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台大教授梅家玲小說選讀的網站
小說分析的目的:
認定構成作品的各個部分,決定各部分間的關係,並發現部分與全體的關係。其
最終目的,在對於文學作品做統一而複合之整全了解,進而獲致體驗閱讀小說、
欣賞小說的樂趣。
構成小說的基本因素:
(一)故事、情節、主題與價值觀──
故事:故事是小說的基本面,是一些按時間順序排列的事件的敘述。
情節:也是事件的敘述,但重點在因果關係。在情節中時間順序仍然保有,
但已為因果關係所掩蓋。作者往往根據需要,而不是純粹的時間,來安排
故事中的諸事件,以創造情節。亦即情節是作者一系列選擇的結果。
如:「國王死了,然後王后也死了」。──是故事。
「國王死了,王后也傷心而死」。──是情節。
情節的結構:
1.開始的情境宜包含或顯或隱的不穩定因子;
2.當最初情境中的不穩定因子聚合、發展到衝突模式時,
ꄠ 便導致高潮的產生;
3.由高潮到收場便形成結尾。
情節的法則:逼真、驚奇、懸疑、且統一。
主題:是故事的意義;是作者對題材的某種評論,不論明示或暗示;是作
者在寫作過程中,與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所發現的總意義;也是人類欲使經
驗意義化的一種小說形式的反映。
價值觀:「價值」不用時間來計算,而是用「強度」來度量。好小
說必須包含價值生活小說事實上是我們使經驗意義化的方式之一。經驗本
身是沒有形式的,作者在小說中為經驗賦予形式,也為自己釐清了經驗的
意義。塑造故事這種行為的本身,常意味著價值的判斷。
(二)人物──
小說家的功能在表現人物內心最深處的內在生活,而小說的基礎是事實
加X或減X,這個未知數就是小說家本人的性格。
法國批評家阿倫曾說:每人都有兩個面,相當於歷史及小說。人的外在
活動及可從其外在活動推論而出的內在精神狀態屬於歷史範圍;另外一
面則包括一些純粹之熱情,如夢想、喜樂、悲傷,和一些不便出口或羞
於出口的內省活動。歷史只著重外現的來龍去脈,小說則一切以人性為
本,而其主宰情感是將一切事物的動機意願表明出來。就此意義而言,
小說比歷史更真實。
小說中的人物類型:
1.扁平人物──有時被稱為「類型人物」或「漫畫人物」,他們依循一
個單純的單念或性質而被創造出來。如:值得信賴的老家僕、貧窮卻
誠實的女工等。其好處是易於辨認和易於為讀者所記憶。通常只在非
寫實的作品中作為主要角色。
2.圓形人物──人物所展現出的理念和性質若超過一種因素,其弧線即
趨向圓形。其特色是能使讀者驚奇,具有複雜的人性特質,而人物的
複雜性,更能產生小說作品的逼真性。他往往是寫實作品中的主角。
小說家通常將二者合用以收相輔相成之效。
人物描繪的方法:
1.直敘法:作者直接對讀者說明其筆下人物的各種特性,其優點是經濟
、直接,能迅速完成人物刻劃的任務,缺點是較機械化。
‧尹雪豔總也不老。……不管人事怎麼變遷,尹雪豔永遠是尹雪豔,
在台北仍舊穿著她那一身蟬翼紗的素白旗袍,一逕那麼淺淺的笑著
,連角兒也不肯皺一下。
尹雪豔著實迷人。但誰也沒能道出她真正迷人的地方。尹雪豔從來
不愛搽胭抹粉,有時最多在嘴唇上點著些似有似無的蜜斯佛陀;尹
雪豔也不愛穿紅戴綠,天時炎熱,一個夏天,她都混身銀白,淨扮
得了不得。不錯,尹雪豔是有一身雪白的肌膚,細挑的身材,容長
的臉蛋兒配著一付俏麗甜淨的眉眼子,但這些都不是尹雪豔出奇的
地方。見過尹雪豔的人都這麼說,也不知是何道理,無論尹雪豔一
舉手、一投足,總有一份世人不及的風情。(白先勇〈永遠的尹雪
豔〉)
2.戲劇顯示法:讓小說人物透過他們本身的語言和行為來表現自己,其
優點是較為生動逼真,缺點是不經濟。
‧「徐先生是稀客,又是乾爹的令戚,自然要跟別人不同一點,」尹
雪豔笑吟吟的答道,髮上那朵血紅的鬱金香顫巍巍的抖動著。徐壯
圖果然受到尹雪豔特別的款待。在席上,尹雪豔坐在徐壯圖旁邊一
逕慇懃的向他勸酒讓菜,然後歪向他低聲說道:「徐先生,這道是
我們大師傅的拿手,你嚐嚐,比外面館子做得如何﹖」用完席後,
尹雪豔親自盛上一碗冰凍杏仁豆腐捧給徐壯圖,上面卻放著兩顆鮮
紅的櫻桃。(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豔〉)
一般作者多採二者混用之方式來描繪人物。
(三)敘事觀點──
觀點:有些東西能為我所見,有些東則不能。
在事件中,沒有一個人能說出全貌,卻都提供了別人所缺少的部分。作
者的任務是找出最適合於他要述說之故事的觀點。
1.全知全能的敘事觀點:敘事者對每一件事都能瞭然,他能隨意進入任
何人物的內心深處,並直接告訴讀者,某一小說人物正在想些什麼。
通常是以第三人稱法敘事,其優點是具有高度彈性,缺點是在訓練不
足的作家手中,可能會使作品傾向於鬆散而凌亂。
2.有限制的敘事觀點:其敘述者所知有限,他可能是小說中的人物,以
第一人稱(我)的方式去敘事,也可能置身於小說之外,以第三人稱
敘事。
‧主人翁是敘事者──即以小說人物為敘事者,用第一人稱,透過「
我」的觀點來敘事,其好處是與讀者的生活經驗非常接近,除具有
直接性與真實感外,亦可使作者有居於有選擇的立場,免於鬆散之
弊。
根據敘事者在作品中的地位,可為分為:主要人物自敘(畢淑敏〈
翻漿〉)、次要人物側敘(鍾阿城〈棋王〉)、局外人物旁敘(魯迅
〈阿Q正傳〉)三種。
‧主人翁作為觀點人物──用第三人稱,敘事的重點落在「觀點人物
」之上。(在第三人稱的限制敘事中,敘事者不是全知的,他只知
道某一人物全部的事,居於控制地位的觀點,乃是小說中某一人物
的觀點,此一人物,即為「觀點人物」)在此一方式中,敘事者的
態度總是或多或少與觀點人物分離,此一分離性提供了不可能發生
於第一人稱敘事的諷刺、評價及說明的餘地。(白先勇〈遊園驚夢
〉)
3.多重敘事觀點:實際上是「有限制的敘事觀點」的特殊應用。透過不
同的「觀點人物」來看事件的發展。使讀者輪流從每
個不同人物的觀點來看事物。最常見的是書信體小說
,其全由不同人物所寫的書信所構成。(張大春〈少
年大頭春的生活週記〉)
不同的觀點往往隱喻著不同的價值體系,作者對於敘事觀點的選擇,對
於小說藝術效果的營造,自有其一定的影響。而必要時,小說家可以轉
換敘事觀點,以造成小說經驗的變化多姿。
(四)語言風格與意象運用
語言風格:作家使用語言以向讀者顯現其知覺經驗,及組織知覺的方式
。
語言的外延與內涵:許多不同的字可能在本質上有同樣的內涵,但在外
延的意義上卻不一樣。如:線民─履行公民責任的正直者;工作─混口
飯吃;婚姻─長期飯票。作家善用語言外延的暗示力量,往往可形成特
定的作品風格。
意象運用:透過具體可見的形象,以傳達幽微、複雜、不可見的感覺經
驗。類似意象的重複出現,往往會凝塑出象徵和暗示的效果
。(如張愛玲小說中的「日」、「月」和「鏡子」;白先勇
〈永遠的尹雪豔〉中的「白色」意象;鍾阿城〈棋王〉中「
棋」的意象;朱玖輝〈三十三歲CD的多餘週末和吊娃娃機
的光榮〉中各類的數字意象等)。
‧樓下那口聽話的鐘,開始響起用膳的信號。鐘聲傳來,一家之主把
他的雙手插進綴有銅扣的藍色大衣後面的大口袋裡,不等鐘聲再響
,便獨自大步走下樓梯,回頭對四個女的皺了皺眉。(薩克萊《浮
華世界》)
‧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將近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
方名叫「茶峒」的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
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
。
(翠翠)人又那麼乖,和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的事,從不
發愁,從不動氣。
遠處鼓角已起來了,她知道繪有朱紅長線的龍船這時節已下河了。
細雨還依然落個不止,溪面一片煙。
可是到了冬天,那倒圯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那個在月下唱
歌、使翠翠在睡夢裡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青年還不曾回到荼峒
來。……
這個人也許永遠不會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沈從文《邊城》)
‧振保聽見煙鸝進房來,才踏進房門,他便把小櫃上的檯燈熱水瓶一
掃掃下地去,豁朗朗跌得粉碎。他彎腰揀起檯燈的鐵座子,連著電
線向她擲過去,她疾忙翻身向外逃。振保覺得她完全被打敗了,得
意之極,立在那裡無聲地笑著,靜靜的笑從他眼裡流出來,像眼淚
似的流了一臉。(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
‧他結婚很晚,以前當然也有過豔遇,不過生平也還是對翠芝最有知
己之感,也憧憬得最久。這時候燈下相對,晚風吹著米黃色厚呢窗
簾,像個女人的裙子在風中鼓盪著,亭亭地,姍姍地,像要進來又
沒進來。窗外的夜色漆黑。那幅長裙老在半空中徘徊著,彷彿隨時
就要走了,而過門不入,兩人看著都若有所失,有此生虛度之感。
(張愛玲《半生緣》)
‧我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古的東西湧上來,喉嚨緊緊地往上走。讀過的
書,有的近了,有的遠了,模糊了。平時十分佩服的項羽、劉邦都
在目瞪口呆,倒是屍橫遍野的那些黑臉士兵,從地上爬起來,啞了
喉嚨,慢慢移動。一個樵夫,提了斧在野唱。忽然又彷彿見了棋呆
子的母親,用一雙弱手一頁一頁地折書頁。(鍾阿城〈棋王〉)
‧金大班穿了一件黑紗金絲相間的緊身旗袍,一個大道士髻梳得烏光
水滑的高聳在頭頂上;耳墜、項鍊、手串、髮針、金碧輝煌的掛滿
了一身,她臉上早已酒意盎然,連眼皮蓋都泛了紅。
娘個冬采!金大班走進化粧室把手皮包豁瑯一聲摔到了化粧檯上,
一屁股便坐在一面大化粧鏡前,狠狠的啐了一口。好個沒見過世面
的赤佬!左一個夜巴黎,右一個夜巴黎。說起來不好聽,百樂門裡
那間廁所只怕比夜巴黎的舞池還寬敞些呢,童得懷那付臉嘴在百樂
門掏糞坑未必有他的份。(白先勇〈金大班的最後一夜〉)
‧也或許前世倒人家太多底帳,懂事以來,萬發就一直地給錢困住;
娶阿好後,日子過得尤其沒見到好處來。阿爹死後,分了三四分園
地,什麼菜什麼草他們都種過了,什麼菜什麼草都不肯長出土來。
一年栽植肺炎草,很順風底,一日高一日,瞧著要挖一筆了。那年
爆發了一次狂瀾很非常的雨水,園地給沖走,肺炎草水葬到那裡去
,也不知識底。不久便忙著逃空襲。就在此時他患上耳病。洗身底
時候耳朵進了污水,據他自己說。空襲中覓不到大夫,他也不以為
有關緊要。後來痛得實在不堪,方去找一位醫生幫忙,那大夫學婦
科底,便運用醫婦女那地方底方法大醫特醫起他底耳,算技術有一
點底,只把他治得八分聾而已。(王禎和‧〈嫁粧一牛車〉)
‧除了季節交會的那幾天之外,將軍已經無視於時間的存在了。他通
常在半夜起床,走上陽台,向滿園闃暗招搖的花木揮手微笑,以示
答禮。到了黃昏時刻,他就舉起望遠鏡,朝太平山一帶掃視良久,
推斷土共或日本鬼子宿營的據點。如果清晨沒有起霧和落雨的話,
他總是穿戴整齊,從淡泊園南門沿小路上山,看看多年以後他的老部
下們為他塑建的大理石紀念碑。(張大春〈將軍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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