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垠的海，浸潤在爛然的夕陽懷抱中，餘暉成綺，在雲興霞蔚的
視界裡，日暈逐漸在蒼空中渲染開來，金橙色的穹冥之川徐緩融動；海神
氣吐虹霓，七彩漸層的海水，訴說著不眠不地澎湃而來的海浪神話，平穩
地延納一切的心胸，這就是宇宙自然生生不息的存在之道。
青春，能不能再一次？年少的憧憬，是否會是未曾實現過、卻也是再
不可能實現的癡人夢囈？光輝的生命雖賦予我偉大的前景，但那還得我自
己去開創，以高蹈的胸懷，重新揚起青春之帆，與結下永恆交誼的星辰，
相互信賴，依此而向前邁進。青春，不過就是對宇宙生命的無限熱情與對
永恆真理的懇切追尋。
夜晚即將到來，但眾星與海洋已給予我指引和勇氣。在探索人生的歷
程中，我曾經滿懷壯志，年少的憧憬是多麼地鮮明；幸運之至，卻也是悲
苦之極，對於文學與哲學的深刻，甚至是痛切的體驗竟讓我自以為見到人
生的盡頭，洞悉人生。在這段進程中，境界隨著知識理論的建構及其與生
活實歷交織而擴大提升：從馮正中對於人生不圓滿而興的蒼涼、沉鬱、決
絕的生命情調抉擇，以及自知自承一份孤漠之情的心靈意識，到李後主對
於人生於世的有限生命不可避免地面向無情天地內蘊永恆的主觀憐憫與同
體大悲，這幾乎是對於無以自視的惆悵之情，以及人生無常的宿命論式的
感慨，人類的心靈難以攔截的與生俱來的愁苦，只能在承擔或創作中找到
立足點與宣洩一股不可遏抑的靈魂吶喊。另一方面，在此同時，不同層次
的精神活動仍在翻騰著，由「欲將沉醉換悲涼」的以醉為醒的小晏，到能
以內在精神與心態的圓滿，輝覆並轉換外在缺憾的大晏，都不斷地在心中
循環、碰撞著，一心渴望上進的意志正積極地為生命指出向上一路。終於
，我似乎在生命的途程中看到了歐陽公的餘裕豪興，以及東坡的放曠灑落
的心境在前方等待著我與此精神的沖融，於是，為了朝向永恆與真理之域
跨進，我投身進入了哲理思辨的生活氛圍，亟欲從整全體思維的質升與精
神超然世外的方式來尋得超越與解脫。人生於世，所託者何，似乎難以有
一種思想或精神的實際形象或模式可以成為萬靈丹，即便如此，世俗知識
理論的通融對於一般人卻也是不可或免的一環，因為，唯有對於知識整全
體有機系統的如實掌握，志行不惑方為可能，而「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
山」、「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境亦不成為空談。確實是理會至此
了，而以上種種也確實是由生活中所提煉出來的，是故一度自負地暗忖，
以為自己已如淵明，將萬物萬象復返得臻自然。
然而，霎時間，夕陽西沉的海浮現心簾，我才恍然驚覺，雖然夜色將
替換落霞，但旭日東昇之景又將由啟明星為之揭開序幕。萬物都將沉寂於
黑夜，可是，宇宙仍在運轉，天地間所有的內發生命力也不曾休止它們於
時空座標軸線上的顫動，而靜默之夜爾後，萬有不也都再度於日出時欣欣
向榮麼？沉靜中永不止息的生命力，與生發、活動現象的內部寂靜，此二
者的無間調和才是宇宙自然的規律，我彷彿看到了歌德與陶淵明的融合，
一種「進止中和」的人生道路。人在人類史及精神文明的光芒下雖然顯得
渺小，然而，每一個生命的價值與輝光卻也是與人類精神文明偕時俱進的
。一如詞自花間到北宋，雖由綺麗轉而成高醇，或文體由唐詩至宋詞是自
豐神才氣變而為思理深練，但人不卻也應在平淡沖和、渾涵內斂的高度精
神修養與圓融觀照的心靈外，更有一份如以乾健為性情的天道般自強不息
的生氣？
「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東坡的詞依舊棒喝了我；曾
多次在「老夫聊發少年狂」心境下自嘲的青春年華，終於在生命之光仍然
期許我的厚愛下，讓我得以將曾經擁有的豪情壯志傾囊而出。當靜下心來
，竟然腦中浮現了好久不曾憶起的生命片段：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
志向作為奮發進取的座右銘，曾幾何時縈繞我心，更有十八歲時獨自登高
無意間吟出的〈登幽州臺歌〉。生命當磨練我們，唯有當我們更懂得生命
，我們才能真正讓實現自我的理想不再是膚淺的假象，更唯有真正厚實的
精神與智慧，才能發揚人生真正的價值與意義。「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
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狂吟」，多麼孤傲，多麼豪
誠，多麼盛氣凌人不可一世，不過這不也正是由少年至壯年情懷轉換期的
自我激勵與慰勉麼？這樣的狂放吶喊，不也正是力圖上進的人生態度麼？
雖然這看似還不夠鋒芒內斂的人生態度，不過生命的完成卻不是一蹴可幾
的。當知識與智慧了然融徹，自然能由沖和的心境，化育出一切的神妙。
於是，「真空」的理論成為了涵攝人世萬法的基礎，以心性的無限性包容
萬境，再現萬境，而「妙有」則成為了與真空一體兩面的化用，同時，當
心與萬有存在渾然一體，即能察覺語默動靜，莫非妙道，一切的人生哲理
，不過是之於整全生命內在超越的循進過程與介質之象徵，以及喻示著根
本心性的無限層面。
人生不就是如此麼？內外兼融，蘊滿生命與天地自然氛圍的高度自覺
人格，以及更深沉的人生態度與精神境界，才是我們真正得以安身立命的
人生型態的抉擇。哲理思辨，是渴望與完成生命的必然歷程，然而，若能
在心平氣和的狀態下，得將行為與外境臻至渾樸和諧，這才是真正生命莊
嚴美的「湛然常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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