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樣的星期五午后,由於這個禮拜病人的安排不足,於是
總醫師只為我們安排了兩位病人,所以我們一組有四個人
,一組有五個人。這樣的安排人數是多了些,我在五個人
的這一組,五位同學都是男生,跟著總醫師走向病房。
走入病房,病人的床靠窗,隔壁床簾幕是圍住的,只聽得
出似是呼吸器一縮一放,很緊急、很慌亂的樣子!我們的
病人坐在病床上,嬌小但不瘦弱的身軀,留著舒爽清新的
學生頭,面上罩著口罩(血液病房為了怕感染須戴上的)
,只見眼睛是乾淨靈動的,不像是生病的樣子,但是面對
著一行五人穿著白袍、戴著口罩的人影,她的眼神還多了
些好奇和讓我們有些不安的成份。忽然間,我覺得白袍和
口罩是我們的保護色,某種程度地遮掩了我們的心虛和生
疏,好讓我們面對一個跟我們相當年紀卻得比我們更早面
對病痛的生命。病人拉下口罩的片刻,我依稀見到一個純
美的面容...
她,二十歲,一個大二女生,罹患Hodgkin's disease開
刀切除胸腺、部份肺臟後住進台大醫院12D內科病房接受
化療。
振坤負責這個禮拜的history taking,他客氣地問:請問
您這次為何來住院?『我在二月底的時候,覺得喉嚨痛…
』大概痛多久?『二、三天吧!』我在chief complaint
那一欄寫下 sore throat for 2or3 days。
History taking就這麼開始了......
病人用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沙啞的聲音訴說著她的病史,
回答著我們一個一個的問題的時候,有種感覺浮在心頭,
這樣的年紀,不該與我們相遇在這裡----帶著藥水味的
醫院,人人戴著口罩、僅靠眼神探索彼此的的12D血液病
房。我們應該相遇在某個社團活動、相遇在某個慶祝晚
會,嘻哈地向生命證明我們的青春,驕傲地告訴世界我們
值得。但是,我們在這裡,對著窗外晴朗的天氣,我們用
客氣略帶生澀的語氣問著,病人用認真、謹慎地回答著,
我們正在history taking。
振坤問起除了喉嚨痛外當時有無其他症狀,病人略帶興奮
地說,『沒有呀,那天是去唱玩KTV後回到家才忽然喉嚨
痛的,之前都不會~~』我們五人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神,
病人彷彿不自覺地提醒了我們,那不合身的白袍下我們也
是無憂的大學生,她正訴說個跟我們那麼類似的生活,一
句好朋友間哈啦聊天時也會說的話。我們該如何答她呢?
是呀,我們也有同學唱歌唱到聲音都啞了還不願意把麥克
風讓給別人呢!但是對於病人的話,沒人搭腔,這只是個
non-contributory的線索。
於是六個大學生似是命定般地在那個午后,12D病房,演著
一齣名叫history taking的肥皂劇。相對於我們,病人入
戲多了,她用整個生命不自覺地演著,毫無保留,將病人
的角色栩栩地刻劃給我們;而我們,只是穿著不合身戲服
的臨時演員,每個星期在同樣的時候與不同的人對戲,我
們的台詞總是那幾句、卻怎麼也說不順,我們的動作和身
段也只有幾個、卻怎麼也不熟練。一次一次對著同樣的戲
,我們只是在她們身上熟練著我們的台詞、動作。當她們
偶爾也以為我們能幫上什麼的同時,我真想說,你們真傻
,我們不過是臨時演員,我們不能幫你們解除痛苦,你們
卻一次又一次地教我們這一齣戲該怎麼演,雖然你們也許
從未知道劇本;每當你們說,沒關係,你們可以再多問些
時,我真慚愧,我們只是在你們身上竊取知識的小賊,你
卻說著可以再多拿些。
我出了神了,振坤還在問著,偶然看到病人的床邊有一本
張曼娟的小說【溫柔雙城記】,這大概是那個下午唯一讓
我覺得較真實的東西了,它的存在也讓我們與病人的談話
更不真實了。這樣的午后,值得促膝長談的該是這本書究
竟寫了些什麼吧?我在沙沙記下病史的同時想著。
終於結束了病史,振坤有些躊躇,大家也不約而同地有些
不安。忽然有些希望承穎在這兒(承穎是我們這組唯一的
女生),『那...那...』病人的眼神看著我們有些慌亂的
樣子似乎覺得有些好笑,『那我們今天就先進行到這兒吧
!』振坤最後還是及時地解救了大家。
面對一個年紀相彷的生命,我竟不知如何給予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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