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信人： HDJ (Benjamin Han) 看板：chorus
日期： Sun Oct 23 17:08:31 1994
標題： [Talk] 葛利果聖歌介紹 (3/4)
又是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剛把住處的beyer耳機拿到學校實
驗室，接在PC的光碟機上，就這樣一邊聽著舒伯特的藝術歌曲，一邊
著手寫這最後一篇 -- 但願如此 -- 介紹葛利果聖歌的文章。Ok, 讓
我們再次一頭鑽進中世紀時代吧！
在進入音樂史稀薄空氣的高空之前，讓我們先將心中充滿對
音樂的愛...
音樂，音樂！這是什麼樣的一種魔力呢？僅僅是一種有秩序
的聲音，就能使我們歡樂、充滿信心、悲愁、孤獨、憤怒、崇敬？幾
千年來，不曉得多少人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們之中有的用嚴格的數理
，試圖「證明」和諧和美；有的用哲學、美學，希望在一個小小完滿
的體系中，圓滿的說明這種魔力的來源；有的靠人類學和歷史，希望
從時間當中找到蛛絲馬跡....但是在這所有搜尋過程之前，音樂就已
經在人類的生活中，和「神秘」一字結下了無法分割的關係。
基督教教士當然也是這個問題的思考者之一。音樂，對他們
來說，是源自聖靈(Holy Spirit) 的創造；音樂能招徠天使的幫助，
擊潰魔鬼；音樂隱含了一種巨大無比的力量，可以治癒疾病，強化道
德力量，也是促成宇宙和諧的一大力量來源。
當然，這些教士都非常了解音樂神奇的力量。他們鼓勵在教
堂中吟唱聖詩，以虔敬的心向上帝禱告。有時，他們甚至會為了自己
沈浸在音樂純粹的美之中，而自覺背叛了上帝。有的主教甚至希望將
音樂逐出教會的大門，或是盡量將音樂簡化和樸素化，以免信徒耽溺
在音符的美妙海洋中，而忘記了上帝。
在我們今天的眼光看起來，這似乎有點過火，不是嗎？好在
這些教士們「了解」到令他們感動的不是旋律，而是配上旋律的「經
文」本身。儘管他們也承認加上旋律的經文更加強了它強固信仰的威
力，但是為了讓音樂持續下去，似乎他們必須找到一些看來合理而「
健康」的理由才行。對音樂本身是這樣，對樂器的排斥更是這樣。一
般來說，教士們認為人聲是最神聖的，只有這種聲音才被允許在教堂
裡出現，頌讚上帝。只有一種樂器，可以比較沒有異議地被當時的教
會接受 -- 一種撥弦樂器「薩泰琴(psaltery)」；原因？因為它有十
條弦，象徵了十誡；骨架的四邊代表了「四福音」；它的共鳴箱位置
在上方，則代表了人應該向上追求，而不是向下沈迷於旋律的肉慾美
當中。
儘管教會當中存在著對音樂「越位」的恐懼，但平心而論，
今日西方音樂能夠有這樣高度的發展和成就，教會的貢獻是非常巨大
而深遠的。在那樣一個動蕩不安、社經制度往後退的黑暗時代裡，教
會就像在風雨飄搖的黑夜中點燃的一根小蠟燭，勉力地保存著人類文
明的精粹。再精確一點來說，如果沒有那些山上的修士關在暗室裡抄
寫各種無價的手稿、沒有那些忘卻世俗，在渺無人煙的地方沈思建構
理論的教士，今天我們怎麼可能擁有如此浩瀚無邊的文化資產？
那麼在教會牆外的地方，有沒有音樂存在呢？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早期的聖歌（chant,又稱 plainsong素
歌）當中，有部份的旋律是來自民間流行的曲調，再配上經文而來的
。後來，音樂越來越複雜，本來是人人都能掌握的音樂，就變成只有
少數專業的人士（當然是教會裡的教士囉）才能完全的精通。從此，
教會音樂成為真正的主流，反倒是民間的一些歌謠，參考了教會的聖
歌修改而成。此外，由於民間的世俗音樂缺乏像教會一般有系統地被
收集、記錄和保存，因此能傳到現在被我們聽到的，就更加地稀少了
。
說到這裡，讓我們回過頭來更仔細地瞧瞧我們的主角 -- 葛
利果聖歌。上回我們提過了葛利果聖歌大致的音樂特色。那麼今天我
們就再來看看有關於它的記譜法、歌詞和表演詮釋方面的問題。
我們現在記譜用的五線譜表和所有使用的記號，不是某一個
人特殊的發明，而是逐漸由原始的記譜法「進化」而來的。早期聖歌
的記譜法非常原始：譜上沒有「線」的設計，僅有一些看來像是「蝌
蚪」的「文字」符號（註一）記載音的高低。自然，絕對音高的觀念
在這時是不存在的。這種記譜的方式，在廿世紀的今天，被改良後仍
用於記載葛利果聖歌的譜集之中（註二）。要詳細討論這種記譜法，
恐怕不是三言兩語能說完的，更何況如何將古籍正確地今譯，還是一
個令眾多學者爭論的話題。我們只能用非常簡單的三言兩語，稍微為
這種記譜法鉤出一個輪廓。
通常，我們稱這種這種記譜法為紐姆(neume)系統；因為在這
種古老的記譜系統當中，neume相對應於現代記譜法中的音符符號。不
同的是，一個音符只能指名一音，但一個紐姆可能包含兩個音以上（
compound neume）。至於為何要將某一種音群化為一個紐姆，而不將
它個別記錄？這個問題已超過了我的理解，也許能有板友為我們解釋
清楚。
紐姆記譜當中，並沒有像現代指定拍速的符號（例如4/4拍、
每分鐘要打120個四分音符等等）；而每一音的長短，變化也是十分有
限。更令人困擾的是，這種記譜法中隱藏了許多未寫明的訊息；這些
演出的指示可能在當時被認為是理所當然，不需要明講的；但是經過
千年之後，就必須經過重重考證，才能恢復其原來的面貌。
對紐姆系統的說明，就到這兒為止了。事實上，若要清楚了
解這個記譜系統，我們恐怕需要一面看著譜例，一面將它與現代記譜
系統做一番比較....恐怕不是很多人都有興趣的。
在歌詞來源方面，葛利果聖歌的歌詞有來自聖經和非聖經兩
種；又可分為散文(prose)或詩體(poetry).若就歌詞和旋律的配合來
看，又可分為：
1.音節式(syllabic): 歌詞一音節對應一個音符;
2.音團式(neumatic): 每一音節對應一個neume;
3.花腔式(mellismatic): 每一音節對應多個neume。
當然，音節式是這三類當中最樸素的，也是最常出現在教堂儀式中的
音樂。花腔式的配詞法只用在表達歡欣情緒的歌詞時才使用（如
Alleluia ---- 聽過音樂的人應該記得那一長串的 A---lle---lu---
ia）。
在演唱的方式上，我們可以概略將之分為三類：
1.輪唱(antiphonal): 由不同的聖詠團輪流唱出每一組句子；
2.答唱(responsorial): 由一個獨唱者領唱，聖詠團回應；
3.直接唱法(direct): 整首曲子從頭到尾都由同樣的演唱者
演唱。
自然，其他對演出方式的考究是極複雜的。對我們而言，最直接的感
受方式就是去聆聽這種音樂，得到最直接的印象。
Well, 今天就暫時說到這兒了（還是沒能講完 -- 唉....）
。下次我們將對基督教（注意指的是舊教天主教）的儀式做一個簡單
的介紹，也作為這一系列介紹單元的總結。
註一：我又想到了一個中西比較的問題：國樂系統傳統的記譜法是文
字譜；為何沒有發展出一個更為系統化和更簡潔有效率的圖形式記譜
系統呢？阻礙這種發展的因素是什麼？
（如果有國樂專家認為我的問題很蠢，請別打我.... :P ）
註二：自十九世紀始，位在法國Solesmes的黑衣僧侶(Benedic教派僧
侶) 便開始有系統地對紐姆系統做研究考證的工作。他們也是梵諦岡
教廷正式指定編纂和發行禮儀規則、樂譜書籍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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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愛．生命 HDJ (Chorus板管理員)
韓定中 (中山電研一計算機組)
ben@water.ee.nsysu.edu.tw
發信人： Erwin (erwin) 看板：chorus
日期： Mon Oct 24 01:35:56 1994
標題： Re: [Talk] 葛利果聖歌介紹（三）
>發信人： HDJ (Benjamin Han) 看板：chorus
>日期： Sun Oct 23 17:08:31 1994
>標題： [Talk] 葛利果聖歌介紹（三）
>註一：我又想到了一個中西比較的問題：國樂系統傳統的記譜法是文
>字譜；為何沒有發展出一個更為系統化和更簡潔有效率的圖形式記譜
>系統呢？阻礙這種發展的因素是什麼？
>（如果有國樂專家認為我的問題很蠢，請別打我.... :P ）
呵呵, 好問題, 可我也不是國樂專家咧....
以古琴為例, 現存最古老的琴譜, 一般認為是"碣石調.幽蘭". 它的記譜法十分
囉嗦,充滿了"這個音要彈第幾絃左手起先要按在位置ㄅ然後移到位置ㄆ後放掉"
等等詳細的指示, 看起來像是一篇彈奏指南.
還好現在大家習慣用的, 是經過長期的演化後的"減字譜", 它把這些指法及音高
等等指示, 濃縮到一個個方塊字裡, 就彈琴的人來說, 是夠簡潔有效率了.
怎麼說呢?
一則古琴音樂的表情, 繫於不同指法所奏出的音色, 這些指法的種類如此繁多,
音色的變化如此豐富, 因此記譜者不得不把這些訊息詳細記下. 若是只記音高,
不要說年久失傳了, 就算是作曲者當時的人, 也會彈得牛頭不對馬嘴.
二來, 古琴音樂在諸多樂器中算是獨樹一格的, 沒有必要為了讓全世界的人看懂
而使用標準卻不一定最準確的記譜法.
(我對琴學算是門外漢, 以上所述皆為道聽途說妄加臆測而來, 意在拋磚引玉....
敬請不吝指正:P)
再說我比較熟悉的南管. 南管音樂所記的是琵琶用的工尺譜, 包括音高, 指法,
以及撩拍(類似小節), 由左至右寫在縱列的三行, 如
工 \ o
工 /
六 + o
這主旋律是固定不可違反的.
不過, 唱曲者或洞簫除了琵琶所奏的主旋律之外, 尚有加花的空間. 雖說加
裝飾音有約略的規則, 但有些不是絕對必須遵守的, 同時相和的人也不一定全
要相同. 所以, 隨著唱曲者的聲帶不同, 隨著演奏者的樂器個性不同, 隨著各
人的習慣或師承不同, 甚至隨著臨場環境的不同, 同一首南管音樂的旋律, 會
有一點點不一樣. 要把大量的裝飾音都規定在譜上, 是有困難的.
你也許會說, 那何不把琵琶譜換成豆芽菜呢?
這也有人試過, 可惜不很成功. 不習慣是一個因素, 但是最重要的關鍵不在此.
舉凡和戲曲有關的音樂, 其旋律的進行, 都極端的依賴唱詞的唸法. 例如說,
"感謝公主"(用河洛話唸), 必定是高音起頭. 當然, 不只是主旋律, 裝飾音亦
復如是. 所以說, 裝飾音也不是隨便可以亂加的.
南管音樂裡有一些清奏的譜, 是沒有唱詞的, 那怎麼辦?
答對了, 像這種狀況下加裝飾音, 就得看主旋律的唸法. 要是主旋律唱成
DoReMi...., 所加的花會非常奇怪的. 所以後來我們也投降了, 乖乖唸我們的
工尺譜. 幸好習慣它並不難.
我看過有人做田野調查時用五線譜來記, 然後比較各派對同一首曲子的不同詮
釋, 排起來洋洋灑灑, 一頁還討論不了兩句.
精密有精密的優點, 含糊有含糊的好處. 能各自生存在各自的音樂系統裡, 是
因為各自的文化背景吧. 中文寫詩很適合, 拿來寫法律就要大費周章了.
Erwin
發信人： lry (ilan) 看板：chorus
日期： Tue Oct 25 15:43:35 1994
標題： Re: [Talk] 葛利果聖歌介紹（三）
>發信人： HDJ (Benjamin Han) 看板：chorus
>日期： Sun Oct 23 17:08:31 1994
>標題： [Talk] 葛利果聖歌介紹（三)
>註一：我又想到了一個中西比較的問題：國樂系統傳統的記譜法是文
>字譜；為何沒有發展出一個更為系統化和更簡潔有效率的圖形式記譜
>系統呢？阻礙這種發展的因素是什麼？
>（如果有國樂專家認為我的問題很蠢，請別打我.... :P ）
>
關於中國音樂的記譜法,何以沒有發展出一個更為有系統化和簡潔有
效率的圖形式記譜系統呢?我認為有一點非常重要的,就是中國傳統音樂
的傳承,常常是口傳心授的.南北管的裝飾音如此,一開始練唱,你不跟老
師學,一首曲子一首曲子讀譜,光看工尺譜而想唱出"味道"來.是很困難的.
去年國立藝術學院學南管,有位光仁小學音樂班的小提琴老師, 他以其
在西樂上的造詣,曾試著將工尺譜改寫成五線譜,還試著寫下裝飾音,可是,
拿起琵琶一彈,就發現彈不出那種感覺.或許,該說在不同的音樂背景下,產
生的音樂,基本上就是無法相套的.而中國的有音樂又有許多師承的因素,
所以,"譜"之外的變數實在太多了.
再拿中國的佛教音樂來說,普通日常的課誦,只是發一本僅記載鐘鼓板眼
的課誦本(供負責操作鐘;鼓;木魚;磬;鐺子;引磬;地鐘的出家師父參考)
其他人跟著"維那"師父的起腔唱誦.初入佛殿,參與禮拜的人,可能因不熟
悉旋律而不能進入狀況,可是日久之後,也就熟悉而能跟著大眾一起唱.
因此,擔任"維那"的人不同,起音的音高可能就不太一樣.而同一首讚歌在
不同的寺院唱來,可能就有一點不同.師大音樂研究所林久惠和高雅莉的碩
士論文,都成討論過這個問題,有興趣可以到中圖或政大社資中心調閱.她們
在田野調察中發現,不同的寺院所唱的音高(以絕對音高的耳朵來聽)一定是
多少有一點不同的.但是,所有的信徒也不需去修飾個人音準,而在"齊唱"中,
形成一個很自然的"和聲".
至於,特殊的法事活動,許多的讚歌只有主法的師父演唱,目前,臺中寶覺
寺出版了一本唱譜,(用簡譜寫成)然而,根據我親自訪問佛光山專門教唱法事
讚歌的依敏法師指出,對於那樣一本唱譜,僅作參考之用,從他以前學習,到現
在教唱,都是口傳心授.徒弟跟師父跟久了也就會唱了.
我想阻礙中國傳統音樂記譜法的問題,相當有趣.我願意再多加思考,今天
先提出"口傳心授"這一點,就教於大家.我想中國傳統樂人,有的真的是一點
音樂知識都沒有,可是他會唱好多的"調"(其實,就是曲子的代稱),然後,會很
自然地"甲調"唱來接"乙調","乙調"唱來再接"丙調",如此地"高竿",應該歸功
於他們那些默默無聞的老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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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昱
發信人： HDJ (Benjamin Han) 看板：chorus
日期： Wed Oct 26 11:39:55 1994
標題： Re: [Talk] 葛利果聖歌介紹 (3/4)
>發信人： HDJ (Benjamin Han) 看板：chorus
>日期： Sun Oct 23 17:08:31 1994
>標題： [Talk] 葛利果聖歌介紹 (3/4)
>註一：我又想到了一個中西比較的問題：國樂系統傳統的記譜法是文
>字譜；為何沒有發展出一個更為系統化和更簡潔有效率的圖形式記譜
>系統呢？阻礙這種發展的因素是什麼？
>（如果有國樂專家認為我的問題很蠢，請別打我.... :P ꄊ>
看到有人回應小弟的問題，真是興奮萬分！（以為自己的Post都是充版面的，沒人讀）
我想，這個問題絕不是誰優誰劣的問題，而是如同Erwin兄所說的，這是文化背景的
不同。
我所重視的，正是一種文化能否順利的傳承。在一種音樂形式發達的當代，
很多演奏習慣都是理所當然的，因此大家都能了解。時間一久，缺乏系統性的記錄，
就增加了歷史考證的困難。如同lry學長所說，現在中國的音樂大多靠「師承」，
沒有傳下去就消失了；這似乎是很不科學的方法。
國樂樂器當然是複雜和多樣的。但是我想西樂樂器也不見得特別單純。重要
的是要有有心人為這所有樂器制定出一種共同而便潔、不因時代變遷而產生了解困難
的基本語言。在這基本語言的架構之上，再為不同的樂器制定它們自己的方言 -- 我
想西樂樂器有專為打擊樂器設計的符號、弦樂器也有特別的指示，國樂器應也能朝這
方面走。
當然，這些就需要有特別的專家為本土的音樂建構理論的磚瓦，做出綜合和
創建的工夫。必須要有專門的學術領域，來完成這些文化的更新和傳承；不能停留在
純粹師承、私相授受的局面。否則，這些文化資產就會被時間的河流給沖失掉了。
這是我一點點私人愚見。希望有專家能為我們說明這項工作的進度，以及中西
音樂架構的比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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