楚國﹐由楚國到趙國﹐再回楚國﹐至今已有二十一年。他的父母亡故了﹐便把荀子和荀夫人當做自己的親生父母侍奉﹐把幽蘭看作是自己的妹妹。他曾經偷偷地愛過幽蘭﹐從來沒有表明心意。幽蘭和李斯成婚﹐他曾暗暗的傷心﹐他沒有炡M魏穩訟月兌凰亢奐﹗@釧掛蛔呤□晡摶糶牛□孿□樟嫌睦寄缸櫻□Π榫∫澹□拖裼u□那資迨澹□睦嫉那仔殖□?
陳囂背著竹筐從蘭陵回來了。
走到大門口﹐李瑩跑過去迎接﹕“陳叔叔﹐從城裡給我買什麼好吃的啦﹖”
陳囂從竹筐中拿出一塊東西﹐藏在身後﹐說﹕“你猜﹗”
李瑩說﹕“米糕﹗”
陳囂將手縮回來﹕“對﹗”
李瑩搶過米糕跑進院內﹐到幽蘭面前夸耀說﹕“陳叔叔又給我買米糕來了﹗”
幽蘭向陳囂笑了笑﹐說﹕“都十歲了﹐還給他買東西吃。”
“蘭妹﹐我去城內為師母抓藥﹐聽到李師兄的消息啦﹗”陳囂把藥包取出來交給幽蘭。
李瑩跑到陳囂身問﹕“有我爹的消息﹖”
陳囂說﹕“是的。李師兄﹐如今在秦國當了廷尉了。”
李瑩又問﹕“叔叔﹐廷尉是個什麼官兒呀﹖”
陳囂解釋說﹕“廷尉是掌管刑法的官兒﹐是秦國的九卿之一。”
“九卿是什麼官﹖能見到大王嗎﹖”
“九卿在大王身邊做事﹐常常見到大王。”
李瑩拍手跳躍﹕“啊﹐我爹在秦國當大官兒羅﹗”
提起李斯﹐幽蘭一陣心傷。十年﹐十年不回來﹐連個音信也無有。她低下頭兩眼簌簌落淚。
李瑩不解拉住幽蘭的手﹕“娘﹐你怎麼哭啦﹖”
荀夫人在院中削竹簡﹐她知道女兒的心事﹐勸導說﹕“蘭兒﹐李斯是你爹的好學生﹐有出息。他既然已經出了頭﹐就會來接你和孩子的。”
陳囂也勸解道﹕“蘭妹﹐莫要傷心﹐李師兄在秦國奮爭也不易。聽說去年遭厄運﹐險被驅逐﹐今年方被秦王重用。待他閒暇時﹐定會來接你和瑩兒的。”
“唉﹐接也好﹐不接也罷。”幽蘭在失望中存著希望。
李斯在秦國也確實歷經坎坷。自從夜晚值勤﹐救下秦王政被任命為長史之後﹐不久又被任蚢琚撬Z洹9□□?238年﹐也就是荀子被罷官的這一年﹐秦王政二十二歲﹐按照秦國的慣例﹐舉行成人加冕的典禮﹐佩戴寶劍﹐從此親理朝政。長信侯嫪毐陰謀造反﹐殺害秦王政﹐被秦王政發覺﹐斬除了嫪毐黨羽和他們的宗族。第二年﹐呂不韋因與嫪毐一案有牽連﹐被免除了相國之職。秦國的宗室上書﹐韓國派人來為秦國開鑿河渠灌溉田地﹐是為了大量消耗秦國之財力和民力﹐使秦國無力東征消滅六國﹐那個韓國的水利專家鄭國就是一個大姦細。並且以此類推﹐所有從各諸侯國來的人﹐都是為了他們本國的國君﹐離間秦國。懇請大王把從各諸侯國來的客卿一概驅逐出境。
秦王政正為嫪毐和呂不韋的陰謀怒氣不息﹐就相信了宗室大臣的諫言﹐揮毫寫下了逐客令。
秦國開始了一場大清洗。一群非秦國籍的客卿被秦兵武裝押解﹐蓬頭垢面﹐狼狽不堪﹐蹣跚而行﹐李斯也在隊列之中。淳於越與李斯先後到達秦國﹐這次也一同被清洗。
河水茫茫﹐波浪翻滾。
李斯坐在岸邊﹐沮喪地望著河水發呆。
淳於越走到李斯身邊﹐悲愴地說﹕“李先生﹗”
李斯沒有回頭。
“你這位被秦王賞識的賢士也被驅逐了﹖”
李斯仍不語。
“你來到秦國﹐由舍人升到長史﹐再升到客卿﹐晉升得多麼快呀。可如今﹐像狗一樣﹐被趕走了。我們都像狗一樣﹐被趕走了﹗詩曰﹐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茫茫蒼天﹐此何人者﹖”
李斯猛然站起﹐大步向站在河邊看管他們的武士走去。
淳於越追趕李斯﹐拉住他﹕“你要幹什麼﹖”
李斯憤怒地說﹕“我要上書秦王﹗”
李斯向押解他的武士索要來筆和竹簡﹐伏在岸邊的石頭上﹐憤筆給秦王寫下了《諫逐客書》。他在上書中寫道﹕“秦王陛下﹐官吏們建議您驅逐客卿﹐我認為是錯誤的。昔日穆公招攬賢才﹐並吞二十余國﹐稱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國以富強﹐諸侯親服。惠王用張儀之計﹐拆散六國合縱﹐使之西向侍秦。昭王得范睢為丞相﹐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秦國此四位君王皆以客卿之助﹐建功立業。由此觀之﹐客卿有何負秦之處呢﹖
“今陛下得昆山之玉﹐垂明月之珠﹐佩太阿之劍﹐駕纖離之馬﹐豎翠鳳之旗﹐駕靈鼉之鼓﹐此眾多珍寶﹐一件也不出產於秦國。而陛下為何喜歡呢﹖不過是稱陛下之心意罷了。而今陛下用人卻非如此﹐不問是非﹐不辨善惡﹐隻要不是秦國之人﹐就不用﹐做客卿的就驅逐。那麼大王看重者在乎寶珠、美玉﹐所輕者在乎賢才了。這非是統一天下之策呀﹗
“臣聞高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拋棄民眾﹐故能明其德。而大王卻拋棄民眾以資助敵國﹐排斥賓客以侍奉諸侯﹐使得天下之賢才退縮不敢西來﹐住腳不再踏入秦國﹐這乃是借兵器給敵人﹐送糧食與盜賊﹗”
李斯唇槍舌劍般的話語﹐句句刺中了秦王政的心﹐他反復琢磨李斯上書中所講的道理﹐他要一統天下﹐平滅六國﹐靠什麼﹖不正要靠任用賢才嗎﹖怎麼能把投奔到身邊的賢才都趕走呢﹖後悔他的逐客令下得是如何的胡塗。立即又重下一令﹐將所有的客卿全部追回來。恢復了李斯的官職﹐繼續使用他的計謀﹐不久又晉升他為廷尉﹐進入九卿之位﹐掌管秦國的刑律。
李斯到了這樣的地位仍然一封書信也不寫來﹐幽蘭心中的傷痛便是千言萬語也難以磨平。她是一座荒山﹐一個枯海﹐用什麼話能使荒山長滿鬆柏﹐使枯海得以填平呢﹖
陳囂理解幽蘭的傷痛﹐有意轉移話題﹐從竹筐裡取出幾冊竹簡﹐說﹕“蘭妹﹐你看﹐我在城內還見到了韓非師兄寫的文章。”
幽蘭接過來看﹐有《孤憤》、《五蠹》、《亡征》三篇。看到韓非的文章﹐如同見到了韓非。李斯寡情負義﹐手捧韓非的文章﹐感覺韓非比李斯要親近得多。因而站起身說﹕“把這些快叫我爹看看。”
幽蘭抱竹簡奔至樓上﹐陳囂也隨著上來。幽蘭說﹕“爹﹐你看韓非寫的文章。”
荀子接過簡冊默讀。
幽蘭問陳囂﹕“你是從哪兒得來的﹖”
陳囂說﹕“是一個年輕的書生從韓國抄來的﹐我出錢把它買下了。”
荀子專心地讀著﹐越讀越有興致﹐越讀越激起內心的沖動﹐拍案叫絕﹕“韓非的文章寫得太好了﹗言語犀利﹐一言中的﹐就像他在我面前講話一樣。你們看﹐他說﹐世異則事異﹐世道變了﹐所做所思豈有不變之理麼﹖他說﹐如今不能再去效仿構木為巢﹐鑽木取火。然而儒家頌揚崇古﹐以文亂法﹐縱橫家撥弄是非以達個人之目的。韓非將他們比做國家的蛀蟲﹐必須鏟除。”
陳囂說﹕“比喻得好。”
荀子接著說﹕“他在《孤憤》這一篇裡﹐痛斥那些獨斷專行﹐損國利己﹐又能得到其君王信任的所謂‘重人’。這些‘重人’﹐他們上與之欺主﹐下與之強取奪利﹐拉攏私黨﹐相互庇護﹐騙取信任﹐殘害忠良賢才﹐置國家於危機之地而不顧。這字裡行間﹐皆可看出韓非對這些禍國殃民之輩的憤怒。”
“在韓國﹐韓非即深受其害呀﹗”陳囂說。
荀子問幽蘭﹕“你們如今正在做什麼﹖”
“我與陳囂正要將你寫的書簡整理一番。”
“且放下﹐你二人先把韓非的文章多抄寫幾遍。”
陳囂指著地上堆的書簡說﹕“老師的這些文章也急待整理呀﹗”
“此事不忙﹐你們抄好了韓非的這些文章﹐把它們送到城裡去﹐讓其下傳之於百姓﹐上達之於君王﹐成為醒世之警鐘﹐治世之利劍。”荀子說得很激動。
荀夫人插進來說﹕“陳囂、幽蘭﹐你們聽老頭子的話﹐就抄吧。老頭子一輩子周遊列國﹐到處講學收徒﹐弟子滿天下。李斯和韓非這兩個心愛的弟子﹐如今一個在秦國做了大官﹐一個寫出了這麼好的文章﹐他心裡高興啊﹗”說完一陣咳嗽。
“老師、師母﹐我這就將韓非師兄的文章抄來。”
幽蘭抱過一捆竹簡來。
荀子招呼說﹕“拿來﹐我與你們一起動手抄。”
五
數月之後陳囂到城裡為荀夫人抓藥又帶回了重要的消息﹐秦王政見到了韓非寫的《五蠹》、《孤憤》兩篇文章﹐興奮不已。秦王政還說﹐若能見到此人﹐與他交個朋友﹐死而無憾。他知道了這兩篇文章是韓非寫的﹐立即命令攻打韓國。秦王政要在咸陽等待韓非去見他。韓國抵擋不住秦兵﹐如今已派韓非出使秦國去講和了。
荀子聽了意味深長地說﹕“陳囂﹐我料到會有此一天的。賢士似夜明之珠﹐非在暗處不閃其光輝。韓國多年不用韓非﹐如今再無他路可走了。”
“哼﹐平時似糞土棄之一邊﹐有難之時方知是寶貝。叫我﹐我就不去。”幽蘭為之不平。
荀子說﹕“華夏賢士之品德﹐不記前嫌﹐忍辱負重﹐遇難而顯其志。實在可貴呀﹗不過﹐也許韓非此去秦國﹐就再也難回韓國了。”
“老師﹐這是為什麼﹖”陳囂問。
“你想﹐那秦王政乃是一個以統一天下為己任之人﹐他見到韓非這樣的賢才﹐會放他走嗎﹖”
“啊呀﹗那韓國豈不是更危險了嗎﹖”陳囂為韓國擔憂。
荀子繼續著他的思路﹕“如若秦王能擁有李斯、韓非二人輔政﹐將如虎添雙翼﹐天下一統當指日可待矣﹗”
果不出荀子的預料﹐秦王政一見韓非便不願意放手。
韓非穿著使臣的禮服﹐儀容端莊﹐走入秦王宮。秦王政從王位上走下來迎接﹐這已不是秦王對待使臣的禮節﹐而是在迎接貴賓了。
韓非不卑不亢地施禮道﹕“韓國使臣韓非拜見秦王陛下。”
秦王政兩眼上下打量韓非﹐心中喜悅﹕“嗯﹐好。寡人久慕韓非先生大名﹐今日終得相見﹐請﹗”
手拉韓非在他的身邊就座。
韓非說﹕“陛下﹐韓非今奉我韓國大王之命﹐特來拜見﹐並帶來貢品珍寶﹐請陛下笑納。”
“啊﹐有韓先生來到﹐勝似貢品珍寶啊﹗”秦王政哈哈大笑。
韓非說﹕“臣因有口吃之疾﹐言語不暢﹐特將秦國攻取韓國之利弊上書於陛下﹐請陛下觀看。”
秦王政接過韓非呈送的帛書﹐含笑說﹕“好﹐韓先生的文章﹐寡人早已拜讀﹐《五蠹》篇、《孤憤》篇、《顯學》篇﹐寡人都愛不釋手。今日韓先生特為寡人寫下呈文﹐寡人當仔細拜讀。韓先生﹐初次到咸陽是嗎﹖”
韓非答道﹕“是的。”
秦王政親切地說道﹕“這裡有渭水東漸﹐終南秀色﹐朕請你乘興一遊。秦川珍寶也謂之世上罕見﹐朕送你一一品嘗。”
“謝陛下﹗”韓非再次拱手施禮。
秦王政向宮人命令﹕“請李廷尉來見。”
宮人急步出外傳稟。不久﹐李斯進入宮來﹐跪拜﹕“參見陛下。”
秦王政問﹕“李廷尉﹐你見過此人嗎﹖”
李斯抬頭看見韓非﹐驚喜地說﹕“韓非師兄﹗”轉向秦王政說﹕“稟陛下﹐微臣曾與韓非一同求師於荀況老師﹐我們乃同窗好友。”
秦王政微微一笑﹕“同窗之誼﹐情同手足。這幾日﹐你們二人敘敘舊情﹐議議時政﹐朕願你們二位同窗﹐一同輔佐寡人。”
李斯應諾﹕“是。”
秦王政囑咐說﹕“李廷尉﹐你是主人﹐代朕關照貴客。”
寬廣清澈的渭水緩緩東流﹐華麗的咸陽宮殿﹐掩映於青山碧水之中。
李斯陪韓非乘船沿渭水遊玩。船後有女樂工歌舞彈唱﹐船頭上﹐李斯與韓非對坐﹐面前擺有鮮果、美酒。
李斯舉杯﹕“師兄請﹗”
韓非舉杯﹕“請﹗”
李斯望著滔滔河水說﹕“韓非師兄﹐你瞧這渭水兩岸﹐景色宜人﹐如詩如畫。我是楚國人﹐在楚國還從未見過如渭水之美呀﹗”
韓非不以為然﹕“我是韓國人﹐走到哪裡﹐都覺得不如我的家鄉好。”
“韓國有如此美的河流嗎﹖”
“韓國有黃河﹐渭水不可比。以我觀之﹐韓國的一條小溪﹐也比這渭水可愛、可親﹗”
“啊﹐我曾說過﹐賢士無國度。咱們弟兄分別二十年了﹐沒有想到你仍是一顆童子之心呀﹗”李斯說完哈哈大笑。
韓非一直思念著幽蘭﹐苦於無處打聽幽蘭的消息。今見李斯﹐想他必知幽蘭的近況﹐問道﹕“幽蘭現在哪裡﹖”
李斯舉酒杯的手忽然停頓下來﹐爾後一飲而盡﹐說﹕“幽蘭﹐……如今仍然跟著荀老師。”
“聽說幽蘭不是為你生了一兒子嗎﹖”韓非問道。
李斯苦澀地回答﹕“是的。”
“為何沒有將她們母子接到秦國來呢﹖”
李斯難言地搖搖頭﹕“唉﹐我在楚國上蔡老家﹐也有一房妻室﹐也有一個兒子。”
聽李斯說出了這樣的話﹐韓非難以抑制心中的氣憤﹐口吃之疾越發嚴重起來﹕“你……你﹐這不是害了幽……幽蘭嗎﹖”
李斯從懷中取出一個錦緞包﹐打開來﹐裡面放著幽蘭送給他的蘭花﹕“這蘭花兒﹐是離別時她送與我的。無論走到哪裡﹐我都把它帶在身旁﹐我時刻沒有把她忘記呀﹗”
韓非依然怒氣不息﹕“可你﹐你讓她苦苦等了你十三年﹗”
“我對不住她﹐對不住她……”李斯心中內疚﹐似在眼前的滔滔河水之上﹐映出了幽蘭那秀靈的面頰﹐那甜甜的笑容﹐那美麗的蘭花和離別時幽蘭奪眶而出的眼淚。
李斯自言自語道﹕“為了成就大業﹐顧不得許多了。師兄﹐咱們都是男兒漢﹐都是荀老師的學生﹐政見相同﹐主張以法為本﹐天下一統﹐如今六國皆弱﹐秦國一統天下之勢已成定局。秦王愛你之心已經表明﹐你就留在秦國﹐與我一同輔佐秦王﹐成就一統大業吧﹗”
韓非嚴正回道﹕“我如今是韓國大王派來的使臣。”
李斯語塞了﹐他不知道用什麼話才能打動韓非的心。
此時﹐迎面行來一隻花船﹐上面坐著姚賈和幾個陪伴的美女。姚賈在船頭拱手道﹕“李廷尉﹐久違了﹗”
李斯也起身拱手道﹕“姚千戶﹐你為秦國立下大功了。”
姚賈哈哈大笑﹕“彼此彼此﹗”
待姚賈的船行過去﹐韓非問﹕“此人是誰﹖”
李斯說﹕“他本魏國人氏﹐在秦國做賓客﹐出使楚、齊、趙、燕四國﹐三年而歸。他用珍珠重寶﹐拆散四國合縱攻秦之計﹐秦王陛下大悅﹐封其為千戶﹐拜為上卿。”
聽了李斯的介紹﹐韓非頓生靈悟﹐作為韓國的使臣﹐他與秦王又有了新的說辭。
秦王政細心閱讀了初見韓非時接到的上書。韓非寫道﹕“秦王陛下﹐韓國侍奉秦國三十余年﹐年年納貢﹐與秦國之郡縣無異。臣竊聞貴國將舉兵伐韓國。而趙國聚集士卒﹐聯絡黨徒﹐知秦國不弱﹐則六國之宗廟必毀滅於秦﹐欲西向攻秦﹐已非一日之計也。今舍棄趙國之大患﹐而攻伐如同內臣之韓國﹐則天下將明白趙國弱秦之計是對的……”
秦王政正在思考韓非文中所講的道理﹐宮人又送來了韓非在賓舍中寫給秦王政的另一篇呈文。
韓非的呈文中說﹕“秦王陛下﹐臣聞姚賈以珍珠重寶﹐出使楚、齊、燕、趙。四國與秦國之交未必和諧﹐而國之珍寶俱都用盡。姚賈用大王之權威﹐國之寶物﹐外與諸侯結成私交﹐心懷叵測﹐願大王明察。姚賈乃魏國監門吏卒之子﹐曾在大樑做盜賊﹐在趙國為臣而被驅逐。與此人同謀社稷之大計﹐非為鼓勵眾臣也。”
看了韓非這一篇呈文﹐秦王政大驚失色﹐若不是韓非實言相告﹐他還不知道姚賈是這樣一個曾在魏國做過小偷又被趙國驅逐了的卑劣人物。他命李斯立即把姚賈傳進宮來﹐他要親自責問。
姚賈應詔來了。秦王政質問姚賈﹕“朕聞你用寡人之珍寶﹐私交於諸侯﹐可有此事嗎﹖”
姚賈回答﹕“有。”
秦王政氣憤地指著姚賈道﹕“哼﹗你還有何面目來見寡人﹗”
“陛下﹐如果臣不以珍寶結交諸侯﹐四國合縱之謀能破嗎﹖如果臣不忠於陛下﹐四國之君能信任我嗎﹖”姚賈停了停說﹕“夏桀聽信讒言殺良將﹐殷紂聽信讒言殺忠臣﹐以至於身死國亡。陛下如聽信讒言﹐則身邊無忠臣也﹗”
秦王政怒氣未息﹐厲聲道﹕“你﹐你莫與我狡辯﹐你是監門吏卒之子﹐魏國的大盜﹐趙國的驅逐之臣﹗”
姚賈據理力爭﹕“陛下﹐姜太公是朝歌的屠夫﹐是棘津無人雇用的庸工﹐周文王用他奠定了王業。管仲是南陽的無名之輩﹐是魯國解送齊國的囚犯﹐齊桓公用他建立了霸業。他們皆有污點﹐且被天下人非議﹐而明君任用他們﹐知其可為國立功。所以明君用人﹐不顧忌人有污點﹐不聽信世人的非議﹐而考察他們是否對國家有用。可為國立功者﹐外有非議而不聽﹔雖有很高名望者﹐無咫尺之功而不賞。這樣﹐群臣方不可對君王有不切實際的願望。”
秦王政略略靜下心來﹐心想姚賈講得也甚有道理。君王用人﹐不是用他的過去﹐而是用的他的現在﹐何必定要論其往日的是非短長呢﹖他轉身問李斯﹕“李廷尉﹐韓非上書寡人﹐言稱攻取韓國不如攻伐趙國﹐你意如何﹖”
李斯回稟道﹕“陛下﹐臣以為秦之有韓國﹐如人之有腹心之病﹐務必取之。韓非之言﹐乃為韓國之利而辯說。以臣之見﹐遠交近攻﹐消除秦國心腹之病﹐而後﹐一個一個蠶食諸侯﹐統一大業則指日可待。”
秦王政點頭讚許﹕“韓國朕必攻之﹐韓非朕必用之。你代朕勸告韓非﹐讓其留下。他是朕看中的一匹駿馬﹗”
秦王用李斯之計再次出兵攻伐韓國了。
韓非聽到了消息﹐在秦國賓舍中向秦國侍者發雷霆大怒﹕“你們秦國為何不講信義﹖為何使臣未走就發兵攻打我們韓國﹖你說﹐你說﹗”
侍者惶恐地勸說﹕“使臣息怒﹐在下不知。使臣息怒﹗”
“天下還有秦國如此不講信義的國家嗎﹖”韓非依然向侍者大發雷霆。
侍女進來跪稟﹕“稟使臣﹐李廷尉請你到府上去。”
韓非厲聲道﹕“我不去﹗”
侍女說﹕“李廷尉的車馬在門外等候著呢﹗”
韓非說﹕“我不去﹗秦國不講信義﹐李斯一樣不講信義﹗”
侍者勸道﹕“使臣大人﹐李廷尉是大王親信之臣﹐你見了他不是什麼都明白了嗎﹖”
韓非轉念一想﹕“好﹐看李斯他如何回答﹗”
韓非在李斯府門外下了車。門內大聲傳呼﹕“貴客到﹗”
李斯滿臉堆笑迎出門來﹐向韓非施禮﹕“師兄﹐請﹗”□
韓非心懷怒氣﹐略一拱手﹐悻悻地走進門去。
李斯緊跟韓非進門﹐吩咐說﹕“看茶﹗”
韓非拒絕﹕“不用﹗”
李斯難堪地說﹕“這……師兄﹐請坐。”
韓非並不坐﹕“你叫我來做什麼﹖”
李斯和藹地說﹕“咱們是同窗﹐請你到府上敘敘。”
韓非把手一揮﹕“咱們的話已說盡了。”
李斯是奉了秦王政之命規勸韓非的。韓非的憤怒﹐使他難以啟口。李斯是一個善用心計的人﹐轉念一想﹐此時隻有借助於老師了。
李斯指著廳堂上懸掛的麒麟圖說﹕“師兄﹐你看﹐這幅麒麟圖是老師親筆所繪。十四年前我離開楚國來秦國時﹐老師將它親手送給了我。”
韓非望著麒麟圖﹐想到了荀子﹐想到了荀子那慈祥的面容和誨人不倦的神態﹐深情地自語﹕“啊﹐老師……”
李斯說﹕“臨別之時﹐老師的諄諄教誨﹐如今猶如在耳邊。老師說﹐有識之士﹐當以天下為己任﹐不須許多兒女情長。老師所期望者﹐不是我在他身邊行 孝道﹐而是能實現他畢生之主張。老師的話鞭策著我﹐鼓勵著我﹐使我身處逆境而不懈怠。入秦十四年來﹐由一個丞相府中的舍人﹐一步一步走到了秦王身邊﹐成了秦王看重的人。”
韓非譏諷地說﹕“你是老師的好學生。”
“在學業上我不如你。”
“你現在做廷尉﹐你可以輔佐秦王統一天下了﹗”
“統一天下﹐是千秋大業﹐需要很多的人。師兄﹐咱們一同來輔佐秦王好嗎﹖”
韓非聽李斯繞了一個彎子﹐把話題又回到侍奉秦王上來﹐心中的火氣頓時湧了上來。“不﹐我如今是韓國的使臣。我問你﹐為何秦國不講信義﹖為何使臣未走﹐你們就發兵攻打我們韓國﹖你說﹐你講﹗”
李斯好言勸解﹕“師兄﹐且莫生氣。”
韓非繼續憤怒斥責﹕“人都說秦國是虎狼之邦﹐今日一見﹐果然如此﹗秦國想以此統一天下﹐瘋狂﹗想讓我輔佐這樣的暴君﹐妄想﹗”
“師兄請息怒……”李斯依舊和顏悅色﹐勸慰韓非。
韓非不容分說﹐命令李斯﹕“你快安排車輛送我回賓舍﹐我要立即返回韓國去﹗”
李斯知道韓非的脾氣﹐無可奈何﹐隻好派車把韓非送回賓舍。
姚賈受了秦王政的一番訓斥﹐心中滿有火氣﹐來尋李斯。他知道秦王政發火的原因是聽了韓非的話。
姚賈進門就問李斯﹕“陛下讓你勸解韓非﹐結果如何﹖”
李斯搖頭未語。
姚賈說﹕“我看此人不可留。為了他的韓國﹐他上書誹謗我﹐攻擊你遠交近攻之謀﹐處處與我們兼並諸侯作對。”
李斯讚同姚賈的看法﹐對於秦國平滅六國﹐韓非是一個不小的障礙﹔對於他的前途﹐韓非也是一個不小的障礙。秦王政這樣看重韓非﹐假如有一天韓非回轉頭來﹐侍奉秦矷慼慼撙扔帕蚗襐絲虃ゥ撞o□釧掛膊皇牆袢罩□釧沽恕O氳秸飫錚□釧褂胍□忠煌□□□□菁□贗跽□?
李斯向秦王政稟報了他多次挽留韓非﹐韓非憤怒難息﹐定要立即回到韓國去的詳細情況。
“唉﹗賢才﹐難得的賢才呀﹗”秦王政重又拿起韓非寫的《五蠹》、《孤憤》﹐向李斯說﹕“像韓非這樣的文章﹐世間少有呀。李廷尉﹐韓非果真難留我秦國嗎﹖”
“陛下﹐韓非本是韓國貴公子﹐他隻願為韓國之利奮爭﹐不願為秦國效命。”
“人各有志﹐朕也不可強為其難了。既然如此﹐隻好讓他回韓國去吧。”
姚賈進前諫言﹕“陛下﹐臣以為不可。”
“為何﹖”
“若放韓非回韓國﹐乃是放虎歸山﹐後患無窮﹐他將阻礙陛下兼並諸侯﹐統一天下。他執意不願侍奉陛下﹐就應當以秦律治其罪﹐殺掉他。”
這是秦國對待異己者的一貫做法。秦王政思慮﹐韓非是一個難得的人才﹐既然不願為我效力﹐也不能讓其為他人所用。否則﹐韓非一旦被某君王所用﹐就會為他樹立下一個強政。因之橫下心說﹕“好﹗李廷尉﹐朕將韓非交你處置。”
韓非在秦國賓舍中被突來的武士捆綁起來。韓非掙紮叫喊﹕“我乃韓國使臣﹐你們不得無禮﹗”
不容分說﹐韓非被關進囚車﹐解往距咸陽三百裡以外的雲陽監禁。
韓非身戴木枷﹐在監牢中仍然大聲叫喊﹕“我是韓國的使臣﹐為何將我關入牢房﹖為何將使臣關入牢房﹖”
牢房門打開了﹐李斯走進來。韓非手指李斯破口大罵﹕“李斯﹐……你﹐你個狗東西﹐我有什麼罪﹖我有什……什麼罪﹖”
李斯說﹕“你之罪﹐乃以韓國之利﹐詆毀秦王一統天下之大業﹐按照秦律﹐該當車裂。念你我同窗數載﹐我為你備下毒藥一包﹐讓你留下一個完整的屍首﹐也算我盡得同窗之誼。”
李斯將毒藥交至滿敵蚲u系氖種興擔骸笆π鄭□掖酉萄□俠次□闥托小H緗裎夷馨錟闋齙模□揮姓廡╞耍Π□闋災亍﹗?
韓非手握毒藥包大聲喊著﹕“不﹐不﹗我不要﹐我要活著﹐我要活著﹗”
李斯面對韓非﹐搖搖頭﹕“師兄﹐我告辭了。”轉身走出牢門。
韓非喊叫﹕“你回來﹐你回來﹗……”李斯已不見蹤影﹐他望著手中的毒藥哭泣了﹐“毒藥﹐毒藥﹗難道我這一生就如此了結了嗎﹖不﹐不﹗我要面見秦王﹗我要面見秦王﹗”
牢卒怒氣沖沖進來訓斥韓非﹕“你喊什麼﹖死到臨頭了還要見大王﹐大王要見你﹐還讓你死嗎﹖”
韓非乞求道﹕“牢卒哥﹐你不知道﹐大王是喜歡我的﹐大王喜歡我寫的文章﹐大王要我在秦國做官。求求你﹐你代我向大王稟報﹐說韓非我要見他﹗”
牢卒說﹕“韓非先生﹐我們秦律規定各司其職。我的職責是看守牢門﹐犯人跑了要殺我的頭。我要是管了不該我管的事﹐也要殺我的頭。”
韓非絕望了﹕“啊﹗荀老師﹗你如今在哪兒﹖你對弟子我寄予了莫大的期望﹐你期望我建功立業﹐期望我明珠放光。弟子我辜負了你的心血﹐韓非在牢中向你告別了﹗”韓非雙膝跪地虔誠地向著東方叩頭﹐再叩頭。
將韓非抓入監牢之後﹐秦王政每每想到此事﹐就心中不安。看到幾案上韓非的文章﹐更感惋惜。韓非文中所講的道理﹐正是他期望施行的治國平天下之國策。韓非主張加強君主集權﹐剪除私門勢力﹐所謂“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放來效”。韓非主張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禁止私學﹐厲行賞罰﹐獎厲耕戰﹐謀求國家富強。這些都是他創建一統天下所要實行的。他更欣賞韓非講的君王不應培養“恩愛之心”﹐而要增強“威嚴之勢”﹐把厚賞重刑作為治理臣民的手段。總之﹐韓非文章中所寫的﹐正是秦王政想要做的。似這樣有才華的賢士﹐這樣一①潰{詰目□恚□郎仙儆校□趺茨莧盟□澇獨□□約海□□裁匆□閹□繃四兀殼贗跽□剿莢較耄□□竊絞遣桓蒙薄K□12蔥聰綸□椋□霉□慫俅□氯□□□□餉□□撬雷錚□□□餛□郎仙儆械目□恚□□□□謾?
手捧秦王政赦免韓非詔書的宮人﹐快馬飛騎﹐奔往雲陽。進了雲陽城門﹐不敢須臾停留﹐又直奔監牢。來到監牢前﹐未有下馬﹐即張開詔書宣布﹕“陛下傳諭﹐敕免韓非死罪﹗”
監牢中已橫躺著韓非服毒後的屍體。體溫尚存﹐生命永逝。秦王政的赦免詔書僅僅是一紙空文﹐使秦王政留下了永久的哀嘆。
噩耗傳到了蘭陵﹐幽蘭哭得泣不成聲。荀子、陳囂淚流滿面﹐躺在病榻上的荀夫人呻吟著為韓非傷心。她喜歡韓非聰明、勤奮、尊敬長者﹐待人和善又懂得道理。可是如今韓非先她而去了﹐永遠也見不到了﹐死得又是那樣的苦﹐怎能不讓她難過傷心呢﹖
荀子較之他人﹐對韓非了解更深。第一次見到韓非﹐引他注目的不是韓非的口吃﹐而是韓非求師的誠心。一個貴族公子﹐舍棄安逸﹐甘受勞苦﹐追求學問﹐內中蘊含了多麼大的力量。以後﹐韓非隨他研讀《詩》、《書》、《禮》、《樂》、《春秋》﹐韓非不僅能很快領略書中本意﹐還能舉一反三﹐作出自己新的解釋。韓非寫下的文章﹐荀子讀後﹐有些觀點不盡讚同﹐然而韓非的才華﹐少有人比﹐李斯不如﹐陳囂也不如。荀子常常稱他是“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如今﹐這個出眾的弟子夭亡了﹐他心中的沉痛難於言表。口中喃喃地懷念﹕“韓非寫過一篇文章叫《說難》﹐數盡遊說之苦。他講了一個故事。說宋國有個富人﹐一日﹐天下大雨﹐沖毀了牆壁。他的兒子告訴他﹐如果不修補﹐將會失盜。他的鄰人之父也如此告訴他。夜晚﹐家中果然丟失了財物。他相丟失了財物。他相信其子不會偷竊﹐而懷疑鄰人的父親是盜竊其財物的賊人。可見遊說之難﹐不在於明晰事理之難﹐不在於表達事理之難﹐而在於難知君王的心呀。韓非明知遊說之難﹐他自己偏偏死在這遊說的路上。”
陳囂哀嘆自己的師兄﹕“韓師兄死得慘呀﹗人們都說﹐是李斯嫉妒師兄的才華﹐害死了韓非﹗”
幽蘭痛哭著說﹕“不﹐不﹗李斯他不會的﹐不會的﹗”
荀夫人為韓非傷心﹐也為李斯的狠毒生氣﹐更為女兒活活的苦守十四年心疼。聽女兒說話還護著李斯﹐知道女兒心中的痛苦﹐因此也就更可憐自己的女兒。她病了許多年了﹐近幾日飯食大減﹐身體虛弱﹐話語艱難。她伸出手來﹐抓住女兒的手﹐使盡力氣﹐勸說幽蘭道﹕“蘭兒﹐是他不是他﹐人言可畏呀﹗”
李瑩聽一家人都說爹爹不好﹐一頭撲向幽蘭懷中﹕“娘﹗我要找我爹去﹐我要找我爹去﹗”
幽蘭想念李斯﹐又恨透了李斯﹐孩子都十三歲了﹐還沒有見過爹的面目。她緊摟著兒子說﹕“瑩兒﹐咱們不去找他﹐不去﹗你爹他沒有良心﹗”說完又緊抱著兒子痛哭起來。
荀子對天長嘆﹕“天呀﹗李斯與韓非皆是我的門生。我的門生為何相互殘殺﹐我為何教出了這樣的弟子啊﹗”
病弱之身加之內心傷痛﹐荀夫人已是奄奄一息。她用力啟動著嘴唇﹐發出微弱的聲音﹕“蘭兒……﹐娘﹐最掛記的﹐……是﹐是你呀﹗”
幽蘭望著母親痛苦的樣子﹐大聲喊叫著﹕“娘﹗”
陳囂也呼喊著﹕“師母﹗”
荀夫人與世長辭了。
幽蘭悲慟哭嚎﹐荀子為失去患難與共的老妻痛楚難忍。陳囂強忍悲痛﹐為師母操辦喪事。荀子的弟子毛亨、張蒼、浮丘伯和季氏弟兄聞訊趕來﹐為荀夫人置辦棺木、擺下靈堂﹐按照禮儀﹐服喪、祭奠﹐一路哀嚎﹐送入墳墓。
六
荀夫人的墳墓上布滿了荒草﹐三年前栽下的鬆柏已長大了許多。幽蘭種下的那棵楊柳﹐已經挺立成蔭。
荀子帶著幽蘭、李瑩和陳囂在荀夫人的忌日又來祭奠。幽蘭恭恭敬敬地擺下祭品﹐與李瑩、陳囂一同跪在墳前叩頭。
荀子佇立於墳旁﹐眼望著荒草覆蓋的墳頭﹐懷念自己的老妻﹐數十年風雨同行﹐如今他像一隻年老失去伴侶的孤雁﹐心中不無憂傷。
幽蘭止住哭泣﹐讓哀傷的心平靜下來﹐向陳囂說﹕“陳囂﹐當年我娘病在楚國﹐全仗你來請醫、抓藥、侍奉。這些年﹐我爹年邁﹐又全靠你精心照料。瑩兒年幼﹐你待他比親生之子還要親。陳囂﹐你﹐你就是他的父親了﹗”
陳囂一時慌亂﹕“蘭妹﹐這﹐這可使不得﹐我陳囂多年敬重老師﹐並無他意呀﹗”
“陳囂﹐你知道﹐當年我曾與韓非相愛﹐他回韓國去了。李斯欺騙了我﹐到秦國一去不歸﹐且又做了妒賢忌能﹐殺害同窗的姦人。隻有你才是我可以信賴的好人呀﹗”
“蘭妹﹐我是受了老師的教誨﹐……”
幽蘭直直地望著陳囂﹕“陳囂﹐幽蘭以往之事﹐你可嫌棄嗎﹖”
“不﹐不﹐我不嫌棄﹐不嫌棄。你賢惠、善良、溫存……”
“你若果不嫌棄﹐今日在我娘的墳前﹐同著我爹之面﹐就讓瑩兒改口﹐喚你聲爹爹吧﹖”
陳囂心中喜悅﹐又有些突兀﹕“這……老師……”
荀子轉過身來說﹕“蘭兒乃是肺腑之言﹐她的母親也早有此意。你二人結伴相隨﹐幽蘭之母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陳囂高興地看看幽蘭﹐看看李瑩﹐親切地拉著李瑩的手﹕“瑩兒﹗……”
幽蘭向李瑩使了一個眼色﹕“瑩兒﹐給你爹爹叩頭。”
李瑩跪在陳囂面前順從地說了一句﹕“給爹爹叩頭﹗”
“瑩兒﹐快起來﹗”陳囂親切地攙起李瑩。
李瑩很高興地靠在陳囂身邊﹐荀子和幽蘭相視而笑。陳囂與幽蘭攙扶著年逾八旬的荀子離開了荀夫人的墳墓。
韓非被殺﹐當年韓侹⑤珍蒤K□毓□□肌H□旰螅□垂□□?230年﹐秦國滅亡韓國﹐年輕的韓王安被俘虜。秦王政將韓國改為穎川郡。滅韓二年之後﹐秦國又攻入邯鄲滅趙國﹐不足三年又滅魏國。
楚幽王十年﹐公元前228年﹐因令尹李園為非作歹﹐朝廷內外﹐怨聲載道。楚國的貴族密謀剪除李園﹐但因李園防范甚緊﹐即伺機暗中下毒﹐殺死了幽王。李環與楚考烈王尚有一子﹐李園急急忙忙又把楚幽王的弟弟立為楚王﹐這就是哀王。哀王即位不足兩個月﹐楚國的貴族聯合起來﹐殺了哀王﹐殺了李園和他的黨徒。扶哀王的庶兄負芻為王。屈潤自然也隨李園一同把頭顱丟掉。這也是一切禍國殃民者的必然下場。
楚國的內亂﹐加速了它的滅亡。公元前223年﹐秦國軍隊大敗楚軍﹐攻破了楚國都城壽春﹐俘虜了楚王負芻。
李斯陪秦王政滿懷勝利的喜悅﹐興致勃勃﹐自咸陽遊至楚王宮。
秦王政仰望巍峨高大、瑰麗壯觀的楚王宮殿﹐看著殿內的精美雕刻、繪畫﹐感嘆不已﹕“呵﹗久慕楚王宮殿奢華精美﹐今日一見﹐果然不差。如今﹐它已歸之於寡人了﹗哈哈哈哈﹗”
秦王政轉身向李斯說﹕“李廷尉﹐你的老師荀況先生不是曾在楚國為官嗎﹖”
“是的﹐陛下。”
“他還健在嗎﹖”
“據微臣所知﹐老師尚健在。”
“現在哪裡﹖”
“早年他曾任蘭陵令﹐春申君被殺後﹐遭罷黜。如今以蘭陵為家﹐專心著述。”
“荀老夫子乃一代名師﹐寡人十分敬慕﹐能否請到他﹐令朕當面求教呢﹖”
李斯拱手應諾﹕“微臣速去找尋。”
七
這些年﹐荀子專事教授弟子﹐寫下著述數萬言﹐字字珠璣﹐涵括畢生心血。他的著述﹐立於當今﹐有功於時政﹐可作為治世的良方﹐並且通達不迂﹐不拘泥﹐不守舊﹐不固執己見﹐能夠博采眾長﹐兼容並蓄。
荀子是一個執著的人。雖然年事已高﹐他耳不聾﹐眼不花﹐依然思想敏銳﹐仍願讓自己的治世思想﹐能夠上傳之於君王﹐下曉之於百姓。在他百年之後﹐會有人用他的主張﹐治理國家﹐實現他隆禮重法﹐尚賢使能﹐以政裕民﹐天下為一的崇高理想。
一日﹐他突發奇想﹐若把自己的主張用蘭陵的民間小曲唱出來﹐豈不能使老少皆知﹐傳流久遠嗎﹖
荀子對音樂早有研究﹐著有《樂論》。既然蒙發了這個奇想﹐便順手寫成了上中下三篇《成相》。
請成相﹐世之秧﹐
愚暗愚暗墮賢良。
人主無賢﹐
如瞽無相﹐
何倀倀﹗
請布基﹐
慎聽之﹐
愚而自專事不治。
主忌苟勝﹐
群臣莫諫。
必逢災。
論臣過﹐
反其施﹐
尊主安國尚賢義。
拒諫飾非﹐
愚而上同﹐
國必禍。
……
主之孽﹐
讒人達﹐
賢能遁逃國乃蹶。
愚以重愚﹐
暗以重暗﹐
成為桀。
……
治之經﹐
禮與刑﹐
君子以修百姓寧。
明德慎罰﹐
國家既治﹐
四海平。
……
周幽厲﹐
所以敗﹐
不聽規諫終是害。
嗟我何人﹐
獨不遇時﹐
當亂世﹗
……
請成相﹐
言治方﹐
君論有五約以明。
君謹守之﹐
下皆平正﹐
國乃昌。
臣下職﹐
莫遊食﹐
務本節用財無極。
事業聽上﹐
莫得相使﹐
一民力。
守其職﹐
足衣食﹐
厚薄有等明爵服。
利佳卬上﹐
莫得擅與﹐
孰私得﹖
君明法﹐
論有常﹐
表儀既設民知方。
進退有律﹐
莫得貴賤
孰私王﹖
君法儀﹐
禁不為﹐
莫不說數名不夠。
修之者榮﹐
離之者辱﹐
孰它師﹖
……
臣謹修﹐
君制變﹐
公察善思論不亂。
以治天下﹐
後世法之﹐
成律貫。
荀子的《成相》曲﹐曲調是蘭陵百姓人人都會的﹐曲辭又講得是人們的心裡話﹐所以﹐當他的弟子陳囂、毛亨、張蒼擊節學唱之後﹐季伯、季仲弟兄、他們的子女和同村的百姓也都學會了。一傳十﹐十傳百﹐一時間竟成為蘭陵百姓都愛唱的歌。
一天﹐季伯正踏著木板打谷舂米﹐口中哼著荀子寫的成相歌﹐忽聽門外有人喊道﹕“家裡有人嗎﹖”
季伯聞聲停住腳﹐走出屋門﹐看見大門外站立著一位素不相識的白發老人。問道﹕“老人家﹐你找誰﹖”
此人是夢杞。齊王建在位四十余年﹐無所作為﹐國勢日衰。一日﹐稷下學宮中的學子漸漸走散﹐他這位學宮祭酒也就無所事事﹐對他崇敬的孟子學派﹐也失去了信心。夢杞便走出稷下學宮﹐要尋求一種新的寄托。
他出了臨淄﹐一路南行。自己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來到蘭陵地界﹐聽到有人唱《成相》﹐歌的詞語甚有講究﹐想不是一般百姓所作。今日又聽到人唱﹐即循聲而來。
季伯問他找誰﹐他施禮答道﹕“我乃路過此地。”
季伯還了一禮﹕“走路渴了吧﹐我給你打些水。”
“謝謝。”夢杞也確實有些渴了。
“請進來吧。”季伯用瓦缶為夢杞打來清水。
夢杞接過水來問﹕“你剛才唱的歌是哪一位編的﹖”
季伯脫口而出﹕“荀子卿。”
“荀子卿﹖”夢杞疑惑了﹕“可是荀況﹖”
“是荀況﹐我們都稱他荀子卿。”
“他還活著嗎﹖”
“活著﹐耳不聾﹐眼不花﹐還硬朗得很﹗”
“你明白歌中唱的意思嗎﹖”
“明白。荀子卿說﹐他這歌詞就是為百姓們編的﹐曲子是我們蘭陵百姓唱了多少代的﹐大人小孩都會。”
“啊﹗”夢杞似乎明白了什麼﹕“你知道荀況住在什麼地方嗎﹖”
“就在南邊﹐百姓們為他蓋了一座樓。一間荀樓﹐村裡人都知道。”
“好﹐謝謝﹐我走啦。”
季伯送夢杞走出門來﹐又熱情地說﹕“你要找他嗎﹖我給你帶路。”
“不用不用。”夢杞施禮告別。
夢杞低頭慢慢地走著﹐許多往事湧上心頭。他想起在稷下門外歡迎荀子﹐初次與荀子握手。荀子第三次做了稷下學宮的祭酒﹐把他閒置起來﹐他心中是那樣的憤憤不平。荀子在稷下學宮的講壇上﹐首講性惡論﹐他當面站起身來反駁。他指責荀況氣死了老師宋□﹐最後真相大白﹐無地自容﹐處境尷尬。因為趙國到齊國求援一事﹐使他借助君王後﹐給荀況一個不小的難堪﹐最後逼得荀況離開齊國至楚。幾十年過去了﹐往事歷歷如在昨日﹐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今日想來﹐是那樣的執迷不悟﹐稚氣好笑。
夢杞不知不覺已來到荀樓門外。他佇立良久﹐心情有些沉重﹐自語道﹕“此也亦是非﹐彼也亦是非。爭之辯之﹐道所惡也﹗”
陳囂從外面歸來﹐看見佇立大門外的夢杞問﹕“先生﹐你找誰﹖”
夢杞回頭打陳囂﹐似曾相識﹐又記不真切﹐淡淡地說﹕“不找誰。”
陳囂疑惑地打量夢杞﹐辨認出來﹕“你可是夢杞先生﹖”
“啊﹐是我﹗”夢杞又問﹕“你是哪一位﹖”
“我是陳囂﹐荀老夫子的弟子。”
夢杞又仔細看了看陳囂﹐方才辨認清楚﹕“老了﹗都老了﹗”
“夢杞先生從何至此﹖”
“老夫雲遊四海﹐遍訪名山大川。”
“先生不是在稷下學宮做祭酒麼﹖”
“齊國日衰一日﹐稷下學子紛紛離去﹐學宮名外存實亡了﹗不過﹐是亦彼也﹐彼亦是也。有與無本無不同。”夢杞的回答使陳囂莫名其妙。眼前的夢杞﹐與在稷下學宮中咄咄逼人的夢杞好像是兩個人。
“荀老夫子可在嗎﹖”
“在﹐你要會一會老師嗎﹖”
夢杞嘆了一口氣﹐說﹕“近年我專心於老莊之學﹐欲斷絕塵緣﹐墮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忘卻過去﹐忘卻未來﹐忘卻自己。不想﹐行至蘭陵之地﹐又遇故人。這也是一種緣分吧。”
陳囂施禮說﹕“請夢老先生家中敘話吧﹗”
夢杞還禮道﹕“請。”
陳囂引夢杞來至荀樓下面﹐說﹕“老師就在樓上﹐請夢老先生樓下稍坐﹐我去通稟。”
夢杞說﹕“好。”
陳囂上樓﹐荀子正伏案寫作﹐陳囂說﹕“老師﹗夢杞先生來了。”
荀子感到驚奇﹕“啊﹖他在哪裡﹖”
“就在樓下﹐人已老了許多。他說他不再相信儒學﹐他在研討老莊之學。”
“啊﹗”荀子站起身﹕“我去會他。”
陳囂引荀子下樓來﹕“夢杞先生﹐我老師來了。”
夢杞站起身﹐望見從樓梯上走下來的荀子﹐須發如銀﹐眼睛還是那麼矍爍有神﹐舉步輕盈﹐全不像一個比他年長十歲的老人。
荀子熱情地走到夢杞面前﹐緊緊地握住夢杞的手﹕“夢杞先生﹗想不到能見到你呀﹗”
“荀老夫子﹐你我多年不見﹐今日得見﹐乃是緣分呀﹗”
“是的是的。”
“看來荀老夫子體魄尚好呀﹗”
“老了﹐你也是白發蒼蒼了﹗坐下﹐坐下。”
兩位往日在稷下學宮中的對手﹐不期而遇﹐怨恨全無﹐留下的盡是友情。陳囂端來茶水﹐為二位老人斟上。
夢杞飲了一口茶﹐說﹕“荀老夫子﹐是你的歌把我引來見你的呀﹗”
“你聽到我寫的歌了﹖”
“聽到了﹐隻是心中不解。”
“那是我寫得不好﹐你說何處不解﹐我再改上一改。”
夢杞搖搖頭﹕“非是詞語不解﹐是我對你不解。你為楚國嘔心瀝血﹐如今楚國已被秦國滅亡﹐還寫這樣的歌曲﹐給誰聽啊﹖”
荀子明白了夢杞的話﹕“啊﹐原來是這樣。荀況一生有志於學﹐非為一國一君之利﹐乃為相助聖王﹐一統華夏﹐百姓富足﹐天下安寧。我的歌寫出我畢生之主張。用蘭陵民間之曲﹐下傳百姓﹐上達君王﹐對即將在華夏之土實現的一統天下﹐也許有些用處。”
夢杞用一種超然脫俗的神態說道﹕“莊子曾經講過這樣的一個道理﹐兩個牧羊人﹐一個因在草地上看書﹐不慎羊走失了﹔一個因在草地上與人賭博﹐不慎羊走失了。兩個牧羊人所做的事不同﹐而走失了羊是一樣的。而今﹐你因春申君被殺﹐罷官閒居﹔我因齊王無心於國政﹐稷下學宮學士走散﹐無事閒遊山川。咱們二人﹐前因不同﹐而今閒居俱是一樣的。死生、存亡、饑渴、寒暑、窮達、貧富、賢與不肖都是命運的安排。”
說到這裡﹐夢杞把話停下來﹐苦笑道﹕“莊子說﹐爭辯不如沉默。我這人積習難改﹐一見面像又要與你爭辯。非為爭辯﹐我是想奉勸老夫子﹐你我已到這樣的年紀﹐不可再執迷不悟呀﹗”
“夢杞先生﹐你我二人並不相同。你是因見齊國危亡在即﹐稷下學宮無舊時光輝﹐心灰意懶﹐對未來失卻信心﹐而要脫離塵世﹐走向老莊之學。荀況我是因看到秦已滅掉韓、趙、燕、魏、楚五國﹐天下一統有望。我平生倡導之主張實現在即﹐願為天下之人再盡上一份力。”
夢杞搖了搖手說﹕“罷了﹐罷了。還是莊子說的對﹐海鷗非是天天洗澡才是白的﹐烏鴉也非天天染黑色才是黑的。黑與白皆出之於自然。不能說白比黑好﹐也不能說黑比白好。你一生總用你的道理去分辨善惡﹐判斷美醜﹐至今你還迷途不返﹐不徹不悟﹐不知要到幾時呀﹗”
夢杞說完站起身來﹕“荀老夫子﹐謝謝你的清茶一杯﹐我要走了。”
陳囂過來說﹕“夢杞先生﹐吃過飯再走吧。”
夢杞對陳囂說﹕“我剛才講﹐死生、存亡、饑渴、寒暑、窮達、貧富、賢與不肖﹐都是命運的安排。命運安排了我與荀老夫子今日重會﹐足亦﹐足亦﹗”
荀子上前關切地問道﹕“夢杞先生﹐你欲何往﹖”
夢杞輕鬆地說﹕“雲遊四海﹐踏遍青山﹐回歸自然。”
荀子想挽留夢杞﹕“我這裡學子甚多﹐你學識頗廣﹐不能留下為學子們講些什麼嗎﹖”
“我已經決心離開儒學。”
“講老莊之道也可呀﹗”
“老莊之道﹐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全在個人之悟性。好了﹐我告辭了﹗”
夢杞飄然向大門外走去。荀子、陳囂送至門外﹐夢杞再無回頭。
陳囂望著夢杞的背影說﹕“沒有想到當年鋒芒畢露的一位儒學先生﹐今日竟然拋棄儒學而從老莊之道了。”
荀子今日偶會夢杞﹐頗多感嘆﹕“人之患﹐常被一個片面所蒙蔽而不明大理。莊子之學受天的蒙蔽﹐而不知人。夢杞先生自認為得道﹐要踏遍青山﹐回歸自然﹐言我執迷不悟。其實﹐他乃從一個迷途進入了另一個迷途。”
八
燭光昏黃﹐照得荀樓裡一片灰蒙蒙的。西牆邊堆著一捆捆的簡冊﹐每一捆是一篇文章。在每捆簡冊的一端﹐用縑帛寫著篇名﹕《勸學》、《天論》、《王霸》、《君道》、《臣道》、《非十二子》、《解蔽》、《性惡》、《正論》、《禮論》、《樂論》等等。一篇篇都是荀子數十年的心血凝鑄﹐飽含著睿智的哲理﹐治理國家﹐統一天下的卓絕政見和修身處世的道理。
李瑩已經沉睡了﹐村子裡的百姓們也都熄了燈火。蘭陵的曠野萬籟俱寂﹐處處漆黑靜謐﹐連夜間活動的田鼠、甲蟲也都疲累了﹐趴在洞穴中或枝葉上歇息。而那田裡的高粱﹐在黑夜中□巴□巴的拔節生長﹐那早春種下的黍稷在一點點地加重著穗子的分量。世界黑洞洞﹐靜悄悄﹐僅隻亮著荀樓上的一盞燈。這並不明亮的燈光﹐在黑夜中﹐分外耀眼﹐像是一顆啟明星。啟明星是在遙遠的天空﹐而它是在人們的身旁。
荀子俯身幾案﹐手執毛筆﹐面對竹簡﹐凝神注目﹐字斟句酌﹐把不妥當的字句用刀輕輕刮掉﹐再重新寫好。他一個字也不肯放過﹐老了﹐力不從心﹐寫上個字也很費力氣。別的事都由幽蘭和陳囂幫著去做﹐唯獨修改文章﹐他不讓別人代替﹐別人也不能代替。
荀子每改好一篇﹐陳囂再抄寫一篇﹐做為學子們傳看傳抄來用。
幽蘭在屋子的另一角細心地編著竹簡。每一隻竹簡都刮得薄薄的﹐平平的﹐一支一尺二寸長﹐要編上絲繩三道。幽蘭很細心﹐每一編竹簡她都捆綁得整整齊齊。這件事以前由她和母親一同來做。如今﹐母親去世了﹐隻剩下她一人默默編著﹐供父親和丈夫寫作。
春夏之交﹐天氣漸漸熱起來﹐幽蘭用衣角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放下手中的竹簡﹐為陳囂和荀子斟了一杯水﹕“爹﹐歇息一下﹐喝杯水吧﹐莫要累壞了身子。”
荀子停住手下的筆﹐接過幽蘭捧來的水杯﹐呷了一口﹐看了看在一旁抄寫書簡的陳囂﹐意味深長地說﹕“我在世上的日子不會太久了。我要竭盡余生﹐將數十年所學述之於筆下。我的一生﹐遊歷列國﹐三入稷下學宮﹐講學論道﹐門徒眾多﹐卻別無遺物﹐留給你們的﹐隻有這些書簡了。”
荀子的話說得很輕鬆﹐在幽蘭心中卻很沉重。父親已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於今身體健壯﹐作為兒女﹐不願意聽老人講這樣的話﹐因而嗔道﹕“爹﹐看你說了些什麼呀。”
陳囂理解荀子的話語。作為弟子、女婿﹐他是荀子學派的當然繼承人。他對荀子說﹕“老師留下的書簡﹐比留下一座金山還珍貴。我們一定將它保存好﹐讓它留傳後世。不過﹐老師的體魄健壯﹐定然會長壽的。”
荀子捋了捋頜下的白須﹐微微一笑﹕“我一向主張不可順天從命﹐與其等待天的恩賜﹐不如掌握天之規律而用之。然而﹐天生萬物﹐皆有始有終。我隻能用有限之軀體﹐盡力去做些有益的事情。決不可隻有生而無有死﹐隻有始而無有終啊﹗”
夜深了。幽蘭為荀子整理好了被褥﹐安置父親睡下﹐而後回到自己的房中。陳囂已整好被褥躺下。
幽蘭坐在臥榻邊﹐一陣酸痛湧上心頭﹕“爹今天的話說得我心中很難受。”
陳囂拉過幽蘭的手﹐安慰說﹕“老師是一個豁達的人﹐他活得很輕鬆。他把人的一生看得很透﹐因之比常人都能夠長壽。”
“老人家如果有一天……”幽蘭不敢再往下想﹐也不願再往下說﹐她不能自持地撲在了陳囂的胸前。
陳囂抱著幽蘭﹐勸慰道﹕“老師不是講了麼﹐天生萬物皆有始有終。我隻能用有限之軀體﹐盡力去做些有益的事情﹐決不可隻有生而無有死﹐隻有始而無有終。”
“話是這樣說﹐可一提到死﹐我心中就怕……”
“幽蘭﹐我跟隨老師幾十年﹐聽了老師與夢杞的一席話﹐仿佛剛剛認識了老師。人呀﹗金子就是金子﹐泥沙就是泥沙。泥沙眾多﹐隨波逐流﹐無論何時都是渾濁一片﹔金子稀少﹐無論何時都閃閃發光。老師的心中裝載著九州四海﹐整個華夏﹐裝載著華夏的世世代代﹐而夢杞心中隻有自己。”
“爹也難呀﹐他四外尋求聖王﹐欲平息戰亂﹐天下一統。可遇到的盡是些庸碌無為、昏聵無能的君王﹐使他很傷心。”
“老師的品格正在這艱難之中閃出光輝。他百折不回﹐研討治世之道。他的著述可貴﹐他的人品更為可貴。”
陳囂的話說得幽蘭心胸開朗。嘲謔地說﹕“你真是老師的好弟子﹗”她疼愛地貼近陳囂的臉龐。
陳囂搖搖頭﹕“算不上。”
九
李斯乘坐豪華的高輪車進入蘭陵縣城﹐全副武裝的衛士前後護衛﹐好不威風。百姓們看見了﹐嚇得四處躲藏﹕“秦兵來了﹗”楚國的百姓久聞秦兵殺人如狼似虎﹐老虎來到了面前﹐怎不膽戰心驚﹐逃之跑之呢﹖
李斯在蘭陵縣衙門前下了車﹐這裡曾經留下了他青年時代的美好的回憶。“二十四年﹗二十四年之後我回來了﹗”一種勝利者的喜悅使他感慨不已。
衛士按照他的命令四處尋找蘭陵的百姓。他自壽春急行千裡﹐來到蘭陵﹐並非僅僅為了重遊舊地﹐而是遵照秦王之命﹐尋找荀子。他顧不得回味跟隨老師二下蘭陵﹐二鬥屈潤與縣丞﹐與幽蘭成婚的往事。隻想能盡快見到荀子﹐見到幽蘭﹐見到自己未曾見面的兒子。
衛士把進城賣酒的季伯抓到了李斯面前。季伯遵照荀子的話﹐年年都要釀些美酒﹐送到城中的店裡來賣。今日賣完酒﹐出店回家﹐恰被李斯的衛士抓住了。
李斯和氣地問道﹕“喂﹐你可知荀縣令住在何處嗎﹖”
季伯心存怒氣﹕“不知道﹐荀縣令被罷官已有十五年了。”
“荀縣令罷官之後仍住在蘭陵是吧﹖”
季伯掙紮著說﹕“不知道﹐你們放我走﹐放我走﹗”
李斯忽然從這位倔□的中年漢子身上發現了什麼﹕“啊﹖你……你可是叫季伯嗎﹖”
季伯停止了掙紮﹐仔細打量這位秦國的大官﹐似曾相識﹐又不敢冒認﹕“你……你可是李先生﹖”
李斯點頭道﹕“是我。”
衛士說﹕“他是我秦國的廷尉﹗”
季伯聽陳囂說過﹐李斯在秦國當了大官﹐今日竟站在自己眼前了﹐慌忙跪地﹕“小民不知﹐請廷尉大人饒命﹗”
李斯攙起季伯﹕“起來﹐你知道荀縣令的住地嗎﹖我想去看望他。”
季伯忙說﹕“知道知道﹐荀子卿當縣令為民做主﹐不當縣令了﹐講學著書。蘭陵縣的百姓沒有不夸讚他的。”
李斯說﹕“請你給我帶路好嗎﹖”
季伯答應﹐帶李斯去往荀樓。
李斯讓高輪車停在距荀樓不遠的地方﹐他步行走至門前﹐侍衛欲上前叩門﹐李斯止住﹕“你們都與我後退。”
李斯獨自上前叩門。
李瑩走出房來﹐在院中問道﹕“誰呀﹖”
“荀老夫子住在此處嗎﹖”李斯在大門外應道。
李瑩打開門來﹐看見一個身穿官服的陌生人﹐冷冷地說﹕“你找誰﹖”
李斯自我介紹﹕“我是荀老夫子的學生﹐前來拜見老師。”
李瑩有些疑惑﹐說了一句﹕“你……﹐等等。”關上大門﹐跑回樓中﹐向荀子稟告﹕“外公﹐門外有個當官的﹐自稱是你的學生﹐要拜見你﹗”
荀子有些驚奇﹕“啊﹖﹗……”
他向正在做活計的幽蘭說﹕“蘭兒﹐你去看看。”
幽蘭起身出了屋門﹐走過院子﹐將大門打開﹐望見美髯飄逸的李斯﹐一時難以辨認﹕“你是……”
李斯一眼認出幽蘭來﹐興奮而又激動﹕“幽蘭﹗……”
幽蘭也認出了李斯﹐苦辣酸甜一齊湧上心頭﹕“你……你回來做什麼﹖”轉身急急走開﹐快步回到樓裡﹐向荀子說﹕“爹﹐李斯來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苦痛﹐伏在李瑩身上抽泣了起來。
李斯走進院裡﹐聽見屋內幽蘭的哭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遲疑有頃﹐走進門去﹐望見荀子﹐雙膝跪地﹕“學生李斯拜見老師﹗”
荀子輕輕揮揮手﹐示意李斯起來。
幽蘭止住了哭泣﹐室內一片沉寂。李斯環視這簡陋的房屋﹐除了整齊地放在牆壁邊的一束束竹簡和荀子寫書用的幾案﹐空曠得別無長物。
李斯再望幽蘭﹐幽蘭轉過臉去。李瑩用仇視的目光看著他﹐他知道這可能就是自己的兒子﹐可是他沒有勇氣向自己的兒子說話。一陣疚愧負罪之情﹐使他難堪﹐半個時辰過去﹐竟然說不出話來。荀子和幽蘭也不說話﹐房中隻是沉默﹐難堪的沉默。李斯料到見了老師和幽蘭定會遭到一頓憤怒的指責﹐不曾想會遇到這樣的一場無言的冷落。他赴秦國二十四年的風風雨雨﹐官場得意﹐屢建功勛﹐被這無言的冷落變得一錢不值﹐剩下的隻有拋妻別子﹐不仁不義的罪過。
他被這種無言壓得透不出氣來﹐空氣凝滯了﹐連自己的呼吸也凝滯了。李斯再也不能忍受﹐他開口向荀子賠罪道﹕“老師﹐學生我赴秦國二十余載﹐未能參拜老師﹐也未有履行諾言﹐接幽蘭母子到秦國去。在這裡向老師、幽蘭賠罪了﹗”李斯重又跪下向荀子叩頭。
幽蘭聞聲﹐回頭看看跪在荀子面前的李斯﹐又是一陣痛哭。你這個忘恩負義的人﹐二十四年﹐叫我等得好苦呀﹗難道說上一句賠罪的話﹐就能抵掉二十多年的情思嗎﹖
聽到幽蘭的哭聲﹐荀子也心碎了。二十多年來﹐女兒熬過了多少痛苦﹐盼望了多少個日出日落。李斯呀﹐你把她們母子全忘了﹗
望見李斯依然跪在自己的面前﹐荀子又覺不妥﹐用手擦去眼淚﹐嘆了一口氣﹕“夠了﹐有你這一句愧疚之言﹐也就夠了﹗”
荀子轉身叫李瑩﹕“瑩兒﹐他是你的親生父親﹐過去向你父親見個禮吧﹗”
李瑩未動﹐他不認識這個陌生的人﹐怎麼能叫他父親﹖
荀子催促﹕“去吧﹗”
李斯望著兒子﹐虎虎生生﹐兩眼像他一樣大而有神﹐個子長得魁梧健壯﹐將來定然能夠成為了一員將軍。他激動﹐興奮﹐企盼﹐又怕觸動了兒子的稚氣﹐輕聲呼喚道﹕“瑩兒﹗……”
李瑩回頭看幽蘭﹐這個陌生人是不是父親﹐該不該認他﹐隻有母親說話才可聽信。幽蘭遲疑未說話。他把兒子拋棄了二十多年﹐從沒有盡過一點點做父親的責任﹐為什麼就要來認兒子﹖兒子的名字是你起的﹐兒子的模樣你卻不認識﹐這怎麼能叫做父親呢﹖你不是父親﹐卻又是父親﹐不能是別人。幽蘭不能不痛苦地承認事實。她低聲向兒子說﹕“去吧﹐他是你的父親。”
李瑩低下了頭﹐他依然不情願認這樣一個陌生人做父親。
李瑩慢慢地挪動雙腳﹐走到李斯面前﹐雙膝跪下﹕“拜見爹爹﹗”
未等李斯上前攙扶﹐他就起身回到了母親的身旁。
荀子說﹕“瑩兒﹐看茶﹗”
李瑩滿臉不高興地拿來壺碗﹐給荀子和幽蘭斟上﹐獨不給李斯斟。
荀子說﹕“給你父親斟上。”
李瑩勉強地給李斯斟上一碗水﹐又退回幽蘭身旁。
“李斯呀﹐喝杯蘭陵水吧﹗”荀子把“蘭陵”二字說得分外的重。
李斯雙手捧起茶杯﹕“謝謝老師﹗”
“聽說﹐你在秦國做大官了﹖”荀子的話語半含譏諷。
李斯忙放下茶杯﹕“不敢﹐隻是做了秦國的廷尉。”
荀子說﹕“廷尉已不小啦﹐乃秦國的九卿之一﹐掌管生死大權﹐是大王之重臣呀﹗”
李斯拱手施禮﹕“無老師教誨﹐李斯難有今日。”
荀子搖頭﹕“不不不﹐你已經在我之上了。”
李斯哪敢應答。他知道老師說過﹐“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老師希望自己的學生超過自己。不過﹐老師現在是氣話﹐他趕忙解釋﹕“李斯在秦國朝堂所言之理﹐所行之策﹐俱都是老師的教誨。”
荀子說﹕“你助秦王之功不小呀﹐滅了韓國、趙國、魏國﹐近日又滅了楚國。一個一個亡國之暴君﹐不行正道﹐該當滅亡。數百年戰亂也該結束了﹐該結束了﹗”
“天下一統﹐乃老師數十年所倡導之主張﹐不久即可變作現實。”
“是呀﹐多少年﹐我盼望著天下一統這一天。你是隨秦軍到楚國來的嗎﹖”
“是王翦將軍率軍攻克楚國都城壽春﹐俘虜了楚王。而後我伴隨秦王一同來到了壽春。”
“如今你來找我這個老頭子有什麼事嗎﹖”
“一者拜見老師﹐二者看望幽蘭母子﹐三者嘛……”
“怎麼樣﹖”
“秦王久慕老師大名﹐想請您老人家會一會他。”
“啊﹐是這樣。不用了吧。我老了﹐無有用了。有你一人輔佐秦王足矣﹗”荀子的話語言外有意。
李斯欲解釋﹕“老師﹗……”
荀子看了一眼幽蘭﹐說﹕“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老師﹗……”李斯想求助於幽蘭﹐轉身說﹕“幽蘭﹐你勸一勸老師吧。請老師、瑩兒和你一同都到秦國去。”
幽蘭瞪著眼睛問李斯﹕“我們去秦國做什麼﹖讓我做你的妃妾﹖讓我爹再像你對待韓非一樣﹐妒賢忌能﹐把他老人家殺死嗎﹖”
李斯吃驚了﹐他未曾想到幽蘭會提起韓非的事﹐並且是這樣看待韓非的死。他急忙解釋﹕“幽蘭﹐韓非之死﹐非我妒賢忌能……”
幽蘭怒氣不打一處來﹕“哼﹐不是你妒賢忌能﹐韓非會死在秦國嗎﹖”
李斯又欲解釋﹕“幽蘭﹗……”
幽蘭不聽﹕“你不要巧言詭辯﹐你是廷尉﹐掌管刑律﹐不是你妒賢忌能害死韓非﹐是誰﹖是他自己要服毒死的嗎﹖”
屋內又是一陣沉默。
李斯心中痛切﹐難以明心﹕“老師﹗……幽蘭﹗……我起誓﹐對於韓非﹐我決無妒賢忌能之意。是他拒絕了秦王的愛才之心﹐不願為秦國效力﹔是他為保存韓國之利﹐而阻擋秦國完成一統大業﹔是他屢屢上書﹐詆毀秦國征伐諸侯之計。韓非之罪﹐以秦律該當車裂﹐是我念同窗之誼﹐親送毒藥給他﹐保全了他的屍體。李斯對於韓非是無愧的呀﹗”
幽蘭哪是李斯幾句辯白就能輕信的。她怒沖沖告訴李斯﹕“你走吧﹐你是天下最講信義的人﹐我們高攀不上﹐你快走﹗”
陳囂打了一捆柴草從外面歸來﹐聽見幽蘭的話語﹐知道是李斯在房中。他在田野打草時就聽說有一位秦國的大官要找荀子卿﹐料想可能是李斯回來了。對這位師兄他也十分有氣﹐天下哪有這樣不講信義的人﹖不過﹐他不是一個氣量狹小的人。他本不願意再見到李斯﹐想了想﹐還是回到家來﹐與李斯見上一面。無論是同窗情誼﹐還是作為李瑩的父親﹐都應該與他見上一面。
陳囂走進屋門﹐李斯望見陳囂如得救星﹕“陳囂﹖﹗……”
陳囂向李斯施上一禮﹕“李師兄﹗……”
幽蘭不等陳囂往下說話﹐上前拉過陳囂﹐向李斯說﹕“我告訴你﹐我與陳囂已結為夫妻﹐他是我的丈夫。你以後就莫再為我操心了﹗”
李斯大驚失色﹐他看看陳囂﹐陳囂有些尷尬。看看荀子﹐荀子泰然而坐。看看幽蘭﹐幽蘭視若路人。李瑩還用仇視的目光望著他。他的心涼了﹐也冷靜了﹐走到陳囂面前﹐說﹕“陳囂﹐這些年讓你受了累﹐吃了苦了。”
陳囂誠懇地回答﹕“李師兄﹐我為老師吃苦是應該的。”
李斯又走向荀子說﹕“老師已經年邁﹐既然不願去會秦王﹐也就作罷。幽蘭與陳囂同甘共苦﹐乃是天意。隻有一件﹐我願把瑩兒帶走﹐到外面去長些見識。”
荀子不便回答李斯的請求﹐他看了看幽蘭﹐意在讓幽蘭自己作主。
幽蘭思索有頃﹐說﹕“瑩兒已經長大﹐去與不去﹐讓瑩兒自己作主吧。”
李斯走到李瑩身邊親切地說﹕“瑩兒﹐隨父親到秦國去吧﹖”
李瑩不知如何是好﹐走向幽蘭﹕“娘﹗”
幽蘭不語。
李瑩走向陳囂﹕“爹﹗……”
陳囂撫摸著李瑩的肩頭﹐沒有說話。
李瑩走向荀子﹕“外公……”
荀子緩緩地說﹕“走吧﹐隨你父親去吧﹗”
李瑩遲疑片刻走向幽蘭﹕“娘﹐我已長大了﹐願意到外面走一走﹐我走之後﹐一定回來看你﹗”
淚水再次湧向幽蘭心頭﹐她緊緊把李瑩摟在懷中﹕“我的瑩兒﹗”
李瑩走向陳囂﹕“爹﹐你對我和我娘的恩情﹐我是永不會忘記的。”雙膝跪下向陳囂叩頭。
李瑩又向荀子跪下﹕“外公﹐我走啦﹗”
李斯告別荀子、陳囂、幽蘭﹐帶李瑩走到大門外上了車。
荀子、幽蘭、陳囂都出門為李瑩送行﹐個個眼中含著熱淚。
李瑩坐在高輪車上向生他養他的親人揮手告別。
高輪車響著清脆的鈴聲遠去﹐遠去。
十
公元前221年秦國的軍隊由燕國南下進攻齊國﹐俘虜了齊王建。至此﹐秦王政用武力統一了韓、趙、魏、楚、燕、齊關東六國﹐結束了華夏大地上長期分裂、諸侯割據的局面。
秦王政要大臣和博通古今的博士們為他上尊號。李斯等朝臣和博士們認為﹐古代五帝時地盤不過千裡﹐諸侯外夷來朝或不來朝﹐天子皆不能控制。如今天下平定﹐海內為郡縣﹐法制一統﹐是上古以來未嘗有過的盛世。五帝皆不如。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貴。建議秦王政稱“泰皇”。秦王政要求他的稱號能夠“稱成功”﹐“傳後世”。他認為群臣建議的“泰皇”稱號還不能表達他的意志。他把“泰”字去掉﹐保留“皇”字﹐采用上古五帝的“帝”字﹐號稱“皇帝”﹐並且要自己的兒孫也相繼排序﹐他稱“始皇帝”﹐後世為二世、三世一直排列下去。
秦始皇開辟了一個偉大的新時代﹐他的國家雖沒有維持久遠﹐而他所創建的“皇帝”稱號和國家體制在中國沿用了兩千多年。
荀子的學生李斯是秦王政平滅六國﹐建立一統天下的重要策劃者。秦王政采用“皇帝”尊號之後﹐任命李斯為丞相。又用李斯的建議﹐將天下分為三十六郡﹐摧毀各諸侯國郡縣的城垣﹐銷熔天下的兵囂﹐鑄金人十二個﹐表示再也不必使用武器了。不立宗室弟子為王﹐不溯菇V嘉□詈睿□M□毓□澇睹揮姓秸□□□幕齷肌3低□歟□櫫□模□騁歡攘亢猓□騁惶煜碌謀抑啤?
李斯做丞相的消息傳到蘭陵﹐荀子的弟子張侖、浮丘伯和蘭陵的百姓季伯、季仲們都甚為高興﹐紛紛來向荀子道賀。而荀子心中卻是沉甸甸的﹐樂不起來﹐兩天沒有吃什麼東西。
第三天﹐陳囂把飯又端上來﹕“老師﹐吃點飯吧﹗”
荀子隻是低頭看書﹐沒有言語。
陳囂無可奈何地把飯碗放在一邊﹐出了門去。
少頃﹐陳囂約幽蘭一同進來﹐幽蘭說﹕“爹﹐吃飯吧﹗”
荀子仍然低頭看書。
幽蘭心中著急了﹕“爹﹗你若有病痛﹐女兒為你請醫診治﹔若生我與陳囂的氣﹐就罵上我們幾句。你上了年紀﹐怎麼能三天不吃飯呢﹖你再不吃飯﹐我和陳囂與你跪下了﹗”
幽蘭和陳囂一同在荀子面前雙膝跪地。
荀子放下手中的書籍﹐痛心地說﹕“陳囂﹐蘭兒﹐我沒有病痛﹐也不為你們生氣。我是為國憂心呀﹗華夏歷經數百年戰亂﹐今日方得天下一統﹐百姓安寧。這安寧來之不易呀﹗我在列國中奔走呼吁數十年﹐期盼的正是華夏一統﹐天下長治久安﹐永享太平。然而﹐始皇帝任用李斯為丞相﹐錯了﹐錯了﹗國家每日事如泉湧﹐一事有差﹐都是禍亂之開端。卿相如同君王的鞋子和手杖﹐一時不能缺少。做卿相者﹐必須是公而無私足以信賴之人﹐其品德聲望足以鎮撫百姓﹐其智謀足以應付萬變。而李斯﹐他攻伐之謀尚可﹐品德不足以服眾﹐始皇帝用他為丞相﹐將為一統天下帶來不測之災難呀﹗”
荀子的擔憂是有遠見的﹐以後的歷史証明﹐由於李期的私心過重﹐大節不堅﹐當始皇帝統一中國十二年後暴病身亡的關鍵時候﹐他在宦官趙高的威脅利誘之下﹐與趙高串通一氣﹐篡改始皇帝遺詔﹐害死了始皇帝的長子扶蘇﹐扶少子胡亥登上二世皇帝之位。他自己被趙葦{眉坪λ潰□騁壞拇笄贗醭□黿齟嬖諏聳□哪甌愣堂□餐觥U饈嗆蠡埃□膊皇潛臼橐□菜檔墓適隆?
李斯做了丞相﹐顯赫榮耀﹐在咸陽都城除始皇帝之外﹐朝廷上下無人可比。
李斯請始皇帝把他上蔡老家的長男李由任命為三川郡的郡守。李瑩同秦國的公主結了婚﹐李斯的女兒嫁給了秦國皇族的子弟。一日﹐三川郡守李由請假回咸陽省親﹐李斯在家中擺設酒宴﹐文武百官都來給李斯敬酒祝賀。貴重的禮品堆積如山﹐車水馬龍﹐熙熙攘攘﹐門庭若市。
上卿姚賈到來﹐舍人大聲呼喊﹕“姚賈大人到﹗”
姚賈進入庭堂﹐向李斯施禮跪拜﹕“李丞相﹐今日大公子回家省親﹐姚賈無甚奉獻﹐僅獻上黃金兩千鎰﹐請丞相笑納﹗”
李斯不好意思接受這樣貴重的禮品﹐姚賈吩咐身後肩抬黃金的舍人﹕“抬進去﹐快抬進去﹗”
李斯的舍人在門外又高聲呼喊﹕“淳於越博士到﹗”
淳於越來到秦國後沒有擔任官職﹐專在朝廷中做傳經授業的博士。李斯對淳於越十分尊重﹐聽到傳呼﹐迎出廳堂。淳於越已進入院中﹐向李斯拱手施禮﹕“李相國﹐儒生淳於越向你恭賀呀﹗”
李斯高興地說﹕“啊﹐李斯怎敢勞動淳於越博士的大駕呀﹗”
淳於越說﹕“李丞相非是當年﹗你如今非是布衣儒生﹐而是大秦國始皇帝之丞相。為你恭賀的貴客﹐僅在府門之外停下的車馬就有數千輛。朝中大小權貴﹐都來朝拜﹐我淳於越一個小小的儒生敢不來嗎﹖”
李斯感慨地說﹕“唉﹗世俗難擋呀﹗荀況老師說過﹐‘物禁太盛’﹐富貴權勢不宜享受得過分。李斯我不過是上蔡布衣﹐民間一個普通百姓而已。始皇帝不知我是一個沒有才能的人﹐竟擢封我至如此高位。朝中之臣﹐無一人在我之上﹐可謂之富貴至極了﹗物極則衰﹐尚不知以後是福還是禍呢﹗”
杯盤交錯﹐醉語聲高﹐讚美之辭應有盡有。歌舞歡宴﹐燈紅酒綠﹐直到深夜依然不息。
次日黎明﹐李斯尚在昨夜的醉意中﹐李瑩哭泣著跑至臥榻前。李斯急問﹕“出了什麼事﹖”
李瑩淚流滿面說﹕“我娘從蘭陵捎書信來﹐說外公下世去了﹗”
李斯接過李瑩手中的書信﹐大吃一驚﹐失聲痛哭。
良師下世﹐巨星隕落﹐悲痛之情﹐似山崩﹐似海嘯﹐泣之於天﹐呼之於地﹐追思教誨﹐痛不欲生。
李斯在丞相府邸設下靈堂﹐堂中的幾案上端放著荀子的靈牌﹐上寫“聖賢先師荀公況之靈位”。兩旁燭光明亮﹐幾案上擺滿了牛、羊、豬頭和酒具。李斯、李由、李瑩身穿重孝﹐跪拜先師亡靈。
淳於越、姚賈等朝廷重臣﹐都來到荀子靈堂祭奠﹐跪拜。
蘭陵郊野﹐荀子的靈車緩緩行走在田野上。幽蘭、陳囂身穿重孝﹐走在靈車的前面﹐一路哭泣。季伯、季仲、越江等蘭陵男女百姓﹐和毛亨、張倉、浮丘伯眾多學子﹐跟隨在靈車的後面﹐排成了一眼望不到尾的送葬隊伍。
荀子的品德可敬可佩﹐荀子的著述儒雅雄奇。荀子的學說﹐有功於時政﹐為秦始皇統一天下做好了理論準備。秦始皇以荀子的學生韓非、李斯的主張﹐締造了一個嶄新的封建帝國。李斯以其丞相之位﹐將荀子的思想付諸實現。張蒼、浮丘伯、賈誼、申公等荀子的弟子或再傳弟子﹐都成為漢代著名的儒家經師。荀子學說內含豐富﹐影響深遠。清代學者樑啟超斷言﹕“漢代經師﹐不問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二千年間﹐宗派屬變﹐壹皆盤旋荀子肘下。”譚嗣同一言概括﹕“二千年之政﹐皆秦政也﹐……二千年之學﹐皆荀學也。”
蘭陵人把荀子埋葬在蘭陵城東南二裡的山丘上。這裡視野寬闊﹐一眼望去﹐蘭陵大地盡在腳下。西望黃河﹐東觀大海﹐頭枕文峰山﹐足踏大平原﹐墓丘既高且大﹐直徑七十米﹐芳草萋萋﹐綠樹成蔭。墓前立下石碑﹐上寫“楚蘭陵令荀卿之墓”。
二千年來﹐荀子為後人敬仰﹐荀子的著作成為中華文化的經典。在我們的言談話語和處世行為中﹐都留有荀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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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雲拭皎月﹐月色益鮮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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