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考慮到底要不要把那天的事寫下來,畢竟對一般人來說這是離想像都很遙遠的經驗
,連我這親身經歷的人都還不能確定這到底是真是幻,光看一篇文字又能瞭解些什麼呢?不
,這不是原因,說到底還是我對自己信心不足的問題,我顫抖著手深怕不能表達其萬一,而
這洶湧的經驗卻又像海的對岸一般遙遠,一樣虛幻,我到底能寫些什麼呢?但是不寫下來,
它越飄越遠,隱沒在記憶之洋,再也不能碰觸的恐懼卻又緊緊抓著我。於是,寫或不寫成為
一個賭注。
而我其實是沒有選擇的,不寫,我只能懷著對自己的懷疑看著這經歷漸漸模糊,只有嘗試
寫下來才能繼續前進吧,雖然不知道要走到什麼地方或達成什麼目標,也只能一直前進,就
像《四海兄弟》的結尾,一邊罵Mother Fucker,一邊流淚,一邊開著車在沙漠中狂飆的感
覺吧。
然後走出電影院,切腹、海灘、剁小指、無聲、腦漿飛濺、人物凝視停格的畫面還在腦中
盤旋,一聲背後傳來的呼喊將我拉回現實,卻是許久不見的好兄弟-張莫寧,想不到原來剛
才竟是在同一個暗室,看著同一部《四海兄弟》,渾然不覺兄弟不在五湖四海之外,不過是
在比肩之距而已啊!
我站在金色大佛的前方,仰著頭,雨水冰冷的打在我的臉上、身上。頭頂的一片天泛著紅
光,是燈光的緣故吧,因為五尺之外依然是無止境的漆黑,大佛的形影夾在紅光與漆黑之間
,不時的閃電證明這的確是一座金色的大佛。莫寧在此等氣勢下,不由得單腳屈膝膜拜;馬
達倒是凜然挺立,仰視著大佛;而我則站在迷濛之中,茫茫然想要理清頭緒,我為何會站在
這種地方。
我想起跟我一同看電影的牛明因為要補習先行離去;想起莫寧說要去什麼《肚王吉樂大飯
店》之類的地方;想起中途接馬達上車,他T-shirt上橘色螢光的"TENSION"字樣;想起莫寧
一手駕方向盤,一手在汽車音響上切換音樂就像DJ一樣;還想起買麥當勞咖哩雞肉堡餐附送
兩個麥香雞,卡布奇諾奶昔無論如何總比香草奶昔多了那麼一點咖啡味。但,什麼時候開始
下起雨了?什麼時候雨竟大到連車外三公尺的景物都像泡水的水彩畫一般模糊,世界正在逐
漸溶解。
在正溶解的世界中,即使車子有熄火的危險,即使爵士樂的鼓聲被雨聲所掩蓋,即使為了
閃避黑暗中不知存不存在的狗,一個急彎將我們甩的東倒西歪,我們依然繼續前進。《渡亡
及樂,大佛金座》的牌子跟一般路標相差無幾,我們幾乎就要錯過。轉進了山路,因為樹林
的關係,雨水不再包圍我們,代之以無盡的黑暗,車頭燈是我們唯一的道路。千迴百轉,正
當我們以為就要開進永恆的時候,一轉彎只見紅色的樑柱拔地而起,一棟氾著紅光的大樓矗
立眼前,莫寧忍不住歡呼起來。
車在大樓前繞了幾圈後開進了地下室,做為停車場用的地下室只見灰樸樸的水泥,跟大門
前的大理石地板全不相干,一片沈寂跟外頭的狂風暴雨也同樣不相干。我們下車逛了逛,走
到有樓梯和電梯的通道旁,從樓梯上隱隱傳來誦經聲,可以看的到上面是乾燥明亮而有生氣
的地方。我們似乎正站在夢的邊界,望著上方是通往現實的階梯,如果我們走上去,走進那
乾淨明亮的地方,看看是誰在誦經,也許我們就會從夢中醒過來,再也回不到這裡了。有一
點宿命性的感覺,我們知道那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於是我們搭電梯直達頂層,打開小門,
走進風雨中,走到大佛的跟前。.
要說有什麼天啟或頓悟之類的東西,我完全沒有感覺,我們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的角落
。大樓裡有人,可是我們沒看見,或者還有別的好兄弟,但我們也沒看見,只有一些若有似
無的聲響,什麼也不能證明。空蕩蕩的,只有我、莫寧和馬達三人,以及金色大佛高高的盤
坐在我們上方。
然後我們開車離去,誰也不知道我們來,誰也不知道我們走。開著開著誰也不知道我們開
上了岔路,路突然消失了,車輪踏上了泥地,眼前是一小塊平台,以及前方深紫色的一片天
光。「這就是世界的盡頭了吧!」莫寧說。於是再多的說明都變成贅詞。盡頭,就是盡頭了
。
我竟然睡著了,醒來時雨勢已小,天空還不時被閃電照亮,我可以從車窗望見漆黑的海岸
在跳動。想起兩年前,幾乎也是這個時候,在幾乎同樣的天候下,我們一群人在迴車道紙錢
猛灑,肆意狂飆的情景,有些事情一生只會經歷一次,但是記憶會留下來,而人生也許在不
知不覺中已經轉了一個彎,往不知名的方向開去。
「ㄟ!有沒有覺得去過《渡亡極樂,大佛金座》之後,往後的人生不管遇上什麼都能迎刃
而解,小意思啦,哈!哈!」莫寧說。
的確,不管是洪水、土石流、甚至是飛機撞大樓,不管面對任何式樣的險阻,我們都能一
直一直開下去吧,我懷著這樣的同感再度打起小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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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影子的舞步 (︵︵ (○ ~ ~ ︶﹨︿ <︶︶
是何等的寂寞啊!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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