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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趙國論兵 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荀子《議兵》篇 一 邯鄲﹐作為趙國的都城﹐是一個地位險要、風景優美繁華的城市。它地處太行山東麓﹐南臨漳水﹐西望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北通燕、涿﹐南有鄭、衛﹐處於太行八陘之一的滏口陘與南北大道的交匯點﹐鄰近齊、魏、韓國的“四戰之地”。 早在春秋末期﹐邯鄲就已成了一個初具規模的手工業和商業中心。趙國為參與諸侯國之間的兼並戰爭﹐逐鹿中原﹐自趙敬侯元年(公元前386年)始﹐從中牟遷都邯鄲。經過敬侯、成侯、肅侯﹐武靈王、惠文王和當今的孝成王﹐六代君王一百多年的經營﹐邯鄲已經成為可與齊國的臨淄城、楚國的南郢並駕齊驅的繁華大都會。 邯鄲的建築格局﹐同樣是“面朝後市”。王城在西南﹐周長九公裡還多。百官和市民們居住的大城在東北﹐周長約十五公裡﹐比臨淄城還要大。由於道路四方通達﹐張儀稱“趙氏﹐中央之國也﹐雜民之所居也”。在邯鄲城中﹐聚集了不少各諸侯國的商人﹐韓國陽翟的商賈呂不韋久居邯鄲﹐賤買貴賣﹐動輒花費千金。邯鄲人與齊國人一樣﹐善於“設智巧﹐仰機利”。工於心計﹐投機取利。邯鄲最為有名的是冶鐵﹐與宛(河南南陽)﹐棠溪(河南西平)在列國中同享盛名。邯鄲有一個叫郭縱的冶鐵工場主﹐他可以同王侯比財富。鑄銅﹐制陶﹐釀酒﹐也都是邯鄲享譽列國的精品。 荀子一行來到邯鄲已是華燈初上的時候﹐隻見街道兩旁門庭若市﹐店舖﹐酒肆﹐高大的府門﹐一個接連一個。豪華的車馬﹐輕快地從大道上馳過。酒肆中不時傳出輕柔的琴瑟之音和優美動聽的歌聲。 荀子的車馬直達安平館舍﹐這裡是邯鄲城中最為豪華的館舍。 館舍僕人手提燈籠引荀子、李斯、陳囂穿過天井﹐登上樓梯﹐來到住宿的房門。 荀子憑欄俯視燈光輝煌的邯鄲城﹐頓生感觸﹕“十年了﹐舊地重遊呀﹗” 僕人打開房門﹕“客官請﹗”將手中燈籠提高﹐為他們照亮。 荀子等人進入房中﹐僕人為他們斟上水﹕“客官用什麼﹐盡管吩咐﹗”聽荀子回答不用什麼﹐就退了出去。 館舍的僕人去後﹐荀子對李斯和陳囂說﹕“十年之前﹐我在稷下學宮應秦昭王之邀﹐由齊國去秦國﹐路過趙國﹐往來都住在這個安平館。” 陳囂讚嘆道﹕“老師﹐這館舍果然漂亮﹗” “是的。”荀子指著窗外說﹐“你們看﹐這裡處在邯鄲鬧市中心﹐向西可望見趙王御苑中的梳妝樓﹔向北可望見當年趙武靈王演習騎馬射箭的叢台﹔牛首水自樓下湍湍流過﹐清澈見底。兩岸燈火﹐通宵達旦。站在此樓﹐可將邯鄲繁華景象盡收眼底呀﹗” 李斯依窗觀看﹐感慨地說﹕“是呀﹐邯鄲真美呀﹗” 荀子說﹕“那年我在這裡還結識了一個朋友。” 李斯問﹕“是哪個﹖” “呂不韋。” “就是知名的陽翟大商人呂不韋嗎﹖” “正是。他不隻經商﹐且胸藏宏願﹐絕非一般商人可比。那年他來到這安平館拜訪於我。我說﹐我不懂經營之道﹜訄晢怴撫寣慼槨娶n濤業牟皇薔□□□潰□□塹弁踔□酢﹗? 李斯奇怪地問﹕“啊﹗一個商人要修帝王之術﹐怪不得聽人傳說﹐他與在趙國做人質的秦國王孫異人過往甚密﹐竟然把他在邯鄲的一位愛妾都送給了異人。” 陳囂插言道﹕“人們還說當年秦國兵臨邯鄲城下﹐趙國要殺死秦國的王孫異人﹐還是呂不韋用計使他逃回秦國的。聽說現在呂不韋送給異人的那位愛妾和他生下的一個孩子還留在邯鄲。” 荀子意味深長地說﹕“這怕是呂不韋想要做的一樁大買賣吧﹗” 李斯點頭稱是。忽又想起一事﹕“老師﹐如今我們無聲無息地來到趙國﹐趙王何時會召見我們呢﹖” 荀子微微一笑說﹕“不忙﹐趙王很快就會知道我們來到了趙國。” 陳囂和李斯都不理解荀子話中的含意。二人相互看了看﹐又不便多問。說話間﹐門外傳來由遠而近的腳步聲。 陳囂聞聲說﹕“老師﹐有人來了。” 門外有人叫門﹕“客官歇息了嗎﹖” 荀子示意陳囂將門打開。 老館長與懷抱琴弦的姬環走了進來。 老館長施禮道﹕“鄙人乃是安平館館長﹐客官遠道而來﹐居住此處不知中意嗎﹖” 陳囂答道﹕“多謝關照﹐一切如意。” “長夜漫漫﹐寂寞難耐。客官可要歌妓陪伴﹖”老館長指著身旁的姬環說﹕“這是我們邯鄲有名的娼女姬環。” 姬環嫣然一笑﹐躬身施禮。 陳囂不知所措地望著荀子﹕“老師﹐這……” 荀子走上前說﹕“老館長﹐不認得了嗎﹖” 老館長老眼昏花﹐一時辨認不清。 荀子說﹕“十年前﹐我住在這裡﹐咱們還一同飲過酒呀﹗” 老館長端詳荀子相貌﹐恍然大悟﹕“啊﹗你不是聞名天下的大儒荀況先生嗎﹖” 李斯說﹕“他正是荀況老師﹗” 老館長欣喜地說﹕“哎呀﹐聖人光臨寒舍﹐我竟沒有認出﹐失禮﹐失禮﹗〝憬傢e窒蜍髯幼髁艘桓齔□盡? 荀子謙虛地還禮﹕“哪裡哪裡﹐荀況匆匆而來﹐又要打擾貴館。” “聖人駕到﹐蓬蓽生輝。姬環﹐快快歌上一曲﹐歡迎荀老夫子。”老館長將姬環推到了荀子面前。 姬環調動琴弦﹐準備唱歌﹐荀子止住道﹕“老館長﹐謝謝你的關照。天時不早﹐請老館長和姬環姑娘也早些歇息吧。” 姬環上前深深一拜﹐聲如玉磬﹕“荀老夫子﹐小女子姬環父兄皆在長平之戰中死於秦兵刀下。如今孤身一人﹐淪為娼妓﹐聊以為生。求老夫子可憐﹐讓我為你唱上一曲吧﹗” 此時﹐荀子才仔細看了看姬環﹐看她不過十八九歲年紀﹐隻生得細眉鳳眼﹐白嫩的面頰﹐略掛愁容﹐更為楚楚動人。荀子聽了她自述的身世﹐頓生憐惜。聯想到長平一戰﹐趙國損傷的四十五萬將士﹐該有多少父母失去兒子﹐妻子失去丈夫﹐兒女失去了父親。再有那邯鄲城被困三載﹐餓死戰死的不計其數﹐又留下了多少孤兒寡女﹗荀子望著姬環﹐淚眼欲滴﹐凝目待答﹐甚為可憐﹐感嘆道﹕“連年征戰﹐給百姓留下了多少苦難呀﹗好吧﹐你唱吧﹐就請你歌上一曲吧﹗” 姬環手撫琴弦﹐未從開口﹐淚珠先從眼眶中落下。細指撥動琴弦﹐叮咚悅耳﹐又含悲切。小口微張﹐傳出哀憐的歌聲﹐如泣如訴﹐似孤雁長空飛過﹐似清泉穿流於夾石縫中﹐似春風吹掉落葉﹐似悲鳥發出哀鳴。唱出了亂世的劫難﹐百姓難忍的苦痛。隻唱得陳囂落淚﹐李斯動情﹐老館長嚶嚶抽泣﹐荀子也淚濕衣襟。一曲終了﹐琴音未散﹐縈繞於眾人的心弦﹐久久還在傷情。 荀子由歌而嘆﹕“民之心聲﹐此乃民之心聲呀﹗百姓呼喚平息戰亂﹐天下一統。”轉身對陳囂說﹕“陳囂﹐送她一錠金子。” 陳囂取出一錠金子交與姬環﹐姬環深深施禮拜謝﹕“謝先生﹗” 老館長起身告辭﹕“荀老夫子﹐打擾了﹗” “請﹗”荀子、李斯和陳囂將老館長和姬環送出門外。 李斯回到屋裡說﹕“常聽人說趙國美女聞名天下﹐沒有想到連出入館舍酒肆的娼女也如此的美貌﹗” 荀子問道﹕“你們以為安平館長此來﹐是為我們送美女的嗎﹖” 李斯、陳囂不解﹕“……” 荀子說﹕“他是來查看我們的。” 李斯問﹕“老師﹐何以見得﹖” 荀子說﹕“眼下列國戰亂﹐常派出密探窺視敵國的動向﹐刺探敵國的軍情﹐離間敵國的君臣。長平大戰之後﹐趙國希圖復興﹐更是小心戒備。像安平館這樣的大館舍﹐皆負有監視外來行人的重任。你且看﹐明日安平館一定會將我們的到來﹐報與趙王宮中。” 二 果然﹐次日﹐趙孝成王登臨朝堂﹐端坐丹墀。文武大臣行過禮之後﹐即有臨武君施禮奏道﹕“啟稟大王陛下﹐安平館舍稟報﹐昨日荀況帶著他的弟子來到邯鄲。” “荀況﹖﹗”趙孝成王有些出乎意外。 文武大臣議論紛紛﹕“此人是當今天下聞名的大儒﹗” “他曾三次在齊國稷下學宮職任祭酒﹗” “他在楚國做蘭陵令﹐為何來到趙國呢﹖” 一文臣站出來施禮說﹕“大王﹐荀況倡禮義﹐重法度﹐精於富民強國之道。走遍列國﹐倡導一統天下之論﹐是難得的濟世之才。我趙國正值復興之時﹐荀況此來﹐乃天助我趙國。” 趙孝成王思索著﹕“嗯……” 臨武君說﹕“稟大王陛下﹐當今列國皆廣攬賢才﹐以成霸業。荀況本是我趙國之人﹐今日至趙﹐理當挽留﹐委以重任。” 眾文武大臣皆附和說﹕“臨武君之言甚是。” “好﹗”趙孝成王說﹕“眾卿之見﹐正合朕意。臨武君﹐傳朕口諭﹐立刻請荀況進宮﹗” “是﹗”臨武君應聲欲走。 “慢﹗”趙孝成王忽又轉念道﹕“速備車馬﹐朕要親自到安平館迎接荀老夫子﹗” 安平館的老館長今日起得甚早。昨日連夜將荀子到了邯鄲的消息稟報與臨武君﹐他料定﹐大王曉知此事之後﹐定會派人來接荀子進宮。大王登殿理事在辰時﹐文武大臣寅時就準備上朝﹐到得朝堂﹐天還不亮。老館長今日也天不亮就起身﹐坐在安平館舍的門外﹐兩眼盯著一街兩巷的行人﹐看哪個是來傳送大王詔諭﹐請荀子入宮的。 老館長等著等著﹐旭日已升到樹頂﹐還不見有人來到﹐他有些坐不住了﹐是臨武君沒有稟報大王﹐還是大王不把荀子的到來看作大事﹖如果是這樣﹐臨武君和大王都太胡塗了。像荀子這樣的大儒你們瞧不在眼裡﹐不放在心上﹐你們還 要什麼樣的賢才呢﹖還講的什麼重振趙國呀﹖又一想﹐不會的。臨武君不是這樣胡塗的人﹐大王經過了長平之戰﹐不識賢愚﹐錯用將才的失敗﹐邯鄲被困三年的苦難﹐也很懂得任用賢良的重要了。可是﹐為何到此時還不見有人來呢﹖老館長越想越不解﹐越想越焦心﹐抬起頭來﹐手搭涼棚向遠處了望﹐隻見兩輛豪華的馬車自南向北馳來﹐在朝陽之下金光閃閃﹐耀眼輝煌。從那高高的傘蓋﹐紅黃相間的流蘇﹐六匹又高又大一色棗紅馬﹐他認得出﹐這是大王的御車。啊呀﹗大王來了﹗大王做什麼來到了大街上﹖從王宮到這裡有十裡路程﹐這是欲往何處﹖是來接荀子入宮的嗎﹖不會吧。從來沒有聽說過大王親自出宮接過什麼人。他不是到這裡接荀子﹐又是做什麼去呢﹖ 老館長正猶豫不定地思想著﹐兩個手執長戈的武士突然在他的身邊下馬﹐問道﹕“你可是安平館長﹖” 老館長並不心驚﹕“正是。” “快稟告荀況﹐大王陛下到﹗” 啊呀﹐大王陛下果然是來接荀子的﹗老館長聞訊轉身跑回館舍﹐氣喘噓噓地上了樓﹐推開荀子的房門﹐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荀老夫子﹐大王陛下親自來接你進宮呀﹗” 李斯與陳囂十分驚訝﹕“啊﹐老師﹐趙王來了﹗” 荀子吩咐﹕“我們出去相迎。” 李斯、陳囂隨荀子下樓﹐在天井中與趙孝成王和臨武君相遇。 趙孝成王躬身施禮﹕“荀老夫子﹐朕不知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禮失禮﹗” 荀子恭敬還禮﹕“哪裡哪裡﹐荀況不過一飄泊儒士﹐如今冒昧而至﹐驚動陛下﹐實在是不敢當﹐不敢當﹗” 臨武君上前施禮說﹕“荀老夫子﹗” 荀子抓住臨武君的手﹕“臨武君﹗” 趙孝成王問﹕“怎麼﹐你們早已相識嗎﹖” 臨武君說﹕“豈止相識﹐當年臣去齊國臨淄求援﹐荀老夫子還為我仗義執言呢﹗” “啊﹗”趙孝成王對荀子更為崇敬﹕“荀老夫子品德高尚﹐學識博大精深﹐朕久盼當面請教﹐求之不得。今日荀老夫子回歸故國﹐請隨朕進宮﹐賜教於朕如何﹖” “遊子還鄉﹐理當效勞﹐何談賜教二字。” 趙孝成王見荀子爽快地接受了邀請﹐更為高興﹕“如此﹐請﹗” “請﹗” 荀子隨趙孝成王出了安平館。臨武君也請陳囂、李斯一同出門。 安平館門外的邯鄲街市上已擠滿了人群。宮中的護衛持刀、劍排列於兩側﹐不許人車來往走動。 好奇的百姓有工匠、有商賈﹐有進城的農夫﹐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不知道安平館發生了什麼事﹔有的知道是大王陛下在此。陛下常在宮中﹐難以相見﹐今遇良機﹐等待著要看上大王一眼。有的人知道是大王來接馳名於列國的大儒荀子﹐更要久等﹐看一看陛下﹐是如何把荀子接進宮去。 有一個十分引人注目的少年﹐他叫俠虎﹐濃濃的眉毛﹐一雙黑而有神的大眼﹐頭戴紮巾﹐身穿絲綢短裳﹐足蹬輕快皮靴﹐腰挎修長的利劍。他從重重人群的身後﹐擠到了最前面﹐緊靠護衛的宮中武士站立。若不是有武士把守﹐他會一直奔到安平館門前。 趙孝成王與荀子一同出來了﹐眾人看見自己的大王三十余 歲﹐頭戴一頂用珠寶編綴而成的王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白皙的面皮﹐短短的黑須﹐慈善的眼睛微微含笑﹐走起路來飄然瀟灑﹐果是一派帝王風度。與他並肩同行的長者三綹長須飄然胸前﹐目光睿智﹐個子不甚高大﹐一觀此人就有一種博大精深的內在氣質﹐這位一定是荀老夫子了。他們的出現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立在最前面的俠虎激動地想要走上前去﹐被護衛的武士嚴厲地喝斥後退。 趙孝成王引荀子來到自己豪華的御車旁﹐說﹕“荀老夫子﹐請上朕的馬車﹐咱們並肩而坐。” 荀子連連擺手﹕“陛下﹐不不不﹐這有些不恭吧﹗” 趙孝成王真誠地說﹕“朕僅是一國之君﹐你乃列國儒學之尊﹐理當如此﹐請﹗” 趙孝成王親扶荀子上車﹐衛士扶趙孝成王上車﹐馭手揮鞭﹐六匹馬齊聲長嘯﹐趙孝成王與荀子並肩坐在車上﹐向宮中馳去。 李斯、陳囂登上臨武君的車子﹐隨行於後。 那俠虎目不轉睛地在百姓中遠遠觀注著大王躬親請賢的一舉一動。待車馬走得望不見了﹐他才回轉身來﹐尋到自己拴在店舖門前的白馬﹐沿街奔出了鬧市。 俠虎騎馬出東門﹐沿牛首水(現今沁河)行至與拘澗水(今渚河)的匯合處﹐這裡有一個湖泊﹐周圍是高聳入雲的樹木。 十數名十四五歲的少年在這密林中靠近湖泊的一片空地上練武﹐他們認真執劍對擊﹐赤拳對打。精神抖擻﹐一絲不苟﹐如同面對敵手一般。 俠虎騎馬遠遠看到一個少年行動稍有遲緩﹐翻身在少年身邊下馬﹐一拳將他打倒﹐狠狠地說﹕“趙國人都像你這樣﹐還不亡國嗎﹖” 那少年痛得齜牙咧嘴﹐聽到俠虎的訓斥﹐立即躍起身直挺挺站在俠虎面前。 俠虎對大家說﹕“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荀老夫子到趙國來了﹐趙國有希望了﹗” 荀子的名字早已記在這些少年的心頭﹐且十分敬仰。聞俠虎言罷﹐齊聲歡呼﹕“好﹗” 俠虎是他們自己擁戴的小首領﹐一切行動全聽俠虎指揮。俠虎命令說﹕“荀老夫子是趙國人﹐咱們要讓荀老夫子看看咱們趙國人的骨氣﹐練﹗” 眾少年一齊應聲﹕“練﹗” 三 趙孝成王將荀子接入王宮﹐二人並坐於丹墀。臨武君、李斯、陳囂在下面陪坐。 宮人獻上茶果﹐趙孝成王恭敬地問過寒暖之後﹐說﹕“荀老夫子﹐昔日﹐因朕錯聽誤國之言﹐用將不當﹐致使四十五萬將士在長平被秦軍坑殺﹐都城邯鄲又被秦軍圍困三年﹐元氣大傷﹐國力一時難以恢復﹐朕每日甚是憂慮。荀老夫子到來﹐乃是喜從天降。朕欲求教荀老夫子用兵之道﹐請問老夫子﹐用兵之要術是什麼呢﹖” 荀子望了望臨武君和李斯、陳囂說﹕“臨武君是帶兵之人﹐我想請臨武君先講一講。” 臨武君說﹕“我以為上得天時﹐下得地利﹐善觀敵人之動向﹐而後出兵﹐先敵到達﹐佔據有利地形﹐這就是用兵之要術。” 荀子問﹕“李斯、陳囂﹐以你們之見呢﹖” 李斯說﹕“我以為臨武君之言乃是兵家之論﹐甚為得體。” 荀子搖頭說﹕“不然﹗” 趙孝成王說﹕“請老夫子賜教。” 荀子道﹕“用兵攻戰之本在於一民(使人民心意一致)。如果弓與箭不協調﹐神射手後羿也難射中微小的目標。如果六匹馬配合不好﹐就是再好的馭手也把車趕不遠。如果百姓與朝廷離心離德﹐再好的將軍也一定不能打勝仗。所以﹐善爭取百姓者﹐才是善於用兵者。用兵之要術在善於使民心歸附。” 臨武君說﹕“荀老夫子﹐此話講得不當吧﹗兵家所重視的是形勢和條件﹐所實行的是變化和詭詐﹐善用兵者﹐神出鬼沒﹐莫知從何而出。孫武、吳起以此無敵於天下。難道一定要使民心歸附嗎﹖” 荀子說﹕“不然。我所說的是仁義之兵﹐欲稱王天下者的意志。你所重視的是權謀勢利﹐欺詐詭變﹐這是諸侯國才使用的方法。仁義之兵不可以欺詐﹐能受欺詐者隻是那些君臣上下離心離德之兵。仁義之兵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臣民對待君主﹐下級對待上級﹐如同子女對待父親﹐弟弟對待兄長。仁義之人在百裡之國當政﹐耳目可達千裡﹔在千裡之國當政﹐耳目可達四海﹐必是耳聰目明﹐常備不懈。仁義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似莫邪之劍﹐碰著它就會被擊潰。反之﹐那些殘暴的國君﹐誰會跟隨他呢﹖隻能是他的百姓。然而﹐他的百姓喜我若父母﹐回顧其國君視若仇敵。人情所致﹐誰會為他所厭惡的人殘害他所喜歡的人呢﹖《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遇。’(譯文﹕武王出師手執斧鉞﹔勢如烈火﹐誰敢阻擋。)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趙孝成王與臨武君對於荀子的論述甚為欽佩﹐二人同時合掌稱好。趙孝成王說道﹕“請問荀老夫子﹐王者之兵該行何道呢﹖” 荀子說﹕“一切在於大王﹐將帥次之。請讓我說一說王者和諸侯強弱存亡與安危的道理。君王賢者其國治﹐君王不賢者其國亂﹔注重禮義者其國治﹐輕賤禮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根本。在上者足為臣民所敬仰﹐臣民可為其所用。在上者不足為臣所敬仰﹐則臣民不為所用。臣民為所用則強﹐臣民不為所用則弱﹐此乃強弱之規。崇尚禮義﹐論功行賞﹐是上策﹔注重祿位﹐重視氣節﹐是中策﹔隻重戰功﹐輕視氣節﹐是下策。這是國家強弱之要略。齊國注重技擊﹐得一首級﹐賞金八兩。這種辦法對付弱小的敵人可用﹐遇到強敵﹐就會軍心渙散﹐似如飛鳥﹐這是亡國之兵也﹐沒有比這更弱之兵了﹐與從市上雇傭人打仗所差無幾。魏國之武卒﹐按一定的標準選取。穿三段衣甲﹐操十二石力量之弓﹐背五十技箭﹐扛戈、戴盔、佩劍、帶三天口糧﹐日行百裡。考中者可免除全家的徭役﹐免征田宅之稅﹐到老其權利不可剝奪。所以﹐魏國之國土雖大﹐稅收很少。這是危國之兵。秦國土地貧瘠﹐使役百姓嚴酷﹐用刑罰和獎賞逼迫百姓參加戰爭﹐除了打仗去向君王求利﹐無路可走。立功受賞﹐得賞更想立功﹐功賞相長。斬首五個敵人﹐可使役五戶人家。因此﹐秦國兵員最多﹐戰鬥力最強﹐征稅之土地也多。所以﹐秦國四代皆強勝﹐非為僥幸﹐在所必然﹗齊國的技擊不可遇魏國之武卒﹐魏國之武卒不可以遇秦國之銳士﹐秦國之銳士不可心擋齊桓公、晉文公有嚴明軍紀的師旅﹐齊桓公、晉文公的師旅不可以敵湯王、武王的仁義之師。與湯、武仁義之師打仗﹐如同用雞蛋碰石頭一樣。” 趙孝成王和臨武君都聽得津津有味。陳囂一旁問道﹕“老師談論用兵﹐常把仁義作為根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既然如此﹐那還用兵做什麼呢﹖凡用兵者﹐哪個不是為了爭奪呢﹖” 荀子微微一笑﹕“並非像你知道的那樣。仁者愛人﹐隻因愛人﹐才憎恨害人之人﹔義者循理﹐隻因遵從正義﹐才憎恨作亂之徒。所以以仁義之人用兵﹐為的是禁暴除害﹐非為爭奪。仁義之兵﹐到來可以大治﹐所過之處無不受到教化﹐如降及時之雨﹐百姓莫不歡喜。《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譯文﹕賢德君子﹐言行如一﹐言行如一﹐整治四國。)講的就是這個道理。” 李斯說﹕“老師﹐秦國四代兵強海內﹐威震諸侯﹐並非是靠仁義取得的﹐靠的是選取有利時機﹐便利從事。可作何解呢﹖” 荀子回答說﹕“李斯呀﹐你沒有弄明白。你說的便利並非是真正的便利。仁義是用來修治政事的﹐政事修治好了﹐民親其君﹐願為他去死﹐這才是最大的便利。所以說一切在於君王﹐將帥領兵是第二位的。秦國四代強盛﹐卻常常擔心天下諸侯聯合反對他。此謂之亂世之兵﹐未有將仁義作為根本。不求之於本﹐而索之於末﹐這就是世道所以混亂之緣由。” 荀子回頭對趙孝成王說﹕“禮﹐是治國的最高準則﹐強國之本﹐立威之道﹐建功立業之綱。王公遵循可以得天下﹐不遵循就要亡社稷。所以﹐堅甲利兵不一定打勝仗﹐城高河深不能算堅固﹐令嚴刑繁不能算有威﹐遵循禮義之道就可成功﹐不遵循禮義之道就要失敗。 “楚國用沙魚皮和犀牛皮做鎧甲﹐堅如金石﹔用宛地出產的戟矛﹐像蜂蠍一樣慘毒﹔行動敏捷﹐疾如飄風。然而垂沙一仗﹐楚軍慘敗﹐主將戰死﹐莊□起來造反﹐楚國分為三四。是無堅甲利兵嗎﹖不是﹐是君王沒有遵行禮義。楚國有汝水、穎水、長江、漢水作為天險﹐有北部鄧邑的森林為天然屏障﹐有環繞方城山的長城御敵入侵﹐然而﹐秦軍一到﹐就攻佔了它的國都鄢和郢﹐如同搖落枯葉一般。是無要塞可守嗎﹖不是﹐是君王沒有遵行禮義。殷紂王挖比幹之心﹐囚禁箕子﹐設置炮烙酷刑﹐殺戮無時﹐臣民皆提心吊膽﹐不知何時丟掉性命﹔然而周軍一到﹐令不行乎下﹐民不聽調遣。是令不嚴﹐刑不繁嗎﹖不是﹐是君王沒有遵行禮義。” 荀子越講越有興致﹐他進一步細細論道﹕“大王﹐當君主的人﹐大抵都用獎賞、刑罰、欺詐治理百姓﹐使他們效勞。人之行動者﹐為了獎賞﹐則見與己不利就不做了。所以﹐獎賞、刑罰、欺詐不郩嬝D∪酥□Γ□災掠諳咨懟H綣□□械鼻埃□盟□僑□匚3牽□捅厝灰□馴洌蝗盟□僑□髡劍□捅厝灰□□埽揮鏨霞枘牙□啵□捅厝惶優埽□蕓燉IⅠU獠皇竅路炊□破瀋下穡克□裕□鄙汀12譚﹗2壅┬□潰□聳槍陀噸□潰□蛔鬩躍酆習儺眨□渴9□搖M瞥緱□塚□昝骼褚澹□縞邢湍埽□□□儺眨□□髯裱□說潰□梢緣錳煜攏□□ξ耷睢﹗? 趙孝成王握住荀子的手﹕“朕久聞荀老夫子大名﹐今日聆聽教誨﹐方如老夫子果是難得的治世賢才﹗” 荀子謙恭地微笑道﹕“大王過獎了。” 趙孝成王鄭重地說﹕“趙國是你的故鄉之土﹐近些年來屢遭禍亂﹐朕願拜你為上卿﹐請你參與朝政。望你能久居故土﹐助朕重振趙國。” 荀子拱手道﹕“謝陛下厚愛﹗” 趙孝成王與荀子商議﹕“朕要開設一座論兵館﹐請荀老夫子為將士講授用兵之道。不知老夫子意下如何﹖” “荀況願遵王命﹗” 趙孝成王甚為高興﹕“好﹗臨武君﹐你在邯鄲城內為荀老夫子選下上卿府邸。荀老夫子衣、食俸祿與國中卿相等同。” 四 臨武君經過幾日查巡﹐終於在邯鄲城中為荀子找到了一座十分滿意的上卿府邸。他把荀子、李斯、陳囂領來觀看。 這是一座高門大院。院中花木扶疏﹐引路相連長廊﹐客廳軒明幾靜﹐順兩廊入後院﹐有寢室﹐有書房。 臨武君介紹說﹕“荀老夫子﹐這裡原是馬服君趙奢將軍的府邸。趙奢將軍為趙國立過大功﹐在閼與曾大敗秦軍﹐令秦兵聞風喪膽。可他的兒子趙括﹐卻隻會夸夸其談。在長平一戰﹐趙括率領的四十余萬大軍被秦軍俘虜、活埋﹐他自己也死於亂軍之中。他的母親氣絕而死。這座府邸﹐也就沒有了主人。” 荀子感嘆道﹕“名將之子﹐紙上談兵﹐兵敗身亡﹐這是一個很深的教訓﹐將永遠警誡後人﹗” 臨武君問﹕“荀老夫子就住在此處可好﹖” 荀子點頭﹕“好﹐甚好﹗” 他們一同來到客廳坐下。臨武君問﹕“荀老夫子﹐夫人與令嬡近日有消息嗎﹖” 一提起夫人和女兒﹐荀子心中頓出感傷﹐搖頭道﹕“無有。” 臨武君勸慰說﹕“大王陛下得知老夫子在途中與夫人和女兒失散﹐甚為關切﹐我已遣人沿老夫子前來趙國之路途﹐多方尋找。” 荀子十分感激﹕“多謝﹗多謝﹗” “陛下還說﹐如今荀老夫子身邊無人照料﹐要我挑選一位賢淑、貌美的邯鄲女子﹐以照料老夫子的飲食起居。”趙王為荀子想得很周到。 荀子連忙搖頭﹕“哎﹐這就不必了﹗請臨武君代我謝過大王的美意﹐隻要能助荀況盡快找回夫人和女兒﹐解我心中憂愁﹐我就感之不盡了。” 不用幾天﹐臨武君派人將院落、房子打掃幹凈﹐又幫荀子從安平館中搬了家﹐一切安排就緒。隻是派出去尋找荀夫人和幽蘭的人﹐回來稟報﹐皆未見荀夫人和幽蘭的蹤影。 荀子更為憂心。白日讀書﹐去趙王宮中論兵館﹐與趙國的將士們講授用兵之道。夜晚﹐獨對明月﹐思念自己的夫人和愛女。秋深了﹐院中有些寒涼。北雁南飛﹐鳥雀也準備築巢過冬。幽蘭與她的母親會在哪裡呢﹖被亂兵擄去了﹖或是流落在異鄉避難了﹖或是已經在戰亂中死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想到死。荀子不是一個相信神鬼的人﹐並非認為想到死就不吉利﹐而是一想到她們母女會有性命危險﹐自己心中就難以忍受。夫人與女兒跟隨他往來奔波﹐受了多少苦啊﹗幽蘭年幼時﹐夫人守在家中撫養兒女。如今幽蘭長大了﹐荀子也上了年紀了﹐荀夫人既舍不下女兒﹐又操心丈夫的身體﹐所以一定要帶上女兒跟隨荀子走來走去。從秦國回齊國﹐那是她們母女第一次離開家。本打算在齊國稷下學宮可以長住下去。誰知那位君王後﹐專權跋扈﹐心胸狹窄﹔那位齊王建年輕缺少見識﹐非是能夠一統天下的君王。為了尋找能夠一統天下的明君﹐他隨春申君到了楚國。哪知楚國的貴族權重﹐是非橫生﹐逼得他又不能不離開去。幾年來﹐往來數千裡﹐長途跋涉﹐顛簸東西﹐夫人與女兒都經受了﹐都忍過來了﹐如今﹐竟在亂軍中把她們丟失了﹗ 思親之心更為孤獨﹐孤獨之人更覺蒼老﹐李斯和陳囂都看得出﹐老師近日老了許多。 一日﹐荀子從論兵館回來﹐陳囂引了一個青年女子走進荀子的書房。她是姬環。 陳囂未曾走進書房的門﹐先喚了一聲﹕“老師。” 荀子從幾案上抬起了頭﹕“進來。” 陳囂領姬環走到荀子面前。荀子望著姬環不解地問﹕“這是……” “臨武君讓人送她來伺候老師。” 姬環上前半步﹐向荀子施禮﹕“荀老爺﹗” 荀子不悅地說﹕“我說過﹐我不用人侍候的。” “老師﹐這是趙王和臨武君的一片心意。” 荀子無奈﹐隻好把個姬環留了下來。 姬環很勤快﹐她被陳囂引出書房﹐找到了自己住的房間﹐沒有停腳﹐就為荀子送上一杯熱茶來。 姬環走進書房﹐恭恭敬敬地跪地﹐將茶杯舉過頭頂﹐雙手獻上﹕“老爺﹐請用茶。” 荀子望了她一眼說﹕“放下吧﹗” “老爺不認識我啦﹖我還為你唱過歌呢﹗” “認識。隻是﹐我這個人不習慣讓別人伺候。” “老爺年紀大了﹐又無夫人在身邊﹐應該有個人伺候。” “你年幼失去父母﹐也甚為可憐呀﹗” “謝謝老爺還記得我的身世﹐安平館長受臨武君之托﹐尋找伺侯老爺的女子﹐我聽說了﹐就找了老館長。我知道荀老爺是個好人﹗” 姬環講得是真心話﹐她從十三歲流落風塵﹐為人唱歌﹐為人陪笑、還從來未有見過一個像荀子這樣的人﹐同情她的不幸﹐為她流下熱淚。那一日﹐在安平館中隨老館長夜半登樓﹐為荀子唱歌的事﹐使她終生難忘。荀子看重她的不是她少有的美貌﹐不是她甜潤的歌喉﹐不是她動人的陪笑﹐而是她不幸的人生遭遇。那一次﹐她的歌唱得特別好﹐特別動情。因為她這一次非是為錢幣而唱﹐非是為別人取樂而唱﹐是唱出她自己內心的痛苦。荀子給了她一錠金子﹐回去之後她沒有花用﹐她把它珍藏起來﹐因為她感覺到還有一種比金子更為貴重的東西在裡邊。花了這錠金子﹐就把那貴重的東西也拋掉了。她要把這錠金子﹐同自己的生命一起﹐永遠留存。 她常常想念荀子﹐荀子是令她最為敬仰的人﹐她覺得自己離他很遠﹐且又很近。如今﹐有機會來到這位她最敬仰的人的身邊﹐她願用自己的全部心血和女性的溫存﹐去使她所敬仰的人感到溫暖和舒心。 姬環很快熟悉了荀子府邸中的一切。送水、洗衣、做飯﹐收拾房間﹐隻要是荀子身邊的事﹐她全做。不是荀子身邊的事﹐她也去做。所以﹐她博得了李斯、陳囂等弟子的喜歡。 一日﹐姬環到市上買菜。看見街頭一群孩子圍著一個六七歲的男孩拳打腳踢﹐口中還喊著﹕“打﹐打﹗打這個秦國的狗崽子﹗”那男孩兒已是滿臉血污﹐並不示弱﹐咬著牙頑強地與他們對敵。姬環看見了那挨打的男孩兒﹐這不是趙政嗎﹖她慌忙過去﹐將那些圍打的孩子們趕走﹐伸手把倒在地上的趙政拉了起來。 趙政緊緊地靠在姬環身邊﹐輕輕地叫了一聲﹕“姨母﹗” 姬環蹲下身撫摸著趙政受傷的小臉﹕“疼嗎﹖” 趙政咬著牙﹕“不疼。” “你娘呢﹖” “出門了。” “走﹐我給你洗洗臉。” 趙政乖乖地跟隨姬環進了荀子的府邸。 荀子在院中散步﹐見姬環拉著一個小男孩進門來﹐問﹕“這是誰家的孩子﹐為何被打成這個樣子﹖” 趙政咬著牙﹐緊握著小拳頭倔□地說﹕“哼﹗等我爹當了國王﹐讓我爹派兵來攻打趙國。我將來也要當國王﹐親自帶兵把欺負我和我娘的人統統都殺光﹗” 姬環忙用手捂住趙政的嘴﹕“快住口﹗” 荀子聽這男孩兒好大口氣﹐有些奇了﹕“你叫什麼名子﹖” “我叫趙政。” “趙政﹖” 姬環解釋說﹕“老爺﹐姬環實言相告﹐這個男孩兒的父親是當年秦國的人質異人公子。” “啊……” 姬環補充說﹕“如今異人逃回秦國了。他跟隨母親留在趙國。因為秦趙兩國的仇恨﹐這孩子也常受欺辱。” 荀子問姬環﹕“你如何認識了他們﹖” “我與他母親的娘家是近鄰。他母親也甚喜愛歌舞﹐我們自幼是很好的姐妹。” “啊﹗……”荀子轉身向趙政說␀e澳愀蓋仔召闢□鬮□渦照匝劍俊? 趙政告訴荀子﹕“我娘說﹐趙國人恨秦國人﹐不叫我姓嬴﹐叫我姓趙。” “改姓也改不了國。這不還是叫打了個滿臉花嗎﹖”姬環十分同情趙政。她為他端來了洗臉水。 荀子也甚喜歡趙政的倔□﹐志氣。姬環為趙政洗臉﹐他在一旁觀看。 荀子問趙政﹕“你讀書嗎﹖” “讀書。” “有老師嗎﹖” “呂不韋仲父教我識字﹐還教我背詩呢﹗” “你背一段給我聽聽可好﹖” “好﹐我背給你聽。”趙政用清亮的童音背誦詩句﹕ “豈日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 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 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 修我矛戟﹐ 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 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 修我甲兵﹐ 與子偕行﹗” 趙政背完詩句﹐問荀子﹕“爺爺﹐你知道這是什麼詩嗎﹖” 荀子故意搖頭﹕“唔﹐不知道。” 趙政認真地說﹕“這首詩是秦風﹐名叫《無衣》。是講我們秦國的將士﹐同心殺仇敵。” 荀子高興地將趙政摟在懷中﹕“啊﹐小趙政﹐你真聰明﹗” 陳囂和李斯來到荀子身邊﹐陳囂說﹕“老師﹐去論兵館的車馬已經備好了。” “好﹗”荀子起身要走。 趙政問﹕“爺爺﹐你上哪兒去﹖” “我到論兵館去。” “那裡好玩嗎﹖” “那裡是個大學堂﹐不好玩兒。” “你去上學呀﹖” “荀爺爺是老師﹐他是去講課。”姬環替荀子解釋。 趙政問姬環﹕“我去聽聽行嗎﹖” 姬環說﹕“你聽不懂﹗” “我聽得懂﹗” “你到那裡凈搗亂。” “我不搗亂。老師﹐爺爺﹐我不搗亂﹗” 荀子想了想說﹕“讓他一起去吧﹗” 趙政高興地拉住荀子的手﹐隨荀子頂傽軚慼捸慾銵慼撳鶦U塑髯擁某擔□釧埂3孿□狹撕竺嫻囊渙境擔□□芬恢蹦克蛙髯右恍性度□? 五 論兵館設在王城的東城。王宮的西城是趙王上朝理事的正殿和宮妃居住的禁地。在西城東便門以外的東城﹐是三軍機要重地﹐這裡居住著左、中、右三軍將帥和趙王的禁軍。為了重振趙國﹐請荀子對大小將官講論用兵之道﹐趙孝成王親筆為“論兵館”寫下了匾額﹐藍底金字﹐高懸於大廳正中。 趙國將士們面向講壇席地而坐。荀子與臨武君同坐在幾案後面﹐李斯和陳囂坐在講壇一側。趙政也隨他們坐在一起﹐一齊洗耳恭聽。 荀子講論如何做一個將軍。他認為一個好的軍事將帥﹐應有“六術”、“五權”、“三至”、“五無壙”。“六術”是﹕命令必有威嚴﹐賞罰必有信實﹐營壘輜重必須周密堅固﹐進退轉移必須緊張迅速﹐敵情觀察必須深入核實﹐遇敵決戰必須帷幄在胸。“五權”是﹕不要隻想保住將帥之位而唯恐失掉﹐不要急於求勝而忘記失敗﹐不要隻注重對內的威嚴而對外輕敵﹐不要隻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事深思熟慮﹐對財物不可吝惜。“三至”是﹕有三種情況可以不受君王之命﹕寧可殺不可使守備不善﹐寧可殺不可使出擊不勝﹐寧可殺不可使軍隊欺侮百姓。“五無壙”是﹕敬謀無壙﹐敬事無壙﹐敬吏無壙﹐敬眾無壙﹐敬敵無壙。他認為一個將帥隻要能慎行“六術”、“五權”、“三至”、而又處之謹慎不鬆懈疏忽﹐就可以天下無敵﹐用兵如神。 自荀子走後姬環就為荀子準備午飯﹐她把從市上買回來的蔬菜擇凈洗凈。她知道荀子不愛吃人們都吃習慣了的葵菜﹐而愛吃藿(大豆苗的嫩葉)。荀子常食用粟米﹐豆飯藿羹﹐最多再加些葑(蔓菁)和菲(蘿卜)﹐這和普通百姓吃得一樣。她要為荀子做些好吃的。她昨日晚間就用杵臼把麥子舂好﹐揚出些麥面來。如今用水把麥面和好﹐而後用岈儔膍r玫拿嬋樗撼梢黃□黃□模□旁諞爸砣獾奶樂腥□螅□飩忻吒□0嚴春玫霓膠頭樸每□□毯茫□由涎魏痛住K□□儡髯硬話□匝蛉狻9啡猓□□髯幼雋肆教蹩居恪﹔貢趕鋁死婧褪磷擁刃孿呂吹乃□□? 天到中午了﹐荀子的馬車回到府邸﹐姬環為荀子打好洗臉水﹐獻上一杯清茶﹐然後就殷勤地送上飯菜來。荀子久未吃過野豬肉的面餅湯、味道這麼好的烤魚了﹐心中十分愜意。 姬環站在一旁問﹕“老爺﹐飯菜可口嗎﹖” 荀子一面吃著一面夸獎﹕“嗯﹐可口﹐很好吃。” 姬環聽了夸獎心裡暖洋洋的﹐又謙恭地說﹕“我不會做飯﹐老爺想吃什麼就說話﹐我再給你做。” 荀子忙說﹕“哎﹐不錯﹐你做得飯已經很好吃了。” 夜晚﹐荀子挑燈夜讀﹐姬環一直在書房外面陪伴著。待荀子要入睡了﹐姬環送來了洗腳水﹕“老爺﹐燙燙腳吧﹗” 荀子很感動﹕“啊﹐謝謝你了﹗” 荀子洗腳﹐姬環在一旁一直看著﹐待荀子洗完了﹐端起盆為荀子倒了洗腳水﹐然後自己才去睡。 清晨﹐荀子一覺醒來﹐穿衣下床﹐姬環端來了洗面水﹐放在幾案上﹐為荀子疊好被褥﹐擦試幾案。 荀子走出房門﹐到院中練劍﹐姬環隔窗向院中觀看荀子飄逸的劍姿。他哪像一位年近六十歲的老人﹖輕快的腿腳。迅疾的轉身﹐猛烈的刺劍﹐閃爍的目光﹐年少人也未可比。一縷溫馨的情思湧上了姬環的心頭﹐臉上一陣紅潤。 荀子收劍回到書房﹐姬環兩頰緋紅﹐不敢正視荀子﹐低頭走出門去。 趙孝成王一心重振趙國﹐恢復元氣﹐要荀子為他獻計。荀子想﹐國之振興﹐務需隆禮重法﹔然而﹐若想隆禮重法﹐君王首要端正自身。因此準備把他在稷下學宮中寫的一篇《修身》送給趙孝成王。 荀子把他的打算告訴他的弟子李斯和陳囂。陳囂說﹕“老師寫《修身》﹐論理甚精﹐隻是送給趙王﹐能合芊憤nM□穡俊? 李斯不同意陳囂的看法﹕“老師寫的《修身》﹐乃是做人之本﹐也是立國之本。趙王是一國之君﹐若想趙國復興﹐應首先立本。” “是呀﹗我研究百家諸子之學數十年﹐得知﹕禮義者﹐治之始也。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禮﹐是為了端正人的行為的。一要學禮﹐二要求師﹐三要持之以恆﹐這正是我在《修身》中所要講的道理。”荀子詳細地向弟子講述了自己送《修身》與趙王的真諦。 “學生今日聆聽老師教誨﹐受益匪淺。老師﹐讓我來幫你抄寫《修身》這篇文章吧﹗”陳囂是個很厚道的學生﹐他拿過竹簡要為荀子抄寫文章。 “且不忙。我還要將字句再斟酌斟酌﹐待我修改之後﹐你再抄來。” 李斯和陳囂二人走後﹐荀子伏身幾案﹐一字一句地修改。從清晨至晚上﹐荀子整整在幾案上趴了一天。三頓飯都是姬環為他送到書房裡。 這些天來﹐荀子去論兵館講論用兵之道﹐到趙王宮中談論興國之策﹐回到家中又伏案讀書著文﹐姬環看見荀子這樣的日夜勞碌甚是心疼﹐這麼大年紀了﹐怎麼不知疲倦﹐不知心疼自己呢﹖好人﹐真是個好人呀﹗若是一輩子能侍候這樣的好人﹐就如同年年生活在春天裡﹐日日醉在美酒中。侍候這樣的人不知勞苦﹐不知晝夜﹐不知四季﹐隻知道心中甜蜜。姬環是這麼想的﹐也是這樣做的﹐她已經把自己和荀子化在了一起。 夜已深了﹐萬籟俱寂。星星明亮﹐閃著通靈的光﹐月兒落山﹐世界一片漆黑。秋蟲幾聲鳴叫﹐那麼清晰、悅耳。姬環在荀子書房的外面守著、看著、想著。黑魆魆的夜空﹐將這世界籠罩得神秘莫測。她的命運夠苦了﹐十歲喪父﹐十二歲喪母﹐十三歲在街頭流浪。她心中的未來就像這黑魆魆的世界﹐永遠也不會有光明。她充當歌妓﹐為人賣笑﹐那些男人們把她當玉石和珠寶玩賞。她柔弱的心靈受到摧殘ㄐ慼慼樟妐嚏撫T艘桓齠□櫻□約何蘗Ω□□□緩眉難□諞桓鑾灼蕕募依錚□□廊蝗□瞿鍬舫□糶Φ納□啤D鬧□猶焐轄迪鋁艘桓鮞骼戲蜃印K□閃□□□□樗□□緗裼痔焯旌退□□鈐諞黃穡□癲皇嗆隰q魆的世界見了月亮﹐見了太陽﹖奇遇﹐想不到的奇遇。 她望著書房裡燈下的荀老夫子﹐他也是一個很可憐的孤獨老人。夫人和女兒失散了﹐雖然有許多的徒弟跟隨著他﹐可誰又能照料他﹖誰能來安慰他的心﹖如今隻有她姬環了。她相信﹐老夫子也喜歡她﹐甚至離不開她。他已經習慣了她的照料﹐她的溫存。他一舉一動﹐她都知道他需要什麼﹐想做什麼﹐她已經成了他離不開的一個伴侶。她多麼想和他再近一些﹐親一些﹐可是不敢。她怕因為自己的不慎﹐引起他的煩惱﹐也可能會因這一點點的不慎﹐就永遠失去了他。 天很晚了﹐老夫子該安歇了﹐至少也應該稍稍調動一下身軀。平日﹐姬環是不打擾荀子的。今晚﹐她大著膽子走進書房﹐沒有說話﹐隻是站在一旁靜靜地觀看。 荀子抬起了頭問﹕“姬環﹐有事麼﹖” “老爺﹐你整日寫字讀書﹐不煩悶嗎﹖” “姬環﹐書乃是瑰寶﹐乃是大海﹐乃是藍天﹐書中樂趣多得很哪﹗”荀子放下了手中的筆。 “老爺愛寫書﹐不愛聽歌嗎﹖”她大著膽子說。 “音樂﹐是聖人所喜歡的。它可以使人心善良﹐陶冶情操。” “我為老爺唱支歌﹐不知老爺可喜歡﹖” 荀子也確感有些疲累﹕“好﹐聽你唱上一支。” “請老爺為我擊節好嗎﹖”姬環微微一笑提出了請求。 “好﹗”荀子愉快地應允。 姬環說﹕“老爺常誦《詩》﹐我聽說那《詩》書裡記的都是歌﹐我給老爺唱一支《澤陂》。” 姬環深情地唱起來﹕ (譯文) 彼澤之陂﹐在那水塘畔﹐ 有蒲與荷。有蒲也有荷。 有美一人﹐有一美男兒﹐ 陽如之何﹗思他沒奈何﹗ 寤寐無為﹐想他念他夜不寐﹐ 涕泗滂沱。想他念他淚滂沱。 彼澤之陂﹐在那水塘畔﹐ 有蒲與荷。蓮與蒲伴著。 有美一人﹐有一美男兒﹐ 碩大且卷。高大甚嵯峨。 寤寐無為﹐想他念他夜不寐。 中心悁悁。心中憂悶眼難合。 彼澤之陂﹐在那水塘畔﹐ 有蒲菡萏。蒲旁蓮花開。 有美一人﹐有一美男兒﹐ 碩大且儼。高大好氣魄。 寤寐無為﹐想他念他夜不寐﹐ 輾轉伏枕。轉輾反側抱枕臥。 姬環一邊唱著﹐一邊舞著。這歌兒是久已選好了藏在心中的﹐今日方為她所敬仰的人唱了出來。她已不是在唱歌﹐而是用歌兒向自己崇敬的人說話﹐不時的眉目傳情﹐眼中含著幸福的淚花。一曲歌畢﹐情猶未了﹐對著荀子淡淡地嫵媚一笑。 荀子為姬環擊著節拍﹐隨著姬環那清脆抑揚的音律忘情地搖動著身軀。待姬環唱畢﹐連連夸獎﹕“唱得好﹐比那日在安平館唱得還要好﹗” 姬環望著荀子那慈祥的微笑著的眼睛一時窘迫了。她很想撲過去﹐投入荀子那溫暖的善解人意的胸懷﹐可又怕由於自己的失態﹐引起荀子的不快。她怕難以抑制自己的沖動﹐似突然想起地說﹕“啊﹐天色不早﹐老爺該安歇了。我為老爺打洗腳水去。”慌忙低頭走出門去。 荀子注視著姬環的倩影﹐他似乎剛剛發現了姬環那美麗窈窕的身軀。 姬環端來洗腳水﹐放在了荀子的面前。荀子望著姬環的面容與往日有些異樣﹐是哪裡異樣也說不清楚﹐好像比往日更姣美﹐更溫馨。他下意識地想著﹐脫掉腳上的襪子﹐把雙腳放入水盆裡﹐猛地被熱水燙了一下﹐忙又將雙腳蜷回來。 姬環莞爾一笑﹐忙蹲下身子﹕“水太熱了﹐我來幫老爺洗。” 姬環小心地將熱水撩在荀子的雙腳上﹐問道﹕“老爺﹐這樣舒服嗎﹖” “舒服﹛T比人□詠琶嬉恢比鵲叫睦鎩? “老爺﹐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是一個好人﹗”姬環一面撩著熱水﹐兩眼望著荀子。 “啊……”荀子不知該如何回答姬環的話。 “你心眼善良﹐同情我們窮苦人﹐又有學問﹐……”姬環已經不是在撩熱水﹐是用纖纖的細指撫摸著荀子的雙腳﹐荀子的心中一陣灼熱。 姬環含情脈脈﹐雙眼一直望著荀子的面容﹐荀子與姬環兩雙眼睛﹐雙雙相對﹐不禁一陣心中慌亂。 姬環再難抑制久藏於胸中的話語﹐真摯地向荀子傾訴﹕“老爺﹐姬環命苦﹐不曾想能遇到你這樣的好人。姬環願意侍奉你一輩子﹐不知有沒有這個福分……”她用纖纖細手緊緊地握著荀子的雙腳﹐兩眼直盯盯地等待著荀子的回答。 荀子躲開姬環充滿情欲的炙熱目光﹐轉眼望見幾案上自己正在修改的書簡《修身》。似乎聽見自己對李斯和陳囂講過的話語﹕“禮為治國之本。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禮﹐是為了端正人的行為的。”他像受到刺激﹐慌忙把雙腳從姬環的手中抽出來﹐語無倫次地說﹕“我來洗﹐我來洗。” 姬環不知所措地蹲在一旁﹐細看荀子的神情。荀子低頭洗腳﹐再也不看姬環一眼。 姬環心傷﹐悔恨﹐強忍住眼中的淚水。 荀子默默地洗完腳﹐沖動的情感已悄悄平靜下來﹐開口向姬環說﹕“姬環﹐我有個女兒叫幽蘭﹐她也像你這樣大。我們在來趙國的路上﹐被亂兵沖散了。如今﹐不知道她和她的母親現在何處。時時叫我憂心呀﹗” “老爺一定很愛你的女兒和夫人了﹖”姬環問。 “是呀﹗天下父母﹐哪有不愛自己兒女的呢﹖”荀子深情地對姬環說﹕“姬環﹐你自幼失去了父母﹐多年戰亂為百姓留下的苦難你全受盡了。你以後就住在我的府中﹐不要走了。我要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教你讀書﹐將來為你選一個好丈夫。” 荀子的話語像父親一般溫和﹐誠懇。姬環聽了﹐卻像鐵針刺痛她的心。她低下頭﹐無言以對﹐以她的年歲身份﹐輕聲地回了一句﹕“謝老爺﹗……” 端起荀子的洗腳水﹐強忍著心頭的激動﹐難以自已地跑出了書房。 清晨﹐曙光灑在庭院中的花木上。 荀子像往常一樣到院中練劍。 荀子收劍回到書房﹐似乎覺得少了些什麼。 陳囂端洗臉水進來。 荀子問﹕“姬環姑娘呢﹖” 陳器答﹕“老師﹐姬環走了。” “什麼﹖”荀子吃驚地問﹕“她到何處去了﹖” “她說家中捎信來﹐要她盡快回去。” “撒謊﹗”荀子生氣地說﹕“她是個沒有家的孤女呀﹗” 六 李斯急沖沖走進府門。快步進入書房﹕“老師﹐師母和幽蘭她們有消息了﹗” 荀子急忙問道﹕“她們在哪裡﹖” “她們都在楚國﹗”李斯從身上取出一束竹簡﹐交給荀子﹐“這是春申君捎來的書信。” 荀子接過竹簡﹐打開封泥來看。陳囂此時也走進門來。 春申君在信中寫道﹕“荀老夫子﹐你懷著失落夫人和愛女之憂思離楚至趙﹐黃歇也深感痛楚。不料在我返回郢都途中﹐偶與貴夫人和令愛相遇﹐就把他們帶回了郢都……” 陳囂高興地說﹕“啊﹐師母師妹原來在郢都﹗” 荀子復看信﹕“不幸的是﹐貴夫人因馬驚車翻﹐腿骨折斷……” 荀子、李斯、陳囂都吃了一驚。春申君在信中繼續寫道﹕“如今﹐經醫治已大為好轉、荀老夫子不必掛念。待貴夫人痊癒之後﹐黃歇將送他們母女同赴趙國。” 陳囂上前說道﹕“老師﹐趙王拜你為上卿﹐又給了你這樣大一座府邸﹐請趙王派人把師母和師妹接到邯鄲來吧﹗” “師母摔斷了腿﹐怎經得住長途顛簸之苦呢﹖”李斯的擔憂也甚有道理。 荀子同樣為此擔心﹕“幽蘭的母親在楚國﹐雖有春申君找人醫治ㄐ慼撥犇a桓讎□19釉諫□擼□踩夢曳判牟幌卵劍 ? 陳囂說﹕“老師﹐要不讓我去照料師母吧﹗” 荀子思考了一下說﹕“若是這樣﹐也好。” 陳囂說走就走﹕“那我收拾一下﹐明日就起程往楚國去。” “陳囂﹐這就辛苦你了﹗”荀子轉身對李斯說﹕“你從趙王送我的車馬中﹐選匹好馬給陳囂騎。” 陳囂到楚國去了﹐荀子掛念夫人和女兒的憂心輕鬆了許多。這件事﹐他對春申君甚為感激﹐若不是春申君將她們母女救下﹐在這戰亂之秋﹐確不知是死是活呢。 幽蘭與夫人的被救使荀子出乎意料。這日他正在書房翻閱經書﹐忽然﹐似聽到幽蘭的喊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我思女心切﹐聽錯了吧﹖ 幽蘭跑進門來﹐站在了他的面前﹐再次大聲喊道﹕“爹﹗……” 荀子心中激動﹐不敢相信果真是女兒站在了他的面前。幽蘭緊走幾步﹐撲在了荀子的懷裡﹐失聲痛哭﹕“爹﹗……” 原來﹐陳囂到了楚國郢都﹐荀夫人掛記荀子沒人照料﹐自己的腿已大有好轉﹐隻需養傷就是了﹐她要女兒到邯鄲去照看父親。女兒也想念爹爹﹐這樣就起程來到邯鄲。春申君怕路上會出差錯﹐還派了他十分看重的門客朱英帶上幾個武士一路護送。 朱英二十五六歲年紀﹐粗眉明目﹐身高膀闊﹐能文能武﹐一派俠士風度﹐隨幽蘭一同來到荀子府邸。由李斯接待﹐在客廳歇息待茶。 李斯聽幽蘭向荀子哭訴別離之情﹐又怕冷淡了客人﹐來至書房向荀子稟報﹕“老師﹐春申君還派了一位俠士護送幽蘭。” 荀子忙問﹕“他在哪裡﹖” “就在客廳。” 荀子趕忙來到客廳﹐朱英望見荀子到來﹐首先向前恭敬地施禮﹕“荀老夫子﹗” 幽蘭介紹說﹕“爹﹐這位就是春申君派來護送我的俠士朱英先生。” 荀子深施一禮﹕“感謝朱英先生﹐荀況遭遇不幸﹐讓你一路辛苦。” 朱英搖手道﹕“無妨。荀老夫子德高望重﹐家有不幸﹐朱英年輕力壯﹐甘願效勞。” 荀子又說道﹕“朱英先生﹐我的夫人女兒蒙春申君相救﹐此恩荀況銘記在心﹐你返回郢都之後﹐請代我感謝春申君。” 朱英說﹕“荀老夫子﹐朱英臨來之時﹐令尹有話轉告。夫人在楚國養病﹐萬無掛牽。若還有何事﹐請盡管吩咐。” 荀子再次向朱英和春申君表示感謝﹐並請朱英在邯鄲多留幾日﹐還要李斯陪朱英去看一看邯鄲的街市。 朱英謝絕了﹐他本魏國人﹐對邯鄲並不陌生。因有事要返回楚國﹐也就告此而去。 夕陽斜照著庭院﹐為古樸的院落、房舍、綠樹增添了一層金黃﹐顯得分外明朗、輝煌。李斯引幽蘭觀看荀子的這座上卿府邸﹐二人邊走邊談。 兩個月﹐好像已分別許久許久。二人在一起時不覺得有什麼﹐分別後﹐卻甚是掛牽。幽蘭心中有很多話要向李斯說﹐她與母親如何在亂軍中呼喊﹐母親如何受傷﹔她們母女如何度過了路旁那難熬的夜晚﹐如何見到了春申君﹐巫醫如何為母親治病﹐她都要詳細地告訴李斯。今日相見了﹐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二人從前院走到後院﹐又從後院走到前院﹐幽蘭在長廊下突然發現了她心愛的蘭草﹕“啊﹐我的蘭花﹗” 李斯說﹕“住進這座府邸﹐我就把它擺放這裡﹐每天都替你為它澆水。你看﹐它長得多麼青翠。” 幽蘭感激地拍手道﹕“斯哥﹐你真好﹗” 七 秦國派使臣來到邯鄲﹐使趙孝成王甚感不安。 趙王讓宮人把秦國使臣安置住下﹐好生款待。秦國使臣攜帶隨從﹐腰挎長劍﹐不可一世地住進安平館。老館長為他們選擇了最好的房間﹐宮人為他們送來了美酒、佳肴﹐宮中精制的鹿脯、熊掌﹐還有從楚國運來的桔柚。 秦使和隨從一擁而上﹐喝酒吃肉﹐舉止放盪。 秦使向宮人喝令道﹕“去告訴你們大王﹐我要即刻見他﹗” “好﹐好﹗”宮人應聲說﹕“我這就回宮稟報。”說完小心謹慎地退出。 “哈哈哈哈﹗”秦使望著唯唯諾諾的趙國宮人得意地大笑﹐又指著他的隨從說﹕“趙國的兵將﹐不堪一擊。趙國的美女﹐可是聞名天下的呀﹗”說完又是一陣狂笑。 次日﹐趙孝成王登朝理事。宮人向趙孝成王稟報﹕“秦國使臣在宮門外候見陛下。” 趙孝成王巡視殿下的文武大臣﹐而後說﹕“傳諭﹐宣他來見﹗” “遵旨﹗”宮人轉身向外傳諭﹐“大王有諭﹐秦國使臣晉見” “秦國使臣晉見──”一聲聲傳呼﹐到達宮門外。 等候在宮門外的秦使聽到宣呼﹐對身旁的兩名護衛說﹕“走﹗”旁若無人地直入宮門。 秦使臣進入殿內﹐見了趙王並不下拜﹐略一拱手﹐傲慢地說﹕“在下奉我秦王陛下之命﹐出使貴國。我秦國將出兵攻打燕國﹐要借你們的狼孟之地﹐作為屯兵之用﹐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啊﹖﹗”趙孝成王大吃一驚。 “我大王陛下有諭﹐倘若你們不肯答應﹐就首先出兵攻打趙國。”秦使臣進一步威脅說﹕“大王陛下﹐你大概不會忘記長平之戰﹐你們四十五萬大軍被我們坑殺﹐我們大軍兵臨邯鄲城下的情景吧﹖” 文武大臣有的被秦使臣所震懾﹐龜縮後退﹐不敢正視一眼﹔有的被秦使臣的狂傲所激怒﹐欲挺身辯駁﹐看到趙孝成王勸阻的目光﹐又退了下來。 趙孝成王和善地說﹕“使臣﹐請你先回安平館歇息﹐待我們君臣商議之後﹐再與你回復如何﹖” “好﹗我等著。哼﹗”秦使臣帶兩名護衛轉身氣勢洶洶地走出宮去。 “欺人太甚﹗”臨武君憤怒地說。 “真是豈有此理﹗”另一位大夫附和著。 一白發老臣勸道﹕“好了﹐好了。當今天下﹐以秦為最強﹐他的使臣盛氣凌人﹐蠻橫無禮﹐還不是仗憑秦國的強大嗎﹖”他轉身對趙孝成王說﹕“陛下﹐我趙國元氣大傷﹐而今隻有避其鋒芒﹐忍辱負重呀。” “是呀。”又一文弱的大夫站出來說﹐”暫借狼孟一地﹐避免我趙國再受一場劫難﹐害中有利﹐還是可取的。” “亡國之論﹗”臨武君憤怒斥責。他向趙孝成王雙膝跪地﹐堅決地說﹐“陛下﹐說什麼要借我狼孟之地屯兵去攻打燕國﹐分明是他取了我之上黨﹐又欲取我晉陽。要先佔取狼孟﹐以形成包圍之勢。我趙國臣民﹐可殺不可辱﹐決不能答應秦國的無理要挾。” “是呀﹐大王﹗我們祖宗留下的土地已經丟得夠多了﹐決不能再任人宰割呀﹗”兩位大夫在臨武君身後向趙孝成王跪下。 白發老臣憤憤地說﹕“你們﹐你們這是愛國嗎﹖那虎狼一般的秦國﹐是殺人不眨眼的呀﹗” 那位文弱的大夫也說﹕“假如秦國再次兵臨邯鄲城下﹐你們有誰能頂得住呢﹖” 臨武君猛然站起來﹐指著文弱的大夫斥責道﹕“你﹐你還有一點兒骨頭嗎﹖” “好了﹐好了﹗”趙孝成王勸阻﹐轉身向宮人吩咐﹐“請荀老夫子到宮中議事。” “是﹗”宮人應聲退下。 八 幽蘭要買些日用品﹐與李斯一同到邯鄲街市上來。荀子的府邸在邯山之陽﹐西靠邯山﹐南臨牛首水﹐北望趙武靈王時修建的叢台。邯鄲的鬧市區在荀子府邸之西﹐不算太遠﹐但幽蘭來到邯鄲之後﹐還從沒有去過﹐今日是在李斯的陪伴下初遊邯鄲城。 邯鄲的街市為一條橫貫南北的大道。這裡原是太行山西麓的一條大路﹐沿路有些供行人休息的店舖﹐後來店舖多了就形成了市。趙王在邯鄲建都以後更繁華更齊整了。一街兩巷﹐店舖中的貨物琳琅滿目﹐有銅器、金器、玉器、漆器、木器、鐵器各種用品。金銀錯的銅壺﹐鎏金的銅鏡﹐鑲嵌著鬆綠石的帶鉤﹐件件都精美漂亮。明鏡似的各色漆器、有紅的、黑的、黃的、白的各種顏色﹐有些珍貴的漆器邊緣上還鑲著質憿撢怴撩PY鷸蕕鬧□模□嘀蕕□曀濬ㄗ醪纖濬□□□蕕陌鮒椋□鎦蕕鈉□錚□V蕕牡□埃□□蕕南隨□ㄏ桿棵蓿□□褐蕕陌滓闢□褐蕕撓袷□□煜戮胖蕕奶夭□9逼吩諍□Φ慕質猩隙伎梢約□健? 幽蘭走著看著﹐目不暇接﹐眼花繚亂。她對李斯說﹕“怪不得張儀說趙氏﹐中央之國也。果是名不虛傳呀﹗” 李斯對此也有同感﹐邯鄲確實是一塊寶地。 幽蘭在路邊見一老人手中拿著一面銅鏡叫賣﹐這銅鏡光亮照人﹐背面精雕著雙鳳花紋﹐中央還嵌有一顆碩大的彩琉璃。老人說這是他祖上傳留下來的﹐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兒子戰死在長平﹐一個兒子戰死在邯鄲城外﹐如今家中孫子年幼﹐度日無著﹐隻靠賣祖上的舊物過活。幽蘭聽老人講得可憐﹐也看這銅鏡做得精巧﹐就把它買了下來。 李斯與一個賣劍的中年漢子在一旁交談。幽蘭買下銅鏡﹐不見李斯﹐以為李斯已走在前面﹐忙快步向前追趕。 秦使臣的兩名隨從自一家酒肆出來﹐與幽蘭迎面而遇。一隨從站下來說﹕“喂﹐剛才這姑娘長得蠻夠味的﹗” 另一個說﹕“怎麼﹐這兩天你還沒有快活夠﹖” “我們讓她陪著玩玩。”兩隨從掉頭追上幽蘭﹐訕笑著說﹕“哎﹐姑娘﹐陪我們到館舍玩玩如何﹖” 幽蘭怒視兩個隨從嗔道﹕“無賴﹗”大步走開。 “喂﹐喂﹗”兩個隨從又追上幽蘭﹐“姑娘﹐陪我們玩玩﹐我們有的是錢幣。”說著就要動手動腳。 幽蘭怒不可遏﹐轉身打了隨從一耳光。 “啊﹐你敢打我﹗”被打的隨從捂著臉說﹐“今日老子絕不放過你﹗”惡狠狠向幽蘭撲去﹐突然被一人抓住了手。 隨從抬頭一看﹐面前站著憤怒的俠虎。隨從把眼一瞪說﹕“你敢管我們的事﹖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另一個隨從說﹕“我們是秦國派來的使臣﹗” 俠虎持劍在手﹕“秦國使臣又怎麼樣﹖﹗” 螂X系男腥宋□□垂劭礎? 此時﹐李斯離開賣劍人﹐看不見幽蘭﹐焦急地忙向前尋來。 “幽蘭﹗”李斯發現了幽蘭﹐從人群中擠上前去﹐質問隨從﹐“光天化日之下﹐你們休得無禮﹐她是荀況老師的女兒﹗” “呵﹐又出來一個不識好歹的。”隨從們蠻橫地說﹕“荀況是何人﹖荀況又能怎麼樣﹖” 李斯氣憤地斥責﹕“你們……” 俠虎打斷李斯的話﹕“不必與他們多言﹐他們不識道理﹐隻認識這個。”刷一下抽出佩劍。 一隨從外強中幹地說﹕“怎麼﹐你敢動武﹖” 俠虎冷笑一聲﹕“讓你們認識認識趙國人﹗” 二隨從抽出佩劍一同向俠虎刺來。俠虎一人抵住兩支劍﹐不幾個回合﹐看準一隨從的破綻﹐一劍削掉他頭上的發髻。 “啊﹗”被削掉發髻的隨從抱頭逃跑﹐另一個也隨著逃走。 圍觀的人們哈哈大笑。 李斯夸讚道﹕“好劍法﹗” 俠虎並不自夸﹐一身豪氣﹐滿有信心地說道﹕“今日削一秦人發髻不足使先生稱道。待日後取了秦王頭顱﹐再聽先生夸獎﹗” 九 趙王將荀子接到內宮﹐在一座密室中二人相對而坐﹐促膝商談。 趙孝成王向荀子詳細介紹了秦國使臣到來要借狼孟屯兵和朝中公卿將士的議論﹐而後問荀子﹕“荀老夫子﹐秦國使臣威逼甚急﹐你看此事該如何呢﹖” 荀子聽了毫不猶豫地說﹕“陛下﹐秦國派使臣來明為借地屯兵﹐實為欺趙國軟弱﹐以攻擊燕國為名﹐要挾趙國割讓國土﹐此事後患無窮﹐決不可退讓。” 趙孝成王擔憂地說﹕“朕若不借地與秦國﹐秦國果真攻擊我趙國﹐豈不招來災難嗎﹖” 荀子說﹕“入侵者貪得無厭﹐對其癒恭順﹐其侵入癒烈。好比一個女孩子﹐脖子上系著珠寶﹐身上攜帶黃金﹐在山中遇上強盜﹐雖然她連看都不敢看強盜一眼﹐哈腰屈膝讓強盜把脖子上的珠寶、身上的黃金全部拿走﹐最後仍然不能保全自己。” 趙孝成王仍然猶豫﹕“如此說來﹐此步不能退讓﹖” “是的﹐不能退讓。退則死﹐進則生。趙國百姓有自強之意志﹐作為君王﹐應是百姓自強自主之首領。且不可顧慮重重﹐讓百姓失望。”荀子的話講得很懇切。 荀子向趙孝成王陳述利害﹐遠比近說﹐二人談了很久。最後﹐趙孝成王終於下定了決心﹐不受秦國的要挾﹐回絕秦國使臣。趙孝成王很高興﹐壓在心中的一塊巨石落地了﹐顯得很輕鬆﹐他為荀子在宮中設下晚宴﹐待月上柳梢之後﹐才送荀子出宮﹐回歸府邸。 邯鄲街頭﹐華燈初上。 秦國使臣的隨從駕著豪華的馬車輕快地駛來﹐車前垂著帷幔。 車子拐過一個彎﹐馭手揚鞭催馬﹐馬兒撒開四蹄﹐向前奔跑。突然從路旁閃出幾個人﹐擋在路中央﹐馭手大聲喊道﹕“閃開﹐快閃開﹗” 擋在路中央的幾個人並不相讓。馭手剎車不住﹐兩匹馬驚叫著高揚前蹄﹐險些將車掀翻﹐車中發出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你們找死嗎﹖”馭手跳下車﹐向擋在路中央的人們大聲吼叫。 秦使臣掀開車前帷幕﹐下車詢問﹕“怎麼回事﹖”當他看到擋車的人正手握寶劍向車子逼近之時﹐嚇得連連後退﹕“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走在前面的俠虎厲聲喝道﹕“滾開﹗” 荀子出了王宮北行回府﹐路經鬧市﹐見街頭圍滿了人群﹐讓馭手將車子停下﹐走下車來﹐向前觀看。 見俠虎執劍手指車內訓斥道﹕“你﹐你無有羞恥﹐竟然用你的身體去侍奉秦國的使臣﹐難道你就不知道秦國人屠殺我們多少同胞﹐姦淫我們多少姐妹﹐侵佔我們多少國土﹐對我們趙國犯下了滔天大罪嗎﹖” 其他的少年也訓斥說﹕“你給我們趙國人丟臉﹗” “簡直是趙國的敗類﹗” 圍觀的人們紛紛說道﹕“留著這樣的賤骨頭有什麼用﹗” “殺了她﹗” “殺了她﹗” 俠虎抽出寶劍﹐欲挑開車上的帷幔。 “慢﹗”荀子走進人群阻止。 俠虎回頭望見荀子﹐驚奇地說﹕“啊﹐荀老夫子﹗” 荀子問俠虎﹕“因為何事﹖” 俠虎指著車內說﹕“我們趙國人對秦國恨之入骨﹐而這個賤女人竟然用自己的身子侍奉秦國的使臣﹗” 荀子勸說道﹕“啊﹐原來是這樣。秦國欺辱趙國﹐血債累累﹐理當憎恨。豈隻憎恨﹐還要君臣百姓﹐上下一心﹐自強自立。年輕人﹐荀況我讚賞你的勇氣。然而一個弱女子為生計所迫﹐倘若她家中多幾粒糧食﹐多幾枚錢幣﹐又何至於此呢﹖各位﹐我看還是放過她吧。” “哼﹐今日若不是荀老夫子﹐決饒不過你。”俠虎指著車內說罷﹐轉身對荀子說﹕“荀老夫子﹐告辭了﹗” 俠虎率領他的少年走了﹐秦國使臣趕忙讓馭手揮鞭驅車﹐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圍觀的人群也都漸漸四散而去。 荀子轉身要上車去﹐聽身後有人喊道﹕“荀老爺﹗” 荀子回頭﹐見是滿臉淚水的姬環﹐驚愕道﹕“姬環﹖﹗” 荀子急上前兩步﹕“姬環﹐怎麼是你﹖……” “是我……” 自從姬環從荀子府邸走後﹐荀子一直在想著姬環﹐想她的溫柔多情﹐想她的勤奮細心﹐想她苦命的身世﹐想她不知到哪裡去謀生。他曾讓李斯和陳囂到安平館尋找老館長打聽過她的下落﹐老館長回答不知。如今在這個漆黑的夜晚﹐在這個難堪的時刻相遇了。荀子並不嫌棄她﹐反而更為可憐她。 “你﹐你怎麼不作辭別﹐就走了﹖” “你是一個潔白如玉的聖人﹐我是一個骯臟的俗人。姬環不願意毀壞了你的名聲。” “不﹐不﹗你是一個心地善良地好姑娘。姬環﹐隨我回去吧﹐我說過﹐我要像親生女兒一樣待你﹐教你讀書﹐教你學知識。將來為你選一個好丈夫。”荀子似慈父一樣勸說著。 “謝謝你的好意﹐衎攳蹓抿粟蜊c宋搖D閌翹煜倫詈玫娜耍 奔□匪低□蜍髯由釕畹匾話藎□鴕□□□? “姬環﹐你往哪裡去﹖” 姬環停下腳步﹐從黑暗中回轉身來﹕“請老爺放心﹐以後我決不再做傻事。”說完快步走了。荀子再喚她﹐她也不再停步。 十 已經過了八月十五﹐應該是秋高氣爽的季節了。一清早﹐一團一團烏雲﹐從西北方慢慢湧上來﹐天近中午﹐竟然響起了幾聲沉雷﹐嘩嘩嘩下起大雨來。這種天氣是反常的﹐幽蘭好奇地站在廊下觀看這秋天少有的大雨。 荀子在書房伏案著文﹐忽然想起有事要找李斯商議﹐問幽蘭﹕“李斯呢﹖” “他到臨武君那裡去了。” “何時去的﹖” “去有多時了﹐來人說臨武君有事找他﹐他就趕忙去了。” 書房外面﹐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荀子沒有再問什麼﹐提筆又寫了起來。 李斯冒雨回來了﹐來到荀子書齋﹐在外間脫去了身上的蓑衣﹐滿臉不高興地進入書齋裡面。“老師﹗……” 幽蘭看出李斯好像有什麼心事﹐問道﹕“斯哥﹐出了什麼事﹐為何這樣不高興﹖” 李斯聲音低沉地說﹕“秦國使者要回國了。” 幽蘭說﹕“秦國使者早就該走﹗” 李斯十分認真地對荀子說﹕“老師﹐趙王答應了秦國的要求。” 荀子大吃一驚﹕“什麼﹖” 一聲沉雷從遠處傳來。 李斯又重復了一次﹕“趙王答應借地與秦國。” 沉沉的雷聲似打在荀子的心頭﹐那日在趙王內宮﹐他與趙孝成王談了許許多多的話語﹐看趙王的樣子甚為誠懇﹐為何突然又改變了主意呢﹖ 幽蘭生氣地說﹕“趙王怎麼能這樣呢﹖爹﹐你的話盡都白費了﹗” 李斯向荀子敘述了他去臨武君府上﹐臨武君與他談的近日趙國宮中的情況﹐連日來趙國的貴戚重臣紛紛進宮﹐有的以長輩之身指責趙王﹐有的以死威脅趙王﹐都說趙國無力與秦國抗爭﹐應該委屈求全﹐借土地與秦國﹐以免招來大禍。趙王無可奈何﹐隻得答應了秦國使臣﹐他不便向荀子直講﹐讓臨武君把李斯找去﹐要李斯轉告荀子。 荀子憤怒地拍案﹕“委曲就能求全嗎﹖此舉不僅讓秦國白白得到了一塊土地﹐還讓秦國知道﹐趙國之軟弱可欺。大王啊大王﹐你隻知貴戚重臣懼怕秦國﹐委曲求全﹐你可知趙國百姓自強自立之心嗎﹖” 狂風暴雨﹐摧打著田野中即將成熟的禾苗﹐那沉甸甸的長穗﹐那密密麻麻的黍稷在風雨中飄搖﹐有的被狂風吹倒﹐躺在泥水中。漳水和滏水﹐已被山洪塞滿﹐翻滾著濁浪﹐水浪中卷動著雜草、谷穗和整棵整棵的樹木﹐向東流去。 俠虎和他的伙伴們﹐被淋得一身水濕﹐依然在林中冒雨揮動著手中的長劍。他們也已經聽到了趙王答應借地與秦國﹐烈火燃燒在胸膛。夜漆黑﹐雨滂沱﹐雷聲滾滾﹐林起怒濤﹐壓不住他們憤懣的歌聲。 大雨沱沱﹐ 青鋒錚錚。 國土一寸﹐ 國人性命。 大雨淋淋﹐ 青鋒錚錚。 國恥莫忘﹐ 仇藏在胸。 大雨傾傾﹐ 青鋒錚錚。 寧亡我身﹐ 不可屈從。 報國的志氣使這些熱血少年憤憤難以平靜。 一少年對俠虎說﹕“俠虎哥﹐要不我們現在就去見荀老夫子﹐請求老夫子連夜進宮勸說我們大王﹐收回成命﹐絕不能讓秦國就這樣白白得到我們的狼孟之地﹗” 有兩個少年響應說﹕“對﹐現在我們去見荀老夫子。” 俠虎絕望地搖搖頭﹕“荀老夫子為勸諫我們大王﹐話都說盡了。大王對荀老夫子的話置若罔聞﹐竟然瞞著荀老夫子答應了秦國使者。我想﹐荀老夫子得知這一消息﹐心中也一樣會非常痛苦的﹗” 一少年向俠虎建議﹕“俠虎哥﹐我們不如趁黑夜進入安平館舍﹐殺死秦國使臣﹐讓他們不得回秦國復命﹗” 幾個人齊聲讚同﹕“對﹐怹[巧彼狼毓□鉤跡 ? 俠虎望著面前激昂憤慨的同伴們﹐果斷地說﹕“好﹗就照此行事。倘若我們進入安平館舍不能得手﹐就立即撤走﹐絕不能讓人知道我們是趙國人﹐免得使秦國以此為借口﹐出兵攻打趙國﹗” 眾人齊聲回答﹕“好﹗” “走﹗”俠虎從樹上拔下利劍﹐率眾人而去。 在安平館舍裡﹐秦國使臣的房中燈火通明﹐他們正為大功告成歡樂飲酒。隨從們向秦國使臣獻媚說﹕“這次能夠不辱使命﹐白白地讓趙國割讓狼孟之地給我們秦國﹐等回到咸陽﹐大王陛下會重重地獎賞於你﹗” 秦國使臣得意地舉起酒杯﹕“來﹐諸位飲酒﹗” 房門外面﹐俠虎等人蒙面﹐縱身躍過高牆﹐持劍向秦國使者房間潛行。 一少年不慎﹐“當郎”一聲將劍碰在石級上﹐夜深人靜﹐響聲格外清脆。 秦國使臣驚覺地命令他的隨從﹕“快﹐到外面查看一下﹗” 兩名隨從奔出房門﹐發現俠虎等人﹐驚呼﹕“有刺客﹗” 兩名少年沖上去﹐揮劍將一名隨從刺死﹐另一個喊叫著向屋內逃去。 俠虎率先沖進房去﹐秦國使臣抽劍相迎。幾名隨從也舉劍一起向俠虎殺來。另幾個趙國少年進房接迎俠虎。雙方拼殺﹐亂作一團。 早有人將此事報與安平館的老館長。老館長知道此事重大﹐刺殺秦國使臣可是了不得﹐讓館中的管事騎快馬報官。 在秦國使臣的房中﹐俠虎一伙少年與秦國使臣和隨從執劍對恃﹐怒目相視。秦國使臣執劍喝問﹕“你們是什麼人﹖” 俠虎答道﹕“我們千裡從咸陽尋你來﹐專為取兒狗命﹗” 老館長請的官兵到了﹐一隊趙國士兵包圍了安平館的大門﹐並且向秦國使臣居住的二樓奔來。 俠虎聽到了士兵們亂步踏上樓梯的聲響﹐知道官兵到了﹐示意讓弟兄們撤退。待官兵趕上樓來﹐進了秦國使臣的房門﹐俠虎等人已越窗逃走了。為首喊了一聲﹕“袘@ 狽瞪磧窒侶□□? 秦使的隨從也要去追﹐被秦國使臣制止﹕“不要追了﹗” 隨從們一場驚恐之後﹐覺得這些刺客奇怪﹐為何說他們是從咸陽來的﹖咸陽的刺客還能追到趙國來殺我們﹖ 秦國使臣心中惱怒﹕“哼﹗怕是朝中有人恐我出使趙國有功﹐派人來行刺於我﹗” 隨從不滿地說﹕“哎﹐都是自己人﹐這是何必呢﹖” 秦國使臣要他的隨從對趙國人不可泄此機密﹐他要以此事再次要挾趙王。 趙王知荀子對於將狼孟之地借與秦國十分不滿﹐讓臨武君親自到荀子府邸去看望。荀子問臨武君﹕“我聽說大王陛下要緝拿行刺秦國使臣的人﹐是嗎﹖” “是的。大王對此事甚為惱怒。” “為何﹖” “大王怕因此事觸怒了秦國﹐而招來禍患﹐限期要我緝拿刺客歸案。”臨武君如實回答。 “你緝拿到了嗎﹖” “連個蹤影也無有。”臨武君搖搖頭。 荀子嚴肅地說﹕“臨武君﹐我是不讚成這種行刺行為的﹐尤其是對於一國的使臣。然而由此也可窺見民心。大王以借狼孟之地﹐討好秦國﹐民心怨憤﹐怨憤即生事端。荀況初會大王陛下之時﹐與你和大王一同議兵﹐我即向大王懇切講明﹐強國強兵之本在於一民﹐在於爭取民心。大王陛下奉獻狼孟之地﹐圖求苟安﹐背違了民心。不知大王可有覺察麼﹖” 臨武君低頭無語。 荀子激動地說﹕“大王要重振趙國﹐讓荀況獻計﹐我把《修身》這篇文章送與他﹐意在勸諫大王﹐身體力行﹐做民表率﹐以禮立國﹐凝聚民心。而今看來﹐他是一言未聽呀﹗” 臨武君本是不讚成借地與秦國的﹐見荀子動了真氣﹐事已至此﹐隻能勸解荀子﹕“荀老夫子且息怒。趙國千瘡百孔﹐積重難返﹐大王也有他的難處呀﹗” “一個有為的國君﹐要不懼艱難。知難而進則生﹔知難而退則亡﹗”荀子壓一壓心頭的火性﹐感慨地侗彯e俺Q裕□恢□渥櫻□悠漵眩徊恢□渚□□悠渥笥搖4笸醣菹攣□醞醯墓篤蕁18爻妓□□□□咳仗嘎鄣氖撬□親隕淼睦□Γ□2話壓□抑□蔥耍□怨□□卣穹旁諦納稀﹖沼舋溲裕□□抻舋湫小I躉蛐杏胙雜鏘啾常□我閱艸善浯笫履兀俊? 十一 朱英因護送幽蘭去趙國﹐與荀子初次交談﹐對荀子十分佩服。過去隻聞荀子之名﹐未見荀子其人﹐不敢人雲亦雲﹐隨意恭維。今日方知荀子確為博學多識﹐為人誠懇和善﹐非是當今俗儒可比。在返回楚國的路上﹐他反復思索蘭陵的傳聞﹐像荀子這樣的人會圖謀自立一國嗎﹖會謀取令尹和大王之權嗎﹖感覺這些傳言來得蹊蹺。春申君既然十分信賴於我﹐我要去蘭陵看個究竟。 春申君的兩個愛妾﹐一名佩珠﹐一曰瓊玉。這一日﹐她們陪春申君飲酒﹐一時興起﹐佩珠提議做投壺的遊戲。 投壺的遊戲是在室中放一個方壺﹐各人手拿同樣多的箭矢﹐箭端不是銅簇﹐而是鉛丸﹐以免傷人。箭矢也叫“算”﹐分作紅色﹐綠色。投中多者為勝。 瓊玉讓侍女把壺和箭矢拿來﹐將方壺放在宴席的一邊﹐她說﹕“我來當裁判。令尹爺﹐給你五支箭矢﹔佩珠﹐給你五支。待樂曲開始來投﹐樂曲完了五支箭矢要投完。倘若投不完﹐就不許再投了。誰輸了誰喝酒。” 佩珠說﹕“我先投。” 一曲開始﹐佩珠認真投壺﹐投中三矢。 瓊玉說﹕“投中三矢。令尹爺﹐該你啦﹗” 春申君拿矢準備投壺。 “奏樂﹗”瓊玉喊。 春申君四支僅投中二矢﹐第五支還未投出﹐樂曲已止。 “好﹗令尹爺輸了﹗”佩珠拍手稱快。 春申君說﹕“我尚有一矢未投呀﹖” 瓊玉說﹕“樂曲止了﹐你再投也無效了。” “罰酒﹗罰酒﹗”佩珠高興地喊叫。 “此僅一局﹐要三局方分勝負呀﹗”春申君欲狡辯。 佩珠不滿了﹕“令尹爺﹐你不蘆頧_蒲劍 ? “非我賴酒﹐當初並未講明﹐是一局分勝負﹐還是三局兩勝呀﹖”春申君的狡辯使佩珠無話可答﹐心中憤憤不平。 “令尹爺﹐讓我說句公道話吧﹗”瓊玉說。 佩珠也讚同﹕“好﹐你是裁判﹐你說令尹爺的酒該不該喝﹖” 瓊玉正要發話﹐侍者來報﹐說朱英先生求見。春申君似得了解救﹐忙吩咐說﹕“朱英先生來了﹐快請﹗” 佩珠還在想著她投壺贏了的事﹐要春申君喝酒。春申君已站起身﹐推說他見了朱英先生回來再飲。佩珠和瓊玉嘻嘻笑著﹐說讓春申君討了便宜。 朱英身高膀闊﹐一派俠士氣質﹐大步進入庭堂﹐拱手跪拜﹕“參見令尹﹗” “啊﹐朱英先生回來了﹐免禮免禮﹗”春申君禮貌地歡迎﹕“請坐﹗” 朱英入座後﹐春申君說﹕“朱英先生此去趙國辛苦了﹗” “好說。” “一路平安吧﹖” “一路平安無事。” “朱英先生年輕有為﹐有你護送幽蘭小姐﹐當然不會有差。荀老夫子在趙國如何﹖” “荀老夫子被趙王拜為上卿﹐趙王特為荀老夫子設下了論兵館﹐向趙國將士講授用兵強國之道。” “此事我已有耳聞﹐荀老夫子如不去趙國﹐黃歇我也會進言大王﹐尊其為上卿的。” “令尹﹐以朱英之見﹐應該將荀老夫子再請回楚國來﹗” 朱英的話使春申君出乎意外。 朱英申述道﹕“昔日伊尹離開夏桀去助商湯﹐商湯成就王業而夏桀滅亡。管仲離開魯國而助齊國﹐魯國衰弱而齊國強盛。賢士在哪裡﹐哪裡的君王沒有不尊榮、國家沒有不興旺的。令尹輔佐大王﹐志向遠大。若欲使楚國成就一統霸業﹐不能沒有荀老夫子這樣天下著名的賢士。可您為何讓他走了呢﹖” 對於朱英的責問﹐春申君難以回答。 朱英繼續說﹕“據說﹐對於荀老夫子在蘭陵的作為﹐有許多非議。為明晰蘭陵的真情﹐朱英從趙飽撩l□□匾餿菩杏誒劑輟>□□7□□□骼戲蜃釉誒劑瓴10薰□恚□□□址帕福□皇艽笸跎痛停□允俏□順□□□7俏□艘患褐□嚼□□切╗貪□□剩□鉅□霾豢商□擰﹗? 自從荀子走後﹐春申君也聽到了一些不同的議論﹐知道荀子蒙受了委屈﹐因之﹐才派朱英送幽蘭﹐對荀夫人也分外關照。但是﹐一則屈潤是楚國的大姓貴族﹐在朝中威力甚重﹐二則荀子已經走了﹐舊話就無需再提。今日朱英重又提起﹐並要請荀子重回楚國﹐這使春申君有些為難。朱英的話是有道理的﹐古來 不乏其例。賢士一人﹐勝過千軍萬馬。得一賢士可以興國﹐失一賢士可以喪邦。像荀老夫子這樣的賢才大儒﹐列國中少有﹐確為難得。錯聽屈潤的稟報﹐使荀子憤然不辭而別﹐這是一個錯誤。這個錯誤能夠挽回嗎﹖不能。像荀老夫子這樣的大儒怎會任人招至而來﹐揮之而去呢﹖想到這裡﹐他向朱英說道﹕“蘭陵之事我已察明﹐確非荀老夫子之過。隻是﹐荀老夫子既已走了﹐很難再請他回轉呀﹗” 朱英早已想好了。他胸有成竹地說﹕“令尹若果真想請荀老夫子回歸楚國﹐我舉薦一人。” “哪個﹖”春申君問。 “屈潤﹗”朱英的回答又一次出乎春申君的意外﹐他還沒有想到有這一層﹐解鈴尚需系鈴人。也許此計能將往日之錯挽回﹖也未可知。 因此﹐春申君向朱英回道﹕“朱英先生﹐感謝你今日向黃歇提起荀老夫子之事﹐往日之錯﹐如何挽回﹐請容我三思。” 朱英去後﹐春申君沒有回到愛妾的身邊﹐一個人在客廳中踱來踱去﹐對是否請荀子再回歸楚國﹐如何請荀子再回楚國都作了認真地考慮。他想﹐如若能請回荀子﹐當然是再好不過了﹐可是屈潤肯去嗎﹖屈潤若不去還有誰能去﹖想來想去﹐隻有屈潤最為適宜。怎樣對屈潤講呢﹖說他往日稟報不實﹐要將功贖罪﹖不行。說他以私廢公﹐以怨報德﹖也不行。最後﹐還是想出了一個辦法﹐不咎既往﹐隻求來日可追。 屈潤應春申君召喚來到了令尹府。他自從把兒子屈光從監牢放出來﹐帶回家中﹐又為蘭陵縣丞奔波升任縣令一事﹐未被大王和春申君應允﹐再沒有去過蘭陵﹐也早就荀子一事置於腦後。 春申君見了屈潤首先禮讓一番。這樣做﹐並不是有求於屈潤﹐用禮義來打動他﹐而是春申君做了令尹﹐對待下屬﹐一向謙恭禮讓﹐對昭、景、屈三大姓的官員更注重禮節。這也是禮賢下士吧﹗禮義過後﹐春申君說﹕“屈潤大夫﹐你祖上是楚國君王的貴戚﹐如今﹐你又是大王與我最信任的棟樑之臣。有一件關乎楚國興亡的大事﹐非你莫屬﹐不知屈大夫可願效力嗎﹖” “請令尹吩咐﹐屈潤一定從命。” “屈大夫﹐我想請你秘密到趙國去。” “是遊說趙王與我楚國合縱抗秦嗎﹖”屈潤問。 “不﹐是請荀老夫子回楚國。”春申君回答得甚為鄭重。 這話使屈潤心中暗暗一驚。為何又請那個荀老夫子來楚國﹖為何定要我去請﹖是要拿我問罪嗎﹖ 春申君見屈潤久未回答﹐並不相逼﹐容他思索。見屈潤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變化甚烈﹐額頭冒汗﹐眼睛無光。春申君嘆了口氣道﹕“近日來我晝思夜想﹐賢士乃治國之寶。楚國要成就一統霸業﹐不能沒有荀老夫子。荀老夫子由齊國到楚國﹐是黃歇我接受了你的進諫﹐此事﹐你為楚國有功。荀老夫子離楚至趙﹐皆因黃歇之過錯。你與荀老夫子交往甚多﹐知他的稟性。所以﹐想請你去趙國代我向荀老夫子賠罪。屈大夫﹐你看可好嗎﹖” 屈潤初聞要他去請荀子回楚﹐本來他是決意不去的。春申君如此的一番話使他難以推辭﹐對荀子的忌恨也隻能壓在心底。他雖是楚國的貴族﹐終歸是大王和令尹的屬臣﹐令尹的吩咐還是應該聽從的。隻得勉強拱手向春申君回稟說﹕“令尹﹐屈潤一向為國舍身﹐今日願為國從命。” 十二 屈潤自郢陳啟程了。他自知這次去趙國﹐不是什麼美差﹐而是負荊請罪。春申君還反復交待﹐行動要機密﹐不可聲張﹐不要進入邯鄲鬧市﹐速去速回﹐以免趙國發覺。一路上﹐他想﹐與荀況見面﹐荀況會怎樣待他﹖他應該說些什麼﹐不說什麼﹖路兩旁的金秋景色﹐橙紅、金黃﹐十分秀麗﹐他哪裡會有心觀賞﹐一路昏昏然到了邯鄲。 屈潤依照春申君的囑咐﹐日落時分﹐悄悄尋到荀子的府邸﹐親自上前叩門。 侍者開門來﹐“你找誰﹖” “我要見荀況先生。” 侍者冷冷地說﹕“請稍候。”回身又將門閉上﹐屈潤被關在了門外。 此時﹐晚飯已過﹐夕陽的余暉把庭院罩得朦朦朧朧。李斯在寬敞的長廊下練劍﹐幽蘭立於一旁觀看。李斯劍法穩練﹐點閃刺藏﹐一招一式﹐都做得真切﹐有力﹐輕盈﹐漂亮。幽蘭也看得入神﹐動情﹐心中暗暗讚嘆。 待李斯收了劍﹐侍者站在遠處﹐施禮說﹕“稟李先生﹐門外有人要見荀老先生。” 李斯用眼神詢問幽蘭﹐幽蘭說﹕“你去看看。” 李斯將劍交給幽蘭﹐走向大門。 侍者重又將門打開﹐李斯望見屈潤在門外站著﹐感到意外﹕“啊﹖是屈大夫﹖……” 屈潤自我解嘲地說﹕“我千裡迢迢﹐先吃了一個閉門羹呀﹗” “不知屈大夫駕到﹐有失遠迎﹐請﹗”李斯彬彬有禮地引屈潤進門來。 幽蘭在廊下望見屈潤﹐扭頭轉身﹐沿長廊走向後院。 幽蘭進入荀子的書房﹕“爹﹐那個小眼睛屈潤來了﹗” 荀子聽到屈潤的名字就頓生厭惡﹕“他來做什﹖” “不知道﹐斯哥引他到前廳去了。” 荀子憤憤地說﹕“這個心術不正的小人﹐我不見他﹗” 幽蘭對屈潤也自然鄙視氣憤﹕“對﹐不見他﹗” 在前廳裡﹐李斯禮貌地為屈潤斟茶﹕“屈大夫﹐楚國到趙國千裡之遙﹐一路辛苦﹐請喝杯熱茶。” 屈潤受寵若驚地說﹕“好﹐好﹗” 屈潤喝著茶﹐用眼睛偷看李斯﹐李斯堂堂而坐﹐一言不發。屈潤不知道話從何始﹐二人一時尷尬。 屈潤找到了話題﹕“李先生﹐荀老夫子近來身體如何呀﹖” “很好。”李斯冷冷地回答。 屈潤試探地問﹕“趙王待他如何﹖” “敬若上賓。” “聽說﹐荀老夫子被趙王拜為上卿了﹖” “是的。” “這可是宰相之位呀﹗” “我老師乃當今大儒﹐不為做官﹐隻為其政見可用於國﹐利於民。” 屈潤夸張地伸出大拇指﹕“高人﹗聖人﹗神人﹗” 幽蘭進門來﹕“什麼聖人﹐神人﹐是神人在楚國還會被趕出來﹖” “哪裡哪裡﹐楚國將百裡疆土﹐邊庭重鎮﹐交與荀老夫子治理﹐怎言趕老夫子離開楚國呢﹖”屈潤急忙辯解。 幽蘭目光逼視屈潤﹕“總是有人不歡迎吧﹗” 屈潤語塞﹕“這……啊﹐我這裡帶來了令尹春申君的親筆書信﹐令尹誠心誠意歡迎荀老夫子重回楚國。” 屈潤取出信來雙手交幽蘭﹐幽蘭接過信問道﹕“你來的時候﹐見我娘了嗎﹖” 屈潤一驚﹕“啊﹗這……來時匆忙﹐未能去見。” 幽蘭氣惱了﹕“哼﹗來請我爹﹐連我娘都不去看一眼﹐這叫誠心嗎﹖”幽蘭將信擲於地﹕“你走吧﹐我爹不見你﹗”幽蘭憤然出門。 屈潤難堪地拾起書信﹐向李斯求告﹕“李先生﹐請你代為進上一言吧﹗” 李斯接過書信說﹕“你在城中暫且住下﹐待老師見了書信再談。” 屈潤感激地說﹕“好﹗好﹗” 李斯喊了一聲﹕“送客﹗” 侍者打開客廳之門﹐屈潤無奈地退出客廳。 屈潤的到來引出了荀子在蘭陵時的憤慨﹐看完了春申君請他重回楚國的信件使荀子為之動容。盡管春申君在信中說了許多表示歉意的話﹐他不相信這是出自肺腑之言。 月夜﹐一束冰冷的月光射進窗來﹐灑在幾案。秋風吹在身上﹐已覺出寒涼。月光照在荀子的臉上﹐一片灰暗。 荀子回想起了蘭陵的日日夜夜﹐幹旱的土地﹐饑餓的百姓﹐開倉放糧救民於水火﹐大王下詔書令他代大王祭天求雨﹐他在祭壇上講說《天論》﹐嚴懲強姦民女害死兩條人命的屈潤之子屈光。縣丞的陽奉陰違﹐屈潤為兒子說情的訕笑﹐言他在蘭陵欲重建魯國時的狂妄。歷歷往事﹐給他留下的盡是誣枉、怨憤﹐唯一使他思念的是靈兒和她的祖母﹐這兩個受盡人間辛酸的一老一少﹐都已含恨九泉了。 荀子拿定了主意﹐伏身幾案﹐提筆疾書。 李斯與幽蘭悄悄走進書房來﹐待荀況擱筆﹐方走上前去。 幽蘭輕聲喚道﹕“爹﹗” 李斯輕輕叫了一聲﹕“老師﹗” “你們還沒有入睡﹖” “爹還沒有睡呀﹗” “我在給春申君寫書信。” “爹願意回楚國去嗎﹖”她與李斯十分關心荀子的決斷。 “春申君作為朋友﹐還講信義﹐救下了你和你的母親﹐與我有恩。可是﹐作為一國之宰相﹐大節不堅﹐輕信讒言﹐不明是非﹐不辨忠姦﹗……你們看看我寫的書信吧﹗” 幽蘭拿起荀子剛剛寫好的帛書﹐與李斯念。 瓊玉珍寶﹐不知佩也﹐ 絲袍錦緞﹐不知奇也。 窈窕淑女﹐不知媒也﹐ 刁姑醜婦﹐為之喜也。 以盲為明﹐以聾為聰﹐ 以非為是﹐以吉為兇。 嗚呼上天﹐不敢與同。 “對﹐爹在蘭陵為縣令﹐勤政愛民﹐百姓擁戴﹐春申君聽了幾句讒言﹐就把爹從蘭陵趕出來。就該這樣回敬他﹗”幽蘭很讚成父親的決定。 “老師﹐這封書信﹐明日讓屈潤帶回﹖”李斯問。 “是的。” 次日清晨﹐屈潤滿臉堆笑地進入客廳﹐見了李斯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長揖﹕“李先生﹐今日可容我見一見荀老夫子嗎﹖” 李斯還禮之後﹐回答說﹕“老師已為春申君寫好了回信﹐請你帶回。” 屈潤接過李斯遞過來的竹簡﹐展開來看﹐來時的微弱希望﹐全成泡影。他曾料到﹐荀子不會應允回歸楚國﹐但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連面也未曾見到﹐就把他拒絕了。屈潤喃喃地說﹕“如此看來﹐荀老夫子是不見我了﹖” 李斯說﹕“趙國的將士在論兵館等候﹐老師一早就到論兵館講學去了。” 屈潤十分難堪﹕“啊﹐好﹐好。請你轉告荀老夫子﹐我即日就返回楚國去了。” 十三 屈潤灰溜溜地回到了楚國﹐他是一個慣於編造謊言﹐誣陷誹謗的人﹐這次他無法編造什麼﹐荀子的回書寫得已經很坦率了。 屈潤回到郢都以後未敢久停﹐就到春申君府上回稟。 春申君見屈潤從趙國回來了﹐甚為歡喜﹐希望他能帶回荀子的好消息﹕“屈大夫千裡之行﹐一路辛苦﹗” 屈潤抖起精神回答﹕“無妨。” “可曾見到了荀老夫子嗎﹖” “見到了。”屈潤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編造了一個小小的謊言。 “他是怎麼講的﹖” 屈潤不再多言﹐取出了荀子寫給春申君的信﹕“這是荀老夫子的親筆書信﹐請令尹過目。” 春申君接過荀子的回書﹐未曾打開先觀察屈潤的面色﹐他想從屈潤的臉色上預知信中的內情﹐屈潤回避了春申君的目光﹐春申君已料知了十之八九。打開書信念來﹐“瓊玉珍寶﹐不知佩也。……。窈窕淑女﹐不知媒也。刁姑醜婦﹐為之喜也。以盲為明﹐以聾為聰﹐以非為是﹐以吉為兇……”字字句句皆飽含著指責﹐憤恨﹐使春申君無地自容﹐不由得發出了一聲長嘆。 屈潤觀察春申君面容呆痴﹐隻道他一定是生了荀子的氣﹐勸說道﹕“令尹保重貴體﹐請莫要生氣。” 春申君說﹕“我不生氣﹐是荀老夫子在生我的氣呀﹗他怨我不識美醜、不辨賢愚、不明是非……” 屈潤說﹕“以我看﹐荀況這個人﹐自視清高﹐竟在信中辱罵令尹﹐簡直不識抬舉。” 春申君搖手道﹕“不怪他。荀老夫子開倉放糧﹐解救餓殍遍野的蘭陵百姓﹔講天論﹐斥責順從天命﹐乞求上天恩賜之舊俗﹐倡導制天命而用之。是我等不解他的用心﹐委屈了他﹐冤枉了他﹐他才憤然離開了楚國。屈大夫﹐往日對於荀老夫子﹐你我皆有不周之處呀﹗” 春申君的話反使屈潤更為難堪﹐這不明明是在責難他嗎﹖誰委屈了荀子﹖誰冤枉了荀子﹖不是在說屈潤嗎﹖屈潤不願意承擔逼走賢士的惡名﹐他一向標榜自己是一個喜愛推薦賢才的人。當初荀子來楚國﹐不是我屈潤向你提出的諫言嗎﹖是你寫信把荀子趕走的﹐怎來怨我﹖如今你又想讓他回來﹐我屈潤還可為你出主意﹐看你還怎麼說。想到這裡﹐屈潤向春申君問道﹕“令尹﹐你果然想讓荀況回楚國嗎﹖” 春申君說﹕“荀老夫子信中指責我瓊玉珍寶﹐不知佩也﹐黃歇我定要把他這塊珍寶佩戴在我的身上﹗” “令尹若果真想讓荀況回來﹐屈潤倒有一個辦法。”屈潤又要為納賢獻計了。 春申君急問﹕“什麼辦法﹖” “荀況的夫人不是還在這裡﹐由你照管嗎﹖” “是呀﹐荀夫人摔折了腿。是我將她帶回郢都﹐半年有余﹐聽說眼下又增添了新的疾病。” “令尹可以從這裡入手。” 春申君恍然大悟﹕“啊﹗對。” 荀夫人很感激春申君。她忘不了在魏國邊界﹐遭遇亂軍﹐馬驚車翻﹐把腿骨摔斷﹐與幽蘭受難於路邊的情境。若不是春申君﹐她和幽蘭還不知怎麼樣呢。所以﹐陳囂來了之後﹐她就屢屢講春申君的恩德。春申君為她請了巫醫治腿傷﹐春申君著人送來粟米、麥面、絲絹、黃金﹐還為她送來了侍女﹐她們吃的用的全是春申君送的。如今亂世之上﹐哪裡有這樣講情講義的令尹呢﹖ 經巫醫診治﹐荀夫人的腿骨已經接上﹐可以獨立出門行走了。荀夫人本想辭別春申君離楚至趙﹐不料突然又發起高燒來﹐幾天不吃不喝﹐忙得個陳囂日夜不寧。雖說有春申君派來的侍女煎藥﹐做飯﹐但陳囂是個細心的人﹐總怕哪裡出了差錯﹐對不起老師和師母。 陳囂一早又將巫醫請來了。這位是郢都最有名氣的巫醫﹐她治病既用藥物﹐又用巫術。荀夫人的腿就是由這位巫醫治癒的。荀夫人高燒昏迷﹐她已來過兩次﹐既是常來常往﹐也省去許多繁多的禮節。她進門洗手凈面﹐即立於荀夫人的病榻前﹐閉目運氣﹐一忽兒渾身抖顫﹐吐出幾口濁氣﹔而後取出一支銀針﹐向荀夫人的命門刺下﹐讓陳囂燃著一撮艾葉﹐在銀針的周圍薰繞。一陣陣艾葉的清香撲鼻、煙霧氤氳﹐巫醫兩手輕輕地將煙霧向下推動﹐意在貫入荀夫人的體內。如此經過半個時辰﹐荀夫人似乎輕鬆了一些﹐她睜開了朦朧的眼睛﹐問巫醫﹕“先生﹐我這病會好嗎﹖” 巫醫說﹕“淫生六疾﹐寒、熱、末、腹、惑、心之六疾﹐皆因陰、陽、風、雨、晦、明六氣感之過盛而生。你的病乃是天氣驟冷﹐加上你思念親人心切﹐寒火相夾﹐傷了肝肺﹐吃上幾付湯藥﹐再診治幾次就會痊癒的。” 荀夫人說﹕“唉﹐腿尚未癒﹐又害了這場大病﹐盡勞累先生了。” 巫醫說﹕“醫者﹐乃為人解痛之人。既行醫﹐就要無論貧富貴賤﹐傾心診治﹐方為行醫之道。夫人要避風寒﹐少思慮﹐靜心養之﹐恬淡虛無﹐內養真氣﹐病即會快些痊癒。” 巫醫起身要走﹐荀夫人欲起身送先生。陳囂止住道﹕“師母莫動﹐先生要師母避風寒﹐我代師母送先生出門。”荀夫人囑咐陳囂多付些診資給先生。 經過巫醫的針炙運氣﹐荀夫人自感有了一些精神﹐輕鬆了許多﹐在她高燒昏迷之時﹐什麼事也難以去想了。如今病體稍輕﹐女兒、丈夫又湧上心頭。她躺在病榻上﹐眼中的淚水流濕了面頰﹐洇濕了枕巾。唉﹗又是嚴冬了﹐還有多久立春﹐什麼時候一家人才能團聚啊﹗ 陳囂送巫醫出門﹐恰遇春申君前來看望﹐便引春申君進門來﹕“師母﹐令尹親自來看你了﹗” 春申君走進門來﹐向荀夫人長揖問好。荀夫人慌忙坐了起來﹕“令尹﹐我到郢都半年有余﹐天天躺在這病榻上﹐全虧了你呀﹗今日又親來看我﹐這……”說著說著激動地落下兩行熱淚。 春申君說﹕“荀夫人﹐荀老夫子乃當今名士﹐黃歇我不過盡些朋友之誼。” 荀夫從說﹕“唉﹐如今世上﹐盡是些見利忘義之人﹐像令尹這樣禮賢下士的人太少了。” “啊﹐不敢當﹐比之荀老夫子之學問﹐之德行﹐我相距甚遠。荀夫人﹐聽說你又添新疾﹐近日可好些麼﹖”春申君關心地問。 “唉﹗怕是活不長久了。”一語未了﹐又落下淚來。 稹“夫人莫要悲傷﹐我今帶來黃金百鎰﹐帛錦十匹﹐你先收下﹐還需何物﹐請盡管講來。” 跟隨春申君的兩個舍人﹐手捧黃金與帛錦跪到荀夫人面前﹐荀夫人感激之情難以言表﹕“令尹﹐……我﹐我該如何報答你的恩情呢﹖” 春申君說﹕“荀夫人﹐黃歇乃是出於對荀老夫子的尊崇﹐不可講報答二字。不過﹐對於一個久病之人﹐我也僅僅能盡些朋友之誼﹐難解你病痛和思親之苦呀﹗” “唉﹗我拖著重病之身﹐女兒、丈夫遠在天邊﹐我……”荀夫人難忍心中傷痛﹐禁不住抽泣起來。 春申君說﹕“夫人﹐你與荀老夫子和女兒闊別已久﹐思之心切﹐你的病恐與此心境不無幹系。假若你想寫上一封書信﹐……” 荀夫人急切接過話來﹕“唉﹗自陳囂來到楚國﹐令尹派人護送幽蘭到趙國照料他爹﹐算來已近半年﹐不知他們近況如何﹖隻是他們遠在千裡之外﹐傳封書信不易呀﹗” “夫人莫要擔憂﹐你若要寫信﹐我可以派人專程送與荀老夫子。”春申君講說得十分慷慨。 “啊呀﹐那可是太謝謝令尹了﹗”荀夫人轉身向陳囂說﹐“陳囂﹐你快代我寫下一封書信﹐就說我腿未痊癒﹐又患重病﹐難以再去趙國﹐盼望他們父女能早日回來看我一眼。” 陳囂有些為難﹕“師母……” 荀夫人激動地說﹕“你就寫﹐若他們再不回來﹐怕今生今世就再也見不上面了﹗”荀夫人一陣心酸﹐失聲落淚。 陳囂慌忙安慰﹕“師母莫傷心﹐我這就寫。” 陳囂伏案疾書﹐寫畢交於荀夫人﹕“師母﹐你看行嗎﹖” 荀夫人拭淚看信﹐點頭說﹕“行﹐就是這些。令尹﹐我就拜托你了﹗” 春申君接過信來又好言寬慰道﹕“夫人放心﹐我一定將信與你送到。” 十四 冬去春來﹐在室內存入多日的蘭花﹐已經吐出新葉。幽蘭將它端出房來﹐重又擺在了廊下﹐灑水、施肥﹐讓它接受日光﹐希望早日開出潔白的花來。 春風拂動新綠的柳枝﹐一條條似盪漾的秋千﹐小鳥站在枝頭任憑春風擺搖也不飛去﹐還喳喳喳地叫個不停。鳥兒們也歡迎新的春天的到來﹐用清脆的歌聲唱得春天更明朗﹐更可愛。 傍晚﹐南來的燕子盤旋在屋檐下﹐有的回歸舊巢﹐新結成雙對的燕兒壘起新窩﹐無論老伴還是新伴﹐都在親密地追逐嬉戲﹐它們要在春天裡繁衍兒女。 幽蘭背靠回廊﹐注視著這群南來的飛燕﹐感到甚是有趣。一對還帶黃嘴角的小燕﹐也在嘴對著嘴﹐翅扇著翅﹐你咬著我﹐我咬著你﹐一個飛跑了﹐一個又緊緊追去。有一個燕兒似乎是失掉了伙伴兒﹐飛呀﹐叫呀﹐她像落在哪裡也不是自己要站立的地方﹐失魂似地飛來又飛去。 鳥雀都有一個窩兒﹐我的窩兒在那裡呢﹖幽蘭看著燕兒﹐想到自己。這蘭花﹐生在山野﹐香在幽谷﹐我把它由蘭陵帶到了邯鄲﹐它的香魂依舊﹐而我自己呢﹖她想到了少年時與韓非的一段情誼。那時才十六七歲﹐隻知心中喜歡他﹐不知把自己的命運與他聯結在一起。韓非為了他的韓國走了﹐父母都勸自己跟隨韓非去韓國﹐因舍不下父母﹐讓他自己走了。假如隨他去了﹐會是什麼樣子的﹖一定也有了自己的窩兒﹐也許還會有兒女﹖想到這裡幽蘭臉紅了﹐一陣熱辣辣的。她又想到李斯﹐他很精明﹐總願意表示一些親近﹐多說上幾句話﹔這盆蘭花﹐就是他代為操心養護著﹐沒有在從蘭陵來的路上丟失﹐也沒有因失去了主人而幹死﹐李斯是個有心的人。陳囂呢﹖人很忠厚﹐總做些別人看不到或不願意做的“笨”事兒。不是他千裡迢迢返回楚國去侍候母親﹐我還不能來到邯鄲關照父親呢。 幽蘭倚欄望著蘭花﹐呆呆地冥想﹐充滿青春光澤的面頰﹐蒙上一層淡淡的哀愁。 李斯陪荀子沿長廊從門外走來﹐荀子望見幽蘭說﹕“蘭兒﹐你有心事麼﹖” 幽蘭急忙掩飾﹕“沒有沒有﹐爹爹為何回來得這麼晚呀﹖” “老師今日為趙國的將士講授《易經》﹐那些學子們問個不止﹐若不是臨武君怕老師勞累﹐勸阻改日再講﹐恐如今還難以回家呀﹗”李斯向幽蘭解釋道。 荀子說﹕“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今眾學子欲登高山﹐要知地厚﹐我怎能讓他們失望呢﹖” 幽蘭嗔怪地說﹕“你呀﹗一講起學問來﹐把什麼都忘得一幹二凈了﹗快吃飯吧﹗” 幽蘭關照荀子與李斯吃過晚飯已是掌燈時分。月掛柳梢﹐春風習習﹐李斯與幽蘭並肩在庭院中散步。透過紗窗﹐可見荀子在秉燭夜讀。 李斯問幽蘭﹕“你今日像是有心事。” “沒有。” “那你為什麼呆呆地望著那盆蘭花﹖” “那盆蘭花是從楚國帶來的﹐我喜歡它。” “不﹐你一定是有心事瞞著我﹐也瞞著老師。” 幽蘭嘆了口氣﹕“唉﹐怎麼向你說呢﹖”她在放著蘭花的廊前停下﹐二人靜靜地望著那盆蘭花﹐誰也不說話。 幽蘭打破沉寂﹕“韓非如今不知道在做什麼﹖” “你想韓非嗎﹖” “他是我爹的好學生﹐對我也很好﹐是個好人。” “我呢﹖” “你也是個好人。” 又是一陣沉默。 李斯似自言自語地說﹕“而今之世﹐不同於上古堯舜之時﹐重於道﹔也不同於文武之世﹐重於禮義。而今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篡位盜取之人名列王侯﹐詭詐尚力者每每得利。隻憑做個好人﹐遠遠不夠啊﹗” “韓非也這麼講過。”幽蘭也自言自語地說。 李斯問﹕“老師呢﹖” “我爹是看透了這個世道﹐他在思索改變當今世道的方法。” 李斯沒曾想到幽蘭對荀子的認識能有這樣的深。常言知子莫若其父﹐看來﹐知父也莫若其子呀﹗老師正如幽蘭所說﹐他在亂世之中﹐心如明鏡﹐不為污泥濁水喪其志﹐不為百家之言亂其宗﹔他比當今諸子高明之處就在於立之當今﹐眼觀後世﹐身在一國﹐志在一統。想到這裡﹐李斯頗有感觸地附和說﹕“是呀﹐正因如此﹐老師才十分令人崇敬。” “他老了﹐頭上已生了白發。” “不老﹐他的心還很年輕。” “像這盆蘭花嗎﹖” “像﹗” “你看這盆蘭花還像誰﹖” “像你﹗” “真的﹖” “真的﹗” “你喜歡她嗎﹖” “喜歡﹗” 李斯輕輕拉過幽蘭的手﹐這隻手柔軟﹐細嫩﹐李斯久久地盼望能捕捉到她。他把她抓在手中﹐捧到自己的心上。幽蘭的心中升起一股溫熱﹐從未有過的甜蜜﹐難以自持。像是那盼春的歸燕﹐尋到了巢穴﹐柔情溫馨地偎依在李斯的胸前。 幽蘭在李斯的耳邊輕聲細語﹕“我每日為這盆蘭花灑水﹐小心地照看她﹐走到哪裡也把它帶到哪裡﹐你能這樣做嗎﹖” 李斯溫存地說﹕“能﹐我走到哪裡﹐把她帶到哪裡﹗” 李斯兩眼迷離地望著幽蘭的眼睛﹐幽蘭陶醉了。 十五 經過反復思慮、權衡﹐春申君決計親赴趙國去請荀子。 為了不引起趙國人的敵視﹐不驚動更多的人﹐春申君聽取了朱英的諫言﹐脫去令尹的官服﹐改換成商人的模樣。 兩個愛妾在身旁喋喋不休的絮語。佩珠說﹕“令尹爺﹐為了一個老頭子﹐值得你千裡迢迢親自去嗎﹖” 瓊玉附和說﹕“是呀﹐一千多裡地﹐如今兵荒馬亂的﹐若遇上強盜﹐可怎麼了得呀﹖” 佩珠又添了一句﹕“真不知道你是圖個什麼﹖” 春申君怒目嗔道﹕“無知枉言。而今七國爭雄﹐弱肉強食﹐得賢士者得天下。我身為楚國令尹﹐為楚國為助大王成就霸業﹐決不可沒有荀況。” 佩珠譏諷地說﹕“哼﹐既知今日﹐何必當初呀﹗” 瓊玉也說﹕“是呀﹗當初就不該讓他從楚國走了。” 此話使春申君無言可辯﹐隻得嘆了一口氣說道﹕“唉﹐那是我一時胡塗。既已知錯﹐定要挽回。” 侍者稟報朱英到了。春申君讓朱英進入寢宮﹐熱情問道﹕“朱英先生﹐請你隨我去趙國﹐準備好了嗎﹖” “俱已齊備。” “你看我如此裝束﹐像一個商人嗎﹖” 朱英打量了一下春申君說﹕“像﹗像個大商人。” 佩珠囑咐說﹕“朱英先生﹐令尹爺一向敬佩你﹐此行千裡﹐我們將他全托付與你了﹗” 朱英毫不猶豫地回答﹕“夫人放心﹐朱英蒙令尹知遇之恩﹐願為令尹肝腦塗地。” 春申君乘坐一輛無什麼裝飾的高輪車崎嶇北行。朱英帶著幾個由武士改扮的壯漢﹐在車後步行﹐馬背上馱著大包小包的貨物﹐宛如一行商隊。 一路順暢到了邯鄲﹐尋一個不甚引人注目的潔凈客店住下。次日清晨由朱英帶路﹐來到荀子府邸﹐朱英與幾個壯漢遠遠地站立著﹐暗中護衛﹐春申君一人上前叩門。 侍者開門問﹕“先生何事﹖” 春申君拱手施禮﹕“我找荀老夫子。” “荀老夫子正在晨練﹐不會客。”侍者說完欲關門。 春申君忙說﹕“啊﹐小先生﹐我為荀老夫子捎來一封家書﹐……” 侍者伸出手來﹕“拿來。” 春申君掏出荀老夫人的信﹐遲疑了一下﹐問道﹕“讓我親自送給老夫子好嗎﹖” “你給我好了。”侍者拿過家書又欲關門。 春申君忙上前攔住﹕“小先生﹐請你通稟一句﹐就說如若荀老夫子寫回信﹐我明日返回楚國﹐可以幫他帶回。” 侍者說﹕“好吧﹗” 春申君又補上了一句﹕“我在門外恭候。” 侍者關上了大門。 庭院中﹐荀子正在練劍﹐侍者走過來﹐待荀子收了劍﹐上前說﹕“稟荀老夫子﹐門外有一個人﹐為你捎來一封家書。” 幽蘭高興地說﹕“是母親有信來嗎﹖”她從侍者手中接過信﹐拆開泥封來看﹐看著看著落下淚來﹐泣不成聲。 “何事﹖”荀子接過信來看。 荀夫人的信中寫道﹕“我腿未痊癒﹐身又患病﹐多次反復﹐日漸沉重﹐難隨陳囂去往趙國﹐盼你們父女早日回楚﹐看我一眼。若日久不歸﹐怕今生今世就再也見不上面了﹗”荀子的手在顫抖﹐書信掉落在地上。 李斯拾起信來看了﹐向荀子說﹕“老師﹐莫要難過。”轉身向侍者問﹕“那個送信的人呢﹖” 侍者答道﹕“在門外等著﹐他說荀老夫子若要寫回信﹐他明日回楚國去﹐可以帶回。” 李斯問荀子﹕“老師﹐請他進來吧﹗” 荀子急切地說﹕“請﹐快請他進來。” 侍者應聲出門去。 幽蘭止住哭泣﹕“沒想到我娘腿未痊癒﹐又病得這麼厲害﹐咱們遠在趙國﹐這可怎麼好呀﹗” 荀子嘆息一聲﹕“唉﹐連累了陳囂﹐也多虧了春申君呀﹗” 此時﹐春申君與朱英隨侍者進了大門。春申君望見荀子在庭院中﹐緊走幾步﹐向荀子長揖施禮道﹕“荀老夫子﹗” 荀子與李斯皆吃了一驚﹕“春申君﹖” 幽蘭驚疑地說﹕“是你﹗﹖” “鄙人黃歇在楚國多有得罪﹐今日又來得莽撞﹐望荀老夫子見諒﹗”春申君誠懇地說完重又施禮﹐跪地。 荀子忙上前攙起﹕“令尹﹐快起來﹐起來﹗你為我千裡迢迢送來家書﹐已是感激不盡﹐我的家眷在楚國全靠你的照料﹐反讓你在門外等了半日﹐該當荀況向你賠罪呀﹗”說著就要跪地行禮。 春申君忙攔擋﹕“唉﹐豈敢﹐豈敢﹗” 荀子說﹕“請到客廳敘話。朱英先生一同到客廳敘話。” 春申君和朱英一同隨荀子進入客廳。 荀子吩咐說﹕“看茶﹗” 侍者端上茶來﹐幽蘭接過茶壺親自為春申君斟茶。 荀子端茶杯與春申君﹕“請用茶。” 春申君端起茶杯﹐品了一口。 荀子問﹕“令尹﹐你為何這般裝束呀﹗” 春申君詼諧地說﹕“為了老夫子你呀﹗” 荀子不解﹕“為我﹖” “是呀﹗五年前我曾率領楚國之兵解救邯鄲﹐也算得對趙國有功。如今我來到趙國﹐趙國的君臣定然會大禮相迎﹐設宴款待。不過﹐如果他們知道我要把你請回楚國去﹐豈不要視我為仇敵麼﹖因此我隻得改扮做商人模樣﹐無聲無息悄悄來到邯鄲城池。” 荀子明白了﹕“啊﹗原來是這樣。” “荀老夫子﹐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返回楚國去吧﹗”春申君近於乞求地說。 荀子對於春申君﹐為請他返回楚國﹐裝扮作商人﹐不遠千裡而來﹐甚為感動。但是﹐蘭陵舊事﹐使他難以忘懷。他不能不想﹐倘若重回楚國﹐會不會重蹈復轍﹖會不會再生出些別的什麼事端來﹖猶豫不決﹐難以回答。春申君看了看幽蘭和李斯﹐他們都在注視著他。 “荀老夫子﹗”春申君重又說道﹕“老夫人腿未痊癒﹐又患重病﹐盼見親人心切。莫說是回楚國助大王治理朝政﹐即使是看望病人﹐也該回楚國去呀﹗” 春申君的話﹐講得入情入理﹐打動了荀子的心。隻是﹐春申君勸他重回楚國﹐決不是僅僅為了讓他探視夫人。 春申君知道荀子依然對蘭陵的舊事﹐心存憤慨﹐他懇切地說道﹕“荀老夫子﹐往日之事﹐是黃歇我偏聽不實之詞﹐自問有愧﹐向老夫子賠罪﹗”春申君起身欲施禮跪拜﹐荀子忙阻攔道﹕“啊﹐豈敢豈敢﹗” 春申君進一步申述道﹕“荀老夫子﹐咱們是君子之交﹐赤誠相見。記得你曾講過﹐信乃做人之德﹐信乃治國之術﹐信乃為政之本。人﹐不可無信。你此次回到楚國去﹐假如有哪裡待你不周﹐你還可以離開楚國﹐再回趙國。或去齊國﹐去秦國﹐我決不阻攔。” 春申君將話說到這種地步﹐荀子實難回絕。又想到趙國來之不久怎樣向趙王和臨武君交待呢﹖因之﹐又向春申君說道﹕“令尹﹐趙國君王以誠待我﹐怕是盛情難卻呀﹗” 春申君和荀子談話﹐朱英一直在一旁聽著﹐未有插言。話到此時﹐他按捺不住﹐站起身來﹐拱手說道﹕“荀老夫子﹐請聽朱英一言如何﹖” 荀子忙說﹕“啊﹐朱英先生﹐請坐下談話。” 朱英並未就座﹐激動地說道﹕“荀老夫子﹐你是當今大儒﹐學生之眾﹐品德之高﹐學問之深﹐在列國中無人可比。朱英拜讀荀老夫子文章﹐甚是敬仰。老夫子奔波列國講學論道﹐不為財帛金錢﹐不為謀權奪勢﹐隻為實現一統天下之主張。而今﹐秦國殘暴﹐齊國內亂﹐趙國險被滅亡﹐趙王軟弱無能﹐很難使趙國再度興旺起來。近聞趙王不聽老夫子忠告﹐將狼孟之地白白送與秦國。像這樣無血無剛的國王﹐能期望他平滅六國﹐一統天下嗎﹖而今唯有楚國﹐土地博大﹐敢與秦國抗衡﹔又有善納賢士的令尹﹐深得大王信用﹐可謂之天時地利人和﹐正是老夫子展示德能之處。為何因幾個小人搬弄口舌﹐耿耿於懷﹐反誤了治國安邦﹐一統天下之大業呢﹖恕朱英直言﹐請老夫子深思﹗” 荀子深受朱英宏論感染﹐雙手緊握春申君的手﹐激動地落淚﹕“朱英先生之言﹐可謂一言中的﹐入情入理入心。春申君﹐荀況佩服你知人善任呀﹗” 十六 待李斯將書信送入趙王宮中﹐趙孝成王方才吃了一驚﹐知道荀子已啟程到楚國去了。趙王要派人追趕﹐李斯勸說趙王﹐不要再追了﹐老師的去心已決﹐即如追回其人﹐也難追回其心。 趙孝成王心中難過﹐問李斯道﹕“李先生﹐寡人有何處待荀老夫子不周呀﹖” 李斯說﹕“無有。” “既然無有﹐他為何要離我而去呢﹖”趙孝成王心中不解。李斯說﹕“老師書信中已講明﹐他有病妻在楚國。” 趙孝成王嘆道﹕“唉﹗我怎麼沒有想到把荀老夫子的夫人接到趙國來呢﹖李先生﹐荀老夫子還願意回到趙國來嗎﹖” 李斯說道﹕“大王陛下﹐吾師乃趙國人﹐他對趙國是頗寄希望的。不過恕我直言﹐在七國中﹐趙國本來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國家。武靈王之時﹐改革軍事﹐胡服騎射﹐建雄壯之師﹐掃滅中山﹐開拓北疆﹐相鄰的齊、韓、魏、燕諸國皆懼怕趙國。就是在函谷關之外的秦國也懼之三分。然而﹐趙國的改革未有持之以久﹐貴戚重臣權威過重﹐每每幹預朝政。即使心懷鴻鵠之志的武靈王也未逃貴戚重臣之手﹐最終喪命於貴戚重臣的禍亂之中。今日陛下臨朝﹐治國之正道仍常常為貴戚重臣所左右。遠如長平之戰﹐臨陣換將﹔近如秦使要挾﹐借佔狼孟。如此下去﹐趙國強盛之路何在呢﹖” 趙孝成王聽了李斯的直率陳辭﹐一時難以張口。李斯向趙王深施一禮﹕“大王﹐李斯告辭了﹗” 荀子離開趙國的消息﹐很快傳入俠虎和他的少年伙伴耳中。正在林中練武的少年們刀劍入鞘﹐跨上馬﹐急急去追趕荀子。用俠虎的話說﹐趙國不能沒有荀老夫子﹗ 荀子與春申君乘車南行﹐兩日即到達漳水北岸﹐朱英讓人馬停下﹐準備乘船渡漳水。 漳水清澈見底﹐宛如碧玉﹐自太行山蜿蜒東流﹐似玉帶掩映於兩岸蔥鬱茂密的綠樹之間。 夕陽映入水面﹐明亮﹐金黃。西山上﹐水底中﹐呈現出兩個太陽﹐美麗、壯觀、神奇﹐魚兒不時地在水中翻身打濺﹐掀起一層層波瀾。漁夫揮手撒網﹐輕輕地收﹐專心地看﹐一條條魚兒在網中掙紮﹐跳躍。這漳水﹐直泄河水(黃河)﹐東達齊國﹐是一條重要的水上通道。漳水的南岸便是魏國了。所以﹐它又是趙國與魏國的自然屏障。 幽蘭被漳水的美麗景色吸引﹐站立在岸邊﹐心曠神怡﹐感嘆不已。 朱英備好船隻﹐要請春申君和荀子渡河﹐忽見北方有一群快馬﹐向這裡奔來。朱英驚覺起來﹐莫非是趙王派人追來了﹖他稟告春申君﹐而後騎馬迎了過來。 俠虎等少年遠遠地望見荀子一行停在漳河岸上﹐高興地喊道﹕“啊﹗追上了﹗” 朱英突然橫馬擋在他們面前﹐喝道﹕“站住﹗” 俠虎等人勒馬停住﹐俠虎怒聲道﹕“你是何人﹐敢擋住我們的路﹖” 朱英說﹕“休問我﹐你們是幹什麼的﹖” 俠虎不願說出自己的姓名﹕“我們……我們問你來﹖” 朱英冷笑道﹕“幾個羽毛沒有長全的黃雀﹐也跟老子口角。告訴你﹐我是周遊四方的俠士。” 俠虎向前一指﹕“前邊可是荀老夫子﹖” 朱英說﹕“你問他幹什麼﹖” “閃開﹐不管你的事﹗”俠虎揮鞭欲走。 朱英厲聲說﹕“不許你們再向前走一步﹗” 俠虎不聽朱英警告﹕“哼﹐在我們趙國的土地上﹐看誰能阻擋我半步﹗” 朱英拔劍擋住了俠虎﹐二人在馬上交手﹐俠虎且戰且退。兩個少年飛馬過來﹐夾擊朱英。 俠虎抽出身來向其他的少年喊道﹕“走﹐向前沖﹗”率眾人騎馬向岸邊奔去。 跟隨春申君來的幾名護衛舉劍迎擊俠虎等人。 朱英騎馬趕來﹐再戰俠虎。 幽蘭遠遠地望見﹐對荀子說﹕“爹﹐那邊怎麼打起來啦﹖” 荀子問春申君﹕“你看那是些什麼人﹖” 春申君說﹕“可能是為老夫子而來。” “我去看看。”荀子朝刀劍閃爍的地方走去。 “爹﹐你不要去。”幽蘭阻擋說。 春申君說﹕“讓我去。” “不﹐還是我去。”荀子徑直大步向前。 春申君和幽蘭也跟了過去。 俠虎與朱英已下馬對劍﹐少年與春申君的護衛也殺得難解難分。 荀子來到他們面前﹐大喊一聲“住手﹗” 俠虎聽到荀子的喊聲立即停手﹐喊叫著奔向荀子﹕“荀老夫子……” 兩旁護衛飛步上前執劍擋住了俠虎。俠虎雙膝跪地叩頭說﹕“荀老夫子﹐我們趙國要振興﹐要報仇﹐我們趙國少年請求你不要離開趙國﹗” 眾少年一齊跪地﹕“請荀老夫子不要離開趙國﹗” “謝謝你們對我的厚望。國之振興﹐在於民之一心。今日見到趙國有你們這些勇敢齊心的少年﹐我很高興。”荀子走到俠虎面前﹐把他攙起來﹐招手眾少年都站起來﹐深情地說﹕“荀況我是趙國人﹐我希望趙國強大起來。然而﹐荀況我又為華夏大地的百姓憂心﹐願早日結束列國戰亂﹐天下一統﹐華夏太平。荀況我乃一介儒士﹐隻能為君王出其計﹐獻其謀﹐不能替代君王立其志。此次趙國故土之行﹐荀況我該講的與大王都講了﹐用與不用全在大王。我因有病妻在楚國﹐不得不離開趙國而赴楚。我常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趙國之未來﹐不在他處﹐就在你們身上。趙國之重振﹐不在別人﹐就在你們﹗” 俠虎深受感動地說﹕“荀老夫子……” 荀子緊緊握住俠虎的手說﹕“你們都是有為的少年﹐你們會幹出一番大事業的﹐我期待著你們。都請回吧﹗” 俠虎戀戀不舍地流著眼淚﹕“荀老夫子……” 荀子轉身走了幾步﹐又回轉身來﹐向俠虎揮手﹐說道﹕“回吧﹐回吧﹗記住我的話﹐趙國的希望在你們身上。” 天色已晚﹐春申君讓朱英請荀子上船﹐朱英來到荀子身邊說﹕“請荀老夫子上船吧﹗” 荀子踏上船頭。 俠虎等少年奔到岸邊齊聲高喊﹕“荀老夫子﹗……”荀子站在船頭向俠虎等人揮手﹐大聲喊道﹕“記住我的話﹐趙國之未來在你們身上﹗” 俠虎等少年一齊跪地﹐大聲哭喊﹕“荀老夫子﹗……” 荀子乘船遠去。 -- 紗雲拭皎月﹐月色益鮮潔。 ※ 來源:‧水木社區 newsmth.net‧[FROM: 166.111.73.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