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欖仁樹
對於這種人,諸位如果期待他說出一些震人肺腑的話,
無疑是要大失所望的。但容我為他辯護,他此刻正懷疑
著言語的作用,以為既然無法慷慨傾吐、言盡其意,不
如就乖乖閉嘴,一言不發;這樣,雖然喪失了陳說的機
會,卻保有一份純粹的可能,而且不必擔心斷簡殘編的
真實會惹出多少麻煩。況且,他覺得自己已經說了太多
,遠遠超過他原本所料,因此不需要再讓別人徒增耳垢
了。
再則,他相信「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多少有些道理。
他沒有把握自己的口水能滋補多少對好奇的耳朵,如果
他擁有過了頭的權力,他會叫那些豎著的耳朵放下,因
為那並無助於反覆諦聽他們自己的感覺,雜音太多反而
會擾亂真實的知覺;更何況,所有入耳的在無形中就經
過選擇,「識曲聽其真」只是一種奢望。
他不在乎這個點上是不是能留下一些什麼,因為他明白
有些東西不會消失,而又有些東西還沒長成。如果此刻
他說了些什麼,則難免帶有雄辯的口吻,是他期待別人
能夠信以為真的部分,也是他自彈自唱的催眠曲。他厭
倦一種「勸服」的感覺,因為那可能包含了「妥協」的
防腐劑,難保日子久了不會變質。他不希望向自己妥協
,也不希望別人向他妥協,所以沈默;他選擇沈默,因
為沈默比言詞更有力量。但願這不會是另一種變相的自
我勸服。
他呆呆地望著欖仁樹,沈默的欖仁樹。之前豔紅的葉片
紛紛殞落,埋入土裡,貌似枯槁的枝枒中間卻剪出蔚藍
的天光,還有鳥兒穿梭其間。只在繁華落盡的時刻,才
得以欣賞它的素樸;也唯有見過它的素樸,才叫繁華更
加深刻。抖落了一身重量,此刻的它,看起來清瘦些許
,縱然華麗的點綴不再,可依舊活得很好。不過是生命
中的一道循環罷了。而且,新綠的芽又重新萌發,不僅
躍動著來日的盼望,也包裹了前一季的浪漫。不需要替
它擔心,等它飲足了春露,吹盡薰風,又將是另一片的
血色斑斕迎向天空炫耀。而到那時,曾經一塊兒紅過的
記憶依然沸騰葉梢。
他依舊保持緘默,一如眼前的欖仁樹。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snowball.m7.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