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壓心跳監視器Di-Di-Di規律的聲音，是開刀房裡象徵時間流動的另一種聲音。
當一刀劃開，鮮血在白皙的體膚上順著刀痕滲出，如紅幕般地揭開一齣
活生生、血淋淋的舞檯劇。
舞著生命的手術刀在手術檯，一齣劇。
intern學長在一旁拉著鉤，好讓住院醫師及CR學長有足夠的視野及空間動刀，
就這麼樣，三個人，頭上罩著綠色手術帽，著一身手術長袍的三個人，
目光注視著的是滅菌布上那挖空了的手術部位，間雜著幾聲交談，
畫面就這麼定格了，彷彿一張黑白照片，手術袍的碧青、滅菌布上的血紅
全都轉成了只有黑跟白，並不炫麗卻帶著質感，一視同仁地卸下彩妝和華服後，
一如降世時的赤裸和真實。
都化成了過去和現在，一張教授曾放過的幻燈片，三十年的歲月，滿頭斑白
在手術帽下分不真切，異時對此時景，又該誰來浩嘆？
也分成了生與死，沒人談及的，卻是心裡也永遠放不下的，誰都該有這一遭，
那日我成了執刀者，真能執多少生死；成了受刀者，又真參得透生死？
乳房在手術刀、電刀，伴著腥味、電燒後的焦味和手術房淡淡的消毒水味中拿出。
柔軟、彈性和流線的外形，一切唯美的形容詞不知如何用來形容眼前所見，
顆粒狀的脂肪組織全都染上血色，貼著腋下的淋巴腺被癌細胞和鬱血吃成
脹大帶暗紅色的顆粒。帶著半月形皮膚的中央是暗黑色的乳暈圍著乳頭，那真實
地有些難以承受的感覺，彷彿一種聲音，它本來就應該在那裡，不為什麼，
無關哺育、無關遐想，那麼理直氣壯地存在著！
不多時，刀口切開的皮膚下，只剩胸大肌和胸小肌了，象徵女性的乳房已
然切除，伴著它附加的許多價值也一併切除了，雖然我們並不曾對這些價值動
過任何一刀，而這是病人該擔心的，手術刀鴕鳥地認為，這應該不關我的事！
教授在此時走了進來，捧起剛切下的那顆乳房，吩咐我們圍成一圈，帶上
手套觸摸乳房中的硬塊，好幾隻手同時在那帶著乳頭的脂肪組織上探索，
哇，我摸到了，就在這裡，這裡有一塊硬硬的腫塊，差不多二公分~
摸到的同學興奮地叫著，其他同學搶著感受那腫塊的硬度，摸著了又捨不得放
手，像是怕那腫塊消失了，沒摸著的只得摸著正常的脂肪組織了事。
教授拿起手術刀，在腫塊處沿皮膚劃下，就在深一至二公分處，乳黃色的
脂肪組織中有一二公分左右的白色腫塊，看起來似乎很溫馴，不像它的名字--
infiltrating ductal carcinoma那麼嚇人！
這時，病人被麻醉護士和CR學長喚著，『XXX，醒過來，用力呼吸，妳有
沒有聽到我說話？』，病人吃力地咳嗽著，『來，用力呼吸哦！』我微微瞥
見她的臉，有些蒼白約莫五十歲的女性，也約是我母親的年紀，我想著。
--
※ 發信站: 批踢踢(ptt.csie.ntu.edu.tw)
◆ From: real.m2.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