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陣子瑣事層疊、紛至沓來，以致分身無術、無暇提筆。於是有人問啦：
「小子你行不行啊？看你擠了半天連個子兒都不見，不成就別強撐呀。」斯是
何言！難道真以為我已江郎才盡、腸枯肚竭歟？一時氣忿難當，在觀星算日、
齋戒沐浴、焚香操琴之後，當場踢騰出來，以示勇猛精進，以表氣吞山河，特
此宣告於世。門縫裡瞧人的朋友，再瞧我小子時，可要仔細。
「好呀！王大華，」警官發出歡呼，「你的腳踏車沒有燈！」
「不是我的腳踏車，是我借來的。」
「誰管你借不借，我只管你有沒有燈。」
「我用不著燈呀，官長，我晚上也不騎。」
「誰保證你晚上不騎？」他嘶嘶吸氣，好像從杯子裡喝著燙嘴的熱茶，「
這是法律問題，你晚上不燃燈，罰十五元吧。」
「我根本沒有在晚上騎車呀！」我再次鼓起勇氣申辯說。
「難道現在是白天？」
「我騎車的時候還是白天呀。我現在想騎也騎不成呀，只有推著回去，要
燈幹什麼呢？」
兩個大漢眨著莫測高深的眼。
「剛才他們說你的那些話，我還有點不相信，但現在卻不能不相信了，」
警官的鼻子嗤出尊嚴的涕液，盯著我說，「你果然狡獪得厲害，不繳罰款也可
以，腳踏車留下再說。你要知道，這不僅僅是為別人的安全著想，也是為你的
安全著想，萬一被汽車壓死，你說，你再想燃燈還來得及嗎？我看，你還是奉
公守法一點吧。」
我實在支持不住了，只得掏出剛才借來的那一疊零零星星的一百元，數了
一遍，又數了一遍，宛遭雷擊，腦袋突然一陣轟然，雙手開始冰冷，趕緊搜索
口袋，把內褲、襪子都摸遍了。沒有了呀！
「怎麼只有五十元？」直覺的我撲向兩位大漢，哭喪著臉問他們方才撿錢
的時候，是不是撿漏了。
兩位大漢的嚴肅面孔霎時間變得更加正義，一種凜然的神氣使我打了一個
寒顫，剛感到不對勁，一個耳光從天而降，我一縮頭閃過。
「打死你這個混蛋！」
「甚麼？」另一個大漢瀟灑的顛著腳跟，臉上露著微笑，「你的意思好像
是說我們偷了你五十塊錢，是嗎？沒有過世面的朋友，我們身上的一根汗毛比
你的腰都粗哩，撒賴也得揀揀對象呀！」
警官走過來。
「你如果咬定這兩位先生拿你的錢，我只有把你們送到法院打官司。」
「打官司就打官司！」我故態復萌大聲說。
「也可以，」警官揉揉鼻樑，揮手招招剛要進警察局的一個拿鑰匙的幹員
，「先把他關起來，明天一上班就辦公文。」
「為什麼關我？」我問。
「怕你逃掉。」
「為什麼不關他們？」我拉起喉嚨說。
「不怕他們逃掉呀。」
我不得不明白過來了，立時氣為之沮。我哀求他不要關我，我不打官司了
，我承認我是被窮沖昏了腦筋，我承認我是誣告，我承認我的心術不正，想倒
打一靶。
「那麼，」警官網開一面說，「繳了罰款走你的路。」
在耀眼的燈光下，我戰戰兢兢的繳了十五塊錢，壁上的鐘正敲八點，敲得
心都要粉碎。我推著那輛已跛了的腳踏車，奔出警察局大門。不幾步，就望見
那兩位大漢正緩緩的走在前面，而且一路談笑風生。
「這傢伙簡直是個神經病！」一個說。
「所以我趁勢撈了他一把，」另一個得意的晃腦袋說，「差不多是五十來
塊，看場電影也不錯。」
「我請你，」第一個嚷起來，「局長介紹你到『正義促進會』當科長，下
個禮拜就要上班了。兄弟這麼久，我得賀賀。」
我恍恍惚惚的站在十字街頭，頭上像響了個焦雷一樣，一陣霹靂。身上又
是一陣刺痛。
倏地，一陣大雨滂沱而下。走在路上稀稀疏疏的幾許行人，紛紛快步走避
，逃離這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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