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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   江道不顧家人反對,毅然決定接下了山上的路線。「本來就該為人們 服務的嘛。」她嘀咕著,「身為郵差還怕什麼辛苦呢,何況…」   今年二月,江道辭去了工地的工作,他才二十六歲,這麼和他父親窩 在工地做工,他總覺得是埋沒了他的才能。況且一個月不到兩萬元的薪水 ,若不是靠父母親的積蓄,他還真養不活他妻子二人。於是四處向朋友借 了幾本書,準備了幾個月,竟也把郵局的考試給通過了。 一、   江道開著車,精神飽滿。這是他第一次上這山頭,只帶著四封信。「 回來帶的信可就多了,」坐在身旁的州哥說道,「一個星期才上來一次實 在太少了,有些緊急的信就非得先送到山下寄,否則一拖就一個禮拜。」   「收到限時信要馬上送上來呀?」江道問。   「那倒未必,局裡是沒有明文要求啦!不過通常我自己都會騎摩托車 上來,那村裡不過十來戶人家,久了大家都很熟,就算是幫朋友個忙,也 不算什麼。」   江道心想,這才是真正的郵差精神呀!他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再難 的山路也要上去。」他突然吼了出來。   州哥在一旁嘶牙咧嘴地笑個不停,「現在哪有什麼山路,就算是曲折 迂迴了些,可卻是鋪上了柏油,好走得很;不像以前開車上來,轉個彎要 轉個兩三次,下面還得用走得山路,那才叫辛苦咧!現在上山哪有什麼困 難呢。」   「這種山路,又陡又彎,開車開得我頭疼,算是很辛苦吧!」江道無 奈地說。   「唉!現在的年輕人;」州哥嘆了口氣,「待會兒到村子裡去,我帶 你挨家挨戶地去拜訪,好讓他們早些熟悉你,你也好和他們混熟。」   車子繞過山頭,還真是像極了詩句「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 村」,一個村落約幾幢平房,稀落坐落在山谷之中,江道心中一興奮,不 覺加快了速度,直奔向村莊去。 二、   村裡的人比江道想像的還要少,他們全聚集在這村裡僅有的雜貨店裡 。車還未停穩,州哥就開門跳了出去,村民蜂湧而上,可惜州哥只掏出四 封信,一封封地發給了收信人。州哥見江道還賴在車上,便過來要他下車 。「來,對他們說些話吧!這個村子滿封閉的,表現得親切一些才不會嚇 著他們。」   江道無奈地跨下車子,勉強擠出笑容。村民見到這個陌生人,都嘰嘰 喳喳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一些坐在幽暗的店裡下棋的男人們也都走了出來 。一陣驚愕聲中,州哥首先開腔,咳了一聲,大家頓時靜了下來。州哥說 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上這山來送信了,從下個禮拜開始,就拜託這個後 輩-江道。」   村民紛紛鼓掌,又七嘴八舌地鬧了起來。江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 應付道;「希望以後大家能夠處得很好。」州哥在一旁笑著。村民又鼓起 掌來。突然有個中年男人,在人群中喊道:「州哥,你等會兒,我回山裡 捉幾隻土雞來,送你當離別的禮物吧!」   「我也去,」「我也去!」村民紛紛離去,現場又剩幾個還沒上學的 小孩,赤著腳在庭上跑來跑去。州哥要江道先到車上去準備一些郵務,- 這車子是個活動式的臨時郵局,就連存、提款也能辦理。一切準備就緒, 就坐在窗口等著村民回來。   村民住得近的,提了大把小把的菜回來,倒是沒幾個人是拿著存摺、 信件來辦理的。過了約莫一個小時,已近正午,兩人收拾著村民送來的東 西。正要離開時,遠方幽靜的山谷響起了聲音,原來是那中年男子拎著土 雞,摧著機車趕了回來。他喘呼呼地跑了過來,手上除了土雞,還拿著張 喜帖,對州哥說道:「下星期六是我家阿惠的婚禮,你們一定要來呀!好 嗎?」   「一定,一定,我好像阿惠的媒人一樣,給他們撮合了這段姻緣,不 來怎麼行呢?」州哥爽朗的笑道。   三、   「好啦!最後一封,宋上輝!」州哥說道。除了那信上的人宋上輝, 其他村民一哄而散。州哥走了過去,那中年人宋上輝似乎感到一些些安慰 。「台北寄來的,應該是阿惠吧!」   那宋上輝點點頭,神情略為激動,「阿惠這孩子終於寫信來了。她人 在台北,我怎麼去看她,村裡又沒電話,州哥,多謝你專程送這信來。」 雖然州哥明顯比他年輕許多,但村民們老這樣叫,大家也就習慣了。   「道什麼謝呢!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啊。對了,阿惠寫信來問些什麼 呢?」州哥道。   宋上輝連忙拆了信,「這孩子竟然說要結婚了。還把男人的照片給寄 來了。阿惠今年二十三了,也不小了,可是總不能下山到台北一年,就吵 著結婚啊!」   「這樣好了,你在這兒寫封信,我馬上帶下去。總要叫她把男人帶到 家裡給你們看看吧!」   「這樣也好。」   於是州哥帶著信急忙下山。   州哥第二次上山,車裡還坐著兩個人,是阿惠和她的如意郎君。   「呦!阿惠,你家住的可真偏遠,山路繞來繞去的。」阿惠的男友抱怨著。   「哼!當初還說願意和我同甘共苦,陪伴到天涯海角,才回我家而 已耶!」阿惠噘著嘴。   她男友拍拍她,「喔,我是說再辛苦,再偏遠的路,我都會一直陪 伴你走下去的。」   兩人都笑開了,在後車廂拍打成一團。「喂!年輕小夥子,靜下心 來,還有一段路要走咧!」州哥道。   車子到了村落,村民們都已聚集在一起,當兩人走下車時,又是一 陣熱鬧,指指點點。幾個婦人圍著阿惠的男友問工作、學歷、哪裡人… 等等,像是做身家調查一般,直到阿惠牽著他躲到雜貨店裡避難,村民 們才回過頭來收信件。州哥處理完信件,進去雜貨店要坐坐,便見到宋 上輝和阿惠及男友兩人在聊天,看來頗為高興,便湊上前去,問道:「 怎樣,要回去的話,我下午再來一趟。」   「怎麼可以呢?我打算留他下來住一夜,明天我要運菜下山,再順 便帶他們回去坐車。」宋上輝連忙拒絕。   四、   州哥見江道搖下車窗,楞楞地看著外頭,「好美吧!好好欣賞,下 次你上來就沒這空閒賞景了,山路難開。」江道沒有吭聲,只是點了根 煙,也幫州哥點了根,兩人就這麼刁著煙,一語不發。過了許久,州哥 才問:「江道,你怎麼會想接下這山上的路線?」   「廳局裡說有缺,我又剛進來服務,所以就接下來了。我覺得,辛 苦是辛苦,但是和那村人的感情和帶給他們的便利,又是另一回事了。」 江道說道。   「我可就沒你那麼崇高了,當初我不是為了那一個越多賺的七八百 塊兒,才沒想接這路線咧!」   「可是你現在不是做得很有成就感嗎?你看滿車的禮物,」江道指 著後頭。被綁住腳的土雞,翅膀還劈劈啪啪地打著。   「那些東西,你就帶一些回去吧!這麼多我也吃不完。就當做我送 你的見面禮吧!」州哥說道。   江道就帶著一隻土雞,一大盤青菜回家。一下不支持他當郵差的爸 媽依舊是冷嘲熱諷,笑他當個郵差還兼外快,簡直是上山上去騙東西的 。妻子卻高興的合不櫳嘴,說這差事其實也不錯;晚上大伙兒吃著加菜 的晚餐,倒也沒人說啥鬼話。 五、 早上江道是費了一番掙扎,才決定冒雨到郵局裡。他才剛出家門, 整條街的電全斷了,他顧不得屋裡妻子的尖叫和小孩的哭鬧,全副武裝 穿著雨衣趕到局裡。   郵局也被斷電了。外頭的強風漸漸轉弱,但雨勢更大。江道狼狽的 脫下雨衣衝進裡頭,只見一群人圍坐在備用電燈下,一邊整理信件,一 邊聽收音機,等著播報不用上班的消息。   「這種颱風天還不宣佈放假,政府在搞什麼嘛,家裡不知道準備的 怎麼樣了,看樣子一定又要淹水了…」不少人這樣抱怨著。江道走到他 的位子去,籃子裡放著一疊信,大多是一些印刷的廣告信。 「江道!有限時信。」分信的小姐叫道。江道接過信來,竟然是寄 到宋上輝家裡頭。他心裡納悶著,明天就是阿惠出嫁的日子了,從台北 來的限時信,究竟有什麼即是呢?該不會是天氣不好而取消了吧。江道 正奇怪著,辦公室裡卻都傳來一陣歡呼。   「太好了!政府還是有人性。早知道不用上班,就不來了。我要趕 快回去!」有人這麼喊著。大家都欣喜若狂,紛紛收拾著東西要走。一 片歡呼聲中,只剩下江道一人拿著限時信愁眉苦臉地坐著。     就算載著安全帽,攛著雨衣去,傾盆的大雨還是一點一滴滲透近他 衣領裡。這時江道才算清醒了過來,有些後悔自己一時的衝動,帶著信趕路上山。   「有時候有限時信,我也會自己一個人騎機車上來,就算是幫朋友 個忙,也不算什麼。」他想起州哥的話,馬上否決了退卻的念頭。他才 接下這段路線第二個禮拜,也許這股冒雨送信的熱誠,會打動村民的心 ,他也就能做得跟州哥一樣好。   這山路林蔭遮天,雨點是和著樹葉一起落下來的,江道得不時抹去 安全帽上的葉片,才能清楚看見前方。突然,他覺得身體一沉,車輪陷 入水窟,又往上彈了起來,江道心裡一急,手一鬆,人便隨著車子滑了 出去,在山路上打轉了幾圈。   雨還是下著。 六、   江道掙扎地從地上爬起來,呼了口氣,幸好沒撞上山壁或掉到崖裡; 他脫下安全帽,額角流下了血;安全帽是載不得了。他靠著山壁喘氣,等 腦袋清楚之後,才發覺機車幾乎是懸在山崖上,車輪還呼呼地空轉。他搖 搖晃晃把車子扶了起來,毫不思索地往山上行去。   血有時候會和著雨水流進眼裡,他得不時停下車來拭去,然後再睜著 刺痛的雙眼再度上行。他終於體會州哥所說的,上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他仍舊是幸運地有機車這種方便的工具代步。「再艱難的山路我也要上 去。」他心裡再度這麼吼著。即使他很清楚,他這麼做又是為了博取那村 子不到百人的同情。 七、   宋上輝挽著雙臂,來來回回在廊下踱著。他不時探出頭來看看天色, 雲仍是飛快地移動著。昨夜強烈的風勢已經停了,換來的是久下不止的大 雨。他擔心山路因此坍方,而延誤了明天女婿的上山迎娶。難得的婚禮, 偏偏遇上這種鬼天氣。宋上輝不斷咒罵著。 阿惠和母親兩人窩在廚房裡,為明天的婚禮做準備。這次為了省麻煩 ,雙方約定好直接在山上迎娶,宴請,不必再山上山下兩頭跑,因此男方 親友都特地包車上山來祝賀這對新人。這場大雨,弄得阿惠此時不知該高 興好亦或是擔心。阿惠的弟弟穿著雨衣,冒著大雨在屋頂上鋪帆布,這場 與不知還要下多久,這棟老屋不知還能承受多久,昨夜屋裡已有幾處漏水 ,今天不好好修補,明天宴客不知會出什麼洋相。   遠遠地,阿惠的弟弟看見遠處一輛機車,搖搖晃晃往他家駛來。他急 忙下來,「嗯!大家快來,有人騎摩托車上山來了。」   江道一路從雜貨店往上行,見到一家盡是貼滿紅紙,喜氣洋溢的屋子 ,便知道總算是到了。   宋上輝得到了通知,早就撐著傘在路旁等。「咦?你不是那個送信的 江先生嗎?頭怎麼了,流血啦!快!快!有什麼事進來再說!」他接過江 道的車子,扶著他兩人循小路進去。   宋家一家人都出來了,圍在客廳,阿惠拿出毛巾來替江道清洗傷口, 他母親將脫下的雨衣晾在一旁。「你們別忙了,」江道昏昏沉沉地說,「 有封限時信,台北來的,我幫你們送上來了。」他手在衣袋中掏了掏,「 完了,不見了。遭!一定是跌倒時掉的…」他連忙起身,雨衣一拿就往外 頭走。   「與這麼大,你又受傷,要去哪裡呀!」宋上輝叫道。追出門去拉住他。   「對…對不起,我把那封信給弄掉了,我去找,我去找,」江道撥開 手,扶起車子就要走。   「沒關係啦!一封信而已,先進來坐著!」   屋內氣氛凝重。   「到底會是什麼事,寄限時的信來?」阿惠愁容滿面。   「也許只是要婚禮延期的,看這雨,他們想上山也難。」阿惠的弟弟說。   「不要亂想,這事情不可能這麼嚴重。」宋上輝要他兒子閉嘴,「你屋 頂弄好了沒,快去弄。」   「我看我還是去找吧!沒有很遠,一下子就可以回來。」江道想極力彌補這個錯。   「我看你還是留在這一晚,等明天吃完飯,天晴了再回去罷!」宋上輝說道。      江道漸漸地感受到這村子的人情。在他昏睡的時間,他清楚地感覺到村民陸 續地來探望他,他有些清醒了,卻還是緊閉著雙眼,他要好好享受這人情的溫暖。 八、   天氣在一夜間轉好了。天一亮便是晴空萬里,真看不出昨日的大雨。村民 陸續地到達宋家參加婚禮,一片熱鬧,男的就幫忙搬桌抬椅,女的在廚房裡忙 得不亦樂乎。   一切就緒,就等著男方的到來。約定的十點過了,十一點過了,乾脆有人 自願到山腰當報子。十二點過了,江道知道不妙,村民有人開始離開,有人忙 著安慰宋家一家人。   下午三點,偌大的院子只剩宋家一家人及江道。報子從山腰趕到他家「來 了!來了!不過…只有一部黑色轎車。」六人一起迎了出去。男方只有來了四 個人,司機不算,只有那女婿及他父母。四人都身著黑色禮服,奇怪的是四人 都帶著孝。   「怎麼了,這麼晚。」阿惠衝上前去,發現了那女婿胳臂上的麻布。「這 是什麼意思?」   「我寄限時信過來了啊!我爺爺前天晚上突然病死了,我來不及通知你們 這婚禮要延啊!怎麼?沒收到信?」那女婿哽咽地說。   「都是我…」江道說道。   「沒關係,大家都餓了,先吃飯吧!」宋上輝連忙解開僵局。「你肯冒著 風雨把信送上來,我們都非常感激了,再者,只不過是婚禮延期的消息罷了, 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跟我們一塊兒吃飯吧!」   江道回到家中,把一切經過向家人說明,父母堅持不讓他再上山。江道回 答:「現在我才知道山上的人情味,我想這次受點傷是值得的。」   「以後我可不准你再冒著雨上山了,也不留個消息,讓我們足足擔心了一 整天。」他妻子說道。   「沒問題,」江道笑著,他現在可是對著未來充滿了更美好的憧憬,「我 等不及下個星期一的到來。」他腦中浮現的是上回州哥所受到熱烈歡迎的情景。 九、   星期一是個美好的日子。天氣清朗,陽光普照。江道沒有拆去包紮在頭上 的繃帶,他想或許能博取更多村民的同情。   他到他的座位上去,把分類好的信件一籃籃收好。但山上那一籃裡頭卻一 封信也沒有。他正奇怪著,州哥從門口走了進來,「嘿!都是你,送封信還送 到不見了。現在可好,人家告上了局裡,這條歹路又要我來走了。唉…年輕人 。」說完回頭領了信就要走。   「州哥,」江道忙叫住他,「你聽我說…,這一定是誤會…」   州哥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搖頭嘆氣。   於是江道沒有再上山頭去,就算他極想去證明一切,卻沒膽子去見那宋家 人。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挨家挨戶地按著門鈴,去見那一張張冰冷的臉。 十、   如今他循著原路,上了那座山頭,卻找不到雜貨店,以及熱情的人們。   他找到了州哥。州哥說:「那村人們全下山了,生活不方便嘛!」   如今,他多年來的疑惑,便沒了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