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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講義] 似水流年─宋詞中感時傷逝之情 劉少雄 老師
時間Wed Dec 22 11:27:02 2004
前奏:[似水流年] 曲:喜多朗 詞:鄭國江 唱:梅艷芳
望著海一片 滿懷倦 無淚也無言 望著天一片 只感到 情懷亂 我的心又似小木船 遠景不見 但仍向著前 誰在命裏主宰我 每天掙扎 人海裏面 心中感歎 似水流年 不可以留住昨天 留下只有思念 一串串 永遠纏 浩瀚煙波裏 我懷念 懷念往年 外貌早改變 ?A
一、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由《紅樓夢》黛玉聽曲談起
這裏林黛玉見寶玉去了,又聽見眾姊妹也不在房,自己悶悶的。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牆角上,只聽牆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呢。只是林黛玉素習不大喜看戲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兩句吹到耳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又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想畢,又後悔不
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又側耳時,只聽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亦發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忽ꐡ딊
二、由楚辭到詩詞的時間意識
◎中國詩人的時間意識─中國詩人對時間特別敏感,他們往往透過詩詞去歌詠一種時光一去不復返的哀嘆,感受到時光如同流水一般。對於時間,中國詩人具有比一般人更耿耿於懷、更敏銳的感受,因此在中國詩歌裡不管是寫閨怨或是鄉愁,往往都寫出空間的景色,並且透過時序的變化,然後引導出人情。他們對季節非常敏感,常常在詩歌裡明顯點出了春秋代序甚至晨昏日月的時間,設色鋪敘,儘量渲染這樣的氛圍,深化了人們對時光的憂慮。感時傷逝,這是中國詩歌普遍關心的主題。到了宋詞,因為詞的文體特性,對於時光的感嘆就更加細緻、明顯、深刻。
〈離騷〉:「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汩音ㄩˋ,水流迅疾貌,喻年光如逝水。與,待。此言恐歲月不待人,故汲汲勤勉自修,若恐不及。)
阮籍〈詠懷〉:「孔聖臨長川,惜逝忽若浮。去者余不及,來者吾不留。」
李白〈古風〉:「黃河走東溟,白日落西海。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
李白〈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耿湋〈春日書情寄元校書伯和相國元子〉:「流年不可住,惆悵鏡中絲。」
戴叔倫〈酬盩厔耿少府湋見寄〉:「流年不盡人自老,外事無端心已空。」
陸游〈送曾學士赴行在〉:「流年不貸人,俯仰遂成惜。」
獨孤及〈傷春贈遠〉:「去水流年日並馳,年光客思兩相隨。」
岑參〈客舍悲秋〉:「人間流月如流水,客舍秋風今又起。」
蕭微〈題少陵別墅〉:「人間歲月如流水,何事頻行此道中。」
李端〈贈康洽〉:「今朝醉臥又明朝,忽憶故鄉頭已白。流年恍惚瞻西日,陳事蒼茫指南陌。」
沈佺期〈覽鏡〉:「恍忽夜川裏,蹉跎朝鏡前。紅顏與壯志,太息此流年。」
杜牧〈和嚴惲秀才落花〉:「共惜流年留不得,且環流水醉流杯。無情紅豔年年盛,不恨凋零卻恨開。」
杜牧〈將赴京留贈僧院〉:「空悲浮世雲無定,多感流年水不還。」
崔塗〈夕次洛陽〉:「流年川暗度,往事月空明。」
齊、虞羲〈自君之出矣〉:「自君之出矣,楊柳正依依。君去無消息,唯見黃鶴飛。關山多險阻,士馬少光輝。流年無止極,君去何時歸。」
鮑令暉〈古意贈今人〉:「形迫杼煎絲,顏落風催電。容華一朝盡,惟餘心不變。」
三、宋詞裡的時光流逝之嘆
◎相對性的美感─詞體,含蓄委婉,最具女性的陰柔特性,宜於表達幽隱深微的情思。詞人所代表的是一種細膩、敏感的生命型態,追憶往事,流連光景,對於男女相思之情、風物年華之變化,多出之以輕靈細緻的筆觸,寫入哀感,賦以真情,最能動人心魂,予人隱約淒迷之感。詞的抒情特性,細察之,主要是以時空與人事對照為主軸,在男與女、情與景、今與昔、變與不變的對比安排下,緣於人間情愛之專注執著和對時光流逝的無窮感嘆,美人遲暮、春花易落、好夢頻驚、理想成空等種種情思遂變成詞的重要主題。而詞的體製,如樂律章節之重複節奏、文辭句法的平衡對
稱,無疑更強化了詞的這種婉轉低回、留連反覆的情感質性。
◎寓悠悠情思於小小的天地中─詞體普遍運用近體詩的格律形式。律詩的「律」本有美學上的要求,要使詩歌的音聲達到一種平衡對稱之美─即透過平仄聲調的交錯對應,形成一種緊密的結構,有著明顯反覆、對比的特性。這樣的形式,兩兩相稱,相輔相成,自然產生一種迴盪往復的節奏,它的限制在於:人的情感必須套用、迎合這個規範。
詞,要配合音樂來傳唱。唐宋詞所配的樂調,乃是當時的流行音樂。
(如果一種語言越接近音樂,就越方便記憶。因為,音樂節拍的規律性,使得情感有一個定向,而且樂音回環往復,令人不易忘懷。回憶,是詞的這種抒情文體的基調。試看當今流行歌曲的主題,多半是追憶前塵往事,感嘆愛情的不再、美夢的難成……,這些主題歷久不衰,和唐宋詞沒多大分別。詞所呈現的,就是這樣一種撫今追昔、嘆逝傷往的美感世界。)
音樂的規則,是經過一種反覆的吟哦、彈唱,然後搖盪出情感,而重疊、反覆,是它的基本特性。詞這種新文體結合了近體詩和音樂的這種性質,因此對比的感覺非常強烈。在語言的基層部分,包括了平仄的對稱、對句的使用、上下片的分別,以及整個情思的表現,基本上都是環繞著這種對比的相對性而呈現出來。其情感是以時間為主軸,透過時間的變異,寫出人情的無奈,並與空間相應,透過空間的變化,反知時間的變異。中國詩歌關心時間的變異,並透過空間的變換來映照時間的遷移,因此在中國詩文裡面,尤其是詞,最著重外在景物的刻劃,比如:設計一個庭院,在
庭院的小小空間裡,透過一個女子的心思和眼睛來探看、體會外在風物的變化,所以對春去秋來、花草鶯燕、天上雲月等等變化,有相當敏銳的掌握。
蔡伸〈水調歌頭〉:「感流年,思往事,重淒涼。當時坐間英俊,強半已凋亡。慨念平生豪放,自笑如今霜鬢,漂泊水雲鄉。已矣功名志,此意付清觴。」
陸游〈定風波〉:「安得身閒頻置酒,攜手,與君看到十分開。少壯相從今雲鬢,因甚,流年羈恨兩相催。」
陳與義〈臨江仙‧夜登小閣憶洛中舊遊〉:「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丘?〈點絳唇〉:「花落花開,等閒不管流年度。舊游何處?淺立空凝佇。 驚拍闌干,忍見春將暮。憑風絮,為人飛去,散作愁無數。」
辛棄疾〈木蘭花慢〉:「老來情味減,對別酒、怯流年。況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圓。無情水、都不管,共西風、只等送歸船。秋晚蓴鱸江上,夜深兒女燈前。」
晁端禮〈訴衷情〉:「追往事,惜流年。恨風煙。向人依舊,兩行垂楊,一片新蟬。」
晏殊〈蝶戀花〉:「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歡,未免縈方寸。臘後花期知漸近 。寒梅已作東風信 。」
晏幾道〈蝶戀花〉:「紅顏暗與流年換。」
張先〈天仙子〉:「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流景:光景如流,形容光陰過得很快;如曰似水年華。猶言流光、流年。杜牧〈代吳興妓春初寄薛軍事〉:「自悲臨晚鏡,誰與惜流年。」往事句:枉自記得往日定下的盟約。意謂自己錯過機緣,耽誤了預先定妥的期約,如今空餘記憶,不得不感慨系之。後期,後會的期約。記省,記憶、回想;省,猶記也、憶也。辛棄疾〈蝶戀花〉:「往日不堪重記省,為花長把新春恨。」段成己〈滿江紅〉:「往事不堪重記省,舊愁未斷新愁又。」)
李清照〈一剪梅〉:「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曾覿〈蝶戀花〉:「桃李飄零風景暮。只有閒愁,不逐流年去。舊事而今誰共與,畫樓空指行雲處。」
周邦彥〈瑞龍吟〉:「事與孤鴻去。探春盡是,傷離意緒。官柳低金縷。歸騎晚、纖纖池塘飛雨。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姜夔〈一萼紅〉:「南去北來何事?蕩湘雲楚水,目極傷心。朱戶黏雞,金盤簇燕,空歎時序侵尋。記曾共、西樓雅集,想垂楊、還裊萬絲金。待得歸鞍到時,只怕春深。」
秦觀〈滿庭芳〉:「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
晏殊〈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與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四、惜流年─東坡詞的時間感悟
蘇軾詩:「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
〈江城子〉:「相逢不覺又初寒。對尊前,惜流年。」
〈南歌子〉:「見說東園好,能消北客愁。雖非吾土且登樓。行盡江南南岸、此淹留。短日明楓纈,清霜暗菊毬。流年回首付東流。憑仗挽回潘鬢、莫教秋。」
〈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攲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度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 。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歎。」
〈滿庭芳〉:「云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閒看秋風,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
〈定風波〉:「此心安處是吾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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