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蕩蕩的稿紙懸宕在那裡。枯竭的筆桿懸宕在那裡。我緊握著枯竭的筆桿
: 面對空蕩蕩的白色稿紙苦無對策。下不了筆,喉頭好似被扼住,連發出一點呻吟
: 的能力都在沉重的空氣中消失了。
: 左思右考卻難以左右逢源。文思的源頭被什麼阻塞了起來,難以汩汩泉湧。
: 筆桿像是被繆思女神施了毒咒,無情地封印。我呆呆地望著一張張空白的稿紙,
: 卻已無力再為它施灑魔幻的磷粉。我無辜地默然。不禁叩著心門,問道:為什麼?
: 甚至更妥切地說:你怎麼了?
看到「枯竭的筆桿」幾個字,
我彷彿也窺見自己文學創作的生命漸漸乾枯萎縮,
緩緩地行向一具荊棘布滿的棺木。
我從不以為自己曾經蒙受繆思女神的眷顧,
但是卻曾眼睜睜瞪著稿紙,希望能在空白的格子裡,釣出一些賞心悅目的文字。
或者是在重重刪塗的墨跡中與文字捉迷藏--但他總是讓我找的好辛苦。
所謂「文思泉湧」對我而言是一種奢侈。
當我刻意要構築一座文學世界,刻意要驅動大千萬物在我的筆尖流轉之際,
我覺得自己的筆端繫了一塊千斤重石,那塊重石不是什麼理論,
而是我自身對於文學作品的純粹與精鍊的要求。
對於一些「洋洋灑灑」、「意興遄飛」的創作者,我欣賞他們才氣縱橫,
確知道自己不具備相同的才調。
我所追求的,是一種文字的靈活與深刻,
而那些是建立在思考的深度和極高的文字敏感度之上。
可是,我目前的見識和筆力,距離高懸的理想好遠好遠,
當我刻意賦予文字思想的深度,他就變得死板版的;
當我指使文字飛揚舞動,他卻又顯的輕浮造作。
其實我也想過,放掉一切束縛,讓文字引導思緒,讓思維和語言自然的融合。
這樣,說不定會有連自己都感到驚喜的作品。
但,我放不下一份強固的執著,執著地要以理智操控思維與文字。
或許純粹釋放個人感情、驅舞文字的路徑並非我所追求,也不能滿足我對文學的要求。
這是我在高中時代就有的覺悟了。
: 空氣依然沉重,我連忙起腳,想早一點溯流回到過去。
: 我曾經有過筆桿縱橫稿紙,幾乎停滯不下來的時代。那是稚嫩而叛逆的時代。
: 時光是泛著激躍的血紅波光。填滿稿紙的空白格子和激烈運動後猛然灌下一罐飲料
: 一樣簡單,也一樣打從心底感到輕鬆愉快。輕易地把周遭可愛的同學,討厭的老師
: 搬上自己的舞台,我一個指令,他們就一個動作,一部小說可以在升學壓力下以每
: 天千字以上的速度邁向結局。如果一時興起也可以改改暗戀的女生的名字,自己跳
: 入小說裡和她談一場虛構,但轟轟烈烈的愛情,滿足心靈的一分缺憾。筆桿很乾脆
: 地與稿紙結合,不推推拖拖。不欲拒還迎。
: 甚至連今天看了一部電影之後筆桿都會蠢蠢欲動,想拼湊有自己,也屬於自己
: 的故事。人們常說腳底抹油,我覺得我是筆底抹油,在稿紙上跑得比什麼都快,腦
: 袋裡剛冒出來的想法,馬上可以搖身一變,變成實體的文字在稿紙上漫舞。輕鬆,
: 愉快。這樣行雲流水,這樣文不加點,鼻子不免翹得高了些,得意自滿了起來,以
: 為自己成了文藝青年,妙筆生花,準備拿頂詩人桂冠,眾望所歸地加冕自己。
能夠寫出上面這段文字,恰克兄,
你的筆墨或許依然酣暢,而你所謂的「乾涸」,
或許只是間歇性的「斷水」罷了。
至少在我看來,這段文字筆隨意走,音節自然,是上乘之作。
: 天狗的鼻子長了,總容易折斷地。我渡過激躍血紅的國中時代,順著時間之河
: 涉水往青澀的高中時代找尋。
: 進入校刊編輯社是一個轉折,心境與眼界的轉折。以往的閱讀空間壓縮在天馬
: 行空的科幻小說,比較殺人技巧的推理小說,以及拳來腳去,生死決鬥的武俠小說之
: 內,十分單純地享受故事推進的快感,任憑想像力在魔幻炫麗的結界之中遊蕩,放任
: 它與文字結合成章。但進入校刊社之後,方才開了眼界。每位同學各擁著自己的學識
: 來展現:A是後現代主義加上女性主義的產物,動不動就搬出的作家是村上春樹;B
: 特愛新詩的的精練與飽滿,隨時隨地都要來一首;C多方涉獵,連古典散文詩詞也不
: 放過,可稱飽讀詩書;D是......不計其數。我愣住了,我是什麼?我懂什麼?我連
: 存在著那些他們看過的書本都不知道........
: 筆桿像是玻璃一樣,往地上一擲,碎裂成了無數碎片。我處在萬籟無聲的靜默中
: 諦聽它碎裂的聲響,產生了連心也一齊碎裂的錯覺,我已無暇回頭撿拾筆桿的碎片,
: 趕緊拔出陷在自我陶醉泥淖中的雙腳,迎上前去。
: 我開始從每一位識途老馬上摭取文學的拼圖,開始打開眼皮。即使微張,也已可
: 感受陽光的刺眼。於是我接觸到了夏目漱石,大江健三郎,井上靖,甚至於司馬遼太郎
: 與赤川次郎都進入我的閱讀世界,創作就這麼樣地遠離我而去,除了一個學期五次,各
: 二個小時的作文課。肚子如果不填些文學進來,怎麼能用文學說話?不過,我現在卻納
: 悶了,因為不至於下不了筆啊,那個時代裡,為何現在卻遲遲疑疑,躊躊躇躇呢?
: ꄠ 時間緩緩地近了,我到了不久的過去。
: 是文論。也就是文學理論。我主觀地下了判斷。當我在圖書館裡隨波撐篙,恣意
: 隨流一段時間之後,禁不住心裡微微的不安,回頭一望,我竟然回到原地了!囫圇吞棗
: 而沒有法門的閱讀效力幾乎是零。我傻眼了,背脊一陣寒冷襲來,我選擇了這條路,卻
: 只是整天發夢罷了?
: 幸虧還有位國文老師,他約略了指點一下迷津:文學理論。於是我開始改變閱讀
: 方式,轉而尋求文章與理論分析的配合。這是繁重而累人的,起步比任何有志於文學
: 的人都晚。研讀文論的結果是,讀的越多,顧慮的也越多,不免戰戰兢兢,深怕筆端
: 冒出什麼不良的品種來。
: 創作是懸宕在那裡。研讀是也懸宕在那裡。在無盡的學海裡泅泳,時間也一分一
: 秒地過去,無情地過去。創作究竟能不能在我這種不具備天才的人身上舞出曼妙的華
: 爾滋呢?我一邊不放棄學習,一邊從今日向明日地質問自己,持續在沉重的空氣裡緊
: 握著枯竭的筆桿面對一張張空白的稿紙,以渡過無數個不知何時可迎接天明的闇夜孤獨。
恰克兄說這篇文章不免失之輕浮,
我卻以為是一篇剖心掏肺的至情之言。
我一直相信當文字趨向真實,他感動人的力量也就更深,
如果他的「真實」又是憑藉著璀璨而精準的語言表現於外,
就更加難得了。
我只是想說,這篇文章能感動我,
他是如此真誠的向我述說著一種堅持、一種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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