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人間詞話》：『詞之為體，要眇宜修，能言詩之所不能言，不能盡言詩之
所能言。』
『要眇宜修』--要眇原是《九歌》中用來形容湘君之天生麗質。而宜修指的是善於
修飾。而用來說明詞的特質也是恰到好處，要眇，是歌女之美聲，
詞屬於音樂的特質；宜修，是文人所賦予的文學生命。
『能盡言詩之所不能言』--詩中仍有所謂『艷體詩』寫情愛，只是雖稱之為『艷體
』，但手法相較於詞仍屬隱晦。其他寫山水之或家國抱
負之詩作更不須多言。詞可不避諱地談情說愛，乃因為
一來，文體非正式或考試文體（相較於詩）；二來詞中
因為演唱者為女性，故本為代言體，是以情感亦較露骨
。
『不能盡言詩之所能言』--不能言詩所言者，正是詩所能言者，因為詞由歌女唱之
，所以自然無法寫入家國之事。所以詩詞各有其長，亦
其長亦正是其短。
此舉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之例，武當七俠中張翠山劍法之秀美，即使武學獨步
當時的金毛獅王謝遜見其劍法之美亦自嘆弗如。金毛獅王謝遜武功之高正如詩中意
境之遼闊，而張翠山劍法之秀美就是詞中情感之細緻了！詩境界之廣詞有所不及，
然翠山劍法之美亦有金毛獅王不及之處呢！
柯慶明教授提到，音樂加上幽微的情感正可表現情愛之美。用代言體來談情愛正是
詞的特質。也因此我們可看出詞是較纖弱的文體，也是女性化的文體。反觀現代的
流行歌曲，雖然與詞同為流行音樂，但現代的流行歌曲我們卻不易在詞中看出所謂
性別之分，這當然與古今社會背景之不同有關。
了解一文人，尤其是宋朝的文人，我們可觀其詩，但讀其詞我們更可感受另一不同
面向的生命。因為詞文體的特殊，使得文人能不設防地在詞中透露內心最幽微的情
感。另外，因為詞所要表達的情感之幽微，難以捉摸，也提供了我們許多聯想的空
間。正所謂『作者未必然，讀者何必不然』。以下正是詞句提供許多聯想空間之一
例：
民初詞家王國維曾提到成就大學問、大事業必經三個人生境界，其一為『昨夜西風
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其二為『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其三為『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王國維所舉的三句所寫皆為情愛之作，只是經過讀者巧心，彷彿也成了人生境界的
描寫，成了成就大事業、大學問的必經之道。這正看出詞不僅描寫愛情相當細膩，
其字句間留給讀者的想像空間更是無限寬廣。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這是晏殊的《蝶戀花》中的句子。
『獨』字代 表了原本代表著閨怨的孤寂，解釋成人生境界，代表的卻是離群，
隱逸，是種對人生的徬徨和重新思考。如同真正面臨人生的抉擇時，雖然親人
、朋友能給我們意見，但最終我們總得孤獨地思考，孤獨地選擇，也孤獨地面
對。有了這個過程，方能『望盡天涯路』，找到未來的路，一種遙遠但卻真實
的夢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原是柳永的詞句。解釋成人生境界時，
『伊』是唯一的指望，因為選擇只能是單一的，這也是為何之前的選擇，須有
這般的煎熬，須忍受孤獨。一旦確定了這唯一的目標後，便不得不宿命地為它
衣帶漸寬，但這些付出都是心甘情願的，一如聯考、談戀愛。為著『伊』即使
消得人憔悴也不會後悔的！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是辛棄疾《青玉案》中
的句子。原本所寫的是元宵節時，尋心所繫的佳人之情事，在尋找多時正想放
棄之際『驀然回首』，卻發現『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在那幽暗的人群角落
。而人生中的追求不也如此，真正的大事業、大學問不應是在眾人一窩蜂地追
求之處，而是在那不起眼的角落，在一連串寂寞的追尋中，在『驀然回首』的뀊 偶然間才會恍然而悟的。
由這樣的聯想可知，詞有音樂、文學的華美，亦有許多人生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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