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反應如此繽紛，而且我一直堅持非佳評泉湧、掌聲如雷不可，所以續
集隆重出爐，請舊雨新知大家告訴大家。
天啊！誰在冥冥中和我作對呢？那個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腳底抹油溜了
，我的叫聲噎在嗓子裡，四周馬上爆出一陣大笑。
「還要瞎扯些什麼，啊？」紳士磨一磨他的牙，冷笑說道。
「確實是那個人撞的，他剛剛還在這裡呀。」我叫屈說，「不然，你可以
問問你們的小姑娘。」
「想不到你竟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人，失敬失敬。」紳士的嘴角撩起鄙夷的
皺紋，「帶他到警察局！」
我重新叫屈，紳士說屈不屈只有作之師，作之君，作之親的警察可以明斷
。我請他問問他的小女孩，他說用不著問，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明顯的事了
。我再三請他問，他不耐煩的說，已經問過了，小女孩指認，正是我撞的。到
了最後，眼看那兩大漢揮拳霍霍，虎臂上青筋迸現，為了少一頓飽打，我只好
哀求他饒恕我的過失，饒恕我真的是瞎了狗眼。只是，根據我剛才故意砸痛他
玉足的下流舉動，十足的證明了我狡獪成性。他斜睨著眼角，不管我的哀求是
如斯之悲、我的悔意是如斯之深，始終堅持值此國家民族危急存亡之秋，他有
讓法律糾正我卑鄙行為的義務，以斷禍亂之根源、以正群眾之視聽。
我死也不肯去警察局，因為天已黑下來，老上司要抵家了。然而，兩個大
漢把我一把架起，夾得緊緊地，任憑我哀告，任憑我急得要哭，任憑我賭咒以
後再也不敢了，任憑我像鴨子嘴裡的蚯蚓一樣的掙扎，任憑我----「嘶」的一
聲，上衣被撕開了一條縫，剛才零零星星借來的一百元，凌亂的飄了一地。
「好哇！原來還是個扒手哩！」紳士嚇了一跳。
我顧不得抗議了，只顧著想撿我的錢，無可奈何的是，雙臂被兩名大漢架
住，連腰都彎不下，手更是搆也搆不著。
「別逗他了，」紳士慌張的像遇到瘟疫，「快帶他走！我要去看看我的乖
女孩。」一轉頭又狠狠瞪得我心裡直發毛。
七手八腳的，兩個大漢把鈔票撿起來，狠狠的塞進我的口袋。然後，一個
大漢扭著六神無主的我，另一個大漢在後面推著我那一陣折騰，也已經哼哼唉
唉的腳踏車。
狼狽地扭到警察局，才把我鬆開，我吁了一口氣。
「我是『揚盧』來的！」大漢自我介紹。
「揚盧？」警官一時想不起。
「胡局長公館！」大漢不滿意警官的孤陋寡聞。
「哎呀！」警官恍然大悟，屁股欠起來說，「請坐，請坐。」
「這個人騎腳踏車把我們家小姐撞得頭破血流，」大漢坐下來望著站在桌
角垂頭喪氣的我，燃起警官雙手捧上的紙菸，「還在公館裡教訓我們局長不該
放小孩到街上玩。說了他兩句，他竟然把腳踏車摔到我們局長的腳上。你看，
天下有這種野蠻人沒有？」
我的嘴唇都哆嗦了，結巴說：「是…是你們局長不…不由分說先打我的呀
。」
「撒謊，」大漢勃然而怒，大聲道，「撒這漫天大謊！你有沒有照照鏡子
，你也配挨我們局長的打呀，別自己往臉上貼金了！這是講理的地方，不是你
信口胡柴、含血噴人的地方。」
警官斂起笑容，用一種洞察肺腑的眼光，上下打量著我。我剛被打得熱剌
剌的臉，立刻更熱剌剌的難受。
「是你撞了人家小姐？」警官問。
「不是……」
「說老實話！」警官大怒說。
「這是一場誤會。其實是……」
我小心翼翼的把這件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我聲明自認倒楣了，家裡還有
客人等著，我必須趕緊回去。
「老實說嗎？」警官扭亮電燈，耳朵都在動。
「是的，官長！」
推腳踏車的那位大漢，方才都沒搭腔，這當口像給黃蜂螫了似的跳起來。
「胡說八道！你有沒有良心？」他跳到我面前，用手指敲敲我的胸脯說，
「你把我們小姐撞得頭破血流，又把腳踏車壓到我們局長腳上，凡是稍微有點
良心的人，應該如何的痛哭懺悔，請求寬恕才是，你倒想用一派花言巧語，遮
盡天下人的耳目。嘿，看你裝得冤枉模樣，真有一手。」
「我沒……」我幾乎昏過去，正要開口抗辯。
「說呀，」警官拍桌子厲聲說，「你有沒有良心？」
我的腿在發軟，而且抖了起來。
「啞巴嗎？」大漢更猛烈的一手抓著我的領口上提，另一手以食指抵著我
的心窩，「說呀，你有沒有良心？」
「大聲說！」另一個大漢也不干示弱，接著出聲助陣。
我無法再抗拒了，只好承認我沒有良心，而且幾乎喪盡天良。
「你後悔不後悔？」警官鼻孔朝天說。
我頹喪地低頭承認我很後悔。
「你被處罰應該不應該？」
我承認應該。
「好了，」大漢接過話頭說，「警官同志，他既然肯認錯，還不失為一個
有希望的青年，我們局長寬大為懷，來的時候特地交待，只要他勇於改過，我
們也不為己甚，放他走好了。」
「局長真是寬大，」警官仰「作之君」的長頸，噴了一個煙圈，「像這種
傢伙，要是教我撞上了，哼！」
「聽見了嗎？」他隨即轉頭對我說。
「聽見了，官長。」
「你有什麼感想？」
我感激零涕，不知所云。
「你叫什麼名字？」警官一面問一面寫登記簿。
「王大華。」
「王大華！」他叫。
「是，官長。」我必恭必敬地應。
「你以後騎車要小心！」他對我「作之師」，關切的說。
「是的，官長。」
「要是撞了別人家的孩子，僅只醫藥費這一項，」他現在是「作之親」了
，「你賠得起嗎？」
我承認賠不起。
「還好碰上局長他老人家寬宏大量，」他接著說，「不然你以為可以就這
樣善罷嗎？」
我嘖嘖連聲，點頭稱是，果然是交上了好運，碰到這麼慈悲為懷、溫柔敦
厚的長者。旁邊的兩個大漢也微微頷首。
「那麼，回去吧，」警官命令道，「好好的做人，不要再教我看見你。」
我抱頭竄出大門，街上已經萬家燈火，從背後傳來七下鐘聲，我的心比鉛
塊還要沉重，這時才覺得全身一陣刺痛。牆角側，借的那輛腳踏車斜靠在那裡
，鍊條也斷了，後胎乾癟得活像既無錢又無勢的小民的肚皮。我淒涼的把腳踏
車推到手裡，滿以為降給我的懲罰已經完了，誰知道偏偏在這時候，警官正用
一種絕不是官官相護的態度，滿面堆歡地送那兩位大漢跨出門檻。我慌忙的躲
，可憐，我竟躲不開！皮鞋聲凌亂的停在我的周圍。
……仍然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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