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江南》 溫庭筠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
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
腸斷白蘋洲。
《卜算子》 蘇軾
缺月挂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
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
寂寞沙洲冷。
我選了這兩首詞,是因為這兩首詞講的都是一個「無法」的主題。
先說卜算子說起。首先是場景的框架:
缺月挂疏桐,漏斷人初靜。
人常說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缺月彷彿象徵著遺憾與厄運,但看天
上的月亮卻是缺時多、圓時少,究竟缺陷是一種常態,或者完整才是一種常
態?這是一個問題。此處月的盈缺若看作歲時的遞移,當缺月停駐在疏落的
梧桐枝上,就像是歲時的移轉在剎那間的畫面裡休止了。
而漏斷,表示這一夜已過,這時出現了一個"人",這個人不是在漏斷時
乍醒,而是初靜,表示主人翁未曾休寢。在夜半的時候,時間隨著秒針滴答
而去,我們總覺得心安理得,但當滴答的聲響突然停止的時候,心裡會倏然
一驚,在這一驚之中神思也突然地凝止了,這就是醒著的主人翁心境的時態:
在乍止間放大的觀看。
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
出場的影像有兩個:幽人與孤鴻。有的賞析說幽人將心情投射在孤鴻身上,
另一方面我也認為這是主人翁內心的離相,就像電影裡常見的靈魂與肉體分
離的畫面,孤鴻是他的徵象,幽人是他的形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
這一句我覺得特別重要的是驚與恨二字。驚是一個比較有衝擊力的字眼,同
時一個人(這隻孤鴻)在這個寂靜的夜景裡忽然地受到了驚嚇,驚嚇必然來自
內心的敏感,這分敏感可能來自長期或不預期的遭遇對一個人神經的衝擊、
精神的摧折,引發了他對生命整體的不能理解,對於大環境的逆流和內在心
境的無法妥協,於是導向了「恨」的形成。恨不見得是由於一種惡意,恨就
是不解,就是無法接納自己妥協於目前囿困著自我的生存態樣。
至於無人省的部分,有人認為東坡所寫的是不得君主青睞,而回頭就是
再次望著主上,不過在這裡我們看到的是一個"人"的總稱,其實他已經不是
在談論不論是比作妻妾對於夫君、或一名臣子對於君王的關係,不是在問君
王為何不了解我,而是自己的不被了解。"人",是外在不理解的形象化。
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這裡討論的是:為什麼作者要用「寒枝」這個形容法?鳥禽以樹梢林間為棲
息之所,一般的首選當然就是青翠繁茂的樹枝,繁茂的樹當然也意味著安逸
理想的生活,次者選擇寒枝,一個比較清冷的生活形象,但今天他連寒枝都
不肯停歇,或許你可以說他連內心最黑暗的暗處都無法權作暫時休息之地,
那他究竟願意作什麼樣的選擇呢?
孤鴻選擇了沙洲。沙洲,是一個和水有關的意象,沙洲的性質是什麼呢?
在憶江南裡的「斜暉脈脈水悠悠」一句,就講出了水悠悠長長的形象,水的
流動象徵著為生命所引致、帶來的,同時它也將不停地帶走,沙洲是水中的
沙粒慢慢沈積的產物,漂流上面的來了又走,沈浮在其中的卻逐漸地積留而
可見,不過當水一高漲,它可能又消失,不多時也許再見於任意的他處。鴻
雁選擇沙洲而非寒枝,是意謂牠寧可寄棲這世事慈悲的沈積物,暫且安於這
一形態,或者他已相信人生不過是在隨機出現的可棲處(機會)作半時一刻的
停留即可?
其實我要說的重點,並不是孤寂這一單薄的主旨而已,這首詞讓我感受
到的不是一聲怨嘆,而是為自己的生命做下決定後的一個註腳,然後理解到
一種飛越的必然,就是這鴻雁終究是要飛的,他還是要遨翔在情性的壯志裡,
迎著風、超越陷境,但即使是所謂英雄,他也不可能是全然的激昂、全然的
熱烈,絕對在他釃酒臨江的一瞬,內心還是會沈吟於一個冰點,一種澎湃的
蕭肅,這是我對這首詞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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