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裡很吵。你覺得再待下去會污辱了你的文藝青年自覺。其
實文藝青年自覺這東西不值幾個銀子,但是,將不值幾個銀子的東
西珍而重之的那股子執著讓你視之為彌足珍貴。於是,你走出書店
大門。
事情開始於這麼一個煩死人的躁鬱的午後。
站在書店的門口,你覺得店外的太陽似乎比店內的人聲鼎沸更
惱人,開始有點後悔不該出來把自己蒸乾。
因為炎熱的緣故你不願踏出店門外的樹蔭一步,便就勢坐下來
,拿出書包裡的書來看。
書包裡隨時放著一本小說,是你作為文藝青年的不成文標記,
每個與你擁有相同自覺的人都會在你將書拿出書包的一瞬辨認出關
於你的種種:你的閱讀習慣,個性,性格,品味的高低......。例
如,你現在拿出的這一本,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基本上這
是一本帶在外面有點危險的書,讀者眾多,但意見也分歧。村上春
樹的書可以為你招來村上迷的目光,並且可以替你輕易地將自己貼
上標籤分類,但也有可能讓書包裡裝著<安那卡列尼納>的昆德拉
迷對你投以不屑的注視。而他,作為昆德拉迷而對安那卡列尼那如
此鍾情,則多少證明了他也不過是個因為<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而喜歡這本書的,格調不高的人云亦云型讀者。而你,讀者,和他
,彼讀者,之間即將上演一樁對看的戰爭。
無論如何其實現在並沒有彼讀者經過,你拿出了你的<挪威的
森林>。這本書代表著你是現代文藝青年的中堅,品味介於高低之
間,能隨俗也能獨特,而且,可以配合你眼神裡的憂鬱說明你是一
個沉鬱的──但不是川端康成式的──有著蒼白無助青春的少年。
據說這在邂逅中很好用。
標準文藝青年式的邂逅誰都沒遇過,只在言情小說上出現。她
走過你的身邊帶起一陣風,你撿起她掉在地上的<傲慢與偏見>說
我也喜歡珍奧斯丁,說著拿出自己帶著的<理性與感性>。你和她
絮絮叨叨的聊起作者的點點滴滴,你告訴她薩伊德如何以後殖民主
義的觀點看珍奧斯丁小說,聽得她瞪大了眼睛。
不然,就是她掉下一本朱天心的<古都>,你說你剛去過京都
回來,並且從書包裡取出一本<漫游者>。
不然,就是她掉下一本<笠山農場>,於是你告訴她你的外公
家是種茶的,並且從書包裡取出一本南方有佳木說可以對照看看。
不然就說你是客家人,拿出鍾肇政的書。其餘以此類推。
反正就是這一類的邂逅,你從來沒遇過。
只是越沒遇上,就越渴望越妄想。
於是你漸漸養成習慣,書包裡帶的書隨你今天希望邂逅的人而
改變。
今天,你期望在秋日的風中和一個百分之百的女孩擦身而過。
只是,這太陽真是毒得你要死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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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是一種面對生活的態度,
其間充滿了奇癖,執迷,和自以為是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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