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人間副刊
第二屆帝門藝評徵文獎「藝術書寫」優選
時序推進已正式進入公元二○○○年,我們所擔憂的Y2K 或世界末日
都沒有實現,當二○○○年第一道曙光照在台灣島上,這個以往被不
斷「他者」攻陷殖民的小島仍然自我享受著這樣的習慣。
從以往具體的荷、西軍隊佔據台灣南北兩端,日據時代五十年的被殖
民,或國民黨政權在一九四九年之後的遷徙入台,到現在無形的美、
日意識型態文化入侵,台灣似乎是羅德列克畫筆下攤在床上張開兩腿
不斷接客的娼妓,對於那樣的交媾已在半麻痺與半享受之中完成,過딊程並不重要,對象也無法選擇,「認命」一詞可以掩蓋無數心酸,並
以胭脂紅粉抹去自我真實面貌。毫無疑問的,台灣是悲情的,黃海鳴
認為「悲情的理由不如說是在巨大勢力的夾縫中不斷的斷裂、不斷的
受驚嚇、不斷的重新開始、不斷的重新適應,沒有一個安定的基礎,ꐊ沒有一個安定的未來,那是一種住在家裡更本質的『漂泊』(註1)」
。於是台灣就像一個不斷搬家,不斷說再見與重新認識新朋友的早熟
孩童,那種酸楚在於對輸入的文化沒有選擇性的接受與迅速消化,多
元雜交下所產生的「混血」、「雜種」交織成台灣本土文化的主幹。
在九○年代的台灣,文化霸權明顯地透過「消費」行為來徹底執行,
KITTY 貓、美少女戰士、東京愛情故事等早已幻化為新世代(註2)
,個人生活的片段與回憶,他們對「次文化」與「流行文化」的認同
更加強了集體式的精神再殖民。藝術家洪東祿的作品便建立在此基礎
之上,用玩具與符號陳述消費狂潮下的霸權政爭,以一種奇妙的文化
接合,透過「混種的新世代」經驗,在台灣這個後殖民大熔爐中加速
進行。
春麗的星座 春麗的復仇
馬克思在《一八四四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寫作時提出「拜物教」理論
與「異化」概念,延宕了一百年之後這仍是我們不斷探討的課題,拜
物教原是啟蒙時代批判對原始宗教的崇拜迷信,到了消費時代被延伸
至對物品的崇拜,那是一種新宗教精神,成為當代維繫人心的新寄託ꄊ,使人得到虛妄的、補償性的快感與滿足。而盧卡奇擴張馬克思觀點
成為「物化」,意味著人的活動與自己疏遠,成為一種商品,並認為
「物化的結構逐步越來越深入地、救命地、決定性地沈浸到人的意識
中去」(註3)。到了二○○○年的今天情況只有越來越嚴重,嚴重ꠊ到人們已放棄解決難題,而傾向接受它成為自然的一部分。
於是人的物化,物的擬人,真實與擬真之間的界線已消失,漫畫或電
玩人物幾乎比真人更要真實,他們有生日、星座、個性、興趣,「快
打旋風」中的春麗,也就是洪東祿九八年系列〈春麗〉一作的主角,
她是十五、六歲穿著功夫裝的中國女娃,背負著武俠小說中尋找殺父ꐊ仇人的故事架構,她集童稚、哀愁、美豔、殘忍於一身,她是天蠍座
的,她是持電玩搖桿者的化身,在飛、奔、跳、躍、踢、迴旋之中打
敗敵人。他們是擬仿物卻讓人認同或視為真實世界的人一般的喜愛、
崇拜與談論,春麗不僅是一虛構的電玩人物,不僅是一消費符號(看
到她就禁不住投下五元玩一場),更是真實的活在此一世代的人心中。
這樣的狀況相同於人將其情感投射至物品之上,為其建立人性,就如
馬庫色(Herber Marcuse)(註4)在他的《單面向的人》一書中說
:「人們在商品中認出了他們自己,他們在汽車、高傳真音響、雙層
住宅、廚房設備中,找到了他們的靈魂。」我們也在春麗的身上找到
了些什麼,那是一種民族情緒與想像的加乘,在故事中的其它角色安
排是多元的,有日本宮殿屋簷上,穿白色功夫裝的Ru 、鳳梨頭的Ken
、印度瑜伽隱士、美國大兵、西班牙美男子、人獸雜交生出的畸形兒
等,這樣的故事角色無疑的是--東方主義下的浪漫幻想,春麗代表
著東方女性與神祕武術的混合體,她以自我身體不斷的對抗著敵人,
而這些敵人正是真實世界中的「他者」。諷刺的是「春麗」是日本人
認知的中國女人,也將之作為東方女人的代表。
東方俠女:春麗
洪東祿選擇了「春麗」正是這個意符所象徵的意旨,俏麗性感、青春
洋溢的春麗,功夫裝下藏不住傲人的曲線,短裙下修長的雙腿在抬腿
的剎那春光外洩,日本式的情慾樂趣就在塑造女體的過程中不斷的出
現。而在玩偶的製造更是以一種男性眼中制式化的審美標準來要求,
豐胸、細腰、長腿與姣好的面容,其身材比例與臉孔並未凸顯東方特
色,反而相似於芭比,暗示著只有長得像外國人才是美的,文化霸權
的意識形態侵佔已無所不在了。
但此處的春麗已略略走出柔性女人的框架,以堅毅的神情與漂亮的打
鬥招式贏得注意,就像洪東祿所說:春麗「強調的不是陰柔,反而像
是後現代女性意識的覺醒」。畫面正中央的春麗以其著名的「倒掛旋
風腿」英姿煥發的站立在被設計好的舞台上,雙腿直直地踢向前方,
以彷彿敵人就在前方,但真正的敵人卻為身後那張宗教畫,靜靜的、
略顯模糊而失焦的佔據整個後方,那是一張十四世紀宗教畫,基督為
聖母的加冕祈福,同為主角的聖母從頭巾、皇冠、披肩、長袖、長裙
的華袍緊緊裹住身軀,唯恐裸露成為一種神聖的褻瀆。
這是兩者的結構性對照:東?西、古?今、老?少、端裝? 性感、聖像?
玩偶,春麗是日本製的中國俠女,是東方的形象,聖母是西方的代表
,東、西相遇於一處,彼此間是漠然的、斷裂的、不期然的拼湊,像
是「巨大的玻璃表面扭曲地、片段地反射到另一個玻璃表面(註5)」
,這是後現代文化特質之一,也是種蒙太奇式的剪接片段的定格,而
春麗的打鬥慾望亦因沒有交集而變得可笑且惘然,從此處也可說明東
方與西方的對抗是蚍蜉撼大樹,在此勢力懸殊的情況下進行任何關於
東方話語交流,只能是西方文化霸權的體現罷了。
凝結抑或操控真實的新影像
「影像的意義並不是影像而是過程中的表演、操弄、導演與安置(註
6)」,「『裝扮』最能反映新世代對擬像的徹底接受,不但接受且
更將自己化身為擬仿物(註7)」,洪東祿以導演的角色來創作此一
系列作品,他運用酷兒族群中的 「裝扮」(Cosplay)概念來將玩偶
擬人,好像扮家家酒一般讓春麗踢腿打鬥,他以商業攝影的拍攝手法
與人物沙龍的中心式構圖造成背景的失焦,以凸顯玩偶的神聖性。就
像王嘉驥所說的「在洪東祿刻意的安排下,凌波玲所矗立的位置,正
好遮住了背後聖像正中央的聖母與加冕儀式--流行文化中的『新聖
母』取代了天主教的聖母。如此,〈綾波玲〉既是一幅反聖像、假聖
像、同時也是新聖像。(註8)」於是宗教聖母與俗世流行玩偶,看
似不相關的二者因相同的內在特質而衝擊出火花,閃爍著矛盾的第三
意義。拜物教在此復活,以戀物為基礎,矗立新宗教、新聖像。
藝術政治的潛能性-前進威尼斯
洪東祿的作品提出了消費文化下的擬真、後殖民主義下的西方想像中
的東方、女性主義對男性的批判、文化霸權的無所不在、新宗教新聖
像……,而帶著這些問題的洪東祿前進威尼斯,因場域的轉換加強了
侵襲力量,原先並無意的反諷與批判反而在異域爆發,形成另一種的
文化反撲,所代表的正是當代台灣的悲情與全球化下每一個弱勢地區
的相同命運。我們與春麗無異,皆在此一巨大的全球機械之中被裝扮
、被操控,對於外界一切的輸入,只能不斷的接收、儲藏,卻無力轉
換或刪除,春麗的呻吟正是我們的無聲的、被壓抑的呻吟與長聲的嘆
息。
註釋:
1.黃海鳴,〈懷舊與鄉愁〉《複數元的視野-台灣當代美術1988-1
999》高雄:山美術館,1999
2.新世代指的是洪東祿的X世代,X世代被定義為1965年前後三年出
生的創作者為基準請參閱 台灣X世代藝術家專輯,藝術新聞24期,1
999.8
3.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異化問題》P.34 此出於楊小濱,
《否定的美學-法蘭克福學派的文藝理論和文化批評》,台北:麥田,
1995
4.馬庫色《單面向的人》Paris, 1968,P.34 此出於尚?布希亞著,
林志明譯《物體系》台北:時報,1997,P.22
5.詹明信《後現代主義或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台北:時報,一
九九八
6.石瑞仁〈意亂情迷-台灣藝術三路線〉《第四十八屆威尼斯雙年展台
灣館》台北市立美術館,一九九九第六十頁
7.洪東祿《成妖扮孽-洪東祿創作論述》國立台南藝術學院造型藝術研
究所 碩士論文,一九九八第二十六頁
8.王嘉驥〈從反聖像到新聖像〉《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一九九九年四
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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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是一種面對生活的態度,
其間充滿了奇癖,執迷,和自以為是的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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