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讀者超越
生命中所引領企盼的生活(某種形式或態度),是生命中為人所期盼的某一場景;學習生命的人,在「生命的孩提時期」,也就如同在現實生活中身為「年齡(生理)上的孩提時期」的人一樣,對於被告知的劇中的某一吸引他的場景或片段,他會在觀賞的過程中,不斷地只關注該幕是否會出現、何時出現,而又將以何種形式出現。
文德爾班:「了解康德就是要越過康德。」
所謂的「越過」並非指要超越康德在西洋哲學史的地位或提出更精闢的見解-但除了黑格爾外,在某種意義上已是不可能的;我們要做的是,透過了解(與我們情性在某種程度上相似的)文人,進而尋繹出生命中那片失落的拼圖,或是要讓被意識所暫時截斷的生命回歸原軌,而更了解自己。於此,文德爾班之言是足以與前引尼采之言作一有力的互相補詮的。
蘇軾〈江城子〉陶淵明以正月五日遊斜川,臨流班坐,顧瞻南阜,愛曾城之獨秀,乃作〈斜川詩〉,至今使人想見其處。元豐壬戌之春,余躬耕於東坡,築雪堂居之。南挹四望亭之後丘,西控北山之微泉,慨然而嘆:「此亦斜川之遊也。」乃作長短句,以〈江城子〉歌之。
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卻躬耕。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境,吾老矣,寄餘齡。
我們引東坡〈與謝民師推官書〉中論自己為文的情境以說明生命形式的轉換:「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生命呈現的形式沒有一定,尤其是尚未初步觀照生命整全體時,的確是「初無定質」(此指外在形式的質性)的,亦即尚不能明確掌握生命的內在本質;而於過程中,正如同長江中的江水滔滔東流般,這是生命的初期形式,但何時為止?及至長江水流至錢塘江口之剎那,則是當「止於所不可不止」了。此際,以長江為形式的生命似乎已然終結(不再名為長江),而江水的匯入海中
,則成就了更廣大的生命形式,然而,生生不息的水流動源-生命的本質,卻從來未曾迻易;尼采所謂「人類之可愛處,正在它是一個超越的過程與完成」,事實上,也正如同江流必然會流入大海一般,本質不變,但卻有一個自我向更高層次完成的內在動源。
生命既然已蛻變,那麼,如何的一種形式流露才能與自我的生命攜手共舞?那就是,確切地了解到,我們與宇宙間有一絕對的平衡,而此平衡不為相對的定位與拉扯。當褪除日常生活中所投入於人間世的一切後,我們真正擁有的是什麼,如果能像歌德所說:「一面懷著寂靜的喜悅,來完成(生命的)道路」-「無言心許」(東坡)-那麼我們自然是掌握了生命的內在本質;掌握了生命的內在本質,也將不再對外在生命實踐形式的不同有所懷疑或焦慮不安,因為,形式上的差異,並不能矇蔽對於生命的清楚了解,更不能改變生命的本質。
傅幹:「世人於夢中顛倒,醉中昏迷,而能在夢而了,在醉而醒者,非公與淵明之徒,其誰能哉!」
尼采《悲劇的誕生》:「叔本華就認為:有人間或把人類和事物看作僅僅是幻影和夢景,這種天才就是哲學才能的標誌。所以,美感敏銳的人對夢境現實的關係,正如哲學家對生活的關係那樣;他是一個精細而樂意的觀照者。因為他從這些畫景上體會到人生的意義,他憑藉夢中的經歷來鍛鍊自己對待人生。」
愛默生〈永不止息的洞察力〉:「他(梭羅)年輕的時候有一次說:『我一切的藝術都屬於另一個世界,我的鉛筆不畫別的,我的摺刀不刻別的,我並不僅只將另一個世界當作一個工具。』」
蘇軾〈浣溪沙〉:「何時收拾耦耕身。」「使君元是此中人。」
蘇軾〈如夢令〉(元豐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浴泗州雍熙塔下,戲作〈如夢令〉兩闋。此曲本唐莊宗制,名〈憶仙姿〉,嫌其名不雅,故改為〈如夢令〉。莊宗作此詞,卒章云:「如夢,如夢,和淚出門相送。」因取以為云):「水垢何曾相受,細看兩俱無有。寄語揩背人,盡日勞君揮肘。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自淨方能淨彼,我自汗流呀氣。寄語澡浴人,且共肉身遊戲。但洗,但洗,俯為人間一切。」
康德〈人類史之臆測的開端〉:「這種理性驅使人耐心地承受他所憎惡的辛勞,追求他所不屑的虛飾之物,並且由於他更擔心失去的那一切瑣務而忘卻他所恐懼的死亡本身。」【按:艱辛的道路是為了讓我們意識到終極的自由,並發揮理性 -「在理論和實踐上,理性均不外乎是某種聞知之物,是理念與力量之學得的比例與方向,而這是人按照其組織與生活方式而被造就出來的」(赫爾德)- 一如俄國文豪、《戰爭與和平》的作者托爾斯泰認為:痛苦的感覺是為了保護人類。】
尼采:《偶像的黃昏》「一個人必須在生命之外有一個立足點,用不同的方式,如同已經活過的一個人、許多人、一切人那樣去了解生命,方能真正觸及生命的價值的問題。有足夠的理由表明,這個問題是我們不可企及的問題。當我們談論價值,我們是在生命的鼓舞之下、在生命的光學之下談論的;生命本身迫使我們建立價值;當我們建立價值,生命本身透過我們評價。」
蘇軾〈滿庭芳〉(余謫居黃州五年,將赴臨汝,作〈滿庭芳〉一篇別黃人。既至南都,蒙恩歸放陽羨,復作一篇):「天遠夕陽多。」
蘇軾〈臨江仙.送錢穆父〉:「一別都門三改火,天涯蹋盡紅塵。依然一笑作春溫。無波真古井,有節是秋筠。」
蘇軾〈臨江仙.辛未離杭至潤,別張弼秉道〉:「塵心消盡道心平,江南與塞北,何處不堪行。」
〈莊子.天道〉:「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
周邦彥〈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且莫思身外。」
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人類之偉大處,正在它是一座橋而不是一個目的。人類之可愛處,正在它是一個超越的過程與完成。」
康德〈在世界公民的觀點下的普遍歷史之觀念〉:「自然指望人完全憑己力產生超乎其動物性存在的機械性安排的一切東西,並且除了他自己不靠本能、而憑自己的理性所獲得的幸福或圓滿性外,不會分享其他的幸福或圓滿性。……既然自然賦予人以理性和以此為基礎的意志自由,這已明確地表示了它對人的配備所懷的目標。……就好像它指望人有朝一日從最野蠻的狀態上升到最大的技巧、思考方式的最高圓滿性,並且(在世間可能的情況之下)藉此達到幸福時,完全單獨擁有這份功勞,而且只消感謝他自己,彷彿自然著力於人的理性的自尊,更勝於一份福祉。」
補充資料附錄
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草木搖落而變衰。」「坎壈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
杜甫〈詠懷古跡五首之二〉:「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臺豈夢思。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
李商隱〈楚吟〉:「山上離宮宮上樓,樓前宮畔暮江流。 楚天長短黃昏雨,宋玉無愁亦自愁。」
李商隱〈哭劉蕡〉:「上帝深宮閉九閽,巫咸不下問銜冤。廣陵別後春濤隔,湓浦書來秋雨翻。只有安仁能作誄,何曾宋玉解招魂。平生風義兼師友,不敢同君哭寢門。」
歌德《澤明.克社寧》:「在生活中,或是在學問中,都要勤奮地走在徹底純粹優良的道路上。即使在途中遇到暴風雨及奔流,而把你強行拉離道路,但是它們仍無法照自己的意思來支配你。如果你能更了解羅盤、北極星、測時計、太陽及月亮,你應該可以一邊照著自己的方法,一面懷著寂靜的喜悅,來完成你的道路。即使看見這個道路像環狀般圍繞起來,你也不會覺得厭煩。因為,所有圍繞世界的航海者,都會很高興地從原先出海的港口回家。」
蘇軾〈滿庭芳〉余謫居黃州五年,將赴臨汝,作〈滿庭芳〉一篇別黃人。既至南都,蒙恩歸放陽羨,復作一篇。
歸去來兮,清溪無底,上有千仞嵯峨。畫樓東畔,天遠夕陽多。老去君恩未報。空回首,彈鋏悲歌。船頭轉,長風萬里,歸馬駐平坡。 無何。何處有?銀潢盡處,天女停梭。問何事人間,久戲風波。顧謂同來稚子,應爛汝、腰下長柯。青衫破,群仙笑我,千縷掛煙蓑。
蘇軾〈念奴嬌.中秋〉
憑高眺遠,見長空,萬里雲無留跡。桂魄飛來,光射處,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瓊樓,乘鸞來去,人在清涼國。江山如畫,望中煙樹歷歷。 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水晶宮裡,一聲吹斷橫笛。
〈尚書.虞書〉:「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蘇軾〈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意識說:光明就在眼前,我必須努力實踐生命。然而意志卻說:人不曉得自己已處在光明中而向外尋求,看到了陰影,才會想到光明,但此時所想到的光明只是光暈,而非光源,更非光明本身。在一般的時候人是忽視光明的。在有光的地方,我們看得到眼前,甚或寓目能盡之物,但我們無法感驗光明,而只從物體的遠近導致光所影響程度的強弱來認識光,但這種認識是表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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