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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半,我們摸著黑起床,一覺醒來覺得頭痛缺氧的感覺較好些了, 開始收拾睡袋,收睡袋是件很累的事,大概花掉起床後一半以上的力 氣吧!呼呼~~~~用力地塞塞塞。點起瓦斯,又開始煮飯了,在山上沒 事好做,一直都在煮東西吃,目的除了補充熱量及水份,其實也是為 了殺時間!(畢竟山上沒bb好打)我們今天的早餐還是稀飯,不過還 有昨天剩下的毛豆及臘肉,還有牛蒡絲。飯後還煮了碗玉米濃湯,不 過,味道似乎有些淡。一咕嚕地吃到飽嘟嘟,這時是四點多,天還沒 亮,外頭仍有強勁的山風呼呼吹,窗戶不時傳來駭人的吼聲,彷彿台 灣黑熊的叫聲(其實我也沒聽過)。太陽能發電的電燈,照在我們呼 吸吐出的輕煙,我們三人對著外頭的濃霧及強風,相對無語。 這時,另一隊的領隊也起床抽煙,與我們閒聊著。說了些他爬山的趣 事及靈異故事,我們的話題時而熱烈,時而有一搭沒一搭。我們想, 也許要等到天亮才能出發上三叉山了。外頭的風依舊無情地吹著,霧 仍未散;嘉明湖小屋內醒著的四個人,一人點著煙不斷地吞雲吐霧, 其他三人沒有抽,鼻息呼出的水霧,也自成一番風情,無語,等著天 亮吧! 換上輕裝,仍舊是一身的溼,全身涼颼颼地,不禁地抖了起來。不過 一換上這身溼透的衣服,反而什麼都不在乎了。皮手套因為水份的關 係重了許多,鞋帶在我用力扯緊的時滲出一道污水自鞋側流下,我輕 輕拂著登山杖,那是在竹山買的一根竹棍,因水份的浸潤映著深土黃 色的亮光。走!上三叉! 外頭的霧仍未散,我們嘀咕著,不是天氣會轉好嗎?也許,山下正是 個晴朗的好天氣,怪只怪,我們身在三千多公尺的『雲』中。這麼一 想反倒釋懷了些,這莫不也是種詩境。說雖如此,我們此時的光景已 不是在爬山了,倒是在逃命了。上了稜線,風大得可怕,我們三人的 步履早就不穩了,強勁的風將我們三人輪流吹倒,在跌跌爬爬中我們 十分狼狽,霧仍是一波一波地來,又一波一波地走,能見度著實很低 ,約只四、五公尺。雲霧在三千公尺遍生的劍竹草原上急馳著,速度 之快,令人嘆為觀止。在兩三秒內,一片白茫茫的視野可馬上轉為疊 疊連綿的山頭,甚至可露出蒼勁地鐵杉,用挺拔的姿態錯列著。稜線 上的風,已經我們快承受不住了,我們找到了在地面上匍匐的圓柏, 之前我們還笑它們被風吹得長不高呢?想不到如今,我們卻要躲在它 們下面避風,大自然的一切安排都是值得我們尊敬的。跌坐在它們身 後的我們心中有了些感激和敬畏,這風勢看是不會停的吧! 繞過了向陽北峰,我們上了另一座山腰,該是快到三叉山了。一路上 發現不少小水池,我們戲稱它們為小嘉明湖,還決定如果真到不了嘉 明湖,不妨就用它們拍照充數吧!來到一處,二三個小山頭間藏著一 灘還不小的水池,山頭上有著擎天的亂石,間雜其中的是玉山圓柏或 者冷杉,姿態各異,一座一座,彷彿是日式的庭園裝飾,不過,少了 些圓潤柔媚,多了些豪放不羈,這番風骨想是天成吧!那一池清潭, 在強風吹下,起來一片水紋,縐縐的,很是好看!忽然想起馮延巳的 《謁金門》『風乍起,吹縐一池春水。』恰為此景之註語。記得南唐 中主李璟讀起此句後,說:『干卿何事?』看著這荒山峻嶺間的一池 縐水,若無我們三人,這美麗的風情,又有何人能欣賞得?但是,這 天然美景,本不為人所設,我們偶得見聞此景,不也是種緣份?這時 ,忽然又想起一個哲學問題,如果一顆大樹倒在沒有人的深林裡,發 出一聲巨響,沒人聽見,這聲響究竟有無意義?這一想,就太遠囉, 這吹縐了的一池春水,本無情之物,但是對我,這山風吹縐的又豈只 一池春水,還牽動我一番思量呀。 終於攻上三叉山,標高3496公尺,是顆渾圓的山頂,我們一面躲著風 ,一面拍完攻頂照,同樣地,我又吃了塊巧克力,沒什麼,只是補充 熱量。找著下山的路,我們打算先走到嘉明湖。嘉明湖傳說是殞石打 在三叉山腰而造成了,也因此嘉明湖周圍是殞石因重力而造成的山凹 。幾經打撈及官方的證實後,不少登山客皆想一睹其風釆,還有大學 生帶著潛水裝打算下水撿殞石說。我們自山頂對了指北針,朝嘉明湖 的方向走去,走沒多久,便覺不妥,一來雲霧太濃使得能見度太差, 再者沒有山路指引,總是太過危險。只得走回原路,找較遠的登山步 道。 走著登山步道,到了一三叉路,指標指著嘉明湖,我們看了看地圖, 算算距離,來回可能還得走上兩個小時,考慮到下山的時間,幾番掙 扎,終於忍痛放棄嘉明湖了,不過想想,與其說棄守,不如說是埋下 伏筆吧,掩著重重山雲的嘉明湖,可也太害羞了,我們遠望無門,近 窺也沒份呀。下次熟稔些再來拜訪她吧~ 回來的路依舊一路強風,在一處樹較多的山腰,風不是那麼強了。我 們發現了一種嬌麗的小白花,形狀很小,同一叢裡都開了花。侑庭說 那是白珠,很美的名兒。聽說有牙膏的味道,我湊近聞了聞,聞不出 來說。想摘下一花苞,再聞聞看,選了選看,摘朵開得較久的好了, 反正也快謝了,但是開得最大的只有綠豆般大;摘朵剛開的好了,香 味應該比較濃。蹲在那兒,攀了攀,聞了聞,終究作罷,放開了那選 了好久作不下決定的花枝。忽地想起,秦觀的詞句『放花無語對斜陽 ,此恨誰知?』我倒沒什麼恨,只是想想少游放花無語,是否也有過 我此時的猶豫和不忍呢?我想,我是微微體會得他的心情的。 逃難似地回到了嘉明湖小屋,我們又煮了頓午餐。餐單依舊沒變,不 過多了一道五木拉麵,還是牛肉麵口味的喲,這是昨天那隊山友留下 的。嘖嘖,好吃好好吃呀!飯後,整了整裝,我們要重裝下山了,昨 晚的那四人已先下山了。我們走時,小屋空盪盪地,走了幾步回望它 ,只見山雲已將它掩得好深了,很是寂寞。 下山的路是比較好走的,雖然身著重裝,不過倒不像上山時那麼累了 。一路趕回了向陽工寮,收拾著帳棚,工寮也空無一人了,這時,三 叉向陽中,似乎只剩下我們三人了。 走了一個多小時,路旁的樹已漸漸高了,也慢慢有了闊葉樹的出現, 身上也慢慢出汗了,也沒有強風和雲霧了,和之前的感覺已不同。忽 然在不遠處看到了南橫公路蜿蜒在山下的山腰間,快到囉,快到囉! 就在快到登山口時,我們又得避開警察了,於是在出口不遠處,我們 切出樹林,跨著樹枝和草叢踉蹌地走下公路。找到了我們的車,三人 丟下背包,呼呼地喘著,沒有歡呼,沒有激動,反倒有些落寞和淡淡 的快意。我想起數學家安德魯.懷爾斯(Andrew Wiles)在解出費馬 最後定理時說的話: 『我想,我就在這兒結束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026.m2.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