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歲就去世的法蘭茲．彼得．舒伯特(Franz Peter Schubert, 1797～1828),
其短短的一生都活在貝多芬的陰影下。在維也納人、甚至所有歐洲人士的眼中, 貝
多芬都是音樂界的泰斗, 只有少數幾位作曲家才能與他相提並論( 有趣的是這些作
曲家在今天都沒幾個人聽過了, 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也 )。舒伯特是古往今來的作
曲家中, 第一位不曾身兼指揮、演奏的音樂家, 因此喪失了憑藉演出或技巧以助長
個人聲名的良機。
隨著他聲名的與日俱增, 也有幾名出版商找上他, 但他在世時重要作品出版的
卻不多。他共做有九首交響曲, 21闕鋼琴奏鳴曲, 七闕彌撒曲, 600 餘首的歌曲。
他最為後世所知的幾首作品幾乎在其在世的最後一年完成: 降E 大調彌撒曲、C 大
調弦樂五重奏、鋼琴奏鳴曲中的最後三首, 以及連篇歌曲集『冬之旅』。
舒伯特在短短的三十一年中寫下了為數頗巨的音樂, 他寫作的速度飛快, 快得
令人驚異不已。他的音樂具有高度創意, 在當代作曲家中幾乎無人能完全掙脫貝多
芬、莫札特與海頓的影響, 但是舒伯特卻自成風格, 其與傳統的脫節更甚於當時的
任何作曲家。他仰慕貝多芬的風采, 但是卻只從安全的距離以外仰慕。舒伯特在試
驗過莫札特與海頓的音樂形式與內容後, 就大步向自己的路途邁進, 如江水一洩千
里, 不再回頭。
從一開始似乎就有一股無形的力量, 把舒伯特推向藝術歌曲。1814年, 他就以
十七歲之齡創作幾近完美的『紡車旁的葛麗倩』。第二年, 他寫下了145 首歌曲,
歌詞取材也遍集當代德國文學, 尤其心嚮大文豪歌德, 在他六百多首的歌曲中, 就
有七十餘首是譜自歌德的詩歌。
舒伯特慣有的基本音樂形式是「反覆歌」與「應詞歌」。在反覆歌中, 通常不
論原詩分為幾節不同的內容, 所唱的還是同一曲調。應詞歌都是以單一的戲劇或抒
情主線, 從頭到尾依著詩的發展而演繹, 不由得聯想到敘事詩的形式。他的歌曲變
化萬千--或長、或短、或抒情、或戲劇化, 有易、有難, 有反覆歌形式, 亦有應詞
歌形式, 也有些敘事曲式。大致說來, 敘事曲是敘事的戲劇化形式, 而藝術歌曲多
是抒情風格。這些歌曲中有的是近乎吟詠的敘唱, 有的是幽谷百合般的珠玉小品。
藝術歌曲的本質與抒情詩相似, 目的都是要在精簡的篇幅中傳達特定情感。舒伯特
過人之處在於他能在選畢詩材之後, 鬼斧神工的譜配上契合於字義的音樂, 使得詩
與歌兩者相得益彰。
世人常說舒伯特是最擅長悠揚旋律的音樂家。縈繞在他腦中的旋律之多, 令人
嘆為觀止。舒曼在1829年寫給法瑞吉治．韋克的信中, 用了幾個令人難忘的字眼:
「洗鍊又兼之以抒情的狂妄」。舒伯特出人頭地的原因, 除了樂思泉湧外, 對音調
的變化也有犀利敏銳的感覺。旋律要完全協調才可以適用, 而舒伯特在變調方面可
算是個中高手。他可以輕鬆的一音調轉換到另一音調, 還可以不期然的加強某一字
、某一詞句的力量, 使曲中得變調顯得富麗又推陳出新。舒伯特是最常令人出其不
意的音樂家, 而事實上我們也可以大膽的說, 每一位偉大的音樂家的作品都有令人
出其不意的特質, 其偉大之處就在於其獨創性與出其不意的必然性。
舒伯特的作品有兩大連篇詩歌曲集--『美麗的磨坊少女』與『冬之旅』。『冬
之旅』堪稱藝術歌曲中的顛峰之作--悲哀愁悒, 黯淡無光, 動人心弦。31歲的年齡
寫出這部恐怖絕望的詩歌集, 更見舒伯特功力的不凡。
早年, 論者曾欲貶抑舒伯特為樂匠, 所持的理由是因為這位樂壇大師對奏鳴曲
所抱持的觀念與古典流派理想有所違異, 也因為舒伯特樂曲發展部常有盤桓逶迤,
不知所止的傾向, 更因為他的樂曲建構欠缺貝多芬的組織能力在樂曲中所表現的氣
勢--總之一句話: 他對「奏鳴曲形式」實在一竅不通。
儘管如此, 他還是嘗試奏鳴曲形式的寫作。一直到皇皇大曲『未完成交響曲』
和C 大調第九號交響曲, 他才具備了使音樂內容與個人形式水乳交融的能力。持平
而論, 他的奏鳴曲形式的表達力其實也不亞於貝多芬。
舉世喜愛的第八號『未完成』交響曲充滿謎團, 想要為這首作品尋得一個解釋
的文字, 恐怕不容易( 更重要且「詭異」的是: 兩個樂章, 居然內容、形式都是如
此完整, 解謎遊戲恐怕要繼續玩下去了 )。促使第九號交響曲『偉大』面世的不是
他人, 正是舒曼。有些證據顯示這闕作品曾在1828年於維也納試奏過, 而且是由舒
伯特躬親指導, 不幸卻因為它太艱深而難逃束諸高閣的命運。
我們只要仔細審視舒伯特的音樂, 必定會發現其中的堂奧之美。它的音樂總是
急切, 甚至迫人, 旋律悠揚, 帶著一絲悲悒的感傷, 無以名之, 只好稱為「舒伯特
式」的傷懷。他的鋼琴華爾滋則簡潔可愛。他一共創作兩闕鋼琴三重奏, 其中以降
B 大調最為人知。近幾十年來, 舒伯特的鋼琴奏鳴曲才真正成為演奏會的寵兒。概
而言之, 浪漫時代的鋼琴家都避免觸及這些作品, 躺若要他們演奏舒伯特, 他們所
想到的是高難度的『流浪者幻想曲』或『樂興之時』。在他們眼中, 這些音樂真是
不討好, 不但艱澀, 而且欠缺一眼即可望知的品鑑竅門, 難以組織掌握。另外, 這
種音樂對聽眾的理解力要求亦不下於對演奏者的要求。
舒伯特逝世四十於年後, 人們才認清他的天才。十九世紀後半, 他的音樂開始
為人複印並廣泛流通之後, 更是影響到了布拉姆斯、德弗札克、布魯克納與馬勒。
雖然他對早期浪漫樂派沒有太大影響, 但他對音樂所抱持的主觀意識, 卻預示了浪
漫主義的到來。舒伯特不能被稱為第一位浪漫樂派的作曲家, 因為韋伯比他更有資
格, 而且後者確實對後世發揮了無窮的影響作用。然而即使舒伯特不是浪漫主義的
先驅, 世人也該為他保留一個更重要的頭銜: 「樂壇上第一位抒情詩人」。
摘錄自Harold Schoenberg所著「The Lives of Great Composers」
陳琳琳譯、萬象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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